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既認定虛弱為肺癆原因,結核為肺癆結果,故餘治此症專注於脾胃及腎之清補,使病者脾胃強壯飲食增加,自然氣血漸旺,腎陰潛和自然虛陽歸納,可以根本限製結核菌之繁殖。此症不適用補氣、(參、芪)補血(當歸及鐵劑)等藥,蓋以此病例有一種虛無飄渺之熱,遊離於肌肉皮膚之間,稍加燥補,則熱更升高,而肺之炎症部,受其灼爍潰爛更甚,無益有損也。是以蒺藜、熟地、山藥,白芍、蓮子、扁豆、苡仁、茯苓等品,看似清淡,然補養脾胃及腎,不溫不燥,適合於有虛熱之病體也。夫虛熱何由來?蓋因病者氣血太弱,失其溫煦涵潤之正規,不能抵抗菌毒,遂致生此慘敗熱象,此熱並非由毒素產生,乃人體內抗毒力量,勉強掙紮,不肯受死於菌毒,而發生筋疲力竭自救之呼聲。西醫退熱藥,乃多半退實熱,用之於此,是將此些微掙紮之自救力,而又加以解除也。是以因用退熱藥,誘起自汗者實多,不但無益,而反害之,此種虛熱,恍惚迷離,如因風之遊絲,不可捉摸。蓋熱之正當生理,本應涵蓄於吾入氣血之中,氣血若無此熱之溫煦,則不能生長,此熱若無氣血之含吸,則亦失其附麗。此症氣血與熱,因身體太弱,愈離愈遠,則愈虛愈熱,愈熱愈汗,愈汗愈虛,陰陽脫鈕,日久抱合愈難,勢必消耗灼爍,使人體之內無絲毫自救能力而後已,故肺癆臨危,反不熱不咳矣,若隻認為菌毒,猶淺見也。在稍有生活力病者,常服此種健脾養胃補腎之藥,使其真陰漸固,消化容易,納食健全,得一分食物即多一分氣血,久久自能氣血漸旺,抵抗力增加,此種無著之虛熱,即漸漸與氣血濡合,而歸於平靖,故氣血暢旺,未有不退熱者。然用此等中藥,必合大劑養陰之品用之,白芍、生地、阿膠、地骨皮、牡蠣等以促其陰陽之攏合,一麵兼顧肺癆。唯一目的,必先止嗽,蓋不震動肺體,而後可望減少炎症產出物,不令其為害於血液,希望遊離之熱,不再受其擾動,而後安靜含濡,容易潛藏入陰,則健脾藥亦有用武之餘地,使肺之病灶不再擴大。有數日不咳,則脾胃藥得其機會,大見功效,漸漸生長,氣血調和,自然不咳不熱。其初雖係藥力強製,其後即成自然向愈,身體日強,病灶日漸縮小,即是此症唯一向愈道路。止嗽之藥以重用白芍、杏仁、炙桑皮等最有效,必不得巳時,可兼用西藥之止嗽劑,然西藥不過一時用之,以補中藥之不足,亦經驗談也。此症絕對不可用中藥之五味子等斂肺藥及其他中藥,不但無益而反害之。肺癆之熱,最不易退,然若認定此理,堅信不疑,未有不奏效者,病人自覺手足心發熱,或胸內熱灼,皆是此熱,萬不可用苦寒藥也。若用西藥麻醉劑止嗽,病人嗽止更覺痛苦者不宜過用麻醉藥,此時已入危境矣。

餘曾治有極凶險之肺病,參看醫驗無不以此法而退熱,唯此種立論,理想上與西醫說不能吻合,而排除中醫說法之處亦不少。餘實不敢隻憑理想,憑空結篆,貽誤後人,致蹈以前中醫著述之罪惡,餘隻知治病有效,即為有價值之學說,既由實驗得來,因而恣談之,以告同好。此章可與前論陽虛發熱,陰虛發熱參看。然肺癆者,則陰虛者多,不可誤用補陽藥也。又中藥內補藥最多,凡本論未載之補藥,萬不可用,即其他止嗽止血退熱等中藥,未經此論表出者,均不可用。

