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數月,孝公果死,群臣奉其太子駟即位,是為惠玉。惠王即位,商鞅自負先朝功臣,出入傲慢。公子虔初被商鞅刖足,每怨之而不能報,及惠王嗣位,虔即告惠王曰:“商鞅立法治秦,女人童稚皆怨商鞅之法,今又封其商於之地,位尊權重,若不早圖,後必謀反!”惠王曰:“吾惡老賊久矣!但先王之臣,未可達除,待其反形一露,即當梟首!”次日,商鞅果上辭表,赴商於。惠玉許之,商秧即歸,大駕儀仗隊伍,略同諸侯,百官餞送者,皆不敢言,族旗車馬,擁出鹹陽。公子虔次日以商鞋鞅移,告知惠王。惠王大怒!即令公子虔督三百武士,追斬商鞅回報。子虔領兵出朝,當時百姓惡商鞅酷刑,各個忿怒。一聞大兵追斬,俱願爭先,追者數百人。

商鞅車馬出城已百餘裏,忽聽呐喊振天,人報朝廷發兵相追。

商鞅大驚,忙跪下車,缷卻衣冠,扮作隸卒逃亡。及追兵至,不見商鞅,虔諒其不能出關,且收其家屬,及重金彩帛,各數十車,奇稀之寶,不可勝計,令武士押家屬入鹹陽,自率數百壯士追鞅。鞅走至函關,天色將昏,扮為商旅投宿,店主求照身之帖驗之。鞅曰:“吾無照身帖。”店主曰:“吾邦商君之法,不許收留無帖之徒,如有受者,與無帖之人同斬,決不敢留!”商鞅歎曰:“吾設此法,而今已及自身,所謂立法自斃耳!”又投它家,皆要驗帖,俱備不收,直叩關門,關吏曰:“商君設法,黃昏閉關,雞鳴放關,今已至二更,決不放關。”

勒複走回,正遇公子虔,即活捉囚之,宿於館驛。次日,解回鹹陽,百姓聞是商鞅,爭欲斬砍。虔曰:“爾等勿得動手,吾欲解見秦王!”百姓擁著囚車曰:“商鞅變法,我等恨不生啖其肉,何待留見秦王?”虔令斬首級回報。百姓又曰:“乞與小民親斬,以消此恨!”公子虔喝令:“無得亂斬!”令取四車,係其手足,每車以強馬引之,須臾屍裂,手足異處,百姓鼓舞大悅!虔即斬其首級,回報惠王,複令斬其家屬,將金銀彩帛,散於群臣。東屏先生詠史詩雲:

商君苛法輔強秦,徙木損金信係人,

法峻仇深車四裂,商於何處易完身。

又潛淵五言一律曰:

衛鞅刻薄士,創術富西秦。

徙木收民信,極刑製國兵。

怨聲聚一口,車馬裂孤身。

自蹈當年法,皇天報應明。

群臣鹹奏曰:“當今天下,民無定主,主公奄有西土,國勢雄於諸邦,即宜稱王尊位,以收天下民望!”惠王曰:“吾量雄據西土,周王尚在,豈可更稱二王,而招後世公議!”群臣曰:“周王裂土封疆,一民莫非其有,今齊、魏並僭王事情,以圖爭國!主公雄跨西方,兵甲過於列國,若不稱王,以收民望,何以交盟中國?”惠王然之,即日建天子儀製,郊天祭祖,以即王位。群臣又曰:“中國諸侯莫強於齊、魏,然魏獻地,齊亦奉貢,大王即遣使遍告關外諸侯,各要割地入秦,大國至百裏,小國數十裏,如有違者,即發兵征伐,如此不數年,則秦地日強,而周可並矣!”惠王大悅!即遣使以告列國。

當時有洛陽人蘇泰,大梁人張儀,同在雲夢山鬼穀先生處學業。西秦王欲並諸侯,遂辭鬼穀子下山。鬼穀子曰:“二子欲棄喬鬆之未壽,而貪一旦之浮雲耶!然秦之術不及於儀,而儀則晚成而已。二子可宜協心佐國,以展其誌,勿效龐涓,自相殘攻。”二子再拜下山,相辭而去。張儀遍遊楚魏,俱不見納,竟隱於家。蘇泰既歸,收百金投西秦,來見惠王。

秦惠王宣問蘇秦曰:“先生不遠千裏而來,有何教益?”秦曰:“臣聞大王求諸侯割地,意者欲安坐而並天下乎?”王曰:

“然!”秦曰:“大王東有崤函,西有巴蜀,南有巫山,北有胡貉,以大王之賢,地勢之雄,兵甲之眾,可以並諸侯,吞天下,稱帝而治,豈有安坐而能成事者乎?”惠王自殺商鞅,心惡遊說之士,不納蘇秦,但曰:“孤曾聞羽毛不豐滿者,不可以高飛;文章不成就者,不可行誅罰。寡人雖有吞並之心,然止安坐而待,不必動戰。先生高才妙術,姑退數年,寡人即當以禮來聘。”蘇秦盡退,即將三王王伯,攻戰而得天下之術,匯成十餘萬言,次日獻上惠王,惠王不納。

蘇秦怏怏不樂,留秦歲餘,百金盡費,為黑貂敝裘,擔囊負芨而歸,父母見之,則予責辱,妻在紡織,見其狼狽,不下機而顧。

嫂方飲食,秦求之而嫂不理。蘇秦歎曰:“現一身貧賤,妻不以我為夫,嫂不以我為叔,父母不以我為子,皆秦之罪也!”乃發憤讀書。忽一日,檢書售中,得太公陰符之術,乃喜曰:“欲遂丈夫之誌,非此書不能致也!”於是晝夜講求,欲睡則引錐刺股,血流遍足,期年學業已精,自思:“當今諸侯。惟秦最大,可說諸侯,縱親合並孤秦。”乃出洛陽,時六國諸侯,皆割地入秦。

蘇秦北投燕國,燕文公久聞蘇秦之賢,即率群臣迎入而問之曰:“燕乃小國,幸先生屈駕賜教!”蘇泰曰:“大王列在戰國,其地雖方二千裏,兵甲雖有數十萬,然耳不聞金戈鐵馬之聲,目不見覆車斬將之危而能安靖無事者,以趙為外蔽也!今大王不結趙而反割地事秦,何其愚也?”燕侯曰:“然則若何?”秦曰:“依臣之見,莫若與趙縱親而連列國,秦不敢求燕之地,而燕得久安矣!”燕侯謝曰:“先生高論,極稱寡人之意,爭奈無一善說之士,與趙侯議縱。”秦曰:“臣願見趙侯,更連列國!”燕王大悅,即以安車駟馬,壯士從行,送秦王趙。趙肅侯降階迎曰:“上客光降,有何明諭!”蘇泰曰:“臣聞天下賢士,皆仰大王高風,臣有匡邦之策,願與大王獻之!”趙侯曰:“願聞明教。”秦曰:

“趙國地方二千裏,帶甲數十萬,戰車千乘,粟支十年,獨有秦國之患,而強秦不敢加兵於趙者,恐韓、魏襲其後故也!然韓、魏無名山大川,一旦秦兵蠶食二國,二國降秦,則趙勢孤矣!臣嚐考地圖,列國之地,過秦萬裏,諸侯之兵過秦十倍,設使六國並力西攻,則秦必破矣!常人之見,以秦恐嚇諸侯,必須割地求和,依臣之見,大王誠約列國君臣,會於洹水,交盟定誓,秦攻一國,則五國共救之,如有敗盟背約者,則率列國征之,如此結為兄弟,親為唇齒,秦雖強暴,必不敢東出函關矣!”趙侯曰:“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諸侯,實社稷長久之計,敢不奉教。”遂封蘇奉為武安君,賜以飾車十乘,黃金千鎰,白璧十雙,彩帛十車,壯士五百人,護送先生遊說,並曰:“韓、魏、齊、楚列國若許,寡人即當期會洹水!”

蘇秦拜辭趙侯,直投至韓。韓王廷入問曰:“先生奉燕、趙之命而來,有何高論?”秦曰:“臣觀韓地,北有鞏洛、城皋,西有宜陽、商皈,地方九百裏,帶甲數十萬,何為甘心北麵事秦,割地進貢。臣料秦人狼虎也,貪求無厭,韓地有盡而秦欲不足,夫以韓地之強,大王之賢,臣事秦王,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為大王羞之。”韓王作色,挾劍而砍案曰:“寡人雖死,決不肯甘心事秦,先生倘能連結諸侯,願奉社稷相從!”

蘇秦又投入梁,見惠王曰:“臣觀魏邦,東有鴻溝,南有昆陽,西有長城,北有河外沃野千裏,因天下之雄國也!大王天下之賢王也!今乃割地西河,以事強秦,臣竊為大王愧之!”惠玉曰:

“孤實不忿事案,但迫於時勢!”秦曰:“何謂也?”惠王曰:

“寡人地土雖寬,然經齊、秦所敗,兵甲不充,所以含羞暫屈耳!”秦曰:“大王之言差矣!臣問勾踐以敗卒三千,能滅夫差。

武王以弱卒三千,能誅商紂。今大王武夫不下二十萬,蒼頭壯士亦滿十餘萬,焉得甲兵不充?臣今奉趙侯之命約縱列國,大王誠能許臣愚計,與六國縱親,專心並力以抗秦,則魏有泰山之安矣!”惠王曰:“寡人不肖,未曾得聞明教,今上客以大策安天下,敢不奉命!”

蘇泰辭魏至齊,來見宣王。宣王謂蘇泰曰:“久聞先生名譽,無由得會,今乃辱臨敝邑,願聞明教!”秦對曰:“大王之國,東有琅琊,西有清河,北有渤海,南有泰山,乃四塞之國,彼韓魏之畏西秦者,以其地界相接,迫於強暴故也!夫齊與秦隔山阻河,秦雖欲伐,恐韓魏或襲其後,此秦不能害齊明矣!大王乃欲以強大之國,西向事秦,豈不為天下笑哉!今臣奉趙君之命,約縱六國,以擯孤秦,大王許臣愚計,則齊萬幸矣!”宣王謝曰:“寡人當以國相從!”

蘇泰辭謝,直投於楚。楚威王聞知,親自出迎曰:“寡人聞先生大名若雷久矣!今乃不遠千裏而來,寡人之幸也!”遂延秦入朝,賜坐而請教。秦曰:“楚地西有黔中,東有夏州,南有洞庭,北有汾徑,地方五千裏,帶甲百餘萬,兵車千乘,粟支十年,此伯王之資也!威武一張,則諸侯相率而南朝於楚矣!今乃以伯王之國,賢明之主,稱臣事秦,臣竊為大王恥也!當今諸侯之雄,秦楚而已,秦強則楚弱,楚強則秦弱,二國不能並立,今臣奉趙王之命,約縱列國,以擯孤秦,大王許臣愚計,與六國縱親而抗秦,則楚日盛,諸侯來朝必矣!否則秦必欲加兵西下黔中,南出武關,則鄢郢動搖,楚不能保。且天下之勢,縱橫而已,合縱則楚伯,連橫則秦伯,惟大王熟思之!”楚王曰:“寡人每慮及此,無與同謀之士,今先生能連山東列國,以擯孤秦測寡人必當從命!”蘇泰辭謝歸趙。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回 六龍會蘇秦掛印 張儀計秦說六國

蘇秦以五國所許合縱之事告趙侯,趙侯大喜!即修文書曰:

小鎮趙言頓首書上大國諸侯指揮下,伏自周綱既解,五霸迭興,故雖以攻戰吞並為功,然亦以扶傾濟弱為名,夫何桓文去遠,世降風漓。當今諸侯爭城以戰,殺人盈城;爭地以戰,殺人盈野。

吾每痛恨,不能拯民於水火之中,而措天下如太山之安。往者秦用商鞅富國強兵,出令函穀恐嚇諸侯,列國爭先割地,以求自安。吾竊料虎狼之秦,貪得無厭,一旦吞食山東,仰吞周室。諸侯地削兵微,必然束手受其鞭策,此吾又為列國而痛惜也。今有洛陽蘇季子以合縱之策,獻與寡人,寡人反複以玩其言,甚為得計,故不自揣,敬於洹水之上,設六龍之會,敢屈聖駕,麵期交質,定立擯秦之策,以就縱親之謀。庶幾列國宗廟可保萬全,伏乞至期不爽,足慰愚衷。時周王顯王三十五年冬十月,趙言再拜書。

