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隻得回宿舍午睡,等他再醒來時,已過了下午上班時間,不過,他發現所有辦公室的門依然鎖著,半下午的時候,一直宣稱直到天黑才會回來的嘰嘰嘎和托托卡卻突然回來了,一身的風塵,他們來到少校辦公室,說上午去撿瓶子收獲實在是太大了,還說要按製度自己可是能拿不少獎勵,因為酒瓶太多,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在返回的路上他們又發現幾個新扔的瓶子,那時他們帶去的袋子已經被裝滿,兩個人隻好將它們塞進自己的褲襠裏。兩個人描述回來的路上自己的形象,一個像笨拙的企鵝,一個像左搖右晃的葫蘆,總之……少校覺得他們嘻嘻哈哈沒個正經,一點兒都不像職務在身的公職人員,少校心裏不舒服,差一點就用“工作就是工作,業餘就是業餘”的話來警告他們,托托卡還好,他隻是努力裝得像個活寶,而嘰嘰嘎卻真的是個活寶。

嘰嘰嘎還在那裏繼續說,上校,您放鬆一點嘛,老繃著臉,臉是會繃開的,這也就是夏天,如果是冬天那可就麻煩了。

說話時,無論嘰嘰嘎還是托托卡都顯得異常興奮,但那是裝出來的興奮,少校懷疑他們是否真的去撿過酒瓶。他像看小醜一樣看著他們,嘰嘰嘎還說,上校,您真的應該和我們一起去的,因為我們見到烏拉塔爾了。

你們說的烏拉塔爾是誰?少校問。

當然是我們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第一美女了,上校,如果您見到她,看到她的身材,她的溫婉與柔美,您一定會被迷倒,做夢都想抱著她,想撲到她懷裏。您會因此愛上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會發現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竟然這麽美。

看來她是真的美啊!少校心如平常地附和道。

行了,嘰嘰嘎,托托卡說,你這麽說,難道就不擔心羅拉傷心嗎?

她不在這裏,你這個笨蛋,是你總在顧慮羅拉的感受,羅拉和我有什麽關係?再說她就是在這裏,無論如何她也是老皇曆了,她的曆史已經翻片了。我說的是事實,難道你覺得羅拉可以和烏拉塔爾比美嗎?

那要是……塞麗納呢?少校問。

嘰嘰嘎怔了一下,然後馬上生起氣來,這個臭婆娘怎麽多嘴的毛病就是改不了,上校,一定是羅拉告訴您的吧,她一直嫉恨塞麗納,她覺得是塞麗納搶走了她在人們心中第一美人的位置。

我隻是想知道,塞麗納和烏拉塔爾哪個人更漂亮?

羅拉沒有跟您說過她們不分伯仲,一樣漂亮嗎?當然從男人的角度來說,我會選塞麗納。嘰嘰嘎說,不過這話可不是我一個人在說,是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所有的男人都這麽說,不信,您問托托卡,讓他拍著胸脯說,他會選誰。

哦……看來這個塞麗納還真的是美!她有多美?少校故意問。

和烏拉塔爾一樣美。嘰嘰嘎說,或者說世界上再沒有哪個女人比她更美了,我敢保證,反正我見過的女人,塞麗納是最美的。

旁邊的托托卡實在控製不住,突然笑了。他先是站正向少校敬軍禮,然後才說,第一副鎮長,你千萬別信嘰嘰嘎的話,自從這家夥當上鎮辦公室主任後,就學會了滿嘴跑火車的本事,其實烏拉塔爾根本不是什麽美人,她隻是一條河,是我們這裏最大的河,它有三十多公裏長呢,可它卻是一條季節河,時而出現時而消失,我們這裏能見到一汪水就已經不易了,何況是能見到一條河呢,所以牧民們見到它,感覺就像見到一個大美人一樣。

原來是這樣。少校實在覺得他們無聊,便想還是開始工作吧,可是眼前的這兩個人就像一對雙簧演員,嘮叨個沒完。少校想不通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在其他地方任何一級機關都不會這樣的,難道自己的前任遇到的也是這樣的情況?

