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有一首小詩,《問劉十九》。這首詩很簡單,但是我特別喜歡: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綠蟻新醅酒”,古代釀造的新酒沒有過濾之前,表麵上會有一些綠色泡沫,這些綠色泡沫就是綠蟻。“紅泥小火爐”,紅配綠,顏色很鮮明。在馬上要下雪的陰暗天氣裏,這是讓人覺得很感動的顏色。這就是生活的顏色。外麵的天是陰的,但生活裏有“綠蟻新醅酒”,生活裏有“紅泥小火爐”。

除了顏色,這首詩裏還有一冷一熱兩種不同的溫度。外麵天涼了,可是詩人在家裏有用來暖酒的小火爐。

所有這些都有了,“新醅酒”有了,“小火爐”也有了,可是缺一個人。在這樣的天氣裏,最好有人能坐在對麵。不需要高談闊論,兩個人隻是閑聊就可以。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雪將下未下,這個時候是最盼望朋友來的。一個人在這樣的雪天,難免會覺得有些孤獨。陶淵明說:“安得促席,說彼平生。”(《停雲》)什麽時候能兩個人把席子再靠近一點,聊一聊最近發生的事情呢?陶淵明還有一首《移居》:“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素心人”這三個字最好。在這樣幹淨的雪天,如果有一個心地純粹的朋友,和你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生活還有什麽不滿足呢?

我們會發現,這首詩其實是一張寫給朋友的便條。雖然劉十九因為這首詩而留名千古,但我們並不知道他是誰。白居易會不會得到回應,我們也並不知道,沒有任何的史料記載。可是我們會記得有一個雪天,白居易給劉十九寫了一張小小的便條,問他,能不能來我這裏坐一坐,我們一起喝一杯?

這張小小的便條表達了一種期待,這個期待是美好的。不在於說這個期待實現了與否。我們在生活裏還可以期待著什麽,那我們的人生就是幸福的。

我們來看一首美國詩人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的詩,這首詩就叫《便條》:

我吃了

放在

冰箱裏的

梅子

它們

大概是你

留著

早餐吃的

請原諒

它們太可口了

那麽甜

又那麽涼

這也是詩嗎?當然,這是詩。但是如果我們把分行取消,它就變成了一段話:“我吃了放在冰箱裏的梅子,它們大概是你留著早餐吃的,請原諒,它們太可口了,那麽甜又那麽涼。”這是詩嗎?這好像不是了。

為什麽分行之後它會變成一首詩呢?大概是因為陌生化的效果吧。詩人把熟悉的事物變得陌生了,他把日常的便條變得讓我們不認識了。

文學的功能是什麽呢?文學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功能,就是讓我們意識到自己對生活沒有那麽了解,讓我們感受到這個世界對自己而言其實是陌生的。

文學讓我們重新打量這個世界,喚回我們的感受。我們對很多事物太習以為常了,很多詩是用陌生化的效果來喚醒我們日常已經麻木的神經。

當然了,這首詩是有意營造了這樣一種形式,它是對日常生活的變形,借此讓我們獲得一種陌生感。

白居易的《問劉十九》也是一張便條,那麽這兩者的區別在哪裏呢?

《便條》是詩意的生活,詩人用陌生的形式來創造詩意,把日常的生活變得有詩意。但是《問劉十九》其實是生活的詩意,這首詩首先是一張具有實用功能的便條,然後才是一首詩。它是要告知對方一個信息,是對朋友的一次邀請,並且期待著對方的答複。它其實就是生活本身。

但是《問劉十九》最終超越了生活。它比生活高了那麽一點。

其實古代的很多文學作品,作者一開始都未必有著很明確的文學的目的,覺得我是要寫一篇散文,要作一首詩。有時候一則日記、一封書信、一篇短劄,我們今天讀起來會覺得是很好的文學。甚至一部地理著作、一部科學著作,都可能同時是很好的文學作品。

文學性、詩意,常常是從生活本身生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