遣使遍告列國,約在十月朔旦取齊,即率群臣先至洹水,築壇以待諸侯。不數日,齊宣王、楚威王、燕文侯、魏惠王、韓惠王各帶文武,陸續而至。趙侯延入,相見,各登盟壇,序爵而坐。蘇秦曆階而上,啟告諸侯曰:“公等皆周室諸侯,山東大國,各負強地雄兵,互相馳譽,秦固周室牧馬賊,夫挾虎狼之威,據西京之險,蠶食列國,公等能以北麵之禮,長事秦乎?”諸侯皆曰:“不願事秦,願奉先生明教!”秦曰:“合縱擯秦之策,往者悉陳於諸公矣!今日但當刑白馬,歃誓血,立定盟書,自今以後,列國縱親,結為兄弟,以趙為主,務期患難相恤,車駕相通,秦攻其國,近者出兵助戰,遠者發兵助威,或絕秦之糧道,或截秦之救護,如有背盟故違者,許五國共征之。”六國皆起曰:“謹奉教!”蘇秦遂捧盤請六王歃血定盟,六國各收一紮,然後就宴。趙王告諸侯曰:

“蘇秦以大策奠安六國,直封高爵,俾其往來六國,固結合縱,方昭孤等殊寵!”五王皆曰:“趙侯之言是也!”於是,諸侯合封蘇泰為縱約長,掌六國相印,金牌寶劍,總轄六國官民,又各賜黃金百鎰,良馬十乘,許其衣錦還鄉,然後遊說六國。蘇秦謝恩,諸侯宴罷,各歸本國。後人有詩雲:

三寸舌能安六國,一篇詞可擯孤秦,

丈夫得誌還閭裏,金璧輝煌耀故親。

蘇秦承六國封賜,旗旄千百,車騎馳道,輜重儀仗,擬同王者,沿路官員,望風迎拜。將至洛陽,周顯王聞知,歎曰:“蘇秦能安六國,以擯強秦,周家之幸也!”亦遣使資金帛,迎接於郊。

蘇秦西向謝恩,即具表遺使,入謝天子。車馬遂望仁和裏而進,父母長亭設宴,遠迎三十裏,妻嫂俯伏,拜迎於道旁。蘇秦曰:“嫂何前倨後恭乎?”嫂曰:“見季子位高多金耳!”蘇秦歎曰:“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妻嫂畏懼,何況外人乎?”遂步引父母之車而歸。於是,散千金以賜宗族朋友!秦昔去燕,借人百錢為路費,今日賞以百金,命仆遞償。趙侯命使臣齎詔到洛陽,蘇泰命安排香案,迎接詔書。使臣詔曰:

嚐謂臣子立輔世之功,國家有賞爵之典,此古今之常禮,天下之遍義也。邇者秦王不軌,有吞六國之心,丞相多謀,行縱合群雄之計。戰勝群首,大有奇功,無可獎勸,以勉將來。今加封丞相蘇秦為武安君,其父封為光祿大夫,其母封為大夫人,其妻周氏封為賢德夫人,兄弟叔伯各給冠帶榮身。武安君速宜就職,未可羈遲,叩頭謝恩。時周顯王三十七年某日。

秦接罷詔書,即日拜辭父母曰:“今秦蒙趙三封賜一家官爵,恩榮甚大,本欲盡孝,以樂天年,奈秦王事靡盬,不遑寧處,大丈夫既已得誌,忠孝不能兩全,賴有仲子在堂奉養,方得放心,吾當赴趙謝恩,以盡臣子之心!”父母曰:“此言是也!汝可速行,勿得遲延。”於是,蘇泰即命從者,推輪送車,望官道進發。

行不數日,至趙國,入見趙王。趙王曰:“卿今遠來,有勞跋涉,昔寡人封子以武安君職,足以顯卿之功威否?”蘇泰對曰:

“小臣才淺名微,何足以當此職?而大王與臣顯者,欲以示怕它國,以為國家計耳!”趙王聞語大悅!曰:“卿深知寡人之願也!”即賜金花禦酒,蘇泰頓首謝恩。時,周顯王三十八年秋九月。

近臣奏曰:“禍事已至!”趙王問曰:“何事?”近臣又奏曰:“今有遠報稱言,魏、齊二國,受秦反間之計,負卻前盟,合兵四十餘萬,屯於夾穀山口。”趙王聽了大驚,汗流沾背,隨即召蘇秦上殿而讓之曰:“昔者合縱結好,以擯孤秦者,起自寡人也!

燕王先許通好立盟者,誠子之功也!是以諸王共立子為謀主,得以遊說六國,使諸侯按甲休兵,勿得侵伐!今乃魏、齊命兵構怨,謀反寡人,卿今遠來,必然預知其事,何計可以待之?”蘇泰一聞王言,滿麵羞慚,乃佯對曰:“此乃疥癬之疾,大王何足掛慮,臣昔通好於燕,燕王固知強秦難與爭鋒,仍令臣說於齊、楚之間。今則二國妄自稱大,不尊約束,輒乃行兵犯界,臣想燕亦預知其謀,先有敗盟之意,欲伯諸侯,自料一時未能成事,故陰使二國動兵,就於其中取事,實乃狐假虎威也!可令小卒探其虛實,臣再出使於燕,牽率韓、楚、趙、燕之兵,先攻齊魏,後逐孤秦,以四國服二國,誰敢不從?齊魏之輩,何能為用哉?”王曰:“善!然則將何策以擋之?”秦曰:“臣自無功以報大王,請勿疑。”

蘇秦退居於本府,即遣人致書,探問消息,月餘之間報捷,知齊、魏此兵,非有它意,正是疑兵示強於秦而已。又數日,燕國報言,既已立盟,別無異意。蘇秦見二次俱備無事,便欲命燕報齊,脫為歸計。

話說張儀者魏人也,始嚐與蘇秦受學於水簾洞鬼穀先生門下,蘇秦自以為不及張儀。張儀已學遊說於諸侯,嚐從楚相遊,已而楚相亡璧門下,意疑張儀,曰:“儀貧無行,此必欲盜吾之璧。”其執張儀,笞掠一百。儀雖至不服,楚相又與之飲,儀罷歸家,謂妻曰:“予讀書萬卷,意欲遊說諸侯,安知今日受此之辱?”複謂其妻曰:“視吾舌尚存否?”其妻笑而答曰:“舌在也!”儀曰:

“足矣!”蘇泰已說趙玉,而得相約縱親,然恐秦之攻諸侯敗約,後負念莫可使用於秦者。妻乃使人微激張儀曰:“子始與蘇秦善交,今蘇秦力相當路,子何不往遊以求通?”張儀乃求謁於蘇秦。

蘇秦正在府中沉吟,忽報:“有故人張儀,自魏而來求謁!”

蘇秦聞之,大驚曰:“張儀與我同師異業,才高於我十倍,吾以合縱,儀以連橫,每以相反,此人見用於時,必破我合縱之盟,實乃心腹之大患也!拒之則不義,納之則損我名譽。”事在兩難,猶豫不決,乃從而歎曰:“我蒙肅侯賜我武安君,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息,豈懼一張儀哉?臨期應變,自有奇計。”乃誡門下人,不為通報,又使儀不見者數日。儀知蘇泰之計,遂賂數錢,門下始為通報,引見蘇秦。蘇秦降階而接,喜曰:“數年闊別,渴慕殊深,千裏下顧,神交氣合,可驚可喜!敢問吾弟,何故一寒如此?”儀曰:“自兄分散,遇事多艱,家業凋零,欲從事於諸侯,恨無人以薦用,回思故舊,料不我忘,故不遠千裏而相投,冀圖升鬥而見用,幸惟不拒,感德不忘!”蘇泰見儀屈身狼狽,令其坐於堂下,賜以仆妾之食,因數讓之曰:“以子之才能,乃自令困辱於此,吾寧不能言,而富貴子不足收也!”張儀隻得含羞謝辭而去,止宿於店。

店主林公曰:“君何人也?”儀曰:“吾魏張儀也!曾與蘇泰同師,胸有韜略,奈時乖蹇。今聞蘇君身處高貴,特來相謁,欲其念舊薦用,不料反見怒辱,正無去路。”林公曰:“良禽擇木,賢臣擇主,戰國之時,輕文重武,蘇君專事遊說,合縱六國,身榮名顯,目今能弱趙者獨秦也!子今意氣揚揚,懷才抱德,若以連橫之策而入秦,則必見用於秦,酬冤報德在此一舉,何愁蘇君之辱怒哉?”張儀頓首謝曰:“非公之語,則吾幾失計也!”遂辭林公入秦。潛淵先生讀史詩讚曰:

誰道張儀不足為,時乖未遂豈男兒,

它年恢複中原後,著績淩煙更有誰?

卻說張儀得見秦惠王。惠王下降階而迎曰:“久仰先生高名,無由以會,今幸得光臨,大教秦國,實為萬幸!”儀對曰:“臣智術短淺,非敢當此,但欲大王申大義於天下!”惠三曰:“周室傾頹,王朝解紐,自戰國以來,豪傑並起,寡人計欲恢複中原,爭奈未得其人。蘇秦小輩,乃遊說六國,合縱諸侯,以擯強秦,先生有何妙策,與孤籌之?”儀曰:“大王有四塞之固,國富民殷,誠乃天府之國也!若信義著於四海,攬召英雄,保其險阻,賂以千金,反間敗其盟約,候其有變,則命一上將,從而征伐,先以攻韓,次以挾梁,百姓各簞食壺漿以迎王師,韓梁一為秦有,六國隨即旋踵。誠如是,則伯業可成,天下亦能一統矣!”惠王拱手而謝之曰:“先生之言,如雷灌耳,使寡人撥雲見天!”即封儀為客卿,與其謀謨帷幄,終日議論天下之事。另撥一府與儀居住,待之甚厚。

時,蘇泰在趙,自以天下無敵,偶值齊、魏屯兵穀口,謀伐趙,始知張儀入秦,行千金反間之計,又被肅侯之讓,大有慚色,乃詐言父死奔喪,脫身去趙。於是,縱約漸解,及趙使至秦,張儀聞而大喜曰:“蘇泰去位,吾無憂矣!”張儀既得誌於秦,自思:

“一飯之德必酬,眼睚眥之怨必報,未遇之時,曾被楚相以盜璧之由,笞辱一百,此恥如何可雪?”乃對惠王曰:“臣初到秦,未有寸功,不敢變動,三軍暫停數月,先作文檄,遣使入於楚國,以威武唬其來降,然後命兵攻韓伐魏,此以餌釣魚之計,乞王聖鑒!”

惠王曰:“此孤之願也!”儀遂檄文,命使遞至楚國。楚相召入,拆其書讀之曰:

嚐謂賢者之有益於人之國也,燁然為邦家之光,昭然為太平之象,觀國家之盛衰,每於賢才之有無驗之,而善類之福,亦且隨矣。嗟夫!憶昔當年從飲,豈知肉眼無瞳,不識親賢,乃楚相獸心人麵,反遭笞撻,是張儀運蹇時乖。目今秦王親賢遠奸,寬仁納誅,豈如楚相奸雄無義,心自狐疑,當日疑偷亡璧之珍,今日要堅守城池之地,不日發兵臨楚界,須要瓦解冰消。今奉尺書,早達楚相,否則倒戈拜降,梟首謝罪,上全楚地,以免生民之塗炭。文檄到日,乞照不宣。周赧王三年秋九月某日,征楚中軍大謀主張儀書。

楚相看檄大驚曰:“吾楚苦也!”不覺倒地氣絕身亡。

使者歸報張儀,儀知楚相自死。次日入朝見秦王,奏曰:“臣今願往六國遊說諸侯,以敗縱約之盟,使六國各歸於秦必矣!若無此能,則斬臣之首級!”秦王見之大喜!曰:“孤平生之願遂矣!”命光祿官賜禦酒,金花車馬,親送出城。月軒先生讀史詩雲:

遭辱鄰邦怨未休,誓將遊說顯諸侯,

相秦空有連橫計,隻為身謀不為周。

時周赧王四年春三月。張儀引數千從人,高車駟馬,行至楚國。楚王召入,敘君臣禮畢,賜繡墩與坐。王曰:“客卿至此,必有益於楚耶!”儀曰;“非也!欲辨縱的之盟而已。”王曰:“請聞其說。”儀曰;“自三皇五帝,開天立極以來,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且你說遠者,昔武王以子牙為師起義兵,成八百年之基業,始以同姓繼以同功俱得受封,各侯一國傳至於今,不幸好雄並起,宇宙瓜分,強以勝弱,大以吞小。今六國,不顧秦得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為先,而聽蘇泰合縱,共欲擯秦,無異於驅羊群而攻猛獸,則不敢與共敵,其理明矣!臣特為王思之,今王不事秦,秦劫韓驅梁而攻楚,則楚有燃眉之急。然,秦以為言者,獨以楚耳!大王若閉關而絕齊,不與盟約,請獻商於之地,!”闊六百餘裏,望乞大王聖鑒!”王曰:“善哉言乎!金石之論也!寡人許以事秦為上,煩先生善為致詞,以達秦王。”儀即拜辭而去,王賜以金帛車馬,命使送出楚地。

張儀喜不自勝!徘徊顧盼,遂令車馬依次而行,不數日已至韓國,遣人進報。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張儀說話俟事秦 孟嚐君養士出關

卻說韓知張儀至,王謂群臣曰:“張儀至韓何也?”下大夫司馬子文進曰:“此是秦惠王吞餌之計,故遣張儀為說客。”韓王問曰:“當何以答之?”子文曰:“先於殿前立一大鼎,貯油數百斤,下用炭燒,待其油沸,可選身長麵大勇士一千人,各執刀斧在手,從宮門前直排到殿上。卻喚張儀入見,等待此人開言大說,則責以搖唇鼓舌,欺君慢上之事,殺而烹之,看其如何?”韓王從其言,置油鼎中,令武士排列兩邊,各執軍器,卻召張儀入見。儀整齊衣冠,隨引進入到宮門下,看見兩行武士,各執鋼刀、大斧、長劍、利戟,直擺至殿階下。張儀已知其意,引至殿前,見鼎內熱油正沸,左右武士,以目視之,儀微笑而已。引至殿前,張儀長揖不拜。韓王叫卷起禦簾,大喝:“張儀匹夫!不拜何也?”張儀昂然對曰:“上國大使不拜小韓!”韓大怒曰:“汝不自料掉三寸之舌,來說吾也!汝便是子牙再出,管仲複生,亦不能動吾萬分之一也!可速入油鼎。”儀笑曰:“人皆以韓多賢,誰想懼一張儀也?”韓王怒曰:“吾何懼汝匹夫也?”儀曰:“既不懼張儀,何謂吾來說汝等也?”韓王曰:“汝欲效蘇秦作說客耶?欲吾絕五國而向秦是否?”儀曰:“吾是秦王一儒生,為汝韓國利害而來,何故陳兵設鼎於殿前,以懼一使,何其度量之不能容物也?”