少校忍了忍,還是再次問起帕特維希鎮長,當然開口前,他先作了聲明,說由於自己多年的軍旅生涯可能養成了做事情雷厲風行的作風,他覺得要不努力工作就是犯罪。

嘰嘰嘎直接回答說,上校喜歡工作的心情大家可以理解,畢竟上校來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就是來工作的嘛,隻是……如果上校把工作視作神聖使命的話,那他到哈鎮來可就有可能要失望了,因為在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根本沒有什麽工作可做。嘰嘰嘎當然是以玩笑的口吻說的,說話時他一邊觀察少校的表情,似乎把話說到什麽程度,要視少校的表情來定。

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難道根本沒有什麽工作可做?少校用疑問的口氣重複了嘰嘰嘎的話。說話間隙,少校一直在提醒自己,自己隻不過是個初來者,熟悉和了解當地情況是第一要務,再說將軍不是說了嘛——“去看看吧”,興許將軍派自己來這個邊陲小鎮的真正意圖隻是需要自己的一雙眼睛。

是的,上校。嘰嘰嘎馬上聲明,這話可不是我說的。不過我要說的是,上校,我們每個人對事物的看法實在差別太大,其實我們一直在工作,但是第一任派駐幹部在的時候,他對這裏得出的結論就是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其實根本沒有什麽工作可做,我一直弄不清楚他的意思,上校,“到底什麽才是工作”困擾我好幾年,關於這個問題我問過帕特維希頭人的,頭人訓了我,他說“我說你在工作你就是在工作”,他等於什麽都沒有回答,但我細想想,頭人說得並非沒有道理,畢竟下級就是在為上級服務嘛,自然上級說什麽就是什麽了!

但是上級對咱還有那麽多各種各樣的考核,那麽多的條條框框……

至於考核……嘰嘰嘎說,上校,您一定比我們更懂才對,那些考核曆來都是衝不合格的工作去的,您說,下級要有太多的不合格對上級有什麽好處?上級還有他的上級吧,自己的下級工作不合格多了,說明自己的工作也合格不到哪裏去,這樣的情況自己能向上級匯報嗎?所以嘛……上校,您懂的,大家也就你嘻嘻我哈哈拉倒了。再說,我們確實是按照上麵的要求,一條一條一項一項地去完成的,該寫的總結,該報的報表,我們一項不落,反正這些年來,咱們鎮雖然不是樣樣得先進,但也不算事事落後,總之是,還能說得過去,上校。

你真是個很好的演說家啊,嘰嘰嘎主任。

這個我承認。帕特維希頭人看中我也正是因為這點,他說辦公室主任得需要一個我這樣的人來做。

既然是辦公室主任,那你應該知道鎮長的日程安排才對。

那是自然,上校,不過那隻是理論。您是不知道,我們的鎮長他不僅是鎮長,他更是我們巴力人的頭人,再說了,作為下級,您一定有體會,您能太多地去管上級的事情嗎?

不過在工作上請您放心,我們絕不會落下,帕特維希頭人對我們的工作也了如指掌,這也是他作為頭人最大的能耐,他什麽都不問,可什麽都知道,誰都別想騙得了他。

這是真的,第一副鎮長,頭人有這個能耐,你知道是為什麽嗎?托托卡說。

為什麽?

他有一對超大的耳朵,他什麽都能聽得見,包括寨子裏誰家的母貓懷了孕,哪隻兔子下了崽兒,這也是他可以放心在外麵處理事情的原因。

世上真有這樣的人?少校開玩笑說,既然帕特維希頭人什麽都能聽得到,那麽他能聽多遠,能聽到京都嗎?

