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古徽州不僅風景優美,而且自古好茶迭出。尤其在明清以後,休寧鬆蘿、頂穀大方、六安瓜片、太平猴魁、黃山雲霧等茶,名重天下。
安徽因其獨特的地理環境,與茶的曆史淵源頗深。徽茶最早的文字記錄,見於兩千多年前的《桐君錄》的記載:“酉陽、武昌、廬江、晉陵,皆出好茗。”漢與晉時的廬江郡,管轄現在的安慶、六安、合肥等地區。
東漢的華佗,是安徽亳州人,他一定是長期飲用家鄉的徽茶,才能總結出“苦荼,久食益意思”的高論。到了唐代,敦煌遺書《茶酒論》謂之 “浮梁、歙州,萬國來求”,這裏的歙州,包括了今天的黃山、績溪、婺源等地。
宋代以後,皖南茶區名茶崛起,尤其是在明初,罷造龍團鳳餅以後,炒烘散茶一枝獨秀。鬆蘿茶一經問世,便名滿天下,其炒焙、揉撚、精製之功,不僅影響了周邊的烘青綠茶,甚至影響了烏龍茶的誕生。明代馮時可《茶錄》記述:“徽郡向無茶,近出鬆蘿茶,最為時尚。是茶,始比丘大方,大方居虎丘最久,得采造法,其後於徽之鬆蘿結庵,采諸山茶於庵焙製,遠邇爭市,價倏翔湧。人因稱鬆蘿茶,實非鬆蘿所出也。是茶,比天池茶稍粗,而氣甚香,味更清,然於虎丘,能稱仲,不能伯也。”從文中可知,鬆蘿的製茶技術,來源於蘇州虎丘茶,由久居蘇州的大方和尚,把綠茶的炒烘技術帶到了徽州,並加以改良。但馮時可也承認,鬆蘿的品質,還是無法超越虎丘茶的,其品質之別,可能與茶種有關。
虎丘茶,可惜在明代已經絕種,我們隻能從傳世不多的文獻中去感受、其絕塵脫俗的芬芳了。明末蘇州狀元文震孟說:“吳山之虎丘,名豔天下。其所產茗柯,亦為天下最,色香與味在常品外。如陽羨、天池、北源、鬆蘿,俱堪作奴也。”康熙年間,顧湄的《虎丘山誌》記載:“葉微帶黑,不甚蒼翠,點之色白如玉,而作豌豆香,宋人呼為白雲茶。”《蘇州府誌》也說:“烹之色白,香氣如蘭。”吳士權《虎丘試茶詩》雲:“虎丘雪穎細如針,豆莢雲腴價倍金。後蔡前丁渾未識,空從此苑霧中尋。”
讀至此,我們便會明白,當時的虎丘茶,采得非常細嫩,加工精良,可是氨基酸含量特別高的優異茶種。其特有的細幽鮮香,是鬆蘿所不能比擬的。而鬆蘿茶,可能香更烈,味更厚,所以,古醫書裏才有“徽州鬆蘿,專於化食”的妙用。
黃龍德在《茶說》中,對兩種名茶的鑒賞,還是可信的。他說:“其真虎丘,色猶玉露,而泛時香味,若將放之橙花,此茶之所以為美。真鬆蘿,出自僧大方所製,烹之色若綠筠,香若蘭蕙,味若甘露,雖經日,而色香味竟如初烹,而終不易。”虎丘茶偏白,鬆蘿茶偏綠,在綠茶中,能出現橙花香的茶,實屬罕見。陸羽晚年,曾長期寓居虎丘,影響了虎丘茶的種植,也影響了蘇州人的茶生活。由於陸羽的大力倡導,“蘇州人飲茶成習俗,百姓營生,種茶亦為一業” 。