韓玉被張儀一說,叱退左右武士,賜坐而問之曰:“秦之利害,六國之便宜若何?先生勿惜剖露。”儀曰:“大王肯與秦和,肯與六國和?”韓三曰:“孤誠願與秦和親,恐五國相挾,不自全耳!”儀曰:“大王但以合縱之盟為實,則無以異垂千鈞於鳥卵之上,必無幸矣!大王不事秦,秦必領兵百萬,勢如貔貅,據宜陽,塞成皋,則王之國分矣!今為大王計,莫若事秦而攻楚,以全韓國,生靈亦免塗炭也!願大王細思之,臣將就死於大王之前以絕說客名也!”言訖,摳衣下殿,欲往油鼎內跳!韓王急令左右扯之,請入後殿,待以賓禮。韓三曰:“先生之言,正合孤意,孤欲事秦,先生肯主之乎?”儀曰:“今早欲烹小臣亦大王也,今又欲使小臣亦大王也!大王尚自狐疑未定,何能取信於天下乎?”王曰:

“孤之不明,願先生教之!”

於是韓王留張儀住數日,韓王問群臣曰:“今張儀來韓,不辱君命,豈無一人入秦而告之乎?”子良曰:“須得一親人可為王使!”即使子良同太子敬粥入秦為質,求通和好。靜軒先生讀史詩雲:

合縱六國未為奇,秦用連橫破魏齊,

妙算鬼神應莫測,令人千載說張儀。

韓王即賜張儀黃金百斤,車馬十駟,以為行客之贐。張儀拜謝回報秦王。隨即奔向臨淄而來,迤邐之間,已至齊國。近臣奏曰:

“今有張儀事秦,奉使於楚,說楚通和敗盟,再至於韓,挾韓太子敬弼入質,今又使齊,亦欲效說韓、楚之說,以解縱約,體與入見。”王曰:“有事來見,何以絕之!宣入看其言可則從之,不可則違之,就借彼口回秦達知,有何不可?”遂即宣入。張儀拜舞已畢。王問曰:“先生此來,必有事故?”儀曰:“臣仰大王天威,故不避斧鉞之誅,將來告大王合縱之事。近者蘇秦詭術,以縱約者圖六國之利也!臣以為六國之弱,實以難支,於秦何也?秦師動以百萬,挾天子以令諸侯,戰將謀士,不計其數,今六國乃不自料,糾合眾兵,與秦鬥智角力,多見其不知自量也!今秦楚通好,結為兄弟之國,唇齒之邦;韓獻太子入質;梁效河外;趙王入朝,割河間之地,以事秦。大王恃齊蔽於三晉,地廣兵強,今不事素,秦驅韓、梁、趙以攻齊,它日雖欲事秦不可得也!”齊王自思曰:“昔者大王避狄,勾踐事吳,此二人後成大業,隻得許以事秦為上。”

靜軒先生讀史詩雲:

戰國合縱才二載,幹戈便舉陷生靈,

張儀一說齊韓服,從此秦王霸業成。

張儀拜辭而退。張儀與從者數十人,喜氣揚揚,月餘之間,行至趙國。時,儀名聞於外,趙王知儀又與蘇秦同師鬼穀,乃令人召其來見。儀入見趙王,施禮畢。趙王問曰:“客卿世之高士,不遠千裏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儀曰:“非敢為利,特以辯說盟約之弊而已。”王曰:“何以言之?”儀曰:“伏自上世諸侯,各君其國,各子其民。夫何戰國之世,幹戈不息,強並弱,大吞小,皆由君德衰微,人心離散,不識時勢,以致如是。大王率天下以拒秦,秦不敢出函穀關者十五年,大王威行於山東,眾所皆知也。今楚與秦為兄弟之國,唇齒之邦,而韓、梁稱東籬之臣,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臂也。譬如斷右臂而與人戰,決不勝耳!又且失其黨而孤居,求欲無危得乎?”趙王國:“先生將何策代孤謀之?”

儀曰:“臣為大王籌,莫若與秦王麵約,常為兄弟之國,方得國家無事,臣非欲為哺級,以覓小利而來,實為社稷計耳!”趙王大喜曰:“昔者孤之不明,致書立約,使諸侯合縱,是以構怨於秦,孤知其難與爭鋒者久矣!欲伸通好之義,爭奈未得其人,今得先生,一至使趙,重於九鼎,一惟先生之命是從!”

儀乃辭趙玉而歸,北至燕國,燕王召入,以禮待之。燕王曰:

“客卿欲來作說客乎?”儀曰:“非敢為說,特為燕辯利害而已,不知大王肯容納否?”王曰:“既非為說客,何所不容?”儀曰:

“大王肯與六國和乎?肯事於秦乎?”王曰:“六國和者盟之實也,安有事秦之理?”儀曰:“臣敢為王言之,夫為國者先以修齊治平為本,次在識時勢也!今秦國論其文則有許祿、子車、仲衡之輩謀籌恰幄,決勝千裏;論其武則有白起、烏獲、賁育之徒,戰則必勝,攻則必取,況兼山川之固,兵甲之利,燕之城低壕淺,地瘦民窮,兵不滿萬,將未有名,而不事秦者,臣以為王之不智也!”

王曰:“寡人事秦,則五國共伐寡人,如何抵擋?”儀曰:“今韓、趙獻地,齊、楚諧親,大王尚自不知,吾恐禍患必及於己!秦命甲兵以出雲中、九原,驅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大王所有也!”王曰:“先生金石之論,寡人願獻常山之尾五城來和,先生以為可否?”儀曰:“惡有不可之理?”王即立割地文券一紙,金帛十車,以為進質。遣使隨儀入秦見惠王,呈上券帛,惠三大悅!

即擢張儀為參謀之職總督軍事,得專征伐,位居大夫之上,而解散縱約。高季迪讀史詩雲:

二子全操七國權,朝談縱合暮橫連,

天公早為生民計,各與城南二畝田。

且說齊國孟嚐君田文乃宣王庶弟,田嬰之子。田嬰受泯王之封為薛邑大夫,有子四十人,孟嚐君最小,其母懷孕五月而生,及長身長十尺。田嬰惡之曰:“此子長與門齊,將不利於父母。”孟嚐君曰:“人生在世,受命於天乎?受命於門乎?若受命於門,即為高大其門,又何害焉?”既而孟嚐君問其父曰:“大人用事而相齊,今已久矣。齊國未見有增益,而膝下之私家富累萬金,吾恐後日有所未宜也!”於是,田嬰愛孟嚐君,立為世子,使接賓客,令與聞諸侯,田嬰命田文嗣為薛邑大夫,號孟嚐君。孟嚐君往薛招致賓客,歸者甚眾。秦人馮驩聞孟嚐君養士而至,及見之,孟嚐君置歡於館驛,使吏待之。孟嚐君問驛吏曰:“客何言?”驛吏曰:

“馮先生甚貧,惟有一劍,每彈其劍而歌曰:長鋏歸來兮,食無魚!主人不顧兮,竟何如?賢士遠遊兮,徒奔趨。作歌寫情兮,舒中曲。”孟嚐君遂令遷之上舍,使人以魚待之。孟嚐君又問合人曰:“客何言?”舍人曰:“馮先生既食魚別無所言,但仍彈鋏而歌曰:長鋏歸來兮,出無車!主人不知兮,長嗟籲。賢士遠遊兮,聞名譽。作歌寫情兮,情有餘。”孟嚐君遂與之車馬。

居期年,孟嚐為齊丞相,而門下之士有三千人,其間多有為竊盜而犯罪者,人皆笑孟嚐君,養土之濫,而不加簡擇。且所入有限,不足以供用,使其家眾馮驩放錢於薛邑,歲而納其息,其借錢者多不能還,乃使馮驩催趲。馮驩至薛邑,殺雞置酒,以召諸借錢之人,能還者與不能還者皆至飲酒,酒醉乃出其借約,逐名而呼之,完者不言,不完者將借約焚之。盂嚐君聞馮驩焚約,遂召馮驩而責之。馮驩曰:“驩不召其會飲,則還者不還者不能盡知,富者貧者不能盡識,驩既識之,則彼不數年無有不還,無有不富矣!”

後五年民果皆還皆富。孟嚐君之費用有餘,此足見養士之報也。後秦楚二國,見齊日強,乃各使人毀孟嚐君於齊王。齊王因素、楚之毀,遂廢孟嚐君為庶人,諸賓客皆去。馮驩獨謂孟嚐君曰:“大丈夫但患無能,不患無用。驩今薦君於秦王,秦王總必使人來迎君,齊王有不複重君哉?”

馮驩遂西還秦國,說秦王國:“今之遊士西入秦者無有不欲強秦而弱齊,東入齊者無有不欲強齊而弱秦,是秦之與齊,為相雌雄之國也,勢不兩立。”秦王跪曰:“請教何如乃可為雄?”驩曰:

“王亦知齊王廢孟嚐君乎?”秦王曰:“聞知矣!”驩曰:“使齊稱雄者孟嚐君也!齊王已廢之,其心必怨齊,而入秦則齊之機謀盡露於秦,而齊國可取也!豈但為雄哉?大王可急令使載幣發齊,陰迎盂嚐君來秦。”秦王大喜!乃備金為齊使,行人卞通遂以車十乘迎孟嚐君。驩又奏秦王命至齊以達其意。

馮驩至齊又說齊王曰:“秦與齊相為雌雄久矣,勢不兩立,臣聞秦王遣使奉金帛車乘迎孟嚐君,臣恐孟嚐君入秦,則天下歸案,齊必危矣!大王何不先秦使之未至,而複相盂嚐君,以謝前者誤聽毀言之失,孟嚐君複相齊,秦安能迎之哉?”王曰“善!”乃先使幸臣聘迎盂嚐君複相其位,益之以千戶之邑。秦使至,聞孟嚐君複其位,遂歸報秦王。不數年,秦王又遣行人卞通,齎幣與書,以車十乘迎孟嚐君。其書曰:

西秦王嬴某謹再拜奉書於大邦相孟嚐君足下,竊以後之非賢,因無以隆其治;賢之非後,亦無以大其施,故夢卜求賢,切切於傅說,稼平事亟,倦於離稷。某也不自揣,尺書已奉於昔年,足下雖未臨,衷猶存於今日,幸念渴仰之心,於斯為至,勿勞固辭之語於此或施,諒高明必欲效伊尹之儔,思愚下固當成唐虞之治,幸毋遐棄,俯賜慨然,不宣。大周赧王十六年六月初六謹具。

孟嚐君以秦迎至再三,不可不往。於是,別齊而至秦,以狐白裘為質,秦王拜以為相國。居未久,秦之奸人白武,曾為孟嚐君之客,孟嚐君見其詭譎,不甚禮之,日懷怨恨,後返秦,秦王嬖幸,乃譖於秦王曰:“臣昔在齊嚐客於孟嚐君門下,今大王立之為相,臣不勝之喜,即具酒禮賀之。”孟嚐留飲,彼此皆醉。孟嚐君曰:

“齊王得之甚厚,大王迎之再三,不得不來,終使秦國為齊國所得,然後不負齊王大恩也!”秦王遂大怒!喝令左右囚之,將欲殺之,孟嚐君以百金買秦王奶婆賈阿張,入宮求秦王愛妃媚姬,解王怒而釋其國。媚姬曰:“妾聞孟嚐君有一狐裘,價值千金,天下無二,願得其裘即為解釋。”孟嚐君隻有一狐白裘已獻於秦王矣!客有能為狗盜者鄭戎人庫盜出狐白裘獻於媚姬,秦王入宮,姬言於王曰:“我聞孟嚐君,君子人也,王迎而相之。彼白武者真小人也,有怨於孟嚐君而讒之,王豈可信小人之讒,而遂壞及於君子乎?”