當然能,上校,隻要是他想聽。嘰嘰嘎笑笑,所以啊,上校,您會發現你們那裏的人說話總是含含糊糊,什麽都不敢說得那麽明白,他們總是怕有人偷偷聽去。

嗬嗬嗬,什麽叫“怕有人偷偷聽去”,那是一種說話的藝術,少校忍不住笑起來。他說,人活在世上如果缺少了藝術,也就沒什麽妙趣可言了。

反正我們頭人什麽都知道,第一副鎮長,其實頭人也煩透了自己的這雙耳朵,因為太多的事情他並不想知道,每天那麽多的聲音像釘子一樣往他耳朵裏釘,他不得不歇一會兒,就像上帝不停地收到人們的祈禱一樣,要誰誰也煩死了,他甚至比上帝還痛苦,因為上帝可以裝著沒收到而不用去理那些事,但是頭人不行,他是鎮長又是頭人,很多現實的事情必須得找他,他躲都躲不了。因此,頭人十分痛苦。

有一次在他的央求下,讓他的女兒動手給他割了耳朵,當然他女兒有她的私心,以為隻要把父親的耳朵割掉她就自由了,她知道自己的父親一直在監控她。可誰知道,三個月後就在原處頭人的大耳朵又重新長了出來。頭人說,那三個月是他最幸福的三個月,因為頭人總算睡了幾個安穩覺。嘰嘰嘎說。

你是說帕特維希也睡不著覺?少校問。

是啊,有那麽多事煩他,他怎麽能睡得著呢,所以他一直苦不堪言,但又沒辦法。後來他女兒長大,說其實讓頭人睡不著覺的不是他的那兩隻耳朵,而是他手中的權力與責任。帕特維希頭人不否認,可是有誰願意來接他手中的權力呢,他把權力交給誰,或者說誰能勝任,這又成了頭人心煩的事情。

簡直就像是在一個童話世界裏。少校當時還心想。

所以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和難處。因此啊,我們才努力做好工作為帕特維希頭人分憂解愁。可是頭人的女兒不這麽看,她總是和頭人作對,讓頭人為她操心,唉……也不知道這孩子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他的女兒多大了?

按理說不小了,都二十四了。嘰嘰嘎說,上校,羅拉沒有告過您嗎?

告我什麽?

我還以為她什麽都跟您說了!因為羅拉總是管不住她的那張嘴。

她什麽也沒有跟我說。

連塞麗納是頭人的女兒也沒有說?嘰嘰嘎一副奇怪的樣子。

沒有。

真是難得。還有胡力圖和塞麗納的事,還有您的失眠問題,她都沒有跟您說嗎?

沒有。

哦,實在難以置信。

她隻是說自己有一個叫莎曼的小姑子,她是巴羅蒂婭的孫媳婦。

哦,她總算有點頭腦了。不過,等著瞧吧,上校,她會找您說的,哪怕為了胡力圖。

胡力圖是誰?她為什麽會找我說?我隻是一名派駐幹部。

畢竟不一樣,上校,您是上麵派來的,再說羅拉早不再相信這裏的任何人了,當然除了橋頭上拴的那匹馬。

哦!其實少校並沒有聽懂,但他還是意味深長地說,那麽塞麗納既然是頭人、鎮長的女兒,那她就該……您是說她就該帶頭來上班做表率是不是?理論上應該是這樣,可是我們這個美人根本不在乎,她是我們這裏第二個去過京都的人,她本可以留在那裏,是頭人讓她必須回來的,為了把她拴住,鎮長先安排她到文秘辦上班,後來把規劃處、文教室、環保及衛健委、草料辦也都給了她,我們知道鎮長並不看重她掙的那份工資,而是想用繁重的工作把她給捆住,結果呢,她還是跑了,總之她始終不認為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與她有關係,可是她就生在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她的父親帕特維希就是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鎮長和巴力人的頭人,她怎麽能和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沒有關係呢?唉……一提這事,嘰嘰嘎似乎比帕特維希頭人還要傷心,便說,什麽也不說了。兩人離開少校後各自回自己辦公室去了。

