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師生,情深父子”這句話是李叔同在浙江一師的學生劉質平說的,觀其後三十餘載之事,可知劉質平此言之深情不虛。
現在可以看到一張照片,是李叔同出家前夕的。李叔同居中**盤腿端坐,右下為豐子愷,左下為劉質平。這張照片是1918年,還在日本求學的劉質平聽聞李叔同要出家,不顧一切趕回來照的一張合影。李叔同這兩位學生,豐子愷以畫聞名,劉質平則以音樂聞名,算是不負李叔同之樂畫雙絕。
李叔同剛到浙江一師的那年冬天,劉質平剛好就讀於此。當時身為學生的劉質平寫下了平生第一首歌曲,立刻興奮地拿給李叔同看。李叔同看過不說話,注視劉質平良久,劉質平正心裏打鼓,覺得自己太過莽撞急於求成的時候,李叔同說:“今晚8時35分,赴音樂教室,有話講。”當夜便下起了大雪,狂風大作。劉質平冒風雪提前趕到教室,看見教室一片漆黑,便在屋外候著。等到剛好8時35分之時,教室的燈忽然亮起來,李叔同從裏麵走出來,看了看表說時間剛剛好,準確無誤。這段讓人想起李叔同在日本與歐陽予倩約定時間的事,其守時一向如此,不晚也不早。李叔同這是在考驗劉質平,看這學生守時,又冒風雪而來,覺得這是個可以吃苦的人。李叔同說“士應使文藝以人傳,不可人以文藝傳”,收徒弟也是先看人,再考慮藝術功底。從此李叔同便給劉質平開起了小灶,每周課外單獨輔導他兩次,還介紹他到在杭的美籍鮑乃德夫人處學鋼琴。
後來劉質平因身體問題休學在家,異常苦悶,李叔同便寫信開導他,並鼓勵他到日本留學。1917年劉質平考入東京音樂學校,但又苦於沒有學費,李叔同便為他請經亨頤幫忙申請官費,可惜沒有結果。劉質平家中這時候宣布要中止對劉質平的資助,劉質平寫信說:“有負師望,無顏回國,唯有輕生,別無他途!”一般這樣寫信的人最後都不會去死,劉質平也就說說,要輕生早就輕去了,用不著告訴別人。但李叔同看到這封信卻心急如焚,怕這個學生一時衝動抱憾終生,於是慷慨解囊,決定資助他留學。
李叔同做事極為認真,資助劉質平讀書的時候立下規矩,說明這筆錢是贈給他用的,而非借,所以日後不必償還,還囑咐此時切不可讓第三個人知道,另外叮囑劉質平要用功,要注意衛生,等等。劉質平將之視為父親,一點不為過。李叔同給劉質平的信上將自己的支出款項說得清清楚楚:“不佞現每月入薪水百另五元。出款:上海家用四十元,年節另加;家用廿五元,年節另加;自己食用十元;自己另用五元。如以是正確計算,嚴守此數,不冉多費,每月可除廿元,此廿元即可以作君學費用。”另外還說明隻要“不買書買物交際遊覽,每月有廿元已可敷用”。將這條書信內容摘錄出來的原因是,在我們看來,個人收支是一件非常私密的事情,有時候一個家庭夫妻之間都可以相互隱瞞,李叔同就算是為劉質平支付留學費用也犯不著這樣。他這樣做實在很讓人感慨這個人做事十分認真且真誠,就像是在說:你看吧,這就是我所能資助你的二十元。
劉質平回國後,之前提到的那個開**畫課的上海美專增設音樂係,劉質平便執教於此。李叔同出家後,曾有大量的書畫條幅贈給他。
後來抗戰爆發後劉質平與朋友結伴逃走,家私來不及也無力帶走,老師的字畫倒是帶得一張不剩。天寒地凍之時,劉質平沒有禦寒的冬衣,甚至連食糧都經常短缺,有人笑他:“肚子餓了,何不把字拿來吃?”事實上,雖是抗戰,但把李叔同的書畫稍微賣出點,別說填飽肚子,逃難都不必如此辛苦,可他就是寧願餓著也不賣老師一張字畫。還有一次路遇大雨,劉質平隻有解開衣服伏在一箱字畫上,雨下了大半個小時,他一動不動伏了大半個小時。雨停了,字畫保住了,劉質平卻落下了嚴重的痢疾,校方一度準備為他辦理後事,好在後來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