秦王乃升殿,命釋孟嚐君之囚。孟嚐君出國中,將前馳驛過關之符驗,改其名姓曰薑武,盡力疾趨,直至函穀關宿,關法雞鳴出客。

秦王既釋孟嚐君之囚,旋即悔之,命左右趕之,追者將至,而雞尚未鳴,客有能為雞鳴者謝寇,假作雞鳴而關前關後群雞皆鳴,關吏遂出,而孟嚐君得出關歸齊,凡此又足以見其養土之報也。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子噲傳位於子之 孫臏隱跡埋姓名

卻說燕國姬姓,乃召公奭所封也,二十餘世,傳至子噲。有一大臣淮西人也,姓子名之,居丞相之職,常有欺罔之心。子噲受其挾製,每慮其有篡國之心,旦夕侍立左右,懼之如坐針氈,國勢如此,不如以位傳之,免其弑逆。一日升殿,謀群臣曰:“寡人即位以來,七國爭雄,強以並弱,大以吞小,寡人年逾七十有五,倦於政事,太子懦弱,難以治國,欲效古堯舜之道,將江山社稷傳與丞相子之,諸大臣以為何如?”道罷,滿朝文武唬得汗流沾背,緘口無言。獨有太子在旁奏曰:“父王所言,大合道理。爭奈盤古以來,惟五帝官天下,至三王家天下,以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子承父位正也,臣即君位逆也,今不愛其親而愛它人,生亂之道也!願父王思之。”子噲怒曰:“腐兒無知,汝以言語傷我,汝有何德,以居大位?”顧以父子之情,不忍加誅,即喝令左右武土趕出外郡,不容在國。太子仰天歎曰:“吾死無葬身之地矣!未知在於何日,無道昏君,離棄骨肉,絕義疏恩,大位輕可付人,不久禍必臨身。想昔晉文公出奔外國,後能成其伯業,隻得暫出避難,以圖後計!”於是,含淚而奔往它國。靜軒先生讀史詩雲:

太子才離國,君臣一日休。

乾坤成畫餅,匯水自空流。

當時大夫孫操聞知此事大驚!即具表上朝,燕王升殿,文武班齊,孫操出班奏事,誠惶誠恐,稽首頓首,曰:“臣有短章,冒奏天顏,願王察焉!”其表曰:

蓋聞天之生民,作之君作之師,立君所以治民,立師所以敷教。人生日月之間,不過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五倫者,各有一定之理而已。君臣之間,義同父子,內則父子,外則君臣。

況我王太子,仁孝日彰,可為民望,況子之有何德行,何以將國傳於它人乎?願王詔歸太子於本國,戮子之於市朝,以免諸侯興兵問罪,則誠邦君之幸,亦國家之大幸也,伏乞我王聖鑒。

燕王看罷諫表,大怒曰:“昔堯讓位於舜,舜讓位於禹,吾今傳位於子之,有何不可?再有可諫者腰斬!”孫操大詈:“子之賊臣!焉敢篡位?鄰國聞知,使汝性命難存!”子之大怒!喝令武士推下孫操,梟首示眾!卻有下大夫鹿毛壽出班奏曰:“臣聞方今齊國正強,孫操之子臏,現在水簾洞鬼穀處,日演兵機謀謨,善施六韜三略,若斬孫操,其子孫臏得知,歸齊借兵報仇,誰敢出敵,願大王權將孫操囚之!”

時將孫操四下,在獄中修書一封,密遣門下人送至水簾洞,孫臏接得父書,拆而讀之曰:

自子離齊之後,周遊列國,避名隱跡。父在燕國,燕王昏魅,倦於政治,子之權重,挾其篡弑,將太子趕於外郡,以大位傳與子之。吾諫不聽,被子之四吾於獄,性命旦夕難保。汝可歸齊,借兵連救,如若遲延,則父子不能相見矣!父孫操書。

拆讀已畢,大哭罵曰:“無道昏君,屈陷吾父,稍有疏失,則吾難免不孝之罪!”於是,即整行裝往齊,入見齊王曰:“燕國之王子噲,讓位於丞相子之,趕逐太子,拘囚吾父孫操,大王知否?”齊王曰:“齊燕乃唇齒之邦,焉有不知之理?每欲命師代罪,特恐構怨於諸侯,有背洹水之盟,如列國相率攻齊,則齊國危矣!是以遲疑不決。”孫臏曰:“大王差矣!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況自今縱約又解,燕之君臣無義,父子無思,人心離散,國中大亂。圖王伯業,在此一舉。大王命一旅之師,以討賊為名,打入燕境,伐其君而吊其民,一以代臣與父報仇,二以掠其地上,如拾草芥耳!”

齊王大喜!即令孫臏仍為軍師之職,居丞相之右,定計伐燕。

次令章子為領兵元帥,操練三軍,袁達為先鋒,李牧、獨孤陳為副將,大發精兵二十萬。次日,離開齊地,金鼓震天,一路關隘無阻,勢如破竹。不數日,大兵即至燕地,臨易水下寨。孫臏遣卒下戰書,報與子之。即時開讀其書曰:

臏聞仁義禮智,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舜禹非有德之君,裝紂豈不仁之主,皆由亂臣賊子害義辜恩。今子之行逆天之謀,子噲越為臣之禮,逐太子於外國,囚吾父於獄中,冠履倒置,人倫失序,神天恐怒,人人得而誅之。今吾奉王命,權旌掌節,腰懸金印,特賜鐵鉞,領有雄兵四十萬,名將一千員,旌旗蔽日,劍戟如霜,水陸並進,船騎兼行,前臨易水下寨,先擒無道昏君,次醢逆臣,安民定眾,早早奉璽獻城,免至生靈受苦。齊國大軍師孫臏書。

子之開拆讀大怒!謂群臣曰:“今齊兵已至易水下寨,誰可領兵出戰?”有左大夫鹿毛壽出班奏曰:“齊將袁達,有萬夫不當之勇,孫臏軍師,有鬼沒神出之技,不可輕敵!願王禦駕親征,方可收服孫臏。”子之依奏,遂令左大夫鹿毛壽為元帥,市彼為先鋒,燕龍、燕虎為左右副將,燕彪為保駕大將軍,即發精兵十萬直到易水,平地對麵下寨。

孫臏次日引眾將出陣,遙望燕兵,對陣開處,當先出馬一隻大將,燕國**人也,姓市名彼,威風凜凜,指孫臏而言曰:“吾國從來與汝無仇,何敢命兵來犯我境!”言未了,齊陣搶出一員大將,乃齊國雁門馬邑人也,姓袁名達,麵如重棗,性若烈火,高聲大罵:“篡國道賊!早早出降,退位以還太子,放出孫操,免致生靈受苦。”子之聞言大怒!親出答曰:“燕王老耄,倦於政事,太子懦弱,不能治國,是以將位傳之於我,欲效堯舜之化,非有纂弑之心。孫操豎子,不遵約束,辱罵朝廷,卻有欺君之罪!是以國之。況各守其國,汝等無名小卒,無故命兵犯上,正猶羊入虎口也!”子之之言未畢,袁達出馬,排斬子之,燕王即令市彼出迎,四馬相交,雙槍齊舉,戰到三十餘合,未分勝負。燕將石丁、史令助戰,齊陣獨孤陳接住,兩對陣前廝殺,獨孤陳詐敗而走,石了追趕,看看趕上,被獨孤陳用拖刀計斬於馬下。齊兵掩殺一陣,燕兵大敗,走入城內,堅守不出。孫臏傳令,眾軍朝夕攻城。

卻說燕王謂群臣曰:“齊兵困城甚急,何計可退?”大夫鹿毛壽出班奏曰:“齊兵驍勇,又兼孫臏足智多謀,難與為敵,我王可修書一封,即遣使命往秦、魏、趙、韓四國求救,許以割地相酬,則為可解矣!”子之允奏,遂修書遣使,假裝商人,藏書出城,求救去訖。齊兵攻城半月不下,燕兵又不出戰,孫臏令軍卒辱罵不息,激起燕將市彼摩拳擦掌,怒發衝冠,領精兵三千出城陣前討戰。孫臏陳兵於野,親自立馬於門旗下,高叫曰:“來將莫非市將軍否?”彼曰:“既識吾名,何得無狀?”孫臏曰:“吾有片言,汝等靜聽,嚐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鳥尚如此,何況人乎?子噲乃墓中枯骨,狗彘不如。子之篡國之賊,屍位朽木。將軍之英雄,國家棟梁,何乃屈身事之,縱有大功,亦貽羞於外國,有汙高名,事在危急,見機而作,棄燕歸齊,不失封侯之職,愚迷不肯,打進城池,玉石俱焚,悔之晚矣!將軍宜細思之!”

市彼聽罷孫臏之言,似夢初黨,如醉方醒,遂下馬降於孫臏。

遂大開城門,即引齊兵入城。子之聞之,驚惶無措,齊兵殺入朝內,先擒子之,來見孫臏。孫臏厲聲叱曰:“你這匹夫!屈陷忠良,離間骨肉,罪惡盈天!”令刀斧手砍為肉醬!眾軍各賜食之,移時綁燕王子噲至,孫臏罵曰:“老賊!鼠竊之輩,狗彘不如,應車裂汝屍於市,以謝天下!顧以君侯大義,姑饒極刑,難免一死!”遂喚武土推出斬之。傳令袁達,急回獄中,救出孫操,父子相見大哭,操曰:“不得吾兒相救,老命休矣!”又令章子,殺人宮庭,擄掠妃嬪,庫內珍寶,洗**一空。六宮化為芳草地,四苑變作戰爭場。

當時,燕國隻存太子,群臣百姓盡皆降服,遂即收燕國降書並地理圖,並令各郡,限定十日,俱要降服。數日之間,各郡盡來獻印拜降,齊軍班師而還。麗泉先生詠史詩雲:

孫子行兵天下奇,燕王讓位甚癡迷,

等閑欲效唐虞事,千古令人笑子之。

又有一絕雲:

子噲為臣自古無,豈知天意有榮枯,

移時禍起蕭牆內,萬姓歌歡滿道途。

孫臏引大軍將近齊城,宣王排駕遠迎三十裏,孫臏望見齊王,連忙下車伏道而言曰:“臣不能速平燕國,使主上旦夕懷憂,臣之罪也!”齊王扶起,隨駕而回,設太平宴,重賞三軍。

周赧王三年春三月,齊宣王偶值一病不起,遂托孤於大臣,數日而殂,群臣立其太子地即位,號為湣王。湣王貪酒色,不治國事,群臣諫者,加以極刑。孫臏恐禍臨不測,自思全身遠害,即出齊城,潛身居於雲夢山中,埋名隱跡,滿城之人跟尋不知去向。

且說燕國群臣,立太子平為君,是為昭王。昭王即位,滿朝文武盡皆山呼萬歲,拜舞禮畢,昭王封孫操為上大夫,鹿毛壽為下大夫,眾官各加一級。昭王廣施仁政,納諫如流,輕納糧機,重賞三軍,大宴群臣,各個謝恩出朝。即位數月,卑詞厚幣,以招賢者。

遂與郭隗議曰:“齊因孤之國亂,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不足以報,誠得賢士與之共國,以雪先王之恥,孤之願也!”隗曰:“古之人君,有以千金求千裏馬者,馬已死矣,買其馬骨,百金而返,君怒曰:‘何為?’曰:‘死馬猶買之,況生者乎?’不一年而千裏馬至者三匹。今我王必欲致士,先從隗始,況賢於晚者豈遠千萬裏哉?”昭王曰:“然!”於是卜日擇地,築黃金台於城南,置千金於台上,以延天下賢士,以郭隗而師事之,並拜郭隗為上卿,遂出黃榜招納賢士。

卻有齊國鄒衍,趙國劇辛二人,聞知燕國招納賢士,二人遂同往至燕,燕城外果有招賢文榜。看畢,遂揭其榜,使人入奏曰:

“今有二賢士,揭榜來投。”王曰:“宣入!”至殿禮畢。王問曰:“卿千裏而來,有利於吾國乎?請問其說?”二人曰:“小人齊人,姓鄒名衍。臣為趙人,姓劇名辛。聞大王出榜招賢納士,欲與先王報仇,臣等不佞,願效死助力!”王大喜曰:“謹奉教!”