少校身體後靠,躺在椅子上,突然發現自己擱在辦公桌上的手,竟然也在不停地繞動手指,就和自己敬重的將軍在那個下午所做的動作一模一樣。如果不出所料,這裏的人一人身兼數職是鐵定的事實了,那麽他們會不會有吃空餉的嫌疑呢?可是既然嘰嘰嘎和托托卡可以大明大亮地在自己麵前講出來,那就說明這件事情已經不再是問題,至少在上級那裏是知道的。既然這樣,自己就不必先下結論了,一切先等等再說。另外就是,兩天來,這兩個家夥看似無意的做法,難道不是對自己的試探嗎?至少他們的防備之心是顯而易見的,包括他們把場部大院門鎖上,還說他在這裏比在保險櫃裏還安全。他們一直勸他要適應當地的環境,難道沒有更深層次的意思嗎?還有帕特維希的那對大耳朵,那些公路上的空酒瓶,哪會那麽簡單?還有自己的前前任,一個帥氣十足的演員,竟然在橋上一腳踏空掉到山穀裏殉了職,真相果真如此嗎?少校一下子感覺自己的任務變得異常艱巨起來,莫不是將軍和國王……莫不是……少校當然不能說出來,他想到了帕特維希頭人的大耳朵,他當然不相信一個人會有那麽大的耳朵,但帕特維希什麽都能知道,他卻是必須要相信的。

為了證實自己確實已經開始工作,少校重新將嘰嘰嘎喊來。他跟他說自己既然是上級派來幫助當地發展經濟的,那麽自己自然會帶有一些資金和資源(他差點兒講出自己有幾位朋友是投資公司的老總,自己和幾個福利機構的負責人關係很好),他想就這方麵的內容和嘰嘰嘎做一番討論,但是在這之前他需要拿到一些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基礎資料。

嘰嘰嘎又一次開始支支吾吾起來,但他還是回了一趟自己的辦公室,給少校抱來了一堆年度總結。他說手頭上隻有這些資料,如果少校還需要什麽他再想辦法去找,他的神情中始終有一種刻意,也有幾分難以掩飾的緊張。

那麽我要是想打印一些資料呢?少校問,少校的意思是說就在對門的文秘室門還沒有開。

這個嘛……這個情況,上校,您還是有所不知。嘰嘰嘎這就笑了,他慢慢解釋說,這個您不用擔心,有我在呢,上校,至於塞麗納嘛,這姑娘還真有點古怪脾氣,您越找她就越找不到,但您壓根不去想她了,指不定哪天她就會突然出現在您的麵前。上校,這裏的很多東西我一時也向您解釋不了,但它就是這個樣子的,譬如這裏的慢,興許與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離城市遠有關?我想多少可能也有點關係吧。

因為這裏是牧區,人們的生活就和牛馬羊群一樣,相對懶散了一些,不像城市裏的人做什麽都那麽死卡死。您還別說,上校,人們都說如今的時代,距離不再是什麽問題了,但我覺得距離還是個問題,就說您吧,要在京都當天的《太陽報》當天就能看到,可是在這裏,您就必須得等上一周甚至是十天,所以說,上校,盡管大家都說“明月當空照”,可是這裏的明月和京都的明月能是同一輪嗎?理論上好像是,可是實際上呢……嘰嘰嘎突然就此打住,他馬上給少校道歉,說自己實在太多嘴了,他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廢話連篇。其實他早聽出來,上校誇自己像“演說家”實際上是諷刺自己。

少校當然不會責怪嘰嘰嘎。少校隻是想弄明白,既然鎮政府有這麽多機構和部門,這麽多辦公室,卻為什麽沒有人來上班。可少校又不好明著問,如果這背後是一個大家都心知肚明又不能捅破的秘密,自己這一問就算捅破了,其實那才是自己的失敗。可是畢竟這裏是邊境重地啊,作為一級組織,盡管是最基層,但是工作怎麽能這樣做呢?於是少校就跟嘰嘰嘎說,據我所知,咱們這裏還是有一定的特殊性的。

特殊性?嘰嘰嘎滿腦子問號,可稍一停頓後,他就像全明白了一樣說,上校是說咱們這裏地處邊境吧?這個請您放心,在離這裏不到三十公裏的地方就有帝國的正規駐軍,作為補充力量,鎮裏的聯防隊也在日夜巡邏。我可以說,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其他方麵不好保證,但在安全方麵,那是萬無一失的。

可是嘰嘰嘎主任,有一事我還是想不明白,鎮作為帝國的一級機構,文秘辦應該是日常工作中最重要的部門吧,難道就因為它的負責人塞麗納是頭人的女兒,就可以不來上班?

