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囂淩成惡習,覆雨翻雲等兒戲。迎新送舊何足異。都如是,扇墳劈腦良人婦。奇情男子行女事,守節存孤誰得似?功成拂袖返終南,真堪數,個人絕勝易交士。
——右調《漁家傲》
這首《漁家傲》,單講本朝有一位小官,有感於相知之間的深情厚誼。當那人深陷危難之際,他毅然抱起孤兒,逃離險境,含辛茹苦將其撫養成人,還助他雪冤報仇,最終使得骨肉得以重聚。這般奇情義舉,在小官之中堪稱首屈一指。此人乃是福建閩縣人氏,姓李,名又仙,字摘凡。他年僅十五歲,卻勤奮好學,對讀書有著濃厚的興趣,且極為看重氣節。
他常言:“不遭遇盤根錯節的困境,就無法展現出真正的利器。大丈夫正應當在此時堅定立場,站穩腳跟。否則,麵對富貴的**在前,威武的壓迫在後,貧賤的處境居中,我便會迷失自我,失去主見。”
每當閱讀古人的事跡,讀到那些為了守護孤兒而堅守氣節的篇章時,他總會感歎道:“這便是我的榜樣。他日若我遇到類似的情況,定要不愧於他們。”而當看到那些關於輕易背叛友情、甚至易妻的言論時,他則會憤然怒道:“究竟是誰開創了這般惡劣的風氣?難道他就不怕斷子絕孫嗎?開啟後世交情淡薄之先河的,必定是這類言論。”
平日裏,他的一舉一動,皆以古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力求做到盡善盡美。
且說這李摘凡,生得十分齊整,容貌出眾,風姿綽約。
有《西江月》一詞,專道他的美貌:
星星含情美目,纖纖把臂柔荑。檀口欲語又還遲,新月眉兒更異。
麵似芙蓉映月,神如秋水湛珠,威儀出洛自稀奇,藐姑仙子降世。
李摘凡跟隨父親在鬆江府任知事,此次奉命解送錢糧前往京城。途中,不幸遭遇響馬打劫,錢糧被洗劫一空。父親見此情形,悲痛欲絕,甚至萌生出以死謝罪的念頭。
摘凡趕忙勸慰道:“父親若就此尋死,朝廷仍會拿家屬賠償損失。倒不如即刻告知地方,向上司呈文說明情況,我們須得變賣家產來賠補。隻要能保住父親的性命,往後日子尚有轉機。若父親一死,不僅家產盡失,人也沒了,我與母親、弟弟又將依靠何人呢?”父親聽了兒子的話,覺得十分在理,父子二人相對而泣,滿心皆是無奈與悲傷。
當日,他們便將此事告知上司,並向上司呈交文書,而後文書輾轉至工部。最終,父子二人被鎖解至京城,等待著家產變賣以賠償損失。此後,每逢三、六、九日,摘凡便托親人四處變賣家中產業。
一番努力之下,終於湊得九百兩銀子,可距離償還官府的欠款,仍缺一百兩。若湊不齊這最後的一百兩,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將付諸東流。父親急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摘凡來到獄中,對父親說道:“如今事情已萬分緊急,若湊不齊這一百兩銀子,之前的辛苦便全白費了。眼下已無處籌錢,孩兒思量再三,唯有將自己賣了。明日我便寫一則招貼,說明我精通詩書,知曉各種技藝,隻因父親入獄,急需湊得一百兩銀子償還官府債務。不論買家身份高低貴賤,隻要願意出此價錢,便可成交。或許會有憐憫我的人買下我,如此一來,事情便可解決了。”
父親聽了,大驚失色,連忙說道:“我怎能忍心舍棄你去做這般事?你千萬不要如此,生死有命,聽天由命吧。”摘凡卻神色堅定,說道:“孩兒雖是男兒身,本不值一百兩銀子。但孩兒相信,隻要聽憑天意,神靈若有感知,或許會有意外之喜也未可知。倘若孩兒有幸被人買走,父親便能脫離牢獄之災,全家也能得以保全。可若是湊不齊這銀子,父親必將死在獄中,孩兒也會流落他鄉,母親和弟弟更是不知會陷入何種困境。如此對比,好歹相差甚遠啊。”父親聽了兒子的話,心中悲痛萬分,哽咽著說不出話來。摘凡見父親如此,隻得辭別父親,返回寓所,準備籌劃此事。