遂封鄒衍為上大夫,劇辛為中大夫,同任國政。二人謝恩受職。不數月間,天下賢士畢至。胡曾先生有詩雲:

此乘良馬到燕然,北地何人複禮賢。

欲問昭王何處所,黃金台上草連天。

徐景山先生有黃金台賦:

春秋之世,戰國之燕。爰自召公,啟土於前。傳世至今,已多曆年。慕唐虞之高風,思揖遜於政權。援子之以倒持,流齊宣之三涎。昭王嗣世,發憤求賢。築崇台於此地,置千金於其巔。以招夫卓□特奇之士,與之共國而雪冤。於是始至郭隗,終廷鄒劇,或贏糧景從於青齊之郭,或問命星馳於趙魏之邑。智者獻其謀,勇者效其力,故儲積殷富,士卒樂從,結援四國,報仇強敵,談笑取勝,長驅逐北,寶器轉於臨淄,遺種歸於莒墨,汶皇植於薊丘,故鼎返於磨室,內以抒先世之宿憤,外以褫強齊之戰魄,使堂堂大燕之勢,重九鼎而安盤石,乃知士為國之金寶,而寶世之長物。將士重於掛樂,視金輕於沙礫,惟昭王之賢稱,垂千載於一日。是宜當時見之而欣羨,後世聞之而歎息。居者被其寵光,過者想其遺跡。因酌古以寓情,惜台平而事實。

卻說樂毅者,乃樂羊氏之後也!受業於黃伯揚之門,賢而好學,身通六藝,熟諳兵機,每自比管仲,欲與之儔。一日,喟然歎曰:“吾有此經濟之才,何其時之不遇而人之不用也!夫人幼而學,壯而欲行,揚名天下,固其宜也!與其藏珍以待價,孰若出仕以求榮!”乃仰觀天文,遙瞻將星,負劍囊琴,涉水望山,一日行至齊國,齊之近臣奏曰:“外有賢士特來見王!”王令宣進,通名拜讓禮畢。王乃問曰:“先生不遠千裏而來,有何妙策,以利吾國。”毅對曰:“毅乃鄙人,非敢為佞,但素懷富國強兵之術,濟世安民之策,薦賢除佞,濟弱扶傾,是吾誌也!臣雖不才,得侍於王左右,願施犬馬之力!”時齊王荒於詞色,閉塞賢路,聞見樂毅有凜凜之威,侃侃之言,忠義之氣,見於詞色,若其重用,必有忠言逆耳之謀。乃佯言曰:“我托先君聖德,立齊為上國,今則太平,何用征伐?先生暫退旅館,待與群臣議處,可以來聘。”樂毅麵慚出朝,歎曰:“無道昏君不足與謀,此非立身之處,異日寸進,得伸大趣,次以破齊為先。”隨即收拾行囊,離卻齊國。

數日之間,至於魏境,館於魏王嬖人公孫罕家,因嬖人得以引見魏王。魏王宣毅入見,拜舞已畢,魏玉知毅之來意,乃問曰:

“先生來自山綿代穀,千有餘裏,不知亦有甚警世駭俗之策,以教寡人乎?”毅曰:“臣之初年,受業於異人,得兵書數卷,演而習之,上可以呼風喚雨,中可以役使鬼神,下又可以為國救民。若夫經天緯地之才,則非臣所能也!”王曰:“先生之誌則大矣!但寡人國小,不足以事先生。昔者寡人東敗於齊孫臏之手,斬卻駙馬龐涓,擄卻太子,死於鋒鏑,西喪鄢郢之地,七百餘裏,南辱於楚,國勢衰微,先生果能張大其國,以無敵於天下,寡人之願也!”毅曰:“臣聞七十裏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今大王地有千裏之餘,其所人者,足以供國之需,惟在廣施仁政,卑禮厚幣,以聚天下英豪,兵多將廣,積糧儲勢,臣領一旅之師,先伐於齊,次伐於燕,何愁六國不服?”

魏王大喜,遂用樂毅,封為大夫之職。時,毅居魏國,日往月來,倏然數月,見魏王寢卻軍旅之事,稍有慢簡,遂有去國之心。

又聞燕昭王,廣布仁德,屈身下士,築黃金台,以招賢士,欲伐齊以報冤。自思:“吾先至齊國,湣王不用,方始至魏,今魏王不足與謀,不如投入燕國,佐昭王興兵伐齊,有何不可?”遂棄魏潛身人燕。

時,昭王在黃金台上設宴,禮待郭隗、鄒衍、劇辛數人,酒至三巡,門吏奏曰:“今有一賢士自魏而來!”王曰:“宣至台下!”禮畢,昭王問曰:“久仰尊名,無由得會,今得一見,如撥雲霧,而觀白日,然燕國勢弱,受人之敵,先人受齊之恥,眾所鹹知,先生懷才抱德,有何妙策可以張大孤之國乎?”毅對曰:“臣見大王所言者,誌在複仇也!據臣之見,事猶反掌之易!”王曰:

“計將安出?”毅曰:“受辱於齊,皆因喪德所致,凡君天下者,要在上合天意,下順人心而已。大王若躬行仁政於天下,省刑罰,薄稅斂,則民心歸服,號令嚴肅,賞罰分明,則軍心畏服,將得其人,與土卒同其甘苦,則勇而效死矣!量入為出,裁省冗費,積之數年,則國富矣!四者俱備,若有急難,民之相勸於王者,若子弟之衛父兄,手足之捍頭目,雖欲禦之不可行也!今齊國湣王無道,荒於酒色,苦虐其民,人心離散,大王往而征之,則齊民皆引領而望,若大旱之望雲霓也!”

王大悅!遂封毅為亞卿之職,任以國政。又以黃金千斤,蜀錦千匹,賜與賢士。以下各官員個個分等頒賜。殺羊宰馬,大賞士卒。開賑倉以濟百姓,人心大悅!自此,軍民安思,燕國地方,分兵按察,路不拾遺,悉皆平寧。一日,燕王升殿,謂群臣曰:“昔齊宣王率其民眾,以殘我國家,又傾滅我宗廟,毀為墟棘,燕之與齊,不共戴天之仇,幸賴群臣扶孤。今即位以來,身不安席,口不甘味,上事群公,下撫百姓,願與齊戰於濟西之野,以雪先王之恥!況今齊國滅宗,雖地廣千裏,驕傲強暴,天地不容,孤今欲伐齊,卿等計將安出?”有大夫鄒衍出班奏曰:“樂毅精古今兵略之方,明進退攻戰之術,若加以總兵之權,能令天下為一家,望大王拜毅為師,東向伐齊,易如反掌!”

燕王大喜,遂問樂毅曰:“寡人意欲伐齊,雪先人之恥!鄒衍舉卿總督軍馬若何?”毅答曰:“文官武將皆大王故舊之臣也!欲毅年幼不才,不稱其職,恐負大王所托。”昭王曰:“鄒衍保卿,孤亦素知卿之德才,卿切勿推阻。”毅曰:“倘文武有不服者如何處之?”昭王取所佩之劍賜之曰:“如有不遵令者先斬後奏!”毅曰:“臣受恩已久,固不敢辭,大王來日聚文臣武將以賜之!”鄒衍曰:“古之命為大將者,必當築壇會眾,白旄黃鉞,兵符印信,當眾宣詔,然後名正言順,事必成矣!大都督假之以節則眾皆服矣!”昭王乃命連夜築壇,三日完備,大會百官,請毅登壇,加為平西招討、北燕大都督,假節鉞,賜以寶劍印緩,先斬後奏,令掌六十四州兼淮隴諸路。毅領命訖下壇。昭王撥孫龍、孫虎為護帳將軍。軍馬比及未行之際,先已遣劇辛、伍衝二人為奉使,獻金帛約會秦、趙、韓、魏之君,近則許以割地相酬,遠則惟以金帛相許。

一日,報言:秦遣自起,助兵三十萬;趙遣廉頗,助兵一十萬;魏遣畢昌,助兵二十萬;韓遣張奢,助兵二十萬。四國之兵,共計八十萬,約會河西之界。燕王大喜!隨即令樂毅總督調遣軍馬,劇辛副之,撥石丙為先鋒,許貴、黃賁在帳前各領三千軍馬為左右護衛,鄒衍為參謀,燕龍為都救應,留郭隗監國,燕王禦駕親征,提大軍四十萬,共合四國之兵,一百餘萬。燕王命水陸並進,浩浩****,殺奔齊國,前到倉州二十裏下寨。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燕昭王伐齊報仇 齊泯王逃奔即墨

卻說倉州節度使柳金龍,聽得燕王親提大軍一百餘萬,戰將千員,勢如泰山,人人失色,膽喪心驚,不敢出戰。尋夜走至景州,見太守劉元獻,具說燕王興兵犯境之事。劉元獻曰:“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臣子之職也!兵來將對,刀來斧敵,大丈夫以馬革裹屍,死於疆場足矣!豈可束手受戮?”遂與金龍引兵三萬來敵。燕將石丙出馬,三人戰不三合,元獻、金龍大敗,走入齊城。樂毅令四國之兵,前至連陽縣下寨。時,齊王升殿,聚集文武群臣。忽有柳金龍、劉元獻二人入告齊王曰:“今燕王拜樂毅為元帥,約會秦、趙、韓、魏之兵,共一百餘萬,同來伐齊,倉州景州一路關隘,勢如破竹,臣等抵敵不住,望乞我王聖鑒,早為定計!”齊王聞得此言,嚇得汗流沾背,手足無措。謂群臣曰:“燕兵侵犯吾境,卿等有何高見?”鄒文簡曰:“臣食君祿久矣!並無報效,願舍殘軀,出城迎敵!”齊王大喜!即封鄒文簡為元帥,齊東為先鋒,淳於髡、牙簡為左右護衛,親提大軍三十萬出城,前至黃山一百二十餘裏下寨。鄒文簡與齊東共議進兵之策,齊東曰:“燕兵遠來,利在速戰,可宜堅守營壘,乘間而擊之!”簡曰:“燕兵不識地利,是以逸待勞,來日可嚴整隊伍,大展旌旗,用一奇計而伏之,燕兵不戰而自走也!”於是,當晚傳令,來日四更造飯,天明進兵,務要隊伍整齊,人馬威猛,旗旛金鼓,各依次序。

當日使人先下戰書,次早兩軍相近,列陣於黃山之下。燕兵望見對陣齊兵甚是雄壯,三通鼓已罷,文簡乘馬而出,上手是齊東,下手淳於髡,兩個先鋒押住陣腳。燕兵陣中,門旗開處,石丙、杜昭分左右而出,各持兵刃,立於兩旁,次後燕將一對對分列在門旗影裏,中間突出一員主將。樂毅乘白馬而出,望見對陣,問左右曰:“此何人也?”答曰:“旗上中央,紅髯老者,乃是鄒文簡,上手是先鋒齊東,下手是護衛淳於髡。”毅曰:“老賊自來,死期至矣!”於是,勒馬挺出陣外,請齊陣主將答話。文簡亦縱馬出曰:“來將莫非樂將軍否?”毅曰:“既識吾名,何不早降?尚敢具兵拒敵!”文簡答曰:“久聞將軍大德,今幸一會,既知天命,識時務,何故興此無名之兵耶?”樂毅曰:“吾乃奉詔討賊,複仇雪恥,何為無名?”文簡曰:“昔爾子噲君臣,乃禽獸之輩,宗社有累卵之危,生靈有倒懸之急,吾之先君,掃清六合,席卷八方,萬裏傾心,四海一德,從而征伐之,正當其理,實乃天命所歸也!