嘰嘰嘎頓時麵露難色。他說,上校,您理解得不對,這個塞麗納呢,其實是不是頭人的女兒我們都拿她沒有辦法,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其實她根本就不在鎮上。

那她是在哪裏呢?

我也不知道,上校,沒有人知道,帕特維希頭人也不知道。這一年來,頭人一直在想辦法把這個女兒抓回來。

哦,少校覺得再沒必要和嘰嘰嘎聊下去了。嘰嘰嘎走後,少校翻看那些資料,唯一得到一份有價值的資料就是一張比他在京都時從網上搜到的更加清晰的鎮長帕特維希的相片。相片裏的帕特維希身材魁梧,高大的形象像一尊方碑,他的頭發烏黑而濃密,齊整的頭發就像被刀砍斧劈過一樣,他眼窩深陷,眼球異常飽滿,綠色的眼睛會讓人聯想到一種既機警又凶猛的動物。少校左看右看,調整各種角度,卻沒能找到那兩隻大耳朵,因為一隻被頭人舉起的手擋去了,另一隻也因為頭人當時半側著身隱去了,少校隻是看到了帕特維希眉宇間透著的那種堅毅,那種非常深奧、帶有迷霧、又暗含城府的堅毅。這還用說嘛,這位頭人絕對是一個絕頂聰明的家夥,僅僅從相片上看,少校就覺得這樣的人如果不是合作夥伴,而是一個對手的話,那得多麽難對付。難道說……少校想,將軍說“要有什麽情況就直接打電話給他”深層次的意思是說,這個名叫帕特維希的巴力人會給自己造成威脅?想到這裏,少校抓起電話便給嘰嘰嘎撥了過去。

嘰嘰嘎沒有接電話,而是專門跑來見少校。

嘰嘰嘎主任,無論如何你得和鎮長帕特維希取得聯係,我要和他通電話。

嘰嘰嘎開始撓頭,他開始說,頭人已經處理完自己的事,正準備回來,結果突然接到通知到市裏開會去了。然後就問少校,您實在是想給頭人打一個電話嗎,上校?我是說,頭人為自己的煩心事已經非常焦頭爛額了,我真不知道他會在電話裏和您說些什麽,因為那些事不關您也不關鎮裏,要是談工作,那就更不需要了,我們各個部門都在,我們會照章行事的,您手上也有工作手冊,我們齊心協力把工作做了就行了。如果您隻是覺得因為您來了,頭人卻沒有來歡迎您,那就,我怎麽說呢……反正是您真的沒有必要那麽計較,反正我們又不是不見麵,除非是我和托托卡讓您覺得哪裏不滿意,或者是羅拉,上校,是我們中的哪個讓您不滿意了嗎?如果是您盡管直說。總之,要不是這些的話,您就放心,咱們所有的工作都不會落下的,真的不會落下的。請您一定要相信我們,上校。我還是那句話,上校,我們所做的一切,頭人都是知道的,這一點我可以向您保證,這個千真萬確。

你是說頭人知道我們的所有工作?

當然,並且是每一件。如果您不相信,上校,您現在就在筆記本上寫下一段話,然後標上日期,等您見到帕特維希頭人時,您不妨驗證一下。

少校的身體不由得發緊,隨即打起冷戰。嘰嘰嘎看似什麽都沒說,但實際上什麽都說了。對於帕特維希頭人,少校唯一可以相信的是,他一定有一套嚴密的監控係統,如若不出所料,整個場部大院的角角落落都裝滿了隱形攝像頭和竊聽器(因為少校並沒有發現有什麽特殊之處)。雖然少校目前還猜不出巴力人為什麽要這樣,但最起碼他相信巴力人是一個整體,而自己其實隻不過是一個外省人,一個局外人,一個擅自闖入者。打發走嘰嘰嘎後,少校的腦袋就轉個不停,他在問自己這是為什麽?他完全不相信帕特維希頭人會用這麽大的代價來監控一個闖入者,如果真是那樣,那麽他們在害怕什麽?防備什麽呢?看起來這個邊陲小鎮絕非一般意義上的邊陲,也絕非一般意義上的小鎮,它在帝國的版圖上到底意味著什麽呢?難道還是因為十幾年前的那次暴亂?