次日清晨,李摘凡插上草標,身披榜文,滿懷悲戚地沿街而行,準備賣身救父。一路上,過往行人紛紛投來目光,見他這般模樣,都不禁搖頭歎息:“好一個孝子,隻可惜是個男兒身,又怎能賣得百兩銀子呢?”李摘凡腳步沉重,不知不覺間,竟走進了南院。
這南院,乃是眾多小官從事特殊營生之所。在唐宋時期,設有官妓,而本朝已無官妓。在京的官員,若未攜帶家小,飲酒之時,便會叫來小官司酒。這些小官內穿女服,外罩男衣,待酒後留宿之際,便脫去罩服,露出內裏紅紫相間的衣裳,與妓女無異。
小官們也分上下高低不同檔次,有的三錢一夜,有的五錢一夜,更有甚者,一兩一夜,其中以才貌雙全者最為出眾,被尊為第一,故而此地名為南院。
此時,李摘凡滿臉淚痕,踏入巷內。一時間,兩邊圍觀之人如潮水般湧來,將他圍得水泄不通。人群中,走出一位身形肥胖的大漢,此人穿著潞綢夾衣,頭戴一把抓的氈帽,腳蹬藍布靴子。
他見眾人擠作一團,好奇問道:“你們都在看什麽?”眾人紛紛說道:“燕老官,這兒有個賣身的標致小官,精通詩書,為了替父償還官債,要價一百兩銀子。你不妨買下他。”那大漢一聽,來了興致,說道:“待我瞧瞧。”他一眼望向李摘凡,見其容貌出眾,氣質不凡,心中甚是歡喜,開口問道:“小官,這價錢能少些不?”
李摘凡神色堅定,說道:“我需湊齊銀兩以完官司,少了便不夠用。”大漢又道:“百金我倒是肯出,隻是買下你後,你得聽我使喚。”李摘凡毫不猶豫地應道:“既然賣身,買主便是主人。主人若有命令,即便赴湯蹈火,我也絕不敢推辭。”大漢接著問:“你都知曉哪些技藝?”李摘凡從容答道:“詩書寫作,乃是我本行。詩詞歌賦,我亦略通一二。琴棋書畫,雖不算精通,但也知曉一二。”
大漢聽聞,說道:“我要當麵考考你。”李摘凡大方回應:“請出題。”大漢道:“我今日正宴請賓客賞芙蓉,你隨我到眾客麵前,若能表現出色,我便買下你。”
李摘凡已在街上叫賣了一整天,卻無人問津,此刻聽聞大漢有意買下自己,頓時滿心歡喜,趕忙跟隨大漢而去。二人來到後院,隻見一群客人正圍坐飲酒,欣賞著滿園的芙蓉花。席間,已有兩個小官在一旁陪飲。大漢走進來,將李摘凡賣身之事告知眾人。眾人一聽,紛紛說道:“極好,出個題考考他。”大漢連忙擺手道:“我對這些不在行,還請諸位爺出題麵試。”
這時,人群中一位頭戴方巾的客人說道:“就以賞芙蓉為題,如何?”眾人皆稱好。李摘凡禮貌問道:“請問用何韻?”那人抬頭看了看匾額,見上麵寫著“芙蓉居”,便道:“就以匾上‘居’字為韻。”李摘凡聞言,立刻索要筆墨,研磨揮毫,片刻間,一首七言律詩便躍然紙上:
繞籬紅粉浸秋霞,半壁紅光映草廬。
豔似牡丹更雨後,綣如菡萏舞風餘。
日薰葉底頻驚鳥,影落波心欲戲魚。
流水未幹蓉未老,王孫應不悵離居。
眾客接過詩稿,細細品讀,不禁紛紛讚好,對李摘凡的才情大為驚歎。大漢也滿臉笑意,問道:“小官,你寓居何處?明日我好帶上銀子來與你成交。”李摘凡答道:“我寓居在工部前左手第五家,沈小山店內。”眾客見李摘凡才華橫溢,心生喜愛,紛紛要給他些酒食,李摘凡卻婉言謝絕,告辭離去。他徑直來到監牢,探望父親,卻並未提及今日之事。
次日清晨,李摘凡早早便在寓所中,滿心忐忑地打點著出門之事。恰在此時,那身形肥胖的大漢,領著一位媒人,徑直來到了沈家店。
李摘凡趕忙迎上前去,大漢爽朗地說道:“麻煩請你家店主人出來。”李摘凡不敢耽擱,連忙將沈小山請了出來。待沈小山現身,李摘凡便將之前與大漢商議賣身之事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沈小山聽後,不禁感慨道:“唉,公子如此行孝,這般赤誠之心,實在是難得啊!”大漢笑著對沈小山說道:“勞煩主人做個中人,促成此事。”沈小山毫不猶豫地應道:“這有何不可。”
