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目光在簡陋的院子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劉國軍身上，點了點頭。
“嗯，劉同誌，冒昧來訪，還請不要見怪。”
他的普通話帶著一點口音，但吐字清晰，聽起來就和廣播裏的聲音似的。
“哪裏哪裏，周先生太客氣了。”
劉國軍連忙擺手，側身讓開路。
趙芳也趕緊從門後出來，局促地站在一邊，低著頭不敢看人，隻是小聲跟著說了句。
“屋裏坐吧。”
周先生卻沒急著進屋，他朝身後示意了一下。
劉治這才嘿嘿笑著，將一直拎在手裏的幾個鼓鼓囊囊的網兜和布袋子提了上來，放在院子當中的石桌上。
“劉同誌，不用麻煩了，我是特意來感謝你的。”
周先生的語氣十分誠懇。
“我愛人和孩子因為您的幫助都很好，醫生說恢複得不錯。”
“要不是你那半截參，後果真是不堪設想。這點東西，不成敬意，你務必收下。”
劉國軍一看那堆東西，臉就板起來了。
“周先生，你這是幹什麽？救人是應該的，我不能收你的東西。快拿回去，快拿回去！”
趙芳也跟著小聲附和。
“是啊，不能要，我們不能要……”
她看著那些包裝精細的東西，完全沒有想要占有的想法。
“哎，劉同誌，話不能這麽說。”
周先生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
“這不是交易，隻是我的感激，你要是不收，我這心裏頭啊，怎麽過意得去？我愛人知道了，也得埋怨我不會辦事。”
他說完拍了拍劉治的肩膀。
“小劉大夫也說了，你這是救了急了。你就當是……就當是給我一個安心的機會，好不好？”
劉治也在旁邊幫腔。
“是啊，國軍哥，周先生是真心感謝你，你就收下吧，不然我也不好做人呐。”
劉國軍看著周先生真摯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為難的劉治，心裏歎了口氣。
這麽一會兒，他也看出來了，這種人物送出來的東西，硬推回去反而顯得不識抬舉。
“那好吧。”
劉國軍有些勉強地鬆了口。
“周先生你太客氣了，下次可不興這樣了啊。”
“應該的，應該的。”
周先生臉上露出笑容。
正當他們準備再說些什麽的時候，一陣突兀的電話鈴聲打破了院子裏的寧靜。
這年頭，私人電話可是稀罕物，這鈴聲顯然不是從劉國軍家傳來的。
果然隻見周先生微微皺眉，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看起來就很高級的黑色皮包裏，掏出了一個磚頭大小的“大哥大”。
“喂？……嗯，是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好，就這樣。”
周先生的通話很簡短，但語氣明顯變得嚴肅起來。
掛了電話，他臉上恢複了歉意的笑容，對劉國軍說道。
“實在抱歉，劉同誌，單位裏有點急事，我必須得馬上走了。”
他從中山裝的內袋裏掏出一張小卡片，遞給劉國軍。
“這是我的聯係方式，以後要是在縣裏或者市裏遇到什麽難處，或者……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打這個電話找我。”
“隻要是我能辦到的，一定盡力。”
劉國軍愣愣地接過那張硬質卡片，入手感覺就和普通的紙不一樣。
上麵印著名字、單位和一串電話號碼，單位名稱被燙金字體印著，看起來十分氣派。
“周先生，這……”
“今天真的很抱歉了，實在是想好好感謝您的，但是不湊巧。”
周先生拍了拍他的胳膊。
“救命之恩，我記在心裏。我先走一步，改天有時間再來看望你。”
說完，他便向劉治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留下劉國軍和趙芳麵麵相覷。
劉治看著周先生遠去的背影，閃過羨慕。
隨即他收回視線，剛準備跟上去，像是想起了什麽，又急匆匆跑了回來。
他快步走到劉國軍跟前，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好的小包，塞到劉國軍手裏，壓低聲音快速說道。
“國軍哥，這是上次說好的三百，剩下的錢，你點點。”
劉國軍掂量了一下，感覺像是補上了上次那些，估計也是一百來塊錢。
劉治不等他細問，又湊近了些，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加了一句。
“國軍哥，這個周先生，來頭不小，不是一般人。”
“他這個人情你可得攥緊了，別輕易用了，用到刀刃上！”
說完，不等劉國軍反應，劉治便擺擺手，轉身小跑著追周先生去了。
院子裏隻剩下劉國軍和趙芳，還有石桌上那堆紮眼的禮物。
趙芳看著那些東西，又看看劉國軍手裏的名片和小錢袋，有些手足無措。
“國軍，這怎麽辦啊？”
劉國軍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名片，上麵的名字是“周建斌”，單位是“地區革委會辦公室”。
他心裏一動，小心地將名片折好，放進了自己襯衫最裏麵的口袋裏，緊挨著皮膚。
然後他看向石桌上的禮物，說道。
“沒事，人家送都送來了，總不能再追上去還給人家吧？收起來吧。”
趙芳猶豫了一下，還是聽話地上前，開始解那些網兜。
“哎呀，這是麥乳精！”
她低呼一聲，拿出一罐包裝完好的麥乳精。
接著是奶粉，看牌子是進口的，還有幾罐水果罐頭，幾包紅糖，甚至還有兩條“大前門”香煙。
最讓趙芳驚訝的是，裏麵還有不少小孩子用的東西：幾件嶄新的棉布小衣服，一雙虎頭鞋，甚至還有一個撥浪鼓和一個小皮球。
“這……他們怎麽知道咱家有娃？”
趙芳拿起一件小衣服比劃著，臉上帶著喜悅。
“估計是劉治那小子說的吧。”
劉國軍看著那些東西，心裏也覺的這位周先生會做事啊，要是給錢還不知道找什麽麻煩呢，這些東西剛剛好。
想到這裏，他打開劉治給的那個手帕包，依舊是錢，隻不過這次比上次好的是很整齊，不像那次的皺皺巴巴的。
劉國軍仔細數了數，一共是一百六十二塊四毛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