盡管那次暴亂造成上百人的死亡,但畢竟已經平息了,而且高層已經得出結論,造成那次暴亂的真正原因是貧窮。就是說,如果巴力人非常富裕,那場暴亂是可以避免的,也正是因為那次暴亂才引起了帝國高層的重視,由派駐幹部管理總局牽頭對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進行經濟上的幫助,努力使之變得富裕。據說,在要不要幫助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問題上,帝國智囊團在討論時還是相當謹慎的,分歧也很大,畢竟這個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雖說隻是一個小鎮,卻牽扯到一名將軍——克魯姆將軍,而克魯姆將軍又是現任國王的父親。到這裏,問題似乎就變複雜了,因為涉及國王的個人私情問題。國王當然不會給出具體的建議,他隻是表態,相信智囊團會給出一個科學合理可行的方案,他說:“你們都是專家,我又曆來相信專家。”但事實上,帝國智囊團在研究問題時,會不考慮克魯姆將軍的因素嗎?可是事情真如“據說”中的那樣嗎?少校在查閱資料時發現,第一任派駐到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幹部曾經感慨,這個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真是窮啊!他曾經見過一家五口人隻有三雙鞋的場麵,見過一個從頭到腳隻披了一張羊皮的小孩,可是整個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巴力人總數不到三千,這個數字實在太小了,完全可以把他們搬到其他地方,讓他們到別處去生活,可是帝國為什麽要花這麽大的代價來這裏發展什麽經濟呢?難道是還有其他的原因?因此事情就不單單是貧困那麽簡單了。

那麽我自己呢?少校問嘰嘰嘎,我是說之前的派駐幹部也有一些文件需要獨立處理,畢竟派駐幹部的日常工作上麵有專門的管理部門,我都來好幾天了,按照工作手冊我需要向上級遞交一份書麵的匯報。

這個好辦,上校,您先寫好,我幫您傳上去就是了。嘰嘰嘎用了抱怨的語氣,隻是鬼才知道人家是怎麽設計的,非要把文件傳輸係統設計成這樣,真是沒辦法,上校,係統設計咱們鎮一級的文件傳輸隻能由鎮辦公室來操作,也就是說,這個工作必須得由我來完成。

原來是這樣啊!其實少校並不需要向上級匯報什麽,但他還是在紙上草草寫了兩行字:

尊敬的某市派駐幹部管理局局長,派駐幹部某某陸軍坦克營少校貝金斯已於某年某月某日順利抵達哈鎮,並已正式投入工作,一切安好,請局長大人放心。

然後少校將紙遞給嘰嘰嘎。嘰嘰嘎拿到手,認真看著那句隻是變成文字的官話,他不解地和少校說,您和之前的派駐幹部不一樣。

為什麽這樣說?

之前的派駐幹部從來沒有寫過“請局長大人放心”。

是嗎?如果覺得不妥,你就把它刪掉。

不不不,一定得寫上。嘰嘰嘎曖昧地笑著說,看來將軍對上校可不是一般的關心啊。不過,想當年將軍在這裏擔任北境軍區司令時是那麽深得人心,您作為將軍直接委派的人,自然受到的待遇就和以前那些第一副鎮長有所不同。

我隻是一名派駐幹部,嘰嘰嘎主任,工作手冊上有我的職責。

是的,上校。嘰嘰嘎非常會意地看著上校,但那隻是理論或是麵子上的事。說完,嘰嘰嘎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問上校,隻是按抬頭發嗎?我是說,您是軍部派來的,是不是還需要向其他部門抄送一份。

那倒不用。

哦!但是嘰嘰嘎依然沒有離開,他在等上校,您不一起去嗎?