以餘對此症,曆試中西藥,已四十餘年,臨症何止幹百,試之又試,煞費苦心,一字一句,皆實驗談也。餘治此症,實有獨得之妙,頗饒興趣也。比較中西藥之效力,固不可先存偏見,尤不可不具多次之實驗。餘對肺癆病一症,本諸曆年臨床之實驗,下一斷語曰,中藥實勝於西藥也。蓋此症治療中,雖有時借重西藥之止嗽止血等劑,然不過利用一時,根本奏功,全在中藥。此中分際,苦於餘之筆墨拙劣不能言傳。但不用西藥,完全以中藥治療雖能有效,不能奏厥全功,然雖不能完全治愈,最低限度,亦可以帶病延年。限於本淪所采用之中藥,若濫用其他中藥,流弊極大,不在此例。反之,若不用中藥,完全以西藥治療,其一時的特效,似勝過於中藥,例如咳嗽,注射或內服麻醉劑,十之八九,可以立止,然非根本治法。然根本不如中藥之效力,持續常久。且西藥內之補劑,其意義不與中藥補劑相同,不可誤認即為中藥之滋陰補血之類,常見有誤服西藥之補劑,反而誘起吐血,即其明征。即肺癆病恒用之補劑,例如魚肝油、帕勒托等,均有流弊,曆經試驗,亦不如中藥確實。以故西醫對此症,除用天然療法用外科手術更危險外,藥物療法,可謂等於無用。

但若采用西藥西醫理論一部分之特長,以補中藥、中醫醫理一部分之缺點,挹彼注茲,則中西醫藥之對於此症,實亦有其相得益彰之價值。但單獨適用中或西醫一種之治法,則收效均不完全,尤以西藥之缺點更多。總而言之,餘所指定之有效中藥,其效力實勝於西藥,若於中藥藥力不能達到治療目的之某時間內,參用西藥,則其收效之速,更勝於單用中藥。

中西藥互用,中間總要隔開二十四小時,以免中西藥相合,致起化學作用,危及人體,此一般醫者之恒言。然餘既深知中西藥對此症有不可偏廢之理,希望當代學者,深研餘所曆舉,關於此症之各藥,其化學作用,究竟如何?是否若幹年後,有根本化除中西新舊等字之一日,而成為世界醫學,是則餘所深望者。故對本病治法,餘頗自喜也。

【醫驗】向日凡中醫治愈之大病,在西醫多疑為並非本病,不過類似之症而已。例如肺癆病,西醫認為絕無特效療法,一旦經中醫治愈,則疑為必係普通之氣管支疾患,非必真為結核性之肺癆病。此種觀念,不但容易錯誤,且可阻礙中西兩醫學之接近,常此以往,真如自畫鴻溝。餘以為學者正當態度,不應如此,沒必互相盲訾,何異市儈耶?餘深願對此道感覺興趣者,切不可自信過高,置多數病人於不顧,而自分其門戶之見也。此處所列數醫驗,乃擇其千真萬確,較重之肺癆病,而又取其住址確實,環境較險,信而有征,易於訪問者,詳舉數例,以概其餘,願高明教之。

祁連城,住德縣東關,患肺癆病,時年二十歲,於光緒二十五年,延餘診治。所現病狀,為咳嗽,咯血特甚,日哺發熱,脈細數,自汗,患病已年餘,瘦弱已極,已成第三期肺癆,除囑其注意攝生,嚴格適用空氣、日光滋養療法外,參看《肺癆病自療法》內服藥一如上述。即前論治法內所采取之各藥品,唯圖節省文字,諾方總列於後,以免重錄。調養半年已痊愈,身體強壯此人現仍健在,從未再發,肺癆病治愈後,往往因事複發。近已年逾五旬,康健猶昔。此症以熟地為主藥,白芍等次之,此症年歲較遠,特錄之,以見中藥治療此重症,痊愈後,永未再發也。

