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近方山,還未踏上登山的路,天就開始往下掉雨珠兒。千萬成串,淅淅瀝瀝,打在傘上,像淘氣的娃兒亂敲撥浪鼓一樣,高一聲低一聲地響著。這樣的盛情澆灌,讓初來方山的我們,有點兒略感遺憾或是美中不足——雨中登方山,山道濕漉漉的,無論如何總感到有點兒不太安全,不很方便,更不情願,隻能歎天公不與人作美。同伴說,“既來之則安之”吧。帶著些許的忐忑,我們抬腳踏上了登方山的石階,一級一級拾步向上。這雨天,打濕了方山,也打濕了遊山人的情致,眼睛隻能顧著腳下的山路,少了些東張西望的心神。登山不看景,看景不登山,是也。

我們沿著山路,跟隨著喋喋不休的地導,慢慢地向方山上蹣跚著,向著有諸多神話的美麗的方山走去。一條曲曲彎彎的山路上,幾隊遊人魚貫而行,走走停停。雨中張開花花綠綠的傘,蜿蜒而連貫,在山路上連成了一條舞動的花龍,給這不曾沉靜的綠色方山增添了萬紫千紅的顏色。雨點劈啪,曲盡其妙,有聲有色,成為雨中方山的另一種趣味,似乎彌補了雨中遊方山的些許遺憾。

方山,在溫嶺大溪的“邑之鎮山”,地位顯赫,成為溫嶺的地標景觀。溫嶺人以此為傲。誰不說俺家鄉好?人人那個都說方山好,可見它已是鄉愁的意象了。溫嶺與溫州之樂清地界相交,溫嶺人稱方山係聞名天下的雁**山一支脈,同是火山岩。同為溫字頭,自然多纏綿。方山,無論是遐想,還是望文生義,都源於其方方正正的山形,峭壁百米立千仞,無限風光在險峰。據大溪人說,方山是一億多年前火山噴發,中生代巨厚流紋質火山岩在外動力作用下形成的,是大自然原始地貌改變給人類留下的遺跡,被稱為“亞洲最大的中生代流紋岩火山台地”。方山,四麵層岩峭拔,卓爾不群。因為它的峭拔,因為它的豎立筆挺,很少有人爬得上去,隻有東麵壁離地稍近些,曾有人攀梯上去過。從來,山峰是尖的,離天隻有三尺三;山峰是連綿的,此起彼伏,蛇走龍舞。而眼前的方山山峰,卻是平展展的,打破了世人對山尖尖的一貫看法。大自然萬物生輝,沒有一定之規。

雨中的方山,綠意蒙蒙,多少遊人煙雨中。匆匆一看,平平的山頂上,生長著一些矮小的鬆樹,千姿百態,透著濃密的綠意,似乎給方山鋪上了一張綠絨台布。隻是今天的台布,被雨淋濕了,綠色更濃,更厚重些了。雨中的方山是有些綺麗的。當然,這種景色隻能遠觀,難以近瞧,不識方山真麵貌,隻緣身在此山中。隻能聽著地導在那裏口若懸河,加上遊人的想象而望山懷遠了。

明代大溪人謝省在他的《遊方岩記》中,曾這樣描述過方山:“岩四麵壁立千仞,獨東麵中一岩去地近,可立梯。緣青碧而上,梯不及岩之半。予褰裳先登,梯盡,攀岩而上。”據《大溪形勝》記載:方山頂時常雲霧彌漫,在頂上遊覽,如置身九霄雲外,令人飄飄欲仙。若逢晴朗天氣。居高遠望,則溫州、台州部分地區的風光盡在眼底。方山頂是觀滄海、看日出的好地方。太陽初升,整個東海海麵浮光躍金,天海相映,壯麗至極。

方山有三大奇觀,一是,年年的十月初一之晨,可在方山頂上望見“日月同輝”奇觀;再是,大風起兮,狂飆向上,峭鬥岩上可看到“飛瀑倒流”之景色;又是,方山鬆之小巧玲瓏的形態,千年不大,萬年不高,猶如盆中之景,形式各不相同。方山頂上,大約有幾百畝平地。不僅有上天湖和下天湖的蜿蜒而流,還有一條美麗的九曲天河,碧水問天。水邊樹木蔥蘢,小鳥飛翔嬉戲,野花招搖,恍若空中花園,恰似九天飛來的瓊台——不似在人間,卻是在人間。盡管傳說和書中記載都是那樣美好,可是,雨中的方山,雨幕相隔,一眾遊人,各色表情都有。方山落雨如注,又無法登山,草色遙看近卻無,美好總在遠眺中,因為,遠眺,有著無限的想象空間——越是美好的越難得一見,越難得一見的就越美好,遊人很容易踏入這樣的怪圈。

雨中的方山,宏大方正,的確不太合乎“山”的常規,壞了漢字“山”的象形之義,少了這山、那山連綿起伏之狀,獨獨以頂平體方之麵貌亮相於世間,是可謂“獨物”的。方山,雨中遠觀,方方正正。待我們爬到山腳近看時,忽覺它拔地而起,石破天驚。這種氣勢,雨幕遮蔽不了。這讓遊人的精神為之一振。雨中的方山,猶抱琵琶半遮麵,倒是有了別出機杼的一種風流。舉頭仰望時,頭戴旅遊帽的遊客們紛紛落冠。有的人用手摁住帽子;打傘的遊客也隻能把傘扛在肩上了,任雨淋濕了臉兒,風兒拉拽著衣衫,忽左忽右。

