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南洋公學的時候,在精神上常感到麻煩的,一件是經濟的窘迫,一件是勉強向著工程師的路上跑。前者的麻煩似乎還可以勉強拖過去,雖則有的時候很像到了絕境;後者的麻煩卻一天天地繼續下去。如果我肯隨隨便便地敷衍,得過且過,也許可以沒有什麽問題,可是我生性不做事則已,既做事又要盡力做得像樣;所以我不想做工程師則已,要做工程師,決不願做個“蹩腳”的工程師。我讀到中學四年級的時候,已感覺到《解析幾何》的和我為難,但是我當時並不知道天地間有所謂職業指導這個東西,隻常常怪自己何以那樣不行!中學畢業後要分科了。除土木科和電機科外,還新設有鐵路管理科。原來同學裏麵性情不近於學工科的不止我一個人,據說鐵路管理科是不必注重物理算學的,所以有不少同學加入。照理我也可以加入這一科,不過當時加入這一科的卻有許多平日不用功的同學,在一般同學看來,大有這是“藏汙納垢”的一科,存著輕視的心理!而且我對於鐵路管理,自問也沒有什麽特別的興味,所以我沒有一點意思要進這一科。由現在看來,前一種心理確是錯誤的,後一種心理也許還合於職業指導的一個原則。無論如何,我既無意於管理什麽鐵路,隻得在土木科和電機科兩者之間選擇一科。我說“隻得”,因為在當時竟好像除了南洋公學,沒有別的什麽學校看得上眼!算學是我的對頭,這是諸君所知道的。我聽見有些同學談起電機科對於算學的需要,不及土木科那樣緊張,我為避免“對頭”起見,便選定了電機科。到了這個時候,我對於工程師的幻想還沒有消失。這種幻想的所以還未消失,並不是因為我喜歡做工程師,卻是因為不知道有更改的必要和可能。我所以不喜歡做工程師,並不是不重視工程師,卻是因為我自己的能力和工程師沒有緣份。

但是我仍然糊裏糊塗地向著工程師的路上跑。不久我對於工程師的幻想終於不得不完全消失,這件事我卻不得不謝謝張貢九先生。他當時教我們的微積分和高等物理學。諸君知道微積分是算學中比較最高級的階段,高等物理學對於算學的需求也是特別緊張的。而這位張先生對於這兩科考試的題目又特別地苛刻。他到考試的時候,總喜歡從別的書上搜求最艱深困難的題目給學生做,弄得同學們叫苦連天,尤其引起深刻反省的當然是像我這樣和算學做對頭的人們。最初我還再接再厲,不肯罷休,但是後來感覺到“非戰之罪”,便不得不另尋途徑了。可是怎麽辦呢?尤其是“優行生”的問題!在南洋公學還可藉口“優行生”來湊湊學費,如換一個學校,連這樣一點點的憑藉也沒有了。這是一種最躊躇的心理。

可是問題當然還沒有解決。同時有一位姓戴的同學卻給我一個很大的推動。他在我們的同級裏,對於工科的功課卻是賦有天才的,但是他對於醫學的研究具有更濃厚的興味,便下決心於中學畢業後,考入聖約翰大學的醫科(先須進理科)。他去了以後,偶然來談談,我才知道聖約翰的文科比較地可以做我轉校的參考。我此時所要打算的是經濟的問題,因為到聖約翰去之後,不但沒有“優行生”的獎學金,而且聖約翰大學是向來有名的貴族化的學校。這個學校的課程內容,比較地合於我的需要,而貴族化的費用卻給與我一個很困難的問題。事有湊巧,有一位同級的同學葛英先生正在替他的一個本家物色一個家庭教師。他的那位本家是在宜興縣的蜀山鎮,家裏是開瓷廠的,年已六十幾歲了,對於三個孫子的學業希望得非常殷切,托我的這位同學代為物色一個好教師,要請到蜀山鎮去做西席老夫子的。我是否夠得上做一個好教師,自己實在毫無把握,但是這位同學知道我有暫時做事積資再行求學的意思,極力慫恿我接受這個位置。當時是在將放年假的時候,他們打算請我去教半年,準備使那三個小學生能在第二年的暑假考入學校。為特別優待我起見,他們自動建議每月送我“束修”四十元,來往盤費都由東家擔任。這位東家雖還拖著一根辮子,年齡已達六十幾歲的老先生,但是對於我這個青年“老夫子”卻表示著十二萬分的敬意;他的那樣謙恭誠摯的盛情厚誼,實在使我受到很深的感動。我想一部分也許是由於他對於三個孫子的學業前途盼望得十分殷切,推他愛護孫子的心而愛護到所請的“老夫子”;一部分也許是由於我的那位同學在他麵前,把我說得太好了。