當下,李摘凡懷著複雜的心情,提筆寫下了賣契,並鄭重地畫上花押。大漢則仔細地兌出一百兩銀子,隨後又豪爽地擺下一桌酒席,眾人一同吃喝起來。
酒過三巡,沈小山對大漢說道:“燕老官,這銀子就交由我保管,文契你先拿去。等他救出父親,我便親自送他到貴處。這孩子是個忠厚孝順之人,大可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大漢點頭笑道:“就按沈老爹說的辦。中人的費用,等他過門之後,我自會補上。”說罷,眾人紛紛散去。
沈小山看著李摘凡,感歎道:“若不是燕老官這樣家底殷實的人家,還真出不起如此高價。”李摘凡此刻一心隻想著救父親出獄,哪有心思去理會這些,隻是滿心焦急地盼著能早日將銀子用上,救出父親。
李摘凡拿著銀子,趕忙上下打點。那些承辦此事的官吏,得了好處,自然賣力。當日便為他奔走運作,很快便拿到了官府的庫收憑證。
次日早堂,李父終於被放出監牢。
父子二人在牢門口重逢,一時間,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化作了緊緊相擁的身軀和奪眶而出的淚水,二人抱頭痛哭,悲戚之聲,令旁人聞之動容。回到寓所,李父滿心疑惑,忍不住問道:“兒啊,你從何處籌得這百金?”
李摘凡咬了咬嘴唇,眼中含淚,緩緩說道:“爹,這是孩兒賣身所得。”李父聽聞此言,如遭雷擊,隻覺眼前一黑,不禁大叫一聲:“我的嬌兒!”隨即,身子一軟,直直地昏死在地。李摘凡見狀,嚇得驚慌失措,急忙伸手抱住父親,大聲呼喊著:“爹,爹,你醒醒啊!”沈小山也在一旁趕忙端來熱水,小心地給李父灌下。
過了好半晌,李父才悠悠轉醒,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哭道:“兒啊,我原以為出了監牢,便能與你團圓,一同回到故鄉。可誰知,你竟為了救我,將自己賣與他人。這百金買下你,那買主想必不是良善之輩。眼見著咱們就要分離,從此天南地北,天各一方,為父這肝腸,都要寸斷了啊!我非但不能庇護你,反倒害得你如此,我還有何顏麵苟活於世?”言罷,又是一陣痛哭。
李摘凡強忍著心中的悲痛,勸慰道:“爹,孩兒失去一身,卻能保全整個家,所失甚少,所全甚多。爹爹就當從來不曾生過我吧。至於母親那邊,就說孩兒不服水土,不幸身亡,也好讓她斷了念想。爹爹有兄弟可以養老,孩兒也沒有什麽可擔憂的了。如今還剩下二十兩銀子,爹爹可趕緊收拾行裝,起身回家,免得母親和兄弟在家中懸望。孩兒生是他鄉人,死是他鄉鬼了,爹爹不必再掛念我。”說著,李摘凡悲痛過度,竟哭倒在地,昏死過去,許久才慢慢蘇醒過來。
這時,沈小山在一旁輕聲催促道:“公子,時候也不早了,該去過門了。”李摘凡緩緩站起身來,對著父親說道:“爹,孩兒要去了。”說罷,“撲通”一聲,倒地對著父親連磕四個響頭,而後便要起身離去。李父見狀,心中大急,一把死死地扯住李摘凡的衣袖,哭喊道:“兒啊,你這就要走了,這可如何是好,豈不是要痛殺為父啊!今日這一分離,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話未說完,又一次昏死過去。
李摘凡心如刀絞,趕忙伸手抱住父親,哭道:“爹,孩兒又怎能舍得離開你啊!隻是如今事出無奈,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爹回去見到母親,一定要好好照看兄弟,安享晚年。孩兒即便死在他鄉,也能瞑目了。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豈不是辜負了孩兒賣身的一番苦心?”