關於鬆蘿茶的製作,明代聞龍的《茶箋》裏,有詳細記載:“茶初摘時,須揀去枝梗老葉,惟取嫩葉,又須去尖與柄,恐其易焦,此鬆蘿法也。炒時須一人從旁扇之,以祛熱氣,否則色香味俱減。予所親試,扇鬆蘿茶者色翠。令熱氣稍退,以手重揉之,再散入鐺,文火炒幹入焙。蓋揉則其津上浮,點時香味易出。”鬆蘿茶,其精妙的采青與炒烘技術,來自於對蘇州虎丘茶的模仿。反過來,它又影響到浙、贛、閩、鄂等省製茶技術的進步。鬆蘿的特殊製法,可能會讓古代的文人耳目一新。明代袁宏道認為,鬆蘿味在龍井之上。冒襄也讚美道,能和羅岕茶媲美的,唯有鬆蘿茶。清代吳嘉紀的《鬆蘿茶歌》有:“鬆蘿山中嫩葉蔭,卷綠焙鮮處處同。”
鬆蘿茶的誕生,直接影響了六安茶的製作工藝。從今天的六安瓜片,我們還能看到明代鬆蘿茶的影子。六安瓜片的製作,也是揀取嫩葉,剔除梗枝、芽頭和老葉,鍋炒烘焙。六安瓜片,葉肥味厚,其功效類似於鬆蘿茶,都有消融積滯、健食去膩的藥理作用。
六安茶的曆史,非常悠久,唐時陸羽稱之為壽州茶。明代許次紓的《茶疏》雲:“天下名山,必產靈草。江南地暖,故獨宜茶。大江以北,則稱六安。”屠隆《茶箋》說:“六安茶,品亦精,入藥最效。但不善炒,不能發香而味苦,茶之本質實佳。”六安茶作為藥用,從明至今,強調的是六安茶的消食去膩作用,而非其他。或許正因於此,六安茶從明代嘉靖開始,到鹹豐年間,才成為盛極一時的貢茶,故明代陳霆說:“六安茶為天下第一。有司包貢之餘,例饋權貴與朝士之故舊者。”明代徐光啟在《農政全書》裏說:“六安州之片茶,為天下極品。”這裏的“片茶”,並非今天的六安瓜片,還是傳承於唐宋的蒸青餅茶,即六安龍團。坊間有句茶諺:“一個六安三種茶,瓜片龍團六安骨。”對於瓜片和龍團,很好理解,“六安骨”卻使人陌生。“六安骨”又叫茶枝茶,是在茶的精製過程中,挑揀出來的茶梗與粗葉,焙足火後,價格低廉,供辛苦勞力者,解渴除乏之用。今天看到的萊蕪老幹烘,其前身本是傳說中的“六安骨”。如果再進一步考證,明清入貢的六安茶,多指六安州區的霍山黃芽等。清嘉慶九年(1804)編纂的《六安州誌》說:“茶稱瑞草魁,霍茶又為諸茗魁矣。天下產茶州縣數十,惟六安茶為宮廷常進之品。”
在《紅樓夢》裏,賈母說她不喝六安茶,並非是六安茶的品質不好,而是飲食清淡的賈母,自認為綠茶鮮爽清寒,刺激性強,不適合年老體弱、養尊處優的自己。而劉姥姥卻截然相反,她務農在鄉,身體硬朗,口味較重,禁得住綠茶的厚烈,所以笑道:“好是好,就隻淡些,再熬濃些更好了。”紅樓夢中的六安茶,也非今天的六安瓜片。六安瓜片公認的誕生時間,應該在1905年前後,最早是六安金寨麻埠的茶農,仿造鬆蘿,除梗選嫩,精製綠茶,因其葉形似蜂翅而得名。爾後,齊頭山的後衝茶農,競相仿效“蜂翅茶”,質形香色,更勝一籌。又因其形似葵花瓜子,為區別於麻埠的“蜂翅茶”,遂叫“瓜子片”,簡稱“瓜片”。
六安瓜片的主產地,位於大別山北麓的原金寨縣和裕安區兩地,尤以蝙蝠洞周邊山區的齊頭山為佳,瓜片的前身,即是曆史上著名的齊山雲霧。
六安瓜片的采摘,與其他名茶不同。傳統的六安瓜片春茶,在穀雨前後十天之內,等新梢開麵後采摘。茶青采摘時,以一芽二至三葉作為標準。鮮葉采回後,要及時扳片。所謂扳片,即是將采摘回來的鮮葉,及時除芽去梗。扳片時,把嫩葉(未開麵)、老葉(已開麵)分離出來,炒製瓜片。剩下的芽、莖梗和粗老葉,炒製“針把子”,作為副產品處理。現在的采法,多在茶樹上留枝采葉,直接采葉片肥厚的第二或第三個葉片,求壯不求嫩。
