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後來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回想起那天發生的事。

上午很快過去,嘰嘰嘎和托托卡下班向他告辭時應該是下午兩點半。中午飯少校自己到餐飲供應部去吃,一進門一股濃烈的動物油脂被燒焦的味差點兒把他撲倒,已經收拾停當正用圍裙擦手的羅拉,還衝過來扶了他一把。然後少校就失憶了,至於那頓飯是怎麽吃的,自己和羅拉說了一些什麽話就都不連貫了,少校隻記得,羅拉很肯定地說,她知道他前一夜根本沒有睡著。他還問羅拉是自己哪裏不對讓她看出來了。羅拉就隻是笑,一陣一陣地冷笑,再往後羅拉又說了些什麽,少校就真的想不起來了。

當天下午的記憶同樣是空白,就像自己吃過午飯一覺睡到了晚上,還沒吃晚餐。少校能想起的,隻是外麵的天又已經黑了,很黑,自己坐在宿舍的**百無聊賴地摸著手機。

臨行前將軍說過,有什麽情況可以直接給他打電話,可是他能跟將軍匯報什麽呢,說自己的失眠嗎,是不是真的失眠還沒確認?少校突然發現將軍當時說的是“有什麽情況可以直接給我打電話”,而不是“你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

於是少校決定完成自己到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第一篇日記。少校坐下來,擰亮台燈,拉開抽屜取出筆記本,開篇還是應該寫一寫對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印象吧,寫一寫這裏的寂靜、鬆散與緩慢,可是,寫這些東西合適嗎?少校嘀咕,這樣寫會不會是在變相批評巴力人的懶惰呢,還對自己的前任們的工作構成了否定。可是開頭的幾句話已經寫上去了又不好劃掉(少校不想有一點點修改的痕跡),他便在後麵加了一句,說這種感覺可能與自己的軍人身份有關,尤其是在這偏遠的地方,人們或許本來就散漫了一些。然後少校另起一頁,又換口氣用了“親愛的”作為抬頭,這是少校自覺聰明的地方,他要把自己對哈鎮的見聞用民間或私人的感情寫下來,他寫道:第一腳踏上這片土地的感受就與預想完全不同,親愛的,此時你一定正穿著睡裙在**看書吧,旁邊還躺著咱們睡熟的女兒,放著熱牛奶和餅幹,我知道你會在台燈的燈罩上蓋上枕巾為孩子擋光,說不定還會有柔美的音樂陪伴……多溫馨的畫麵啊!少校洋洋灑灑寫著,又詳細描述了那頓難以下咽的早餐,資料上說這裏的羊肉如何細嫩柔滑,沒有膻味,可是,可是,自己還是吃不下。他說自己對羊肉的拒絕,與其說是人家的羊膻味,倒不如說是自己對童年記憶的過敏,因為很小很小的時候,少校在鄉下吃炒羊肉時吃傷過——那頓晚餐後,他一整夜不停地喝水打嗝,然後就徹底不能吃羊肉了,連聞一聞都要反胃。自己參軍後為鍛煉意誌,少校逼過自己,他將一塊羊肉放到嘴裏,屏氣,一口不嚼地囫圇吞下,最後害得他一直到兩天後還無法正常吃飯。可是到了哈鎮,未來的日子裏,他有可能天天得忍受這種折磨。少校繼續寫道,總之哈鎮的一切都讓人感覺奇怪,這裏天亮得很早,晚上卻黑得很晚,陽光初升時一點都不紅,就像缺了血一樣白寡寡的,地麵上到處是礫質戈壁、褐土高梁、風沙碎石,這裏卻被定義成牧場,資料上說這裏有森林、草場,每逢開花的季節可以看到大片的馬蘭、野薔薇、紫色薊和麻黃草,如果運氣好還能遇到肉蓯蓉。山丘與亂石中,據說不光有毛腿沙雞或紅嘴石雞,還有山羊、鵝喉羚、野驢,當然也少不了禿鷲、老鷹和狼,可是我連一根雞毛都沒能見到,也許是我剛到的原因吧,或許是它們都各自藏了起來,誰知道呢。少校寫了滿滿三頁才去睡覺。一項最重要的任務總算完成了,少校伸手去關燈,突然發現頂棚上有一處破損露出了裏麵白色的石膏板,他覺得奇怪,便用塑料笤帚把輕輕去捅,竟然發現頂棚的吊頂是完整的,少校這就想不明白了,既然裏麵的石膏板吊頂是完好的,為什麽還要在外麵多此一舉地糊一層報紙呢?少校仰頭看,而且還全是《太陽報》,紅色的報頭均勻地排布在頂棚上,倒成了一種圖案。開始少校以為就像自己小時候很多人家用報紙糊牆體一樣是因為物資缺乏的原因,但現在看起來似乎不像。少校就那麽看著,滿眼的《太陽報》,他不記得自己是否入睡,然後天就亮了。