李父緩緩蘇醒過來,眼中滿是不舍與擔憂,說道:“兒啊,為父肝腸已斷,血淚都快流幹了,如今連哭都快哭不動了。為父這就趕忙回家,向親戚朋友,或是借,或是典,無論如何也要湊齊這百金,回來贖你。兒啊,你一定要吞聲忍辱,暫且保全自己的性命,也好讓父母有個念想。”
說著,李父一把拉住沈小山,“撲通”一聲跪地便拜,哭求道:“我這孩兒就全托付給老丈了,往後凡事還望老丈多多看顧一二。我李某人若有來生,定當銜環結草,報答老丈的大恩大德。”沈小山見狀,連忙回拜道:“老爺,您言重了。您放心回家籌措銀子,來贖公子。這邊的事情,都包在小的身上,您也不必過於哀傷。”
李父轉而又叮囑李摘凡道:“兒啊,那百金買你,想必是將你當作奇貨。況且這南院燕家的底細,為父心裏清楚,隻是實在不忍心說出口。兒啊,你生性剛毅,為父就怕你受不了那等淩辱,做出什麽傻事來。兒啊,你好歹等為父半年,就算為父去典身,也一定會湊錢來贖你。你千萬千萬不可尋短見,否則,你爹你娘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李摘凡強忍著淚水,說道:“爹,您快去吧,不必掛念孩兒。還望爹爹恕孩兒不能相送之罪。”說罷,再次倒身拜別。李父悲痛至極,一時之間,竟也顧不得父子的身份,與李摘凡一同拜倒在地。
周圍的旁人見此情景,無不為之動容,紛紛落下淚來。就在這時,燕家派人前來催促,來人不由分說,上前便拉扯李摘凡。李父幾次想要追上去送別,卻被沈小山的弟弟,一位頗有見識的文人,一把拉住。他勸道:“令公子為了大人,不惜失身南院,這份孝心令人敬佩。大人若此時追去送別,反倒有失縉紳的風範。大人當務之急,是趕緊回家籌措這筆財禮,到京城來贖回令郎,這才是上策。如今若追去,非但無益,反而徒增尷尬。”李父聽了,覺得這話甚是在理,隻得長歎一聲,說道:“承蒙先生這番高論,真是讓我茅塞頓開。等令兄回來,我便即刻啟程南下。”
且說沈小山帶著李摘凡來到燕家。那身形肥胖的大漢滿臉堆笑,對著供奉的菩薩虔誠拜道:“願李又仙往後多招貴客,一夜便能賺得千金。”李摘凡心中滿是疑惑,不明白大漢這話的意思,卻也隻能跟著回拜大漢。
大漢又轉而對李摘凡說道:“兒啊,你可要聽我的話,盼你夜夜都有客人光顧,每日都有美酒暢飲。”李摘凡愈發摸不著頭腦,心中隱隱覺得不安。沈小山收了媒人錢,便對大漢叮囑道:“他剛入行,還不諳世事,你可得慢慢教導他。”大漢滿不在乎地應道:“我心裏有數,自會處置。”
沈小山向李摘凡辭行,李摘凡眼眶一紅,落下淚來,說道:“望主人替我轉告父親,就說我在這裏一切安好,讓他盡早回家,免得老母日夜懸望。”沈小山見他這般,心中也不免泛起一絲淒然,遂與他作別。回到店裏,沈小山將李摘凡的話告知了他父親,李父聽聞,悲痛萬分,大哭了一場。
次日,李父收拾好行李,準備啟程返鄉。臨行前,他拉著沈小山的手,苦苦哀求道:“小兒在這京城,舉目無親,還望賢主人多多看顧一二。日後定當重重報答。”沈小山連忙安慰道:“老爺放心前去,公子那邊我會時常去探望的。”李父含淚離去,踏上了歸鄉之路。
李摘凡初到燕家,全然不知這大漢究竟是何等人家。這時,大漢喚李摘凡前來,要他拜見一眾“姊妹”。李摘凡跟著大漢走進後房,卻發現房內並無女子,全是男兒身,隻是這些男兒個個都帶著幾分脂粉氣,模樣十分怪異。
但見:個個盡顯柔媚之態,誰還顧得上男兒的氣概?
麵容似狐,如同妾婦一般嬌弱,身材矮小,好似侏儒一般猥瑣。
滿是女子的服飾穿在男子身上,簪笄之類的女子頭飾也出現在他們頭上,遍布在這房間各處。
究竟是誰設下這迷魂陣,竟讓男女之態如此模糊不清?
