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前麵講了好多思鄉,故鄉好像總是在遠處,永遠也回不去。最後我們來讀一首終於回到了故鄉的詩,賀知章的《回鄉偶書二首·其一》: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賀知章三十七歲的時候中了進士,在這之前他就已經離開家鄉了。他八十六歲的時候回鄉。這個時候距離他離開家鄉超過了半個世紀的時間。曾經的親人、朋友,肯定是“訪舊半為鬼”了。家鄉的這些小孩子肯定也沒見過他,所以他們見麵就會問,“客從何處來”呀?
我們還原一下賀知章寫詩的現場。先是有一群孩子問了他這個問題,他才有感而發,寫下這首詩。而當他提筆寫詩的時候,他其實有著非常複雜的情緒。他在這些孩子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那個“少小離家”、“鄉音無改”的自己,但同時,他也看到了現在的自己,“老大回”、“鬢毛衰”。我們把這首詩的前兩句從中間切開。第一句前半部分,“少小離家”,寫他小的時候離家。第二句前半部分,“鄉音無改”,故鄉的語音語調烙在他身上,沒有被時間改變。而每一句的中間像是有一個時光的棱鏡,折射出半生的變化。兩相對照,中間是長達半個世紀的時間跨度。歲月的滄桑感一下子出來了。
其實不隻是“兒童相見不相識”,賀知章自己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恐怕也認不出來了吧。
我們來讀一首呂溫的《讀小弟詩有感,因口號以示之》。這首詩或許可以幫助我們理解賀知章《回鄉偶書》裏的情緒:
憶吾未冠賞年華,二十年間在咄嗟。
今來羨汝看花歲,似汝追思昨日花。
呂溫讀到了他小弟寫的詩,有感而發。他小弟寫了一首什麽詩呢?“似汝追思昨日花”,詩的內容就是他小弟追思昨天看花的情景。昨天看花花還在,可能今天看花花就不在了。所以看到花的衰落,想到自己,感受到時間在自己身上的變化。
呂溫看到了他小弟感慨時間的變化,他看到的不隻是他小弟,他看到的是什麽?是他自己,他在他的小弟身上看到了自己。今天的“你”,就是曾經的“我”,而“我”看“你”,就像你看你昨天的自己一樣。
回過頭來,我們再來看賀知章的這首詩。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他在兒童身上看到了自己,可是悲哀的是,他成了一個不被故鄉接納的人,他成了這個故鄉不認識的人,他成了一個故鄉的異鄉人。
其實最後這個問題他也是在問自己,“客從何處來”?我到底是從哪裏來的?我的故鄉在哪裏?是京城嗎?還是這裏呢?其實可能兩邊都不會接納他。他成了一個無所依憑、沒有著落的異鄉人。
我們可以聽見這些小孩子歡快的笑聲,我們也可以看到一個老人孤獨的眼淚。
如果我們拋開這首詩的具體語境,最後一句其實是一個屬於我們人類的共同問題:客從何處來?你是從哪裏來的?你的故鄉在哪裏?而有一天你又會回到哪裏去呢?這個故鄉可能不是指一個有形的故鄉,不是一個具體的地圖上的坐標。這個故鄉更多指的是你精神的故鄉。
海德格爾說“詩人的天職是還鄉”。我們精神的原鄉,在哪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