我們繼續向上,迎麵而來的是一頭“大象”。山裏的“大象”很粗獷,四肢發達,象鼻很有勁地垂著,正低著頭向遊人們走來,有遊人驚喜地喊:“象?”“象!”,不知是說像不像的像,還是說大象的象。再仔細看,方山的大象,除了迎麵而來的頭象外,後麵好像還有幾頭緊隨其後,隻是雨幕遮蔽了它們本應該表現的線條,雨水使後來的大象不見真相了。這就是雨中的五象峰,隻以一象之形迎客。這方山的山大象和桂林的水大象相比,要顯得壯實得多,有力得多。雨中的山大象,身上有了水澤的披掛,好像也添了不少的威勢。這讓初登方山的遊人來了興致,七嘴八舌,議論紛紛。雨中的方山大象在迎來送往,溫和地送遊人走過它的身旁。

雨,越下越大了,由小雨變成了中雨,天色也更加陰沉,雲層也越來越低,仿佛伸手就能摘一朵帶雨的雲下來。雨中漫步。方山上也有個梅雨潭,與朱自清先生筆下的溫州仙岩梅雨潭同字同音,如一對“姐妹花”。它也那麽“女兒綠”嗎?我隻能匆匆一瞥,還沒有看清它的容顏,就被劈頭蓋臉的大雨逼上了山,匆匆逃避。遊人迫不及待地跑進了方岩書院躲雨。我一邊躲雨一邊細細地打量起方岩書院來。書院興建於明成化九年(1473年),建成於弘治二年(1489年),是經皇帝批準的一所“高等學府”。2003年重建時,采用明代書院的結構布局,設有“大溪聖賢館”“東甌古國館”“美麗家園館”等場館。書院在象鼻岩旁、梅雨潭下,有山有水,風景如畫。遊人有了書院的遮蔽,沒有了風吹雨打,心情倒是一下子放鬆了,在每個展示廳裏遊覽複遊覽,與之前匆匆忙忙對待人文景觀的情形大不一樣了。這裏除了圖文並茂地介紹溫嶺人文外,還有如真人一般大的先賢群塑,真衣真帽真鞋真座,這在別的書院是不多見的,可見大溪人對自己祖先的真摯情感,對祖宗的敬拜,這是一種同裏同源的天長地久。

有一件事情頗為有趣,大溪人說“大溪是東甌王的立國之地,東甌國之都”,簡而言之,大溪是東甌國的都城,理由是,大溪曾出土了東甌王國貴族的墓葬文物。這讓一向以古代東甌國為榮的溫州遊客大感驚疑——怎麽,這裏又冒出了一個東甌國,而且還是國之都?溫州東方道德文化學會的成員中,有一些前輩老先生深諳溫州曆史,當下就與解說的地導分辯:這是沒有依據的。女地導隻是嗤嗤地笑,並不作答,也不申辯,隻是按照文字照讀不誤。一座古墓,一個古國,一池梅雨潭,又同為溫字頭,豈不讓溫州遊客生出萬般感慨來。

方岩書院旁,有一座叫“兩宜亭”的涼亭。遊人可以在這裏小憩。這個亭子的奇妙之處在於剛出書院門時望去,隻見一座飛簷的亭子,似乎獨一無二,看似普通,但是,再向前走幾步,就會看到原來是同生緊傍的兩座一模一樣的亭子,兩亭相連,亭柱紮實,方柱玄瓦,飛簷向上。盡管大風大雨,亭內卻沒有被淋濕。據說,關於“東甌國之都”,大溪和溫州地方文史界向來就有學術之辯,爭論已經有些年頭了。為了釋疑,大溪人在這方岩書院旁修建了這“兩宜亭”,含有“兩相適宜”之義。這倒引起了我的好奇。我冒著雨在這“兩宜亭”轉了又轉,不管學術之間爭辯如何,這亭子的設計用心的確是別具一格的,飽含了大溪人的智慧和其可收可放的性格,這讓我不由得對這座“兩相適宜”的亭子看了又看。“一個事物的兩個方麵”,此亭的寓意深長。風雨方山的“兩宜亭”格外特別,細品,倒是覺得有些意蘊,讓人不禁微微一笑了。

雨越來越大,剛才依稀可見的方山頂上的綠色和一寺院寶塔已經不見了蹤影,它們完全罩在了雨幕之中,雨幕還在向下垂注。山頂是不能上去了。地導怕有閃失,叫遊客先下山。在下山的途中,碰到一組石雕,講的是一個民間故事,我覺得甚為有趣,在大雨中把它細細讀完。故事講的是謝鐸和一個狐狸精的情感纏綿。謝鐸,是方山腳下桃溪人,官至禮部右侍郎兼國子監祭酒,是當時承程朱理學一脈的著名思想家。謝鐸未功成名就時,曾在方山的峭鬥洞苦讀。山上有一狐仙,隱身來洞,見謝鐸風華正茂,氣宇軒昂,又是如此勤奮好學,日後必成大器。狐仙動了愛慕之心,現身相伴陪讀。再說,有善也必有惡。有一個人,垂涎狐仙美貌已久,終未得逞,意必置其於死地方能解恨。於是教唆謝鐸稱病,騙取狐仙體內的“生命”之丹藥。聽說自己心愛的人身體染恙,狐仙因愛而獻出“生命”靈丹,遂亡。謝鐸得了狐仙之靈氣,“遂功成名就”,成為一代帝師。他一生著書立說,有《元史本末》《方石史論》《尊鄉錄》《桃溪淨稿》等。但他常常會想起狐仙來,悔不該當初聽信讒言,害了狐仙,終日思念,焚香遙寄相思,祭狐仙之英靈,期盼有日相見。故事到這裏戛然而止,留下了無盡的回味——也許他們相見了,也許他們沒有相見,盡由遊人去想象,充滿了方山人的智慧。

雨中的方山,雖然不能登頂,沒有看到它的美景,卻讓我讀懂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內涵。方山,我還會再去嗎?也許,須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