李摘凡見狀,心中一驚,暗自忖道:“這些分明都是男兒,為何卻被喚作姊妹?”盡管滿心疑惑,他還是上前一一作揖行禮。隨後大漢離開,這些人便紛紛圍上來,好奇問道:“李哥,是誰把你送到這兒來的呀?”李摘凡如實答道:“我為了救父親,賣身到了這裏。”眾人聽了,紛紛感歎:“難得,難得。隻是今夜可得好好給你梳籠了哩。”李摘凡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他們這話是什麽意思。
轉瞬之間,黃昏降臨。大漢拿著一套嶄新的衣裳,來到李摘凡麵前,說道:“又仙,你把這衣服穿上,跟我來。”李摘凡接過衣服,打開一看,卻發現全是女衣。
他不禁疑惑道:“老爹,您拿錯了吧,這都是女衣呀。”那大漢哈哈大笑,說道:“沒錯沒錯,在我這南院裏,穿的就是這樣的衣服。來,我幫你穿上。”說著,便走近李摘凡,伸手要脫他的衣服。待看到李摘凡那如凝脂般的肌膚時,大漢忍不住伸手拍了拍,說道:“心肝肉,長得這般標致。”李摘凡聽了這話,又羞又驚,頓時滿臉通紅,兩眼含淚,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心中暗自長歎,悲歎自己命運不濟,竟錯投了胎。可此時已無可奈何,隻能任由大漢將自己帶到酒席之上。大漢指著席上的人,對李摘凡說道:“給爺們磕頭。”李摘凡無奈,隻得乖乖磕頭行禮。之後大漢便離開了。
席上坐著四位客人,他們招呼李摘凡坐下,其中一人問道:“你姓甚名誰,字什麽呀?”李摘凡恭敬答道:“小的姓李,名又仙,字摘凡。”另一人聽了,驚歎道:“果真是仙子降世啊!我今夜能與你同榻而眠,那可是凡夫遇到神仙了。”
李摘凡聽了,臉漲得通紅,羞得不敢出聲。
黃昏時分,賓客散去,剛才說話那人便拉著李摘凡的手,一同走進房間。李摘凡嚇得魂飛魄散,心中叫苦不迭,暗自思忖:“這可如何是好?”他舉目四望,隻見房內銀燭高照,牙床之上鋪著錦被。那人催促道:“摘凡,該歇息了。”
李摘凡說道:“小的服侍老爺歇息。”那人卻一把抱住李摘凡,想要親他。李摘凡拚命掙紮,死活不肯,說道:“這像什麽樣子?老爺您自重些。”那人不耐煩道:“你既落到這南院,幹的就是養漢的營生,和妓女沒什麽兩樣,何必故作姿態?”李摘凡著急道:“我賣身給人家,可從沒說過要做這種事。”
那人惱羞成怒,說道:“我好心對你,你卻不識好歹。你再這般做作,我可就喊人了。”李摘凡堅決道:“別的事我都可以答應,唯獨這事,斷斷不能從命。”
那人見李摘凡態度強硬,掃了自己的興致,頓時怒道:“老燕,快來!”此時燕龜還未入睡,聽到呼喊,心裏明白肯定是李摘凡不肯就範,便走到窗下,大聲喊道:“又仙兒子,乖乖跟虹老爺睡了,別惹老子發火,給你個下馬威嚐嚐。”李摘凡哭訴道:“老爹,別的事我都聽您的,可這事實在難以從命。”
燕龜破口大罵:“你個不知好歹的東西,又不是我非要買你,是你自己心甘情願賣身給我的。我花了一百兩銀子買下你,不讓你接客養漢,難道還把你當大爺供著?趕緊跟洪爺睡了,不然老子饒不了你。”李摘凡隻是痛哭流涕,這一下可惹得燕龜大發雷霆。
燕龜猛地推開門,一把揪住李摘凡的頭發,掄起那米升大的拳頭,便朝著他砸去。可憐李摘凡如花似玉般的模樣,哪裏經得起這般折騰?瞬間被打得披頭散發,在地上疼得亂滾,放聲大哭,聲音響徹屋內,令人心酸。
燕龜打了一頓後,停下來問道:“現在肯跟洪老爺睡了嗎?”李摘凡哭著哀求道:“別的事都聽您的,這事就饒了我吧。”燕龜轉而對那人說道:“他還沒開竅,所以才這般扭捏。您稍坐片刻,我去勸勸他,讓他來陪您睡。要是您等不及,我再換一個來陪您。”那人說道:“我還是等他吧。”燕龜應道:“一會兒就來。”