就發這麽一句話。

走吧!嘰嘰嘎不容分說地過來拉起少校的胳膊,他把少校拉到他的辦公室,目的就是想讓少校知道通信部門有多操蛋,當然他也想通過自己的親自演練,證明自己剛才所說絕無虛言。程序的確是那麽設計的,差不多每操作一步都需要有嘰嘰嘎的人臉識別。操作完成點擊發送後,屏幕上那個代表信號不佳的銀色小圈就一直在屏幕上打轉。嘰嘰嘎說,您看,上校,就是這樣,您急,它可不急。為這事我們已經打過幾次申請了,通信部門的人也來過,隻是他們在的時候一切都好著呢,他們一走就又這樣了,不過您不用擔心,這種情況上級部門都知道,無論文件收沒收到,他們都不會怪咱們,再說如果要有急事,附近的邊防駐軍就會來通知咱們,人家那裏的設備總是很先進,不過我們也能理解,曆來都是“軍情緊急”,咱們老百姓的事反正不是殺人放火的事,那就慢慢來吧!

如果嘰嘰嘎所言非虛,那麽自己手機百分之九十的時候信號不佳,少校也就理解了。嘰嘰嘎強調是通信部門的事,但少校覺得未必,為什麽隻有這裏的信號如此不佳,隻是少校無法解釋罷了。難怪少校發現這些人聯絡用的是對講機,而非手機。少校回到自己辦公室,羅拉正在給他的暖瓶續水,她看似無意地提醒少校,凡是嘰嘰嘎和托托卡說的話都不必當真,因為他們就是兩條狗,帕特維希頭人的狗,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狗。少校並不知道羅拉和嘰嘰嘎、托托卡有什麽恩怨,他隻是順口問羅拉,知道帕特維希頭人去做什麽了嗎?嘰嘰嘎主任說頭人在處理一件煩心事。

他?羅拉差點兒不屑地“切”出來,然後說,他是不是跟你說去市裏開會了?過幾天,他一定會說頭人病了,在市裏住院,或者另外一套說辭。說著羅拉笑了笑,不過也是難為他了,看來當一條狗也不那麽容易。

你是說帕特維希頭人並沒有去開會?

我可沒那麽說。當官的忙,當官的事多,我一個掌勺做飯的人哪會知道那麽多事,但我知道帕特維希是個膽小鬼,說不定他根本就沒有離開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他隻是躲起來了,大人。

為什麽,羅拉?頭人沒必要躲我,我們遲早得見麵。

他哪裏是躲你,羅拉將木塞蓋住暖瓶口,眼前的熱氣立刻消失,他是在躲我,大人。

他躲一個美女幹什麽?少校打趣地說。

正因為我是美女他才躲啊!大人,你不知道美女都是掏心的狼、攝魂的鬼嗎?總之他害怕我。

少校笑笑。

不過,所有的美女也是瘟神,大人,嘰嘰嘎和托托卡應該提醒過你吧,讓你最好離得我遠遠的,因為我是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第一瘟神。

沒有。

沒有嗎?那他們可真夠失職的。那他們應該會告訴你我會一種巫術。

巫術?

是啊,我可以讓你安然入睡,隻要你相信我。

那我說不定還真想見識一下,羅拉。

沒問題,大人,不過你得做到誠心,就是說,你得把你的心交給我,有句話不是說了嘛,心誠則靈!羅拉拎著水壺離開,出門時用肩膀靠了少校一下,其實你從第一天晚上就開始失眠了,要不今天晚上咱們就試試?看看我的那點催眠術對你靈不靈?當然還是剛才那句話,靈不靈就要看你能拿出多少誠心了,別讓你大腦裏的那些東西控製了你,大人,你隻要心誠,一切問題就都不是問題了,咱們活這麽大,你還不明白那個道理嗎?

哪個道理?

我們的腦袋其實是屬於別人的,隻有心才真正屬於自己。

少校搞不清羅拉的真實意圖,他便胡亂說,自己隻是想聽故事。

就像那個國王?羅拉笑著,你可真貪,不過我可真有很多故事,隻要大人願意聽,那咱們今晚就開始如何,咱們也像《一千零一夜》裏那樣,我保證你會越聽越入迷,直到最後你離不開我。

少校當然知道羅拉是在開玩笑,於是說,還是先不用了,因為自己睡得很好,等真失眠的時候,他會找她的。

找我?還是找那些故事?