陳幼廷,德縣東關太平街洪昌號經理,年二十餘歲。於民國二十六年,宋京就診,所現症為虛熱,咳嗽,吐稀痰極多,兩頰發赤,咯血特甚,虛汗,脈虛數已極,衰弱太甚病已經年;經診斷後,認為第三期肺癆,給予《肺癆病自療法》一冊,囑其嚴格照辦,一麵與以此症以白芍為主,茯苓次之,餘藥即本論所談者。中藥膏劑,並令服西藥愛兒邦藥片。約數月,已漸恢複健康,適值戰事,逃難流離,不能服藥者累月,然幸未發生變故,平靖後,又服藥二月餘,即痊愈。乃又因妻喪,哀勞過甚,又咯血數口,急服前藥,又平複矣。此症對於療養方法,限於時勢,不能完全做到,是以向愈較緩。當此症來診時敗象皆具,肺髒已有崩潰之險,法在不治。幸而藥餌有靈,故在治療期中,雖一再逢著北方之大變亂,家庭之大悲哀,顛沛流離,而又加以焦慮商業,哀愁喪葬,均犯此症之大不違,乃竟病勢漸退,卒未演成大險,得以保全生命,此本案之所以可記也。

王維山,住北京府右街八號,年二十四歲。直係血族中,因患肺癆病而死者,已數人,於二十七年四月來診。因供警職,不易請假,故僅有咳嗽,仍勉強支持。以前僅有劇烈之咳嗽,自覺身體格外疲勞,不思飲食,近忽失音,咯血,咽痛而幹,自汗,吐稀痰極多,特別感覺胸內灼爍極甚,午後體溫更高,不能向左邊躺臥,診脈細數。肺癆雖大多慢性,然至第三期亦有兩三月內即致命者,此症現象,頗似此類。認為第二期肺癆,乃以本方以白芍為主治之,即止血,未出一月,嗽止,汗止、失音亦去、飲食增加,即最痛苦之胸內灼熱與最可慮之午後發熱,亦隨之即愈,誠大幸也。此症若再勤務,必不能治,且其血族遺傳,又有此症,殊屬危險,餘勸其先辭職務,是以治愈較速,以其體氣尚未大衰也。

吳夫人,住北京新街口時克亮胡同一號,年三十餘歲,於二十六年四月,先患滲出性叻膜炎,經治愈者,吳君充第二監獄醫職,自己治愈。誘起肺病,有極頑固劇烈之咳嗽,所吐之痰甚多,且稀,有腐敗臭味,午後熱度微高,飲食大減,脈沉澀,恒覺胸脅有水瀦留。此症在中醫,多以為痰飲,實則病理上,以肋膜炎誘起肺結核者,此例正多,是此症已成肺癆病,且浸潤極速,稍延誤,必不能治矣。據吳君病者之夫稱曾服止嗽藥及注射百克妥爾等藥,均未見效。延餘診治,先服湯劑,以茯苓為主,白芍次之,飲藥同前例。即大效,繼服膏劑,約月餘而愈。

曹君,住西四大拐棒胡同二十三號,年二十一歲,係鞋匠學徒,於二十六年三月延診。

據稱病因患溫症水瀉,每日勉強飲酒治病,或告以偏方,如此誤人甚矣,約二月之久,遂患咳嗽痰喘,頭暈、盜汗特甚,午後發熱,失眠,衰弱已極,兩肩高聳診脈,右手無脈,左手脈細數而微,飲食極少,脫力種種危象畢露。至此已延遲三月餘矣。餘既認定為第三期肺癆,乃與前藥,以白芍為主,不用茯苓,佐以杏仁、生地、沙參、橘紅、牡蠣、貝母、竹葉、元參、梨等味。月艮五、六劑後,喘止、盜汗止,咳減,熱度下降,右手脈出現,精神已振。此症中間曾用拕氏散、重曹,凡七日,均見大效,用此藥時,均在白天,夜十點鍾服中藥,特記於此。肺癆病主方此方不可不經診斷隨便濫用,加減時務宜慎重。

白芍六錢至一兩、茯苓五錢至一兩、山藥四錢至八錢、生地三錢至八錢、熟地四錢至八錢、芡實四錢、苡仁四錢、貝母二錢至五錢、沙苑四錢、杏仁四錢至六錢、橘紅五分至一錢、梨一枚為引。