燕龜帶著李摘凡來到自己的房間,屋內已有幾位年輕人候在那裏。燕龜神色冷峻,目光直直地盯著李摘凡,沉聲道:“小子,現在得跟你講講往後的路該咋走。”李摘凡滿心惶恐,眼中滿是哀求之色,急切說道:“老爹,您就行行好,可憐可憐我,給我條活路吧。”
燕龜卻未理會他的哀求,話鋒一轉,拋出一個不容拒絕的安排,問李摘凡願不願意。李摘凡聽聞,隻覺一陣寒意從腳底躥上心頭,內心痛苦掙紮,他深知自己在這困境中毫無反抗之力。猶豫再三,最終,他無奈地緩緩點頭,默認了這殘酷的安排。
見李摘凡答應,燕龜臉色稍緩,示意那幾位年輕人將李摘凡帶下去。一番忙碌後,李摘凡被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而後被帶到了一位洪姓客人的房間。燕龜滿臉堆笑,對洪客人說道:“這位小哥初來乍到,不懂這世間的人情世故,還望您多擔待。今晚就讓他來陪著您。”
李摘凡站在一旁,頭垂得低低的,心中仿若打翻了五味瓶,滋味複雜。他不敢抬頭直視洪客人的目光,隻是局促不安地揪著衣角。洪客人見他這般緊張,輕聲安慰道:“莫要擔憂,咱們好好相處便是。”
盡管洪客人語氣柔和,可李摘凡心中的陰霾卻絲毫未散。他回想起自己一步步被迫走到如今這境地的種種遭遇,滿心皆是無奈與悔恨。整個夜晚,他都沉默不語,如同一隻受傷的羔羊,默默地承受著一切。
李摘凡心中又氣又惱,悔意與恨意交織,暗自思忖:“早知今日要落到這般田地,當初若順從了,或許還能免受這許多折磨,至少還能被溫柔以待,哪像現在這般,受盡了苦頭。”又無奈歎息:“想來是我命中有此孽債,前世的冤孽,今生來償還。”這般自我開解後,也隻能聽天由命。
燕龜見他這般,又道:“你如今可願聽話了?若願意,便饒了你;若還不肯,我叫上一二十人,定要讓你吃盡苦頭。”李摘凡滿心悲戚,隻能應道:“事已至此,我從命便是。”燕龜這才滿意,說道:“乖孩子,這院裏的人都是如此,沒什麽大不了的。你好好替我掙錢,我自然會高看你一眼。你若早這般聽話,我也不用動手打你了。”說完,便讓人給李摘凡鬆綁,叫他去洗漱。等李摘凡洗漱完畢,又讓他重新梳頭、換裝,還叫他喝酒,李摘凡哪有心思喝酒,隻是搖頭拒絕。隨後,便被送到了洪客人房內。
燕龜對洪客人說道:“這孩子剛來,啥都不懂,您可別見怪。特意讓他來伺候您。”又轉頭吩咐李摘凡:“好生伺候洪爺安歇。”李摘凡滿臉嬌羞,眼眶中含著淚水,隻是默默不語。
洪客人伸手替他脫去外衣。李摘凡此前被燕龜打罵怕了,哪裏敢反抗,隻能在心中暗自悲歎:“老天啊,我到底做了什麽惡事,竟遭此報應?”他強忍著淚水,一夜未眠,始終一語不發,洪客人問他話,也得不到回應。
到了第二日,李摘凡依舊愁眉不展,神色間愈發顯得嬌羞,那模樣,既可愛又可憐。洪客人在這兒一連住了一個月,對李摘凡百般滿意。可李摘凡卻始終悶悶不樂,臉上從未有過一絲笑容。除了任客人擺布,平日裏,旁人想要與他親近些,都難如登天。
三個月過去,李摘凡的名字在京城傳得愈發響亮。他憑借著自身出眾的才華和獨特的氣質,贏得了眾多人的喜愛與敬重。那些向他求詩求詞的人絡繹不絕,而他每次都會竭盡全力,滿足對方的要求。
然而,在這熱鬧喧囂的背後,他始終保持著一種淡然的心境,從不輕易向他人敞開心扉,仿佛在這繁華塵世中,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自己與外界隔離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