況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況我齊乎?今將軍蘊大才,抱大器,自欲比於管仲,強欲逆天理,背人情,今我大齊帶甲百萬,良將千員,諒汝約連四國之兵,人心不一,可速倒戈卸甲,以禮來歸,不失封侯之位,倘執迷不悟,叫汝羝羊觸藩,進退兩難!”樂毅在馬上大笑曰:“吾以汝為元巨必有高論,豈期出此言也。或者燕先君禪位,欲效唐虞之治,爾齊國豎子乃夷滅我宗廟,使宮室丘墟,痛入骨髓,誠不共戴天之仇。況汝主昏君,以國姑為妃,國姨為後,荒於酒色,閉塞賢路,傾國之人,思食其肉。今燕新君嗣位,建築黃金台,重禮厚幣以招天下賢士,君明臣治,良具畢張,是天有意令其複仞於齊也!吾今仗義興師,汝既為屍位之臣,隻可縮首潛身,圖俸祿衣食,安敢於軍伍之前妄談耶?汝這匹夫!咫尺歸於黃泉,有何麵目見齊之先王子?”遂喚石丙,手挺宣花大斧,一直殺奔齊陣。齊陣淳於髡,挺槍迎敵,兩馬相交,雙兵並舉,戰上六十餘合,齊兵大敗,遠遁數十裏,樂毅方始收兵。

齊大夫因揭虎進曰:“愚料石丙有勇無謀之輩,不足懼也!來日都督兵出,可先伏四軍於左右,都督臨陣先退,把石丙賺到伏兵之處,都督卻登山指揮四麵軍馬,隻看石丙到處,重疊圍之,則可擒矣!”鄒文簡從其入,便差帳前神武將軍薛禧,征西將軍董則,分左右各引三千軍埋伏去訖。文簡再整金鼓旗旛而進,石丙、杜昭引軍而出,昭在馬上與石丙曰:“昨日齊兵大敗而去,今日又來,必有計謀,將軍宜提防之!”石丙曰:“量乳臭小兒輩,有何奇謀?吾今日必當擒之!”見齊軍門旗影裏鄒文簡引諸將出陣搦戰,石丙挺斧躍馬而出,齊軍副將潘遂出迎,二將交馬,戰不二合,遂便走入陣,隻見齊兵一齊來迎,鄒文簡先走,石丙挺斧殺退八將,乘勢追趕,杜昭隨後掩擊,石丙深入重地,杜昭急收兵時,兩邊伏兵已出,左有薛禧,右有董則,杜昭兵少,急救不及,石丙被齊兵圍在核心,東衝西撞,殺不出重圍。時石丙手下還有百餘人,衝殺到城下,鄒文簡坐於山上,手操麝尾,指引三軍,知石丙投東則望東指,軍皆望東圍,因此攻打不透。石丙引兵殺上山來,半山中擂木炮石亂打,不能上山。石丙從辰到酉,不能得脫,漸漸燕兵折其大半。石丙思想,且在核心少歇至半夜,月明可以殺出。方才下馬少歇,月華初上,四下裏齊兵殺到,但聽得喊:“石丙早降!”石丙急上馬迎敵,見四麵火鼓並集,人馬皆不能出。石丙仰天歎曰:

“吾今死於此地矣!”

忽聽得東北角上喊聲大振,齊兵紛紛亂走,石丙看時,一彪軍殺來,為首一員大將,素袍銀甲,持點鋼槍,乃虎威將軍孫龍也!

與石丙相見,說:“都督恐將軍有失,特差某引五千精兵,前來接應!遇齊將軍董則,被吾已刺殺了。”石丙便與孫龍殺出。西北角上也見齊兵大亂,又一彪軍馬從外殺人,當先一員上將,騎紅鬃馬,使大捍刀,乃龍驤將軍孫虎,也領精兵五千,前來接應。見石丙曰:“卻才陣上,齊將薛禧被我殺了,人頭在此!”石丙尋思:

“他兩個是吾後輩,幹了大功,我是國家大將,朝廷棟梁,反不如二小輩耶?吾當合殘軀以報先帝之恩,幹此全功,去提鄒文簡。”

領軍便行,隨後樂毅亦領大軍前來,當時齊王被三路燕軍殺來,殺得大敗,隨後杜昭也來接應,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鄒文簡乃無謀之人,更兼年紀衰老,見大軍相亂,引了帳前數百人,徑奔齊城而走,餘軍無主,各自逃生。

次日樂毅對眾曰:“鄒文簡,齊之元臣,若擒此人,勝斬百將,今日待其出敵,吾排下七星八卦陣,使其來破,不曉坐作進退之法,必擒此賊矣!”探馬報來,金鼓振動,鄒文簡橫槍立馬於陣前,厲聲言曰:“昨者誤中詭計,今日與汝挑戰,以決雌雄!”樂毅曰:“有智鬥智,無智鬥力,不足為奇,既為上將,略曉兵機,吾布下一陣,汝可識否?”文簡曰:“汝之陣乃七星八卦陣,安有不識?”毅曰:“既識吾陣,敢問用何計以破之?”文簡曰:“用黑殺天王陣破之!”毅曰:“雖是如此,你敢打入乎?”文簡曰:

“既識其陣,豈無破法?”遂擂鼓搖旗呐喊,勒馬衝入燕陣。毅將皂旗一麾,狂風大作,黑霧遮天,不辨高低上下,文簡左衝右突,不能得出,被燕兵捉住來見。樂毅令將監車囚了,毅親督大軍,率四國之軍混戰一晝夜,齊兵大敗。齊王見敗大驚,手足無措,即引敗兵走入齊城,堅閉不出。樂毅收軍下寨,大宴犒賞四國之兵。樂毅曰:“齊王堅閉不出,可速乘勢進兵攻之,待齊王悔悟前非,改過撫民,則難圖矣!”遂進兵齊都臨淄城下寨,每日令兵攻城。

卻說齊王大憂,內無糧草,外無救兵。齊王思欲出奔,未有其計。獨有淳於髡曰:“大王赦罪,小巨願舍身效死不辭,大王賜臣衣袍服之,扮作大王之狀,出自南門,而大王從北門出,則可脫難矣!”樂毅至夜,觀見城內龍鳳日月旗,正是齊王出城,遂傳下命令:“如有賣放走了齊王者,斬首號令!燕兵捉得齊王者封賞!”

是夜齊王引兵果出南門,燕兵把守捉住齊王,細認卻是淳於髡著王禦衣。眾軍問曰:“齊王安在?”突曰:“齊王用脫袍之計,已出北門去矣!”樂毅引兵入城尋齊王不見,遍問百姓俱言亂軍中走往公子田文處,去即墨城。樂毅引燕王入臨淄城,盡滅齊之宗廟,燒其宮室,擄掠庫藏,出榜安民,大排宴犒賞三軍,封樂毅為昌國君。麗泉有詩雲:

樂毅行兵天下奇,約連四國共圖齊。

複仇雪恥酬先帝,報應分明在早遲。

又有一絕雲:

百萬貔貅氣若虹,果然樂毅冠群雄。

未幾去位成虛事,枉卻當年建奇功。

燕王伐齊得勝,遂引鑾駕歸還本國。卻令樂毅,追捉齊王,剿滅回報。時樂毅夜坐帳中,仰觀天象,見帝星正照即墨,遂著劇辛守住臨淄,自引兵至即墨城普村下寨。

卻說齊王奔往即墨,前至大林,忽有一支人馬,金鼓振天,殺出救駕,乃是吳起、吳廣、吳能,見齊王禮畢。王曰:“若非將軍賢兄弟救駕,聯命休矣!”後有燕兵追趕甚急,吳廣出陣,石丙當先,二人戰上三十合,吳廣大敗,齊王奔即墨,石丙隨後趕至即墨。齊王到城下,忙叫開門,田單上城望見,卻是齊王,遂令開門迎入,被燕追兵放箭射中,齊王落馬,吳廣近前,救王上馬不能入城,即離即墨,又撞石丙殺至,石丙便與吳廣撕殺,吳廣殺上數合大敗,齊王單馬逃走。三日無食,腹中饑餓難忍,忽見一婦人在流河洗衣,齊王問婦人曰:“中路饑渴,可與吾一飯否?”婦人即進與之,食罷,問曰:“客官姓甚名誰?”王曰:“吾乃齊王也!”

婦人罵曰:“吾之錯矣!汝深居九重,錦衣玉食,迷荒酒色,萬民受殃,重斂無度,至於填死溝壑,人人共爭食汝肉矣!奈何反以飯與汝食之?”齊王曰:“寡人他日歸朝,須報你一飯之恩!目今燕兵追我,逃奔於此,人困馬乏,娘子指引何處可藏?”婦人曰:

“河東有一林,內有一塔,你可去藏。”隨後有兵趕至,問婦人曰:“汝見一官人來此否?”婦人向東一指,兵馬直至林內,高叫齊王!

齊王聞之,唬得魂飛魄散,不敢答應。追者至曰:“我乃吳廣、吳龍!”齊王且喜而出。廣曰:“這裏不可隱藏,燕兵近矣!必捉我王不如且去莒城。”即走十八裏,石丙果至,飛馬挺斧來殺,吳廣、吳能大敗。齊王見敗,單馬望西北便走,行至天晚,問一野人曰:“前去地名何處?”野人曰:“隻爭五裏地,便是蒲城普天村也!”齊王想:“有大夫蘇代,因吾不納其諫,卻貶在此!”隨即奔往投之。初更左側,蘇代忽聞莊外有叩門聲急,令人探開,見齊王單馬立於月明之下,迎入莊內便拜。齊王泣訴前事,更兼腹內饑餓,蘇代隨即進上飯食,代母周氏夫人,出見齊王。大罵:“你為一國之主,不理國政,迷於酒色,以國姑為妃,以國姨為後,有失人倫,生靈塗炭,恨不得以車裂汝之屍於市,以謝天下,何乃逃匿於此!”喝令左右捉縛!齊王大驚,蘇代告其母曰:

“為巨死忠,為子死孝,君無道,君臣之義不可廢也!”夫人曰:

“無道昏君!自汝即位以來,貪虐荒**,殘傷百姓,高室廣台,剝民脂膏,以充國用,麵諛讒餡之臣盈滿於朝,賢明君子退居於野,是以人心離叛,今日死無葬身之地,固其宜也!縱有粗糲之食,寧喂於狗,何甘於汝而食之乎?”齊王聞之,淚下如雨。自想:“吾富貴,豈知有今日之苦!”欲待不食,腹中饑餓,欲待食之,古人有言,君不能吃嗟來之食,廉士不飲盜泉之水。

半晌之間,莊客來報,外麵有兵來圍了莊門。蘇代曰:“把齊王藏了!”燕將石丙直下莊廳,謂蘇代曰:“大夫隱藏齊王,快送出來!”代曰:“任將軍搜尋,若在莊內,情願甘罪,吾亦欲誅此昏君久矣!豈敢藏乎?”當時,齊王走至一大林中,忽一聲鑼響鼓振天,有人飛馬而來,自言:“可惜齊東國主,死在田野之間。”

此人追見齊王其人,下馬便拜曰:“小臣乃蒲城縣令高龍是也!自燕兵混亂,臣領五百兵在此屯守,臣願保駕!”齊王入蒲將近,小軍報曰:“後有燕兵石丙趕至!”高龍曰:“大王勿慮,臣領本部軍馬,可捉石丙!”齊王大喜!於是高龍挺槍迎敵。忽見塵頭起處,一彪軍出,是吳廣、吳能二人,遂合兵共入蒲城。王問:“你三人兵少,如何保駕?”三人曰:“我王勿憂,自有退敵之策!”

卻說樂毅下寨,夜觀帝星,正照在蒲城,令石丙領兵速至蒲城下寨,朝夕攻打。旬日之間,軍士絕糧,蒲城百姓要捉齊王獻與樂毅,免一城之災難。高龍大怒!顧謂眾曰:“此非臣子之禮,盡忠報國,有死而已,何也妄為?”次日,齊王跳入井中,覓死,吳能急救上來。吳廣、吳能、高春三人領五百兵,是夜開門,遂保駕殺出,混戰時折兵一半,兵卒各自逃生。樂毅令石丙尋趕齊王。齊王自引數十騎,奔於鄒魯,鄒魯不能納,齊王遂走入莒城。莒城令王孫賈進拜曰:“臣失救駕,罪該萬死,而孤城糧少,燕兵勢雄,難與為敵,請出使求救於楚!”齊王即遣王孫賈入楚求救,楚王遣淖齒將兵十萬,前來救駕,兵至宮城,王孫賈引入見齊王。淖齒曰:

“介胄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大王!臣奉楚王命,領十萬鐵甲軍馬,前來救駕。”齊王曰:“卿等鞍馬馳驅,朕無可賜,楚王是朕之恩人也!今朕狼狽至此,將軍救拔朕軀,不失封侯之位,可速定謀退敵!”齒曰:“樂毅無謀之輩,不足畏也!一戰必擒此賊而斬其首矣!”

