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看一首李白的《玉階怨》。在李白之前,還有一個人寫過一首《玉階怨》,那個人叫謝朓。
李白有很多喜歡的詩人。比方說孟浩然,他說:“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紅顏棄軒冕,白首臥鬆雲。”(《贈孟浩然》)
李白還很崇拜一個詩人,就是謝朓。李白動不動就在詩裏麵提到謝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小謝,指的就是謝朓。他還寫“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金陵城西樓月下吟》)。謝玄暉,也就是謝朓。
當一個人不斷地提到另外一個人的時候,他在幹嗎?他其實在表達自己的崇敬之情。
但是美國的文學批評家哈羅德·布魯姆(Harold Bloom)提出一個概念——影響的焦慮。什麽叫影響的焦慮呢?我們今天作為一個普通讀者去讀一首詩、一部小說,不會有什麽焦慮。但如果你立誌成為一個小說家、一個詩人,當你去閱讀前人的作品,你不會那麽輕鬆的。你會感受到一種焦慮:他怎麽寫得那麽好?我如果超不過他的話,我就完蛋了,文學史上可能不會留下我的名字。
如果一個學習寫作的人把一篇作品寫完,從頭讀一遍,但是發現自己寫的和某個作家很像,這個時候他會感到非常沮喪。有一個莎士比亞在前麵了,就不需要再有一個和他寫得一樣的作家出現了。
作家們也許會不斷感受到影響的焦慮。對他們來說一首一首的詩,不是一首一首的詩,而是一座又一座的高山。隻有把它們翻過去之後,自己才能夠在曆史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才能夠在巨大的文學坐標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所以很多時候,寫作是一件痛苦的事。詩人、小說家要承擔的東西太多了,要拿很多東西去交換。你寫好一句詩,你需要承受很多你無法承受的痛苦。
李白在讀謝朓的詩的時候,會不會也會有一種影響的焦慮呢?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讀到謝朓的《玉階怨》會不會想著自己寫一首同樣的詩來超過謝朓。我這裏隻是把兩首詩放在一起做個比較。
我們先來看謝朓寫的《玉階怨》:
夕殿下珠簾,流螢飛複息。
長夜縫羅衣,思君此何極。
這是一首好詩。前三句寫得很好。晚上把珠簾放下來了,一隻一隻的螢火蟲在飛。它們飛累了就停在那裏,說明夜已經很深了。詩裏的主人公在這個夜裏麵幹什麽呢?她在縫羅衣,一邊縫衣服,一邊思念自己心裏的人。
最後一句,“思君此何極”,謝朓把“思”說出來了。說出來,就不是好詩了。詩其實不在乎你聲音的高低,不在乎你多用力。我很想你,我特別想你,我非常想你。這些其實都沒有力量。這些隻是語言的重複,隻是詞語的累積。詞語的簡單疊加是對情感的稀釋。
我們再來看李白寫的《玉階怨》: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
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
玉階是宮中的台階。“玉階生白露”,好就好在“生”這個字。生意味著從無到有。時間過去了,夜深了,天變得越來越涼了,空氣凝結成水珠,就成了白露。
李白告訴你,她在這裏站了很長時間了。
“夜久侵羅襪”,李白用了一個很重要的動詞,侵。侵,是侵犯的侵,是侵占的侵。有時候我們讀詩,就是在一個一個字之間、一個一個詞之間咀嚼。文學,藝術,往往就在毫末之間。有時候你讀這首詩,就好像吃一顆橄欖一樣。一開始也許會覺得很苦很澀,但是嚼到後麵,會有回甘。
我把“侵”換成“濕”,表達的意思是一樣的。夜久濕羅襪,也可以。
但是“侵”好在哪裏?侵是一個動詞,它有一個方向,是這個世界在向她發動攻擊。這個寒冷的夜在攻擊她,在攻擊一個脆弱的人,而這個人沒有絲毫還手之力。
她終於要回去了。她把水晶簾放下來了。放下水晶簾意味著要休息了,意味著她放下了希望,意味著今天晚上她已經不再有任何期待了。
但是她沒有完全地放下。李白寫她回過頭的那個瞬間——“玲瓏望秋月”。
她放不下,她還要回頭去看,哪怕還有一點點希望。
但是她看到的是什麽?隻有月亮。隻有月亮在晚上陪伴著自己。
玲瓏指的是晶瑩剔透的感覺。玲瓏本來是形容月光的,月光是晶瑩剔透的,正常的語序是“望玲瓏秋月”。但是李白把“玲瓏”和“秋月”一分開之後,它就不隻是在形容月光了。
我們再把這首詩讀一遍,就會發現,玉階是玲瓏的,白露也是玲瓏的,水晶簾是玲瓏的,透過水晶簾看到的月光,也是玲瓏的。大概還有這個女孩子的眼淚吧,淚水也是玲瓏的。她透過眼淚,看見了一個玲瓏的世界。
李白不寫她長什麽樣子,他也不寫她穿著什麽樣的衣服,但是李白寫出了一種美麗的必然。
她也是玲瓏的,她是晶瑩剔透的,但同時我們知道,她是脆弱的。
她的思念在無人陪伴的夜晚麵前,一敗塗地。
這首詩沒有一句寫怨,沒有一句寫失望。李白隻是在寫動作,她站在這裏,她轉身,卻又回頭。
李白寫了一個透明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