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喜歡李叔同臨去虎跑寺前夜,當友人問及:“君果何所為而出家?”他回答:“無所為。”“無所為”是最好的回答,如果我們能夠輕易為我們所做的事情找出一個原因的話,這個原因就很容易變成一種交換。如果是真心熱愛一件事情,那麽我們所擁有的理由隻能是,除了這樣做,我別無他法。無法違背內心,隻能這樣做,說不上原因,不這樣做會死。
史鐵生在《病隙碎筆》裏麵寫約伯的信仰的一段可以與李叔同的回答交相呼應,文曰:“不斷的苦難才是不斷地需要信心的原因,這是信心的原則,不可稍有更動。倘其預設下絲毫福樂,信心便容易蛻變為謀略,終難免與行賄同流。甚至光榮,也可能腐蝕信心。在沒有光榮的路上,信心可要放棄麽?以苦難去作福樂的投資,或以聖潔贏取塵世的榮耀,都不是上帝對約伯的期待。”真正的信心沒有原因,當別人問起李叔同出家的原因時,真的很難給一個答案,李叔同自己也沒有答案,他說:“無所為。”他是注重靈魂生活的人,出家之前日日夜夜的精神衰弱,都是由困苦而生,乃至認為自己無壽征,亦是由困苦而生。世俗生活對於他已經是絕路一條了,而福樂也不過是世俗層麵的東西,不是能安頓他的。原因也是世俗層麵的東西,他在出家麵前沒有福樂沒有原因,什麽都沒有,就是虛空,他就是直麵這種巨大的虛空,選擇了出家。
李叔同有一位學生叫曹聚仁,信奉唯物史觀,對佛教非常抵觸,即便是在懷念弘一法師的文章裏也要順便表現一下他對佛道的不屑。後來豐子愷為李叔同畫《護生畫集》,曹聚仁非常不滿,將矛頭直指多年的老友豐子愷,乃至後來與豐子愷割席斷交。不過即使如此,曹聚仁也從未對李叔同的信佛有不敬之詞。與豐子愷相同的是曹聚仁也將弘一法師的心靈分作三個境界,隻不過是用弘一法師的三首歌來表示。
《落花》代表第一境界:
紛紛,紛紛,紛紛,紛紛;
紛紛,紛紛,紛紛,紛紛。
惟落花委地無言兮,化作泥塵。
寂寂,寂寂,寂寂,寂寂;
寂寂,寂寂,寂寂,寂寂。
何春光長逝不歸兮,永絕消息。
憶春風之日暄,芬菲菲以爭妍。
既乘榮以發秀,倏節易而時遷。
春殘,覽落紅之辭枝兮,傷花事其闌珊;
已矣,春秋其代序以遞嬗兮,俯念遲暮。
榮枯不須臾,盛衰有常數。
人生之浮華若朝露兮,泉壤興衰。
朱華易消歇,青春不再來。
感歎的是歲月的流逝,吾生之須臾,歲月之無窮,是蘇子在《赤壁賦》裏感受到的境界,也是很多文人騷客詠歎過的歲月。用藝術來寄托生死之重,往往還是有不可承受之感,如立懸崖,不知深穀之深,沒有著落,沒有安全感。《月》是第二境界:
仰碧空明明,朗月懸太清。
瞰下界擾擾,塵欲迷中道!
惟願靈光普萬方,**滌垢滓揚芬芳。
虛渺無極,聖潔神秘,靈光常仰望!
仰碧空明明,朗月懸太清。
瞰下界暗暗,世路多愁歎!
惟願靈光普萬方,披除痛哭散清涼。
虛渺無極,聖潔神秘,靈光常仰望!
此時有彼岸可托付,有靈光可仰望,《晚鍾》則是第三個更加平靜淡泊不失厚重的境界:
大地沉沉落日眠,平墟漠漠晚煙殘。
幽鳥不鳴暮色起,萬籟俱寂叢林寒。
浩**飄風起天杪,搖曳鍾聲出塵表。
綿綿靈響徹心弦,眑眑幽思凝冥杳。
眾生病苦誰持扶?塵網顛倒泥塗汙。
惟神憫恤敷大德,拯吾罪過成正覺;
誓心稽首永皈依,瞑瞑入定陳虔祈。
倏忽光明燭太虛,雲端仿佛天門破;
莊嚴七寶迷氤氳,瑤華翠羽垂繽紛。
浴靈光兮朝聖真,拜手承神恩!
仰天衢兮瞻慈雲,忽現忽若隱。
鍾聲沉暮天,神恩永存在。
神之恩,大無外!
這三首歌都是作於李叔同執教於浙江一師之時,從歌詞內容來看應該不早於1916年,曹聚仁說得形象,這三首歌剛好反映了他走過的一個曆程,自此之後他靈魂有了依附,神恩無外。
[1] 關於李叔同斷食細節,請參閱李叔同的《斷食日誌》。
[2] 此章關於彭遜之與馬一浮之事,多參考陳星《李叔同身邊的文化名人》,“智慧之燈”一章。
[3] 朱維錚:《關於馬一浮的“國學”——答王韌先生》,《悅讀MOOK》第六卷,褚鈺泉主編,二十一世紀出版社。
[4] 夏丏尊曾有《弘一法師之出家》一文,原文情真意切,本章多有參考,其深情卻不及夏丏尊之一二。
[5] 豐子愷:《我與弘一法師》,《豐子愷自述》,大象出版社,2003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