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這本書的選題是去年6月的事了,到現在已經一年了。用一年的時間寫李叔同實在是太短了,當年林子青居士給他編年譜,前前後後增補修改,居然花去了大半輩子的時間,這才是認真做一件事該有的態度。如果沒有林子青居士這本年譜,後世為弘一法師立傳的人簡直無從下手。

這一年來,寫李叔同先生,出生到圓寂,63年,數百頁紙,一生就過去了。生而有限,知也無涯,到最後唯剩華枝春滿,天心月圓長存,這是對他這一句偈的另一種理解。一年前看他喜歡那個詩詞文章寫得好、話劇演得好、篆刻字畫都好的李叔同,喜歡他與歌伎的唱和以及贈別友人低吟風月的詩詞。對於他出家後的作為,隻是敬而遠之,讀“悲欣交集”這種話隻懂字麵,也體會不出一點味道。

想要讀懂弘一法師,得花上幾十年的時間吧,而我這個年紀的人的狀態,是與他當年寫“獨念海之大,願隨天與行”的時候頗為相似的。總是不安。豪爽的,想要走更遠的路看更多的風景,認識更多的人知道更多的事;放不開的,也想要更多的愛得到更多的溫暖,被更多的人認可獲得更大的成就。以前總是重前者而輕後者。一個人的存在感隻能依靠一顆強大的內心,向外求索得到的終究隻是焦慮,更別說認可與成就這種事情了。其實現在來看,當時所謂的豪爽者與放不開者是一樣的,都是不滿足,而強大的內心也抱負之氣太重,不如一顆溫柔敦厚的心。弘一法師在家時寫詩詞動不動就上頭顱上鮮血,這是抱負之氣,出家後廓爾忘言,這是慈悲之心。我想在我二十餘歲的年紀,品讀他的一生,能告訴自己的就是這些道理吧。看別人的成長是自己的幸運,所以這本書是寫給我自己的,以及我這個年紀的人。

李叔同是一個你靠近了之後能強烈感受到自己的不完美的人,這一年在寫作的過程中也因為看到了自己的這些不完美受了不少苦,而這些苦是大可避免的——如果對自己的生命不夠誠懇不夠負責的話,完全可以不去詢問那些存在的問題。人變得稍微聰明一點之後難免刻薄尖酸,對自己對別人都絕不原諒。一生不原諒的有之,但那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啊,但願歲月能讓我們有一顆溫柔敦厚的內心,讓世界與自身能夠相互諒解。在經曆過偶像的倒塌、精神的袪魅,經曆過失望、沮喪之後自己必然會走向信與愛的重建。有一次與一位老師談及信仰問題,我說,我願意走一條最遠最坎坷的道路到家。經曆坎坷與磨難,也看盡美好的景致,摸索出歸家的道路,這才是對雙方都負責的態度。

寫到現在已經稍微理解李叔同之出家了,他太聰明也太敏銳了,除了宗教很難找到別的東西能讓他有長久的熱情,消除因過度敏銳而感受到的生活的痛苦。如果說他出家是為了消除自身的痛苦的話,那他經過24年的修行之後早已是想要眾生都脫離顛倒夢想之苦,這是我輩實在難以企及的高度。

有段時間我常想,在意識到存在的虛無後,人們都是怎樣抵抗存在給人的巨大的壓力的?大概有三類吧。有一類人是一直迷糊,過日子把問題給過忘了,不去問不去探究也是過一輩子。有一類是像弘一法師這樣皈依宗教的。還有一類人比較奇特,非常執拗堅強,一輩子都在不停地問詢存在的意義,卻又一輩子頂住了這種虛無帶給人的壓力,越老越頑固。很難說哪一個才是更好的歸宿,對待虛無的最好的手段絕非隻有宗教。沒入教不代表沒信仰,不管怎麽過,我們過的終究是生活本身。也就是說,我們繞來繞去找了一圈之後,很有可能回到原地,這不意味著尋找會歸為徒勞。今天看到一個說法是,唐僧從西域取回來的最好的東西絕不是經書,而是九九八十一難。克爾凱郭爾說:“生存本身,也就是去生存,是一場鬥爭,它既充滿悲情同時又顯得很滑稽。說它充滿悲情是因為這鬥爭是永無止境的,它衝著無限而去,且不會終結,而這一點正是最高程度的情致。說它滑稽則是因為這鬥爭本身就是一個自我矛盾。”這是我所理解的走回原點的狀態,如克爾凱郭爾所言,是挺滑稽悲情的,但這種落寞感也絕不可能掩蓋九九八十一難給人的東西。所以這條道路,隻要開始行走,就絕不要祈求福樂。史鐵生說“人不可以逃避苦難”,又說“仁慈在於,你隻要你往前走,他總是給路”。

有人說弘一法師之出家是一個具有存在主義特征的行為,其實不是的。選擇的原因在於孤獨個人的感受——這絕不是佛家的意旨。而且弘一法師的出家行為並沒有因為處於那個戰火硝煙中西交融的獨特時代而具有後現代反思特征,就算把他放在和平年代,放在1000年前或是1000年後,他都會這樣選擇。我始終覺得一個生性純粹堅定的人,時代隻會給他帶來微小的波動,這個人的本真狀態是不會受時代影響的。弘一法師是這樣的人。

李叔同寫過一幅字:“過去事已過去了,未來不必預思量,隻今便道即今句,梅子熟時梔子香。”看著挺存在主義的吧?這句話其實是石屋禪師說的。有一句跟這個很類似的話是:“你們看那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裏,你們的天父尚且養活它……你想,野地裏的百合花怎麽長起來;它也不勞苦,也不紡線……所以,不要為明天憂慮,因為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飛鳥”與“百合”是克爾凱郭爾用來闡釋他存在主義哲學的兩個重要元素,實際上這句話出自《聖經·馬太福音》。所以重點真不在於弘一法師可以歸入哪一類,一個不由分說的帽子很容易把問題簡單化,把人臉譜化。問題的關鍵應該在於我們想要怎麽去理解,怎麽理解才會對自己的生活有所作用,這是我們所有努力的目的——至少我認為該是這樣。

雖是如此,弘一法師直到歸寂之前在我的理解中都始終是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可以接近完美,但絕對不是完美,所以才會認為他為《香奩集》辨偽的時候對自己的以往是痛苦懺悔的。

一年來我的龜速寫作實在是讓我與編輯相互折磨甚久,多謝他的容忍。我爹媽和朋友們也有很強大的正麵引導功能,每當我荒廢光陰玩得最開心的時候他們總會問我一句書寫到哪兒了,這句話收獲了與緊箍咒一樣的作用,難為他們了。我想起大半年前請周寧老師為這尚未成形的書寫序時,因為激動,憋著氣磕磕絆絆半天沒說明白究竟想請他幹什麽,他隻是笑著說,不要著急慢慢講。我當時知道周老師最敬佩弘一法師,求序言時落得話都講不清楚的地步大半是因為羞愧,覺得自己不配寫他,覺得接了這個活兒是一件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現在依舊這樣認為,所以除了努力把事情做得誠懇點之外,我真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麽才會讓這件事變得不那麽糟糕。

雖然我不喜歡濫抒情的文章,但我還是努力在文章中加一些自己的感悟,隻是希望寫給更好的自己,如果別人不嫌煩還覺得有點用處,那就再好不過了。

2012年5月27日

於廈門大學,石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