少校從**爬起來,感覺腦袋比昨天沉重了一倍,身體卻輕盈了許多。昨夜的筆記本還擺在桌上,為了不讓人知道自己在寫日記,少校過去收了它,順手翻看了幾頁,結果卻驚奇地發現筆記本裏,“親愛的”之後所有的文字都不見了,平整的頁麵上沒一點筆痕,紙頁粘貼處也沒有撕裂的痕跡。

這怎麽可能!少校大叫一聲,事實卻是真的,他眼前的紙頁確實是空白,難道昨夜自己壓根就沒有寫上去嗎?怎麽可能!少校滿腔怒火,將宿舍全部的窗戶推開,似乎天地間的空曠可以給他答案,宿舍前麵的世界是寂靜的,對麵寨牆上的彩旗像被控製了一樣整齊劃一地向一個方向飄揚,橋頭的馬依然拴在那裏,似乎主人前一夜沒有牽它回家;宿舍後窗外也是寂靜的,對麵的一麵緩坡坡頂站著兩隻白羊,微風吹動它們的胡須,眉宇之間卻似在衝他微笑,它們轉身離開,蹬下的幾塊碎石順坡滾動,卻毫無聲響。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還是今天本來就還是昨天?

少校正疑惑不解,就聽到樓道裏有人在喊“大人”,是羅拉,她來叫少校下樓用餐。餐飲供應部裏依然是一碗羊肉湯、兩個燒餅、一碟鹹菜,與前一天不同的隻是將燒餅切成了小塊。少校頓時條件反射式地反胃,但他必須忍著,他是軍人,軍人連死都不怕,還能向反胃屈服?羅拉又不傻,她當然看出少校的不適了,便問哪裏不舒服,同時又報以同情的微笑。羅拉笑起來是有那麽幾分可愛的,也有幾分媚色,她說少校一定又是沒有睡好,唉,可是又沒有辦法,隻能強忍,她建議少校在湯裏放些蔥花,再倒一些醋。少校緊抿著嘴無法開口接話,因為少校必須得堅持,必須得渡過這一關。少校坐下來,羅拉在他旁邊說,她是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廚藝最好的女人,如果她做的飯菜吃不下,那麽接下來的日子,少校就隻能餓著等死了。羅拉建議少校不妨試試小口進食,同時把注意力集中到和她的聊天上。她說這種方法非常管用,之前胡力圖無論受多重的傷都不打麻藥,每次都是和她聊天,讓她在聊天中將針紮進他的皮肉裏。

真有這麽管用?你說的胡力圖是誰?少校問。

在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啊!羅拉說,胡力圖非常厲害,要放到過去,一定是位大英雄,他是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第一美人的丈夫。羅拉接著說,我原以為那兩個家夥都已經告訴你了,看來他們還沒有來得及說。羅拉說,她講這些,並非有其他意思,她隻是想轉移少校的注意力。接著她讓少校這個時候應該吃上一口鹹菜。少校吃得異常艱難,但也隻好照做。羅拉還在繼續,她建議少校應該用哈鎮的全名,那樣有助於靈活他的舌頭,其實哈鎮的名字並不難記,就像世界上很多難以理解的事情,當你理解了它,發現了它藏在其中的秘密時就變得容易起來,哈鎮的全名其實隻不過是一對夫妻名字的相連,男的在前,叫“哈斯卡爾”,女的在後,是“烏斯圖耶芙娜”,他們是最先到達這塊土地上的人。

就這樣一碗肉湯還真下肚了,隻要不打嗝,無論胃裏如何翻江倒海他都能忍受。羅拉露出了勝利的笑容,還誇軍人就是不一樣,比他的幾個前任好**多了。羅拉像大功告成一般去收拾碗筷,一邊說不是她故意難為少校、不體恤少校,而是他必須得盡快適應當地生活,畢竟往後的時間還長,他隻有盡快愛上當地,融入當地,才能順利地開展工作。哦哦哦,少校應承著。羅拉接著介紹了自己的家庭,說她有兩個孩子,家裏有一個尚未出嫁的小姑子莎曼,還有一個半聾半啞的老奶奶巴羅蒂婭。

巴羅蒂婭?一說巴羅蒂婭,少校馬上來了精神。

是的,我就是巴羅蒂婭的孫媳婦,難道你知道巴羅蒂婭?