難道兩者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因為能讓你入睡的是我,而不是那些千奇百怪的故事。

羅拉把話說得自然、平常,一點兒也不像一個普通的廚娘。少校隨之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一場戰役已經打響,自己分不清敵友,又不知道真正的對手是誰,在哪裏,他能做的隻有等待,等待,再等待。但是這種感覺非常可怕,也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麽會這樣,除了地處邊境之外,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隻不過是一個荒涼的小鎮,在整個帝國版圖上,它甚至連彈丸之地都算不上,可它,為什麽會給自己造成如此強烈的奇怪的感覺呢?

羅拉轉身認認真真看著少校,說少校的臉色實在難看,皮膚黑黃而沒有彈性,如果再不好好睡上一覺,他會瘋掉。

然後又像位經世已深的老者一樣跟少校說,大人,你來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應該感覺到自己的渺小了吧。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這天這地,咱們這種小人物是改變不了的,我們能做什麽就去做點什麽,我們盡力就好,至於結果,大人,隻有它來了咱才能知道它的樣子,眼下,你得先放鬆一點。這些年在這場部大院裏我算是看透了,這人啊,要想活得舒心,就必須承認自己渺小,但同時還必須做到心要大。

少校什麽也沒說,隻是笑。他不知道羅拉為什麽要說這些,自然也不相信她隻是在閑聊。難道不是嗎?這天地之間咱們這種人算得了什麽呢!實在是小得可憐,小到可憐,可是你的心還必須足夠大,大到能包容一切。不過,這些可不是我的想法,這都是胡力圖對我說的。羅拉說到這裏,就像把該表達的都說完了一樣,換話題提議少校有空就騎上橋頭的那匹馬出去跑跑吧!一來活動筋骨,二來也可以讓“獨角獸”撒撒歡。羅拉說橋頭的那匹黑馬是胡力圖的馬,叫“獨角獸”。

可是派駐幹部是不允許騎馬的,少校說,上麵這樣規定是為了保護派駐幹部的安全。

什麽狗屁規定!既然怕派駐幹部出事,那最好也規定不準他們喝水,因為喝水也能死人。

少校記得自己緊接著問羅拉,胡力圖是誰?

羅拉的回答是,和你一樣,是個軍人,一個大英雄。

那麽他人呢?少校問,他的馬為什麽老被拴在橋頭上?

死了,大人,難道他們沒有告訴過你嗎?

告訴我什麽?少校還心想,看來羅拉身上的黑衣是有緣由的。

那就等著吧。說到這裏,羅拉像是想起了傷心事又不想提它,便說一句自己得下班回家了。

少校坐到自己的椅子上,隨手在一張紙上亂畫,他先畫出帝國的版圖輪廓,順時針旋轉九十度,然後左右各畫一個圈兒,左邊代表京都的國王大廈,右邊代表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那座由龍頭與金鞭合體的國王大廈就在少校麵前立起來了,固實有力的龍頭是大廈的基座,由三十六座金字塔層層疊加而成的金鞭是大廈樓體,龍頭仰頭朝天,巨嘴大張,金鞭挺拔直插雲霄,更重要的是大廈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完美到無可挑剔,少校慢慢地在這個圈裏一筆一畫寫下“國王”二字,少校準備將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寫在右邊的圈裏,結果發現畫得太小了,他隻能將自己的名字“貝金斯”三個字寫進圈裏。少校用線條將兩個圈連了起來,第一條畫得和直線一樣,少校畫完就笑了,然後他畫第二條,他讓那條曲線在紙上繞來繞去,可是它繞過的地方是哪裏呢?

他相信這條彎彎曲曲的線條才真正代表國王與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之間的關係,可是這條曲線是什麽呢?將軍在哪裏?曲線上附帶了多少秘密?自己一無所知。後來少校一直盯著那條直線看,看著看著就笑了。

少校記得自己想到這裏,很快便把紙揉成團扔進紙簍裏,他莫名地覺得自己像搭在國王大廈與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之間的一座橋,隻是自己不知道橋上走過的是什麽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