卻說樂毅引兵至莒城,聞知楚遣齒領兵救齊,遂修書一封與齒。書曰:

燕國元帥樂毅謹具再拜奉書於楚國淖丞相麾下,今齊王無道,失政虐民,吾奉燕王之命,會約諸國於濟西之上,以雪吾國先王之恥,亦洗列國被齊侵淩之暴今聞將軍督兵救齊,助桀無道,如書到日,望擒齊王獻吾車前,與將軍共分齊地,則感幸矣!不可相違、燕國樂毅頓首書。周赧王三十一年月日。

齒得書,讀後自思:“我兵甚少,彼軍甚眾,不能與其抵敵,不如提齊王獻與樂毅,共分齊地,豈不美哉!”近人報知齊王。齊王即引數十人投東海而走,齊王走至東海,卻被淖齒趕上捉住。齒喝令眾軍,將齊王獻與樂毅。軍人捉齊王來見樂毅,樂毅大喜!進出寨與齒相見,禮畢,請齒入帳,分賓主而坐,以酒款待。令推出齊王!樂毅曆數其罪過,曰:

汝令國舅鄒堅等殺君父,一罪也。汝娶國姑姨為妃後,二罪也。逐貶賢良,不聽忠臣之諫,聽信讒佞,不理朝綱,**聲色,三罪也。

齊王唯唯無言,隻乞命而已。樂毅今石丙斬卻齊王並鄒妃二人首級掛於樹上,令軍士亂割肉食之,有人認者便與伊家同罪施行,又令軍士看守工屍。樂毅與齒商議軍事,聞王燭賢,令使去請燭來相見,燭不肯往。燕人請燭曰:“來者封侯,不來屠盡!”燭曰:

“吾聞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嫁二夫,齊王不聽吾言,退居於野。

今國破君亡,吾不能存,去之為不義,從之則不忠,唯以死報國。”遂自縊死,使人回報樂毅。毅曰:“王燭之死,吾逼之也,忠烈之士!”遂具衣裳棺槨而葬。樂毅出令,禁止侵掠,以淖齒守據臨淄而鎮東齊,禮齊桓公與管仲於郊,封王燭之墓,六月之間,得齊七十餘城,皆為郡縣。樂毅廟有詩讚曰:

桓桓昌國,乘時厲翼。幹戈效用,韁竭底績。

四卻秦兵,東下齊璧。完趙保燕,孔武之力。

且說齊王湣王既被淖齒獻於樂毅而殺之,齊大夫王孫賈回家見其母而母問曰:“今者齊亂,王在何處?”賈對曰:“不知!”其母曰:“汝朝出而晚來,則吾倚門而望,汝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汝今事王,王走汝不知其處,汝尚何歸?”孫賈告母曰:

“齊工被淖齒獻與燕王殺之!”母曰:“豫讓吞炭思報智伯之仇,汝何不聚義兵以複齊王之仇?”賈因母言,遂立齊市高聲大叫曰:

“淖齒亂齊國殺湣王,有欲與我共誅齒者,即袒其右臂。”時市中五百人響應,各執刀斧,助王孫賈殺入宮中,尋獲淖齒而殺之。

湣王子法章,先是見淖齒獻父於燕王,遂改變姓名為莒太史家雇工,太史之女見法章相貌非常而奇異之,竊衣與之衣,竊食與之食,而因與之私通。及淖齒被王孫賈殺之,王孫賈隨跡跟尋至莒,詢問太子下落。法章對它人曰:“吾乃湣王之子法章是也!因樂毅亂我齊國,故改變姓名,隱跡於此,汝等可速扶我歸國。”莒人曰:“吾輩罪該萬死,肉有眼無珠。”於是莒人與齊臣田單、田文、田忌等及王孫賈奉法章而立之,是為襄王。麗泉讀史詩雲:

王孫為人誌果剛,加誅淖齒立親王。

齊桓輔公何為盛,至此令人倍感傷。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藺相如完璧歸趙 齊田單火牛複齊

卻說周赧王三十二年,趙惠文王者武王之子也,嚐得楚卞和之璧。謂之楚和氏之璧,蓋以楚人卞和得玉璞於楚國荊山,奉獻於楚厲王,厲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厲王以卞和為詐,刖其右足。楚武王即位,又獻於武王,亦以為石,又刖其左足。至文王即位,卞和乃挽璞而哭於荊山下,淚盡而繼之以血,楚文王使人問之曰:“天下之人被刖者多矣!子何哭之甚也。’卞和曰:“我非哭刖也,夫寶玉而呼之曰石,貞士而名之曰詐!我是以哭。”遂使人剖其璞,果得美玉,故謂之楚和氏之璧。

趙惠文王國會諸侯於楚得之,秦昭襄王久聞而慕之,乃使人持書於趙,願以十五城易璧焉。書曰:

西秦王嬴謹再拜奉書於大邦長趙王閣下,竊以講睦修和,乃古今之令德,貴鄰賤物,誠爾我之嘉謨。每欲少致殷勤,恒為多方廢弛。量仁人能察鄙情於纖悉,不遂懷嫌思愚鹵,嚐膽盛節於悃誠,終當弛愛。頃者風聞,良臣勉勵,寶藏克盈,彼和氏之所悲,為我心之所欲。倘大德無私,而見惠必深,懷有感而勿忘,十五之城,願將之以奉易,萬千之諾,望施之以慨然,幸不違求,當圖趨謝不宣。

大周赧王三十二年二月初二日謹具。

趙王見書,遂送使至公館,而與大臣商議曰:“璧者,我趙氏之寶也!彼必欲求之也。城者,彼秦國之重也!我不能得之也。與之,恐不得城而徒然見笑於彼,不與,恐隻為墨而加兵於我。與其受加兵之禍,孰若幸見哄之安。”於是,從厚款待使者,而使人奉璧,又恐使不得其人,亦終不能免禍。於是,下詔書於國中,以求可使之人。宦者今繆賢遂趨朝薦藺相如於趙王。趙王召相如來見,問以奉璧往秦之事。相如奏曰:“秦強趙弱,誠然不可不與之璧。

今奉璧往秦,若秦王無意與城,臣當完璧以歸,則曲在秦而不在趙矣!”

趙王於是遣相如奉璧入秦,獻於秦王曰:“吾君趙王,承大王書教,欲得和氏之璧,而願易以十五座城,不敢逆命,以絕和好,是以命臣奉璧獻於大王,而易十五城,幸大王勿食前言!”秦王觀璧,見潔白無暇而歎曰:“真天下之至寶也!”傳璧以示內宮美人及左右,皆呼萬歲!以賀秦王。時,秦王得璧,遂無意與城,相如即近前而謂秦王日:“此璧雖美,亦還微有瑕玷,臣請大王將璧與臣。臣一一指示於大王,大王方才知之,不然大王不能辨也!”秦王遂命取璧與相如指示,相如得璧,遂退殿柱而立,怒發衝冠,謂秦王曰:“大王初之欲得此璧也!使人持書於趙王,許易以十五座,趙王遂以為大王君子,自食其言必不信,乃齋戒五日,使臣奉璧而獻於大王。大王見臣之來,禮即甚倨,大非交鄰之道,且臣觀大王無意與趙王城,所以臣與大王取璧而歸,大王若以威勢卻臣,臣之頭,即與璧俱碎於此殿柱矣!”相如手持其璧,跟著殿柱欲擊!秦王恐其擊碎而終不得全璧,乃謂相如日:“寡人失禮於執事,幸勿見罪之深也!寡人既肯十五城,豈敢自食其言,以重得罪於執事乎?”遂召有司,將地理圖來,按圖一一指示十五座城與趙。相如度秦王之意,隻要期得其璧,而實無意與城,乃謂秦王曰:“城之與否,在大王,請大王齋戒五日,亦如趙王奉璧與大王之禮,臣乃敢獻璧!”秦王知相如堅執,不可以威勢卻之,遂依從之,齋戒五日,而館相如於廣城傳舍。相如則使從者李受,身穿毛布,懷藏其璧,從舊路歸之趙國。秦王齋戒已完,乃宣相如展禮於殿上,求相如與璧。相如謂秦王曰:“臣之璧隻說大王與臣以易城,現人懷之以歸矣!所以然者,亦以秦強趙弱,與璧大王,而大王終不與城,臣將如何與大王取璧乎?臣奉璧而來,不得城而歸,又無璧以還趙王,將何麵目以見趙玉乎?大王必欲得璧,請先將十五座城與趙,若不奉璧以獻大王,而大王即將臣加之萬死!大王若欲白得此璧,必不可得也,雖然臣今惟知有死而已!”秦王顧左右而言曰:“我今縱殺相如,終不得璧,而又反以斷絕二國之好,不如因而厚待之。”後秦又使人持書於趙王,書曰:

西秦王贏謹再拜奉書於大邦長趙王閣下,竊以講信修睦,已大著於前人;赴約會盟,猶相期於今日。觀光陰之迅速,宜情義之綢繆,量君子必與我而同心,知仁人將隨時而有感。願彼西河之主滸,已為可樂之鄉,於此澠池之濱,又實宜歡之地。齊馳並駕,共飲同遊。暢數日之襟懷,昭一生之和好。仰瞻來斾,蘊衷曲之倦倦。亟駕行車,每心思之,冗冗不宣。

大周赧王三十三年三月初三日沐浴謹具。

趙玉閱罷來書,畏秦不敢即往,而惟自狐疑。藺相如與廉頗上表請行。表曰:

臣亞卿廉頗大夫、臣前相如,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上言,伏以聖王禦世,萬國修和,賢士當朝,一人悅豫。大王殿下,聰明睿智,文武聖神,襲累世之勳華,為萬邦之翹楚。茲以澠池之會,在彼存信睦之心,而西河之行,在吾奮陽剛之德,誠為不爾,怯必疑焉。苟使能然,弱無議也。有臣二人之輔,相憂渠萬眾之紛爭,伏願抹馬膏車,名區而至。止擁旌馳斾,指勝地以奔趨。彼此情投,終始無差殊之待,邇遐意戀,後先有切至之交。臣相如等,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上進以聞。

趙王看了表文,遂命駕而往,相如廉頗夾輔左右,而與秦王會之於澠池。

秦王飲罷,酒醉曰:“寡人素聞趙王好音樂,而今日之宴雖有侏徘之類,其樂不足以聽聞,請趙王鼓瑟!”趙玉遂援瑟而鼓之。

秦之禦史進前書曰:“某年某月某日,秦王與趙王會飲於澠池,而趙王鼓瑟。”明以記秦王之辱趙王也。相如遂進請於秦王曰:“竊聞大王善為秦聲,大王擊缶而歌之。”秦王怒形於色曰:“爾小臣何敢為是言?”相如近前執擊而進曰:“臣五步之內,敢以頸血濺大王矣!吾王鼓瑟而大王不擊缶何耶?”秦之左右欲殺相如,相如張目叱之曰:“爾君不義而爾等可複成乎?”秦王亦勉強從事,心甚不悅!相如顧趙禦史而命進前書曰:“某年某月某日,趙王與秦王會飲於澠池,而秦王擊缶。”亦將以把趙王之辱秦王也。秦王之群臣皆曰:“請趙王以十五座城為秦王壽!”相如亦曰:“請秦王以十五座城為趙王壽!”秦王罷酒,終不能加兵於趙,趙盛設其兵以待秦。秦不敢伐。趙王歸國,以相如功大,拜為上卿,位於廉頗之右,相如既位在廉頗之上。麗泉談史詩曰:

秦王兩侮趙邦君,趙有相如輔國臣。

完璧更兼強擊擊,豈宜輕視謂無人。

廉頗不悅,而相如解之,廉頗聞而肉袒負荊謝罪,遂為刎頸之交。

且說周赧王三十六年七月下旬,樂毅複來攻齊。時,齊城惟莒及即墨未下,齊襄王乃命回單守即墨,而自與田文、田忌、王孫賈守莒城。即墨之人,乃推田單為將軍,田忌恐樂毅兵卒強大,韜略精深,難以拒敵,乃上表於襄王,以請定計。表曰:

齊宗室臣田單,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上言。伏以撥亂興衰,固在乎賢明之主。出奇破敵,尤存智慧之臣。茲以強燕肆暴之彌深,我齊遭殘之益甚,師旅猶大加於境土,幹戈尚橫厲於邦家,苟無妙其神漠,難保身亡國破。恭惟大王殿下,聰明睿智,文武聖神。世味備嚐,離險難而登天闕;人情盡識,察變故以總乾綱。實大有為之君,真不世出之主。尚圖思患預防以為計,況適逢危抵敵而定籌,幸集兩班之文武,而決一朝之謀略。削除大寇,奠宗社於泰山,殄滅橫災,安基業於磐石。返此屬邑,回被朝廷,地久天長,永無機捏,河清海晏,綏自升平。臣單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進上以聞。

襄王覽表,遂集文武大臣,謀議退兵破敵之策。田單、田文、田忌、王孫賈等謀定而請襄王發田忌召孫臏。詔曰:

嚐聞國家喪亂,方知良將之當親。宗社奠安,必賴賢臣之夾輔。孤以燕兵之久因,齊士之難支,仰惟前上卿孫將軍,韜略精深,豐功以著於昔日。經營周密,偉績尚冀於今時。毋辭毋謙,是揚是奮。

田忌領詔至雲夢,孫子聞詔至,即出洞門,迎接入堂。忌曰:

“有詔在身!”臏自辦香案,開讀已罷,二人禮畢序坐。忌曰:

“樂毅複來攻齊,齊王甚憂,故遣忌請先生速臨,方解齊圍!”濱遂畫一卦與四忌,令之先行,曰:“今蒙聖恩,非敢不遵,我來救齊,先至燕國,然後來齊。”田忌辭別,回至莒城,見襄王禮畢。