當然啦,帝國上下有誰會不知道巴羅蒂婭呢!偉大的巴羅蒂婭母親,我們在小學課本裏就讀到過,如果沒有她舍生忘死解救克魯姆將軍,說不定就沒有我們今天的偉大帝國……

不好意思,我可沒有上過學,大人。羅拉臉上泛起紅暈,不過我家莎曼可是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最有文化的人,連嘰嘰嘎、托托卡和帕特維希頭人都佩服她,莎曼本來可以留在大城市的,可她還是回來了,當了一個破小學的校長,真是屈才。隨後她問少校平時在家時早餐吃什麽,如果肉湯實在吃不下,她偶爾也得給他改善改善。少校回答,一杯摻了奶放了糖的咖啡、兩片麵包、三片火腿和幾片新鮮菜葉。羅拉說一大早就喝咖啡可不好。少校回複說也隻是為了工作時能精力充沛一些。羅拉就笑,為他說的“精力充沛”

而笑,她勸少校到了哈鎮還是精力別那麽充沛得好。少校本來還納悶,可當他看到羅拉露出那種成熟女人不加掩飾的媚惑時,自然也就全明白了。

這時樓道裏有了響動,是嘰嘰嘎和托托卡來了。羅拉收拾停當也該下班回家了。嘰嘰嘎和托托卡來到餐飲供應部,說一進場部大院就聽到了第一美人的笑聲。正當少校想說“原來羅拉就是哈鎮第一美人”時,他們又馬上強調,但那是過去,現在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第一美人的寶座已經另有他人。他們沒有再把閑話扯下去,而是聲明他們是來向第一副鎮長請示工作的。嘰嘰嘎說,既然頭人帕特維希,哦,鎮長不在,那麽作為第一副鎮長的少校,就是這裏的最高長官。

可是我剛來,兩眼還一抹黑著呢,依我看,大家還是各自照章行事吧。

嘰嘰嘎伸手捶一下旁邊的托托卡說,你看怎麽樣,上校就是上校吧,聰明著呢,一下子就點到了關鍵。

少校不解。

照章行事!帕特維希頭人也是這樣的,他總說大家要各行其是,各盡所能,各負其責,一切照章行事。那好吧,嘰嘰嘎給托托卡眼色,然後跟少校說,他們去工作了。

你們這是去哪裏啊?做什麽工作?少校問。

他們是去撿酒瓶,大人,羅拉眉毛一挑衝少校笑。

撿酒瓶?

是啊。托托卡說,放心吧,第一副鎮長,我們保證一直撿到天黑才回來。

你們撿酒瓶幹嗎?

我們隻負責把它們撿回來,第一副鎮長,尤其是公路兩邊的。托托卡進一步解釋,這事一開始是由鎮辦公室負責的,後來劃到環保委,有一次場裏開會研究,既然草料辦負責籌備牲畜的草料,那就在拉草料的過程中順便把公路兩旁的空酒瓶也撿了吧。可是草料不是天天拉,那些酒瓶卻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出現在公路上。帕特維希頭人後來說,那些瓶子散落在公路上非常危險,不僅會影響天上的飛機,還有可能引發邊境衝突,所以頭人就要求大家,不管是誰,隻要手頭有空就到公路上撿酒瓶去。

是這樣的。嘰嘰嘎在一旁為托托卡作證。

羅拉依在餐飲供應部門口咯咯咯笑(真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笑的)。

羅拉,你是怎麽了,把你的笑留給胡力圖好不好,別見誰都笑個不停,要不你就直接衝托托卡笑嘛,他說他最喜歡你的笑了。

羅拉立刻僵起臉,擺出一副要唾誰一口的樣子。

為什麽隻撿公路兩旁?這麽大的牧場,真要撿起來,工作量可不小。

那倒不會,上校,因為很少有人去公路之外更遠的地方喝酒,那些酒鬼聰明著呢,他們知道在公路邊喝酒,就算喝醉了順著公路也可以回家,就是喝得爛醉如泥動不了地方,也會有哪個撿酒瓶的人把他拖上馬,再說如果到別處那他就隻能一個人喝了,多沒意思,在公路邊喝,還能攔上一個路人一起喝,兄弟倆有說有笑,喝他個天地不分,日夜不明,然後相互擁抱,拍肩碰頭,各自保重各自上路。到頭來是和誰喝了酒,對方什麽人,也不管。不過沒關係,反正是把酒喝光了,他們要的隻是把酒喝光。