吐血加藕節八錢、漢三七末一錢。

虛汗加生牡蠣一兩、鱉甲一兩(先煎)。

咳甚加炙紫苑四錢、粟殼三錢、炙桑皮三錢。

痰多而稀,重用茯苓,加遠誌根三錢。

咽幹咽痛,力口元參三錢、竹葉三錢去茯苓。

此方各藥,雖皆平常習用之品,然不知幾經比較,幾經試驗,幾經失敗,而後始能成功。餘確認此寥寥數藥,實為治肺癆病之主藥,此藥凡遇對於極重之肺癆十劑內外必見大效。凡咳嗽,痰喘,失音,吐血,虛汗,胸內熱灼,午後發熱,泄瀉,全身衰弱等現象,耐心服之,自然諸症減退。若病勢不同,臨證加減,不過一、二味,凡本論未采用之治癆各藥,均經試驗多次,深知其絕無效用,故不列入,而此寥寥數味,又深知其確有奇效也。醫者倘信餘言,不必再試他藥,亦不可輕視此等中藥也。

建蓮子,苡仁與山藥,扁豆同用,確能調養脾胃,久服毫無流弊,對於衰弱已極之肺癆,為必需之品,久服不但消腫,且有退熱之效,但必須與止咳滋陰等藥合用耳。麥冬、天冬、花粉、白茅根、金銀花、丹皮、地骨皮、熟地、元參、枸杞子、瓜蔞仁、海浮石、沙參,有時可用,然用時必須謹慎,不可濫與。

肺癆病服中藥五、六劑,如見效後,不可常服湯劑,以常服膏劑為愈,恐傷胃也。餘喜將湯劑加重分兩,改作膏劑,一日三次,用開水化服,但有泄瀉傾向者,不可加蜜。可以飴糖代之。

漢三七、桑寄生,有時可用,但必須斟酌盡善,方可加入,否則以不用為是。其他對症西藥,一時用之,未嚐不可,但不可認為主方,本編原非專講西藥,故從略。

大吐血時,以生白芍一兩,藕節一兩,杏仁五錢,漢三七三錢,煎妥分三次,於一日間服下,比較西藥和平有效。

大吐血後,血雖止,而心髒衰弱太甚時覺忐忑不寧者,必非小恙,應以生白芍一兩,台參五錢,炙黃芪五錢,當歸身六錢,炒棗仁四錢,龍眼肉三錢,炙甘草二錢煎服,一日三次。此

藥不可加入以前止嗽等藥,蓋此症不救,頃刻致命,西藥之強心劑,曆試不如此方也。此方見效後,必連服三、五劑,分量酌減,心髒衰弱現象減去後,仍用以前治肺癆藥,療治肺病可也。凡忐忑現象連續而宋,每隔數分鍾一次者,急速以此法治之,遲恐不及。若危險過甚,已有虛脫之慮時,注射西藥強心劑亦可,但病勢稍緩仍用中藥可也。

人參、白術、當歸,必俟肺病治療成效大著後,諸症皆退,而後可以漸漸試行加入,稍有不適,立即勿用。在諸症(例如熱咳、咯血)未退以前,此等藥總以不用為是,以其補性呆滯,恒有助熱之流弊也。

本論未采取之各學說,及中西藥品強半均在無效之例,不可再試,以餘已遍試四十餘年,深知其無用也。(注射藥亦在內)

以上所列中藥,不知經過幾百次之實驗,始能確定其效力,而筆之於此。學者不可以其平常而忽之,更不可隨意加減,致減效力,以餘對此種藥品之分量,亦試驗多次矣。所列數例,均擇其確實可以查訪,除居住餘之故鄉(德縣)即近在北京者,其他遠人,不願列入,以免又蹈前人醫案,故為鋪張之虛偽陋習。

普通之咳嗽,及稍久之氣管支病,萬不可誤認為肺癆病,冒然以餘之方法治之,以免誤人。餘以十二分熱誠,希望真正之西醫,研究餘此種報告之是否確實,並希望拋開中西新舊各成見,實事求是,直接訪問病家,請其說明,共謀增加治療此症之方法及效力,或於醫術上不無小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