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楸子著《素靈微蘊》既成,徇華之客,以為不急之務,虛縆歲月。乃述上聖之功,剖作者之意,作杝元以解嘲。其辭曰:
涒灘之歲,節屆初冬,玉楸子獨處乎寒青之館,神寧於遙碧之亭。時則玄陰晦朔,素雪飄零,梧槭槭而葉墮,鬆謖謖而風清,閑庭寂寥,不聞人聲。
有北裏望人者,軒車南駕,駐轡相過。袨服(衤卒)縩,高冠偉峨,揚眉張頰,言湧如波。聞子窮年作解,一空冥搜, 椓天地之奧, 鍥鬼神之幽, 障千尋之浪, 掃五裏之霧, 信乎?玉楸子曰:唯。客乃傲然而笑曰:籲嗟吾子,茫乎愚矣!乃者乾光耀采,文運璘斌,群才雲駭,萬匯煙屯,人附虯龍之翼,家蔭鸞鳳之林,蔚然如長風之淩勁翮,**乎若大壑之縱遊鱗。 是以朝無佞祿, 野無偽隱, 滋蘭蕙之不足, 又曷事乎析薪?今吾子匿秀山巔,藏雲水曲,棲心於恍惚之庭,梏神於冥漠之麓,意疲精殫,手胼口瘃,仰遠鶩乎九霄,俯深釣於窮穀。縱彰微理於遐年,暢名言於遺錄,曾不得掇巍科,闞朝軸,淩高軒,紆佩玉,洵所謂刻棘端之沐猴,鏤冰玉之畫 。人以為結珞之與璵璠,吾以為燕石之與鼠璞。況今醫子蜂生,方書代作,人自以為俞跗,家自以為扁鵲,附讬貴遊,憑依高爵,舒虹霓以蕃塵,攀驪龍而雲薄,莫不意色(石 康)(石 蓋),聲華灼爍。今吾子足不出於方州,行不越乎閭裏,抱一篇以長吟,麵百城以自喜,仰屋梁以谘嗟,撫空幾而歎隻。子不如還車息駕,折柱摧弦,蕭涼書閣,寂寞雲簷,鬆聲兩岸,花影一簾。於焉嘯樂可以盤桓,何為涉彼漫漫之歧路,遣此駸駸之歲年!
玉楸子振臂而起,仰天而噓:夫聞清商而謂角,非徽弦之過,聽者之不聰也。見和璧而曰石,非瓊瑤之賤,視者之不明也。世皆寶瓴商 瓦而憎琬璞,重笳拍而棄鍾呂,又何詫乎子之舌讕讕而口詝詝。
厥初生民,風淳氣平,渾固敦龐,人鮮疾病。五子相**,二氣初竟,夭劄疵癘,楛窳厥性。乃有黃帝,運起天鍾,傳經玉版,示藥昆峰。道遵岐伯,業受雷公,向天老而問鳳,驅黃神以馭龍,補造化之缺漏,濟民物之傷殘,功與天地相並,術與鬼神通玄,遐哉邈矣,不可得而述殫。
無何鼎湖一去,攀髯長號,雲迷大穀,鬼哭秋郊,黎丘晝市,梟鶹夜咷。人誤藥術,家習圭刀,雙目戢戢,眾口呶呶。聆其議論,則風飛雲逸,溯厥指歸,則煙籠霧飄,無不齒有刃而舌有劍,胸有斧而手有刀。似此悠悠,何足談悉,遙望前修,慨而歎矣。關情玉機,阻雋靈蘭,如墨如漆,亦幾千年。誰從此日,握要鉤玄,相煦以燠,相濯以寒。至於仆者,丘園散誕,鬆菊徘徊,慕仲長統之樂誌,企趙元叔之壯懷,曉雲西去,夜月東來,揮落葉哀鴻之曲,傾梅花寒雪之杯,既息心以遺累,複違俗而舒襟,良無求於富貴,亦何羨乎盧文。乃偶攖末疾,見誤庸醫,夷然太息。鍵戶深思,澄心凝慮,六年於茲。當其午夜篝燈,心源默辟,擢筆靈飛,撫幾神驀,砉然天開,磔然理易,於是鑿先聖未雕之璞,探千秋永墜之奇,騰幽振微,破險開迷,閎言眇旨,磅礴陸離。不知茲固不足以揚天地之大化,繼古聖之匡維,衷群言之淆亂,回蒼生之顛沛也。
嗚呼!玄風既邈,大道遂淪,世憎其璞,人惡其真,率信耳而疑目,鹹譽古而疵今。季主揲卦,賈生有居鄙之誚,子雲著書,劉子發覆瓿之言,故孟堅寄慨於《賓戲》之作,景純迷意於《客傲》之篇。縱受嗤於一世,終留譽於萬年,彼流俗之謠諑,亦何屑而論旃。
今子失轡於康莊之路,熏心於榮利之場,雖目動而言肆,實墨明而狐蒼。乃欲持眇見以訾大道,是何異乘車鼠穴而欲窮章台之廣狹,企足蟻封而欲測渤海之渺茫也,不亦妄歟!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