這是一種風氣?曆來都是這樣的嗎?少校問。

當然不是。以前人們哪有時間喝酒,大家成天累死累活,就算喝點酒也是為了暖暖身子、解解乏,也就這些年吧……嘰嘰嘎說,可能是大家的日子好過了?日子好過了,人們的閑空就多了,您是知道的,上校,這人吧,活著就賤,有事做不舒坦,沒事做也不舒坦,你說他們沒事了學習學習,哪怕睡睡覺也行,可是他們動不動就喝酒,還到公路上去,搞得黑油油的公路兩邊,空酒瓶總是亮晃晃地反光,多難看啊,真是替他們給巴力人丟臉而感到臉紅。

誰負責草料辦?少校問。

嘰嘰嘎和托托卡馬上緊張起來。

羅拉卻起哄說,二位主任說吧,是誰。

上校,草料辦其實隻是個過渡,根本沒有人接手,後來就由我們聯防辦負責了。托托卡說。

聯防辦還負責撿酒瓶?

是的,第一副鎮長,您有所不知,其實我們聯防辦是一套人馬兩塊牌子,一塊是邊防巡邏,另一塊是預防突發性應急事件。這裏不比別處,第一副鎮長,部門多,可人手少,很多事情沒有辦法,隻能那麽幹。托托卡說這些話時,腦袋像一隻裝在彈簧上的榔頭,不停地東搖西晃。

嘰嘰嘎還伸過手來托住托托卡的下巴,要他立正,讓他把脖子挺直了。為此,兩個人開始爭吵,托托卡嫌嘰嘰嘎對他總是吆五喝六。嘰嘰嘎說托托卡吹毛求疵,大家都是兄弟,一切還不是為了把工作幹好嘛!少校不想摻和其中,但他知道經過他們這麽一攪和,由誰負責草料辦的事也就糊弄過去了。後來等他們吵夠了,嘰嘰嘎和托托卡推搡著往院外走,少校才轉身回自己的辦公室。羅拉跟在後麵,她向少校證實,撿酒瓶的事確實是由聯防辦負責的,但實際上全鎮的人人人都有責,可是人們之所以願意撿酒瓶的根本原因……你知道是什麽嗎,大人?羅拉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是因為國際形象。

國際形象?少校覺得真是無稽之談。

那些外國敵對分子賊著呢,他們總是把眼睛放到天上,他們可以通過那些眼睛看到我們的一切,當然也可以分析出我們的實力,你別以為那些空酒瓶隻是空酒瓶,人家從中可以判斷出我們邊防的情況。你是不知道,有一年大雪過後我們的聯防隊換防,途中就發現有一個人躺在雪地裏,聯防隊員跑過去一看,原來是一個匍匐在雪地裏的攝影者,經過詢問對方承認自己是一個挑戰極限的徒步者,正好遇上聯防隊,就想拍一張,聯防隊當場從相機裏抽出了他的膠卷。大雪天,徒步挑戰者,拍聯防隊,這理由也太低級了。帕特維希頭人是這麽說的,他經常這麽說。

哦……少校笑了笑。

羅拉突然打住沒有再說下話,她可能意識到在一個軍人麵前談論這些,自己會顯得太門外漢了。她說,她這就回家,家裏老的老小的小都等著呢,隻是在臨出門時說了一句很是恭維少校的話,她說,看來當過兵的人就是不一樣,難怪胡力圖會變成那個樣子,但她並沒有說胡力圖變成了什麽樣,她還告訴少校草料辦的負責人叫塞麗納,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真正的第一美人。說完就走了。

少校追出來問她,羅拉,這個塞麗納就不來上班嗎?

人家是第一美人嘛。

就因為人美,就不用上班?那得多漂亮啊!少校和羅拉半開著玩笑。

如果要見過烏拉塔爾,你就知道她有多漂亮了。但羅拉並不以為是玩笑。

烏拉塔爾是誰?

烏拉塔爾就是塞麗納,塞麗納就是烏拉塔爾,反正大家都這麽說。你才剛來,大人,先不用急,再說,我們的第一美人對派駐幹部總是很好,你現在隻需要專心用力去想她就好了,當她一旦發現你在想她時,她就會來見你。

好了,我說得夠多了,大人,我得走了,省得人家說我在拉攏腐蝕你。

那麽其他人呢,我是說,其他部門的人怎麽一個都不見?

這我哪裏知道啊,這可是你們當官的事。

羅拉走了,整個場部(鎮政府) 大院就剩少校一人。少校感覺輕鬆了許多,他來到院中,陽光清澈,一隻老鷹在空中高高盤旋,場部大門又被鎖上了,對此少校心裏甚是生氣,他忍無可忍地給帕特維希頭人打電話,起碼他要問問他為什麽要把自己鎖在場部大院裏。可是帕特維希的手機一直占線,他打十次,十次都占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