一〇 青年“老學究”

我真料想不到居然做了幾個月的“老學究”!這在當時的我當然是不願意做的。一般青年的心理也許都和我一樣吧,喜走直線,不喜走曲線,要求學就一直入校求下去,不願當中有著間斷。這心理當然不能算壞;如果有走直線的可能,直線當然比曲線來得經濟——至少在時間方麵。但是我們所處的實際環境並不是烏托邦,有的時候要應付現實,不許你走直線,也隻有走曲線。我當時因為不能繼續入校,心理上的確發生了非常煩悶悒鬱的情緒;去做幾個月的“老學究”,確是滿不高興,無可奈何的。不過從現在想來,如有著相當的計劃,鼓著勇氣往前走,不要自餒,不要中途自劃,走曲線並不就是失敗,在心境上用不著怎樣難過;這一點,我很誠懇地提出來,貢獻於也許不得不走著曲線的青年朋友們。拿破侖說“勝利在最後的五分鍾”,這句話越想越有深刻的意味,因為真正的勝利要看最後的分曉,在過程中的曲折是不能即作為定案的。我們所要注意的是要作繼續不斷的努力,有著百折不回的精神向前進。

我當時在最初雖不免有著煩悶悒鬱的情緒,但是打定了主意之後,倒也沒有什麽,按著已定的計劃向前幹去就是了。

我的那位東家葛老先生親自來上海把我迎接去。由上海往宜興縣的蜀山鎮,要坐一段火車,再乘小火輪,他都一路很殷勤地陪伴著我。蜀山是一個小村鎮,葛家是那個村鎮裏的大戶,他由碼頭陪我走到家裏的時候,在街道上不斷地受著路上行人的點頭問安的敬禮,他也忙著答謝,這情形是我們在城市裏所不易見到的,倒很引起我的興趣。大概這個村鎮裏請到了一個青年“老學究”是家家戶戶所知道的。這個村鎮裏沒有郵政局,隻有一家雜貨鋪兼作郵政代理處,我到了之後,簡直使他特別忙了起來。

我們住的雖是鄉村的平屋,但是我們的書房卻頗為像樣。這書房是個隔牆小花廳,由一個大天井旁邊的小門進去,廳前還有個小天井,走過天井是一個小房間,那便是“老夫子”的臥室。地上是磚地,窗是紙窗,夜裏點的是煤油燈。終日所見的,除老東家偶然進來探問外,隻是三個小學生和一個癩痢頭的小工役。三個小學生的年齡都不過十一二歲,有一個很聰明,一個稍次,一個是聾子,最笨,但是他們的性情都很誠摯篤厚得可愛,每看到他們的天真,便使我感覺到愉快。所以我雖像入山隱居,但有機會和這些天真的兒童朝夕相對,倒不覺得怎樣煩悶。出了大門便是碧綠的田野,相距不遠的地方有個山墩。我每日下午五點鍾放課後,便獨自一人在田陌中亂跑,跑到山墩上瞭望一番。這種賞心悅目的自然界的享受,也是在城市裏所不易得到,即比之到公園去走走,並無遜色。有的時候,我還帶著這幾位小學生一同出去玩玩。

在功課方麵,這個青年“老學究”大有包辦的嫌疑!他要講解《論語》《孟子》,要講曆史和地理,要教短篇論說,要教英文,要教算學,要教書法,要出題目改文章。《論語》《孟子》不是我選定的,是他們已經讀過,老東家要我替他們講解的。那個聾學生隻能讀讀比較簡單的教科書,不能作文。夜裏還有夜課,讀到九點鍾才休息。這樣的兒童,我本來不讚成有什麽夜課,但是做“老夫子”是不無困難的,如反對東家的建議,大有偷懶的嫌疑。隻得在夜裏采用馬虎主義,讓他們隨便看看書,有時和他們隨便談談,並不認真。

我自己是吃過私塾苦頭的,知道私塾偏重記憶(例如背誦)而忽略理解的流弊,所以我自己做“老學究”的時候,便反其道而行之,特重理解力的訓練,對於背誦並不注重。結果,除了那位聾學生沒有多大進步外,其餘的兩個小學生,都有著很大的進步。最顯著的表現,為他們的老祖父所看得出的,是他們每天做一篇的短篇論說。

我很慚愧地未曾受過師範教育,所以對於怎樣教小學生,隻得“獨出心裁”來瞎幹一陣。例如作文,每出一個題目,必先顧到學生們所已吸收的知識和所能運用的字匯,並且就題旨先和他們略為討論一下;這樣他們在落筆的時候,便已有著“成竹在胸”“左右逢源”的形勢。修改後的卷子,和他們講解一遍之後,還叫他們抄一遍,使他們對於修改的地方不但知其所以然,並且有較深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