六安瓜片的炒製,分為生鍋、熟鍋、毛火、小火、老火五個工序。生鍋殺青,熟鍋整形炒幹,之後是烘製,利用毛火烘幹濕坯。小火烘製九成幹時,拉老火。老火階段,則是瓜片香氣、色澤、滋味形成,以及上霜程度的極為關鍵工序。六安瓜片,翠綠帶霜,是最見火功的綠茶。
在綠茶中,醇厚有加的,還有同時期誕生的太平猴魁。據新編《黃山區誌》記載,猴魁創製於1900年,早瓜片五年。在這之前,茶農主要生產尖茶。乾隆年間的《江南通誌》有:“太平龍門產翠雲茶,香味清芳。”翠雲茶後來演變為尖茶,清後期又發展為魁尖。關於猴魁的誕生,最符合邏輯的說法,應是鄭氏家族為提高尖茶的品質,攫取高額利潤,專門請人把尖茶中大小整齊的芽葉單獨揀出,單獨包裝,運至南京銷售,大獲好評與搶購。這一成功經驗,啟發了家住猴崗的王魁成先生,他認為,與其在成茶後挑選,倒不如在采摘時,就加以精挑細選為好。於是,他安排人手,精采猴坑一帶特有的柿大茶的一芽兩葉,創新出了“王老二魁尖”。因茶產自猴崗,王魁成的名中有個“魁”字,再加上縣名,故稱太平猴魁。
猴魁的采摘,與瓜片一脈相承。穀雨前後,當茶園中的茶樹,超過10%的新梢達到一芽三葉初展時,便正式開園。製作猴魁。其采摘標準,為大葉種柿大茶的一芽三至四葉。當鮮葉采回後,要在揀板上,按照一芽兩葉的標準,嚴格揀尖。揀尖後的一芽兩葉,才是符合製作猴魁的原料,俗稱“尖頭”。不符合標準的芽葉,及其挑剔出的葉片,另外製成魁尖和魁片。
猴魁的製作工藝,包括殺青、毛烘、足烘、複焙四道工序。猴魁的殺青,必須采用鍋式殺青。起鍋後,殺青葉要及時手工整形,先把茶葉一枚一枚地放在篩網上,理平理直,茶葉不能互相折疊、彎曲和黏靠。等把上、下兩片篩網夾好後,用木滾輕輕滾壓,直至葉片平伏挺直為好。整形完畢的茶葉,要用炭火作為熱源,進行頭烘、二烘、三烘。傳統工藝的猴魁,在烘青、攤晾的同時,按捺芽葉,形成猴魁特有的外形。
太平猴魁的色、香、味、形,獨具一格。其外形,兩葉抱芽,扁平挺直,自然舒展,白毫隱伏,有“猴魁兩頭尖,不散不翹不卷邊”的美名。幹茶色澤蒼綠勻潤,葉脈綠中隱紅,俗稱“紅絲線”。瀹泡後,豎立成朵,宛若蘭花。滋味鮮爽醇厚,湯色清綠明澈,香氣蘭香靈動,葉底嫩綠勻亮。
色澤墨綠的上品猴魁,“紅絲線”的形成原因主要為:肥厚的大葉種茶青,在高溫殺青時,很難快速均勻地被殺透,造成茶青主脈、側脈中的多酚氧化酶不能被徹底地破壞,使得主脈、側脈中的茶多酚,極易氧化成茶黃素、茶黃素,甚至是茶褐素,因此,幹茶容易出現主脈暗紅、側脈呈紅線狀的特征。
在古徽州這片茶的沃土上,“陸羽舊經遺上品”。從鄭板橋的“一壺新茗泡鬆蘿”,到“七碗清風自六安”,還有“色澄秋水味蘭花”的敬亭綠雪,西澗春雪、湧溪火青、汀溪蘭香、黃花雲尖、浮山翠珠、白雲春毫、嶽西翠蘭、桐城小花、舒城蘭花、霍山黃芽、金寨翠眉,等等,一大批產於煙雲**漾、高山絕頂、霧露滋培的徽州茶,氣息恬雅、絕無俗味,深受鬆蘿茶的影響,遺留著虎丘茶的餘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