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法師是福建人,身材矮小,皮膚黝黑,頭角崢嶸,顴骨高聳,一副十分苦悶的相貌,與廣東南華寺祖堂裏供奉的六祖惠能的肉身長得很相似,有趣的是慧明法師的經曆也頗像六祖惠能。
慧明法師在家時是務農的,十分清苦,鬥大的字不識一個。後來出家,幹的也都是些苦差事。他曾在寧波天童寺當行堂,給大眾裝飯菜,每日飯罷還要負責去喂養寺廟裏的狗。慧明法師惜福,狗吃剩下的東西不舍得扔掉,用淨水淘洗幹淨留著自己吃。
有一日天童寺裏請了一位法師講《圓覺經》,慧明法師聽到“圓覺自性,非性性有,循諸性起,無取無證”一句頓時豁然開朗。每次聽完經,都要向僧眾們講一下自己的見解,眾人就笑他,長著一副苦惱相,鬥大的字不識一個,還想講經當法師。慧明法師決定學習善財童子五十三參虛心求法的事跡,收拾了東西便離開了天童寺。
再次回到天童寺是三年之後,為眾人講解《大方廣佛華嚴經》,從“體”“相”“用”三個方麵講“大”“方”“廣”的玄意,隨性而談,聲音洪亮,震得殿上的銅鍾發出“嗡嗡”的聲音,一響便是三個小時。這是慧明法師第一次講經,自此聲名遠播。
我們當學生的戲言,而今大學校園的老師有考據嚴密出言謹慎的學院派與獨抒性靈重視感悟的“性靈派”兩種分歧,慧明法師的風格與弘一法師、印光法師的持重嚴苛也是不同的。慧明法師講經喜歡隨著自己的心情領悟肆意發揮,也不參考疏鈔,認為那是前人的見解,跟自己沒什麽關係,疏鈔背得再好也是給前人數寶。慧明法師喜歡談公案,所以大家都喜歡聽,每次講經後麵都跟著一群人要聽,座無虛席。
慧明法師的行為也奇特,就是弘一法師在靈隱寺客堂受戒被慧明法師質問為什麽不進戒堂後一年,靈隱寺宣布改為十方叢林,大家認為慧明法師德高望重都推他做住持,慧明法師說什麽也不答應,別人再三懇求也沒用。於是大家就商量了一下,隻有用計策了,由當地幾位居士出麵請慧明法師到靈隱寺吃齋,慧明法師應邀前往。剛走到門口便覺得情況不妙,門口兩排僧眾搭衣持具十分整齊地站在那裏,這哪裏是吃飯。慧明法師一看情形立刻拔腿就跑,大家早防備了他這一手,立刻跑出幾個人去追他。慧明法師索性兩腿一盤坐在地上,說什麽也不站起來,幾個人沒辦法,把他抬到了殿裏,於是大放鞭炮鍾鼓齊鳴。慧明法師大哭大喊,直到把他都抬到了方丈的座位上時還在哭喊:“我不是當住持的材料。諸位如此愛我,實在是害了我!我無道無德,也無行持,有什麽能力來領眾呢?還是另選賢能。請大家慈悲,把我放走吧!”大家沒有辦法,跪在地上執意請求,慧明法師這才勉強同意當了住持。
1928年,蔣介石遊覽靈隱寺,仰慕慧明法師特地去禪房拜訪,卻不見人,最後尋到菜園子裏,卻見慧明法師穿著破布衲衣,正拿著糞瓢給青菜上肥。蔣介石愛他的坦率自然,剛好蔣介石也不是個小氣拘謹的人,就索性站在菜園子裏,與拿著糞瓢的慧明法師聊了一會兒。
彼時浙江一帶有很多馬騮子,正規的寺院是不允許這些人住的,他們多住在涼亭裏,聽見哪個寺院有人打齋,他們就趕去吃白飯。大家看不上眼這些人,很少把他們當人看,馬騮子們也自暴自棄,隻求度日了事。慧明法師對他們卻是一般看待的,馬騮子們喜歡去找慧明法師,慧明法師見到他們肯定會施舍好衣好食,要什麽給什麽,再趁機講幾句佛理,希望能夠感化他們。慧明法師腿腳不好,出門是要坐轎子的,有一日慧明法師從外麵回來,一下轎大家發現慧明法師沒有穿褲子,問起緣故,他說在路上碰見幾個馬騮子,攔下轎子問他要褲子穿,慧明法師便當即脫給了他們。
《薩波達王本身》裏麵講過一個故事。早在釋迦牟尼前身為施畢王的時候便慈善愛人,唯求作佛。帝釋和毗首羯磨為試探施畢王的慈悲與道心,就相約化成老鷹和鴿子,鴿子逃到施畢王身邊請求憐憫以活命,施畢王把鴿子藏在臂彎處,決心救它。老鷹趕過來對施畢王說:“鴿子是我的食物,大王把它還給我吧。”施畢王說已經答應鴿子使之活命了。老鷹質問道難道自己不在眾生之內,自己不吃東西可是要死的。施畢王問老鷹要吃什麽,他願意準備來換鴿子的命,老鷹卻隻吃生肉。既然要使老鷹和鴿子都活命,就要為老鷹準備生肉,而殺生又是不可的,也隻有割自己的肉喂鷹了。老鷹說要的肉要和鴿子等重,少不得一點。施畢王令人準備了一個天平,將鴿子放在天平的一端,拿刀割下自己的肉放在另一端。可無論割多少肉,總是抵不上鴿子的重量,鴿子的一端越來越重,施畢王身上早已是鮮血淋漓隻剩一副骨頭架子了。最後他命令近臣說,你把我殺了,取了骨髓稱給老鷹。帝釋問施畢王苦惱如此是圖什麽呢?施畢王回答說自己並不是圖帝釋和飛行皇帝的位置,他目睹眾生沒於盲冥,恣心於凶禍之行,投身地獄,他唯願成佛以求解民倒懸。帝釋感動於施畢王的行為,令天醫來治好了施畢王,鴿子也得以存活。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故事,就像童話裏一樣,無論那位國王或者王子受了多少的苦難,最後總是有所補償的。但事實上的情況是,很多事情,我們無法補償,隻能是憑著這番信仰去解救眾生,寧願自己下了地獄。這是真實的情況,也是最虔誠的信仰,沒什麽期待等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