王同田文等問曰:“孫臏來否?”田忌曰:“孫臏來矣!他畫得一卦在此,令我先來,他必先至燕而後複齊。”襄王看卦乃是高卦與坤卦,遂宣田單、田文、田忌、王孫賈等來看卦曰:“離為火,坤為牛,乃要用火牛陣。”襄王曰:“田文可多取民間水牛一千頭,王孫賈可多取油一千斤,田忌可多取蘆葦曬幹,預備臨時應用。”

孫臏至燕時,燕王已死,立燕惠王。惠王為太子時,曾與樂毅不睦。孫臏入見惠王禮畢,惠王喜日:“願先生憫孤之新立,乘齊之不平,而為孤代樂毅將兵,以盡平齊國!”孫臏曰:“臣聞樂毅曾與大王不睦,畏大王誅之,故不欲盡平齊國,來歸於燕,而惟以伐齊為名,且齊人亦不畏懼樂毅,隻恐大王又遣別將來,臣承大王美意,固當戮力效死!但齊國乃臣父母之邦也,且臣在齊宣王之時,已受重恩,雖是不盡終始,亦不可背齊而為之!”惠三曰:

“既不肯為孤平齊,先生今日至燕何為?”孫瞑曰:“臣所以至燕者,意大王別有征伐,臣求為將,以效忠耳!”惠王曰:“孤今誰以齊地未得盡平,而惓惓以兵事經營,更不欲啟釁召禍,以自損國。”孫子遂辭惠王,說回雲夢山去,其實潛歸齊國。

燕惠王信孫臏之言,遂以騎劫代樂毅之職,而樂毅知主不能用,遂逃於趙。騎劫既代樂毅將兵,專攻即墨,田單聞知,乃將牛一千頭,油一千斤,幹蘆葦一千把,入於即墨,以成火牛之陣。先以戰書遺騎劫,以惑亂其心。書曰:

齊大將軍書通於騎劫足下,竊聞否極泰來,乃自然之天運,福多禍至,亦必爾之神機。今我襄王,鑒前非而修德,天命千龍出海,助其兵威。況爾惠王,恃昔盛而恣情神,驅萬火燒空,滅其將體。勝敗昭於呼吸,興衰著於轉旋。爾是何人,敢來抵敵。是某日謹具。

騎劫見書,乃仰天而笑口:“死矣哉!田單也。自古至今,未見有天遣龍來助陣者,且龍為天下之神物,一龍尚不可得,況有千龍乎?我非三歲孩童,信你這般謊說,他既哄我,我亦哄他。”亦先寫戰書遺之田單,書曰:

燕大將軍騎劫書複於齊將軍田單足下,竊聞天運方事,一時難否泰之論,人為莫及千載,惟敗亡之趨。今我惠王聖明,以智將而代愚將,此兵威之視昔,必有百之增焉。況爾襄王昏昧,以詐人而用譎人,必國勢之猶前,無半毫之異也。死生存於瞬息,吉凶見於須臾。尚何妄言,成茲拙見。

田單見書,亦仰天而笑曰:“死矣哉!騎劫也。神謀妙算,爾可知之,兵不厭柞,以虛為實,以實為虛,定要驚得汝魂飛魄散,仆地僵屍,信實則燕可保,信虛則燕危矣!”於是,田單引兵開門出戰,騎劫上馬當先,二人戰上數合,田單佯輸而詐敗,走入齊城,堅閉不出,任從騎勁挑戰辱罵,隻是再不出戰,此乃因辦火牛之計也。卻說騎劫下令諸將日夜攻城,田單一麵將炮石拋打,一麵將油灌浸蘆草,剉為短把結於牛之尾上,牛角纏鈴,牛之前足縛刀,牛身以布裹之,畫為五色龍,又盡搜城中鑼鼓銅器敲打,內穿城百孔,一孔將牛十頭,待燕軍圍城困倦,將牛尾燒燃,痛不可忍,急奔燕軍,且火光如晝,燕之軍中,看牛尾皆是龍形,觸之無有不死。又城中以五千軍持刀劍隨之,鑼鼓銅器之聲,振動天地,燕兵大敗,積屍滿野,血流成河,燕人遂殺騎劫,獻屍於田單。田單縛至莒城與襄王及田文、田忌觀之,田單遂乘勝而進,盡複齊七十餘城,奉襄王歸於臨淄。襄王以田單有大功,封為平安君。後人讀史詩曰:

田單計定火牛奇,又值燕人易將時,

乘勝長驅城盡複,襄王自此有全齊。

是時,周赧王四十五年也。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範睢脫廁西入秦 不韋西遊說立嗣

卻說範睢者字叔,魏大梁人也。素懷經濟大才,六國鹹稱辯士,幼與中大夫須賈為友,時有姓魏名齊者為魏國丞相,須賈因薦範睢於丞相府中以為門客,雖已見納而未擢用。忽一日,探子飛報:“秦使穰侯都督白起先鋒,親率大兵十萬屯於上方穀口,未知何意?”魏齊大驚曰:“秦國累欲並吞六國,未有奇謀,屯兵穀口,其實有意於魏乎?吾魏兵微將少,兼以與秦鄰近,倘或興師犯境,早晚難保,必須交鄰結縱求援,方得無事。”乃謀於中大夫須賈曰:“當今秦國倚其強勢,挾天子以令諸侯,動以百萬行師,今魏國勢弱難敵,欲使子出使於齊,願以金帛獻於齊王,與其結好,歃血誓盟,凡有急難,互相救解,子其往之!”須賈曰:“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臣不敢辭,但臣才微智短,恐辱君命,有負於丞相所托,得一謀士同行方可。”齊曰:“為吾擇之!”須賈曰:

“丞相門下,誌略之士,莫如範睢,文武全才,廊廟之器,必使於四方,不辱君命。”魏齊於是範睢問曰:“汝處門下,並未有見用,須賈稱汝全才,叫吾使子以為輔行,通好齊國,以抗秦兵,事諧報捷,即在奏聞重用。”瞧曰:“鯫生才劣,不敢當職,隻可役令而已。”齊曰:“須子大夫薦子不錯,子其勿辭!”

次日奏於魏王,特命須賈為正使,範睢為輔行,齎金百斤,白璧十雙,車駟十乘,二人領命,隨即整飾行裝,驅馳車馬,離卻魏地,不日至於齊國。令人報知齊王,齊王宣入,拜畢,獻其金璧。

齊王曰:“卿等遠路,馳驅千裏貢獻,有何見諭?”須賈曰:“臣奉王命,以今日國非一統,虎彪七雄,弱肉強食,小為大並,特獻黃金白璧,以為進見之劄,願大王歃血立盟,永以為好,倘秦一日生變,互相救援,臣等設世感德。”齊王曰:“爾魏何等之主,敢以盟督之言,陳於寡人之前也?”睢見須賈一時無有以對,乃進前而代曰:“臣主乃仁義禮智雄略之主也!”齊王乃大笑!睢曰:

“大王何笑乎?”齊王曰:“笑卿過獎之甚也!”睢曰:“臣請一一奏之!”王曰:“卿言如合朕意,準盟誓!”睢曰:“封無忌於信陵仁也,政事一合於宜義也,屈身於六國禮也,魏之先王受辱忘仇致意智也,虎視四方雄也,以策交於大國略也,由此論之,乃為仁義禮智雄略之主!”齊王曰:“魏王頗知文學乎?”睢曰:“任賢使能,誌存雄略,雖有餘閑,博覽群書,然不如書生尋章摘句而已!”齊王歎曰:“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雖儀秦再出,亦不過如此。”

於是,敕下光祿寺,安排筵宴,令丞相段幹朋主宴款待。次日,幹朋見範睢有威可畏,有儀可像,與之談論,終日不倦,遂背了正使,單宴範睢,齊王又賜黃金一笏,以表好賢之意。時須賈寓於館驛,見範睢私自出入,舉止異常,窺見齊王賜以金酒,賈又不與,疑難以國政賣與幹朋,恐妨於己,遂設以詭計,辭了齊王,先自逃歸,而睢實不知之。及賈歸國,告於魏齊曰:“範睢賣國之臣也!與吾同使,卻乃背地受其金酒,與段幹朋談論終日,實把魏國優劣,被其肝膽,盡訴於齊,倘齊國興兵伐魏,露其根腳,難以防敵,是以特先告知!”魏齊曰:“狼子野心之輩,誤國大事,誓除此賊!”賈曰:“彼惟恐丞相見罪,故遲疑不敢歸國。”

言畢,睢乃飛馳而至府下,魏齊問曰:“炫國政賊!為何來遲?”睢對曰:“齊王重排筵席款待,是以歸遲!”魏齊曰:“其宴非待使之宴,乃賣國政之宴也!齊王既已得排筵宴,正使無分,偏為輔行而設,吾今亦以待汝,有何不可?”即令左右剁草雜豆一盆庫馬一匹,與睢同食,仍令獄率決瘠痛打一百,皮開肉綻,血流滿階,自辰至酉,體無容錐之處,拍脅抉齒,六問三推,範睢伏於階下,真個有屈無伸,怎禁刑上加刑,連聲叫屈,詐為死狀!左右報曰:“丞相略息虎威,範睢死矣!”魏齊即令鄭安平、楊安二人,以草席收屍,棄於驛前廁中,使仆人更遺尿於口。鄭安平懷惻隱之心,見睢負屈打死,實為可憐,身體微動,知其未死,乃移於潔淨處,夜至更深,潛於戰場取死人,換以睢之衣帽,加於屍上,以為脫身之計,而睢匿藏於安平家內,得以不死,更令變其姓名,稱為張祿,國中都無有知者。

及秦大夫王稽奉使於魏,聞睢之事,乃問於左右曰:“範睢何如人也?犯著甚罪?如此死之苦也!”適值安平跟隨魏齊相詣王稽於驛館,知其聞及此事,乃私告於王稽曰:“範睢為人文師孔孟,武計孫吳,動止可法,口若懸河,輔行使齊,齊王見其辯口,乃賜之黃金及以牛酒,正使須賈含羞逃歸,而諂於魏齊,丞相疑睢以國陰事告齊,故必置之死地,可惜空有大才,而不得大用也!”稽曰:“死者不能複生,此人失於計較,既知事敗,何不勿歸魏國,先自逃於吾秦,得免其禍矣!今秦求賢如渴,何愁不得大用乎?”

安平曰:“亦命之非也。今安平家有一故人,姓張名祿者,亦大梁人也,勝於範睢十倍,大夫若肯薦用,必有利於國!”稽曰:“可引個見否?”安平見稽有薦美之心,遂以睢得未死之情告之,至夜半時分,扶睢見於燭下。稽謂睢曰:“先生苦情,吾已知之明矣!

然安平家非子之地,為今之計,莫若吾以車子藏汝出城,臣事吾秦,以子之才,必得近幸,汝意如何?”睢曰:“深荷顧垂,睢盼脫離顛沛,隻恐秦王不納,其時將安所適?況又疑懼太深,萬一謀事變成是非,累及大夫,畫虎不成反類狗也!”稽曰:“當今秦王,欲並六國,廣招天下賢良,智士雲集,況又秦王寬仁大度,兼以王稽薦賢為國,有助於吞並六國,安有不容之理?”睢曰:“誠如是,倘得寸進,再生之恩,銜環報德。”

次日,王稽辭了魏王出城,藏睢於車內,隻做交聘之物,從者推輪,送車雲飛,直望西路而行,迢遞數日,至於秦國。時,昭襄王即位,文武齊班,王稽入朝,奏王曰:“臣奉使於魏,見有一人,姓張名祿,此人極能運籌決勝,先遭須賈之譖,後致魏齊之答,今離魏地,臣引歸國舉薦用之,並吞六國,萬無一失!”王令宣人張祿問曰:“王稽薦卿於寡人,有何奇術,可以並吞六國,一統天下乎?”張祿對曰:“戰國以來大小強弱之不一者,皆以天時地利人和之失耳!當今之世,七國爭雄,惟秦最強,山川險因得地利也,兵用之利得人和也,特以用賢不當,故不能並吞六國,何以見之?大王內貴專權,穰侯用事,權臣在內,以致忠臣不能立功於外。據臣之計,齊楚之遠,則以幣帛交聘,三晉鄰國之近,則以兵甲不時攻之。君子立朝,小人居野,不半載餘,視天下其如運諸掌矣!”昭襄王大悅曰:“張祿,世之高士!何寡人相遇之晚也!”

乃封勝為客卿,教以遠交近攻之策。

王之得睢,如魚之得水,日與王談論天下之事,大稱王意。

時,穆侯魏冉用事,睢每悅於昭襄王,貶罷其職,而睢代為相,號稱應侯,入朝不趨,履劍上殿。麗泉詩雲:

範睢何為賣國臣,更名張祿仕於秦,

魏齊獻首穰侯罷,果是雄才敵萬人。

範睢既仕於秦,得專征伐,歲加兵於三晉,名揚六國,威鎮諸侯。至是,魏國俱其豪伯,乃遣中大夫須賈,齎貢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