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拋開散文化的翻譯,拋開背景,重新來讀這首詩。這首詩在講什麽呢?它其實是截取了人生的一個斷麵,描述了一次偶然的相遇,展示了人生的一種常態——缺失和遺憾。

我在無意中邂逅了你,我在無意中錯過了你。我以為我們也許有機會重逢,可是當我再來到這個地方,我發現已經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們讀這首詩,會發現裏麵有一種朦朧的期待。這種期待在詩裏表現得很隱晦。崔護使用了桃花這個意象。你可以說這是實寫。但如果我們聯係到中國古典詩歌的文化背景,你會發現桃花是有文化含義的。

《詩經》裏有一首詩叫作《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這是一首談婚姻的詩。桃花開得這麽茂盛,女子要出嫁了,她會給她嫁入的家庭帶來幸福和喜樂。桃花其實是和婚姻聯係在一起的。

桃花這個意象也許有崔護的一些無意識,有他對婚姻的期待。

可是這個期待最終是落空的。

崔護寫到了人生最常見的一種悲哀——物是人非。但這也是人生最沉重的情感。物是人非的背後,是人生的無常。人生總是有一種不確定性,我們對很多事情沒有辦法確定地把握。

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不變是變化,唯一的常態是無常,唯一的已知是未知。

可是感受到這種不確定性,恰恰是詩歌發生的時刻。詩意來自於哪裏呢?詩意來自於物是人非,來自於對無常的感慨,來自於遺憾和缺失。

東山魁夷說:“……無論何時,偶遇美景隻會有一次……如果櫻花常開,我們的生命常在,那麽兩相邂逅就不會動人情懷了。”(《一片樹葉》)

如果說故地重遊,詩人和從前那個女孩子在桃樹下又一次相遇,可能就沒有這首詩了。

我很喜歡張愛玲的一篇散文,題目是《愛》。原文並不長,我把它抄在下麵:

這是真的。

有個村莊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許多人來做媒,但都沒有說成。那年她不過十五六歲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後門口,手扶著桃樹。她記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對門的年輕人同她見過麵,可是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的,他走了過來。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的說了一聲:“噢,你也在這裏嗎?”她沒有說什麽,他也沒有再說什麽,站了一會,各自走開了。

就這樣就完了。

後來這女子被親眷拐子賣到他鄉外縣去做妾,又幾次三番地被轉賣,經過無數的驚險的風波,老了的時候她還記得從前那一回事,常常說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後門口的桃樹下,那年輕人。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裏,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裏嗎?”

愛在很多時刻是一種未完成的狀態。

這種未完成,這種遺憾和缺失,可能恰恰是人生本身。這裏麵有哀傷,但同時也有美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