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了一段時間的冷落,我和燈火闌珊重新和好,便立即又陷入如膠似漆的狀態。燈火闌珊熱情似火自不必說,而我也隨著神魂顛倒起來,難道這就是小別勝過新婚?盡管我倆並未上過床。可是下一步我該怎麽辦呢?轉眼就國慶節了,我仍沒想出所以然來。我該不該回一趟家?我猶豫著。眼下口袋裏又沒多少錢了。我應該到自己的公司看看,是不是他們還聘用我。我打定主意以後,就坐公交來到三元橋找到公司。

公司小樓是一座獨立的小二層,我遠遠就看見公司小樓門口圍了一群人,都是民工。等我走近擠進去以後,見樓裏也這麽多人。公司的職員在勸說民工,可是根本沒人聽。上樓一看,樓上也這麽多人,而且,雙方人員正在爭吵。哈,來得真不是時候!各辦公室都是房門緊閉,老板的房間被人們圍得水泄不通。大家七嘴八舌亂喊,有人砸門,有人踢門。門卻始終不開。

我擠過去問,怎麽回事?大家亂哄哄說,老板欠我們工錢!

這時人群裏有人一把把我拉住,喊道,夥計們都靜一靜!

我一看是大栓。我說,大栓,你們怎麽不讓工頭來交涉呢?

大栓說,馬工,公司老板已經三個月沒給我們施工隊工錢了,我們工頭交涉了無數次,可是沒用!

民工們又跟著吵嚷起來。我立即猜想到甲方的貸款還沒到位,否則公司老板再摳也不會這樣。我問一個公司職員,老板在不在屋裏?

這個公司職員不僅臉生,聲音也冷冷的,不在!大栓立即插嘴說,誰說不在?老板就在屋裏,他裝蒜不出來!我說,大栓,老板如果沒錢給你們,出來又有什麽用?大栓說,馬工,我代表大夥求求你,現在我們都吃不上飯了,讓老板先給點飯錢行不行?

我最怕人求,尤其熟人,我說,要麽我試試。

我就敲門。我說,老板開門,我是馬林!

門立即就開了,老板一把拽我進去,順手又把門碰上了。這次民工們沒再砸門。老板說,馬林啊,你來得正好,幫我把民工都打發走吧!

我打量一眼老板,發現幾個月不見,他頭發已經全白了,其實他根本不老,連五十都不到。一股莫名的悵惘湧上心頭,我說,老板,咱公司現在究竟怎麽了?

老板哭喪著臉說,馬林,失敗,失敗啊!全北京建築公司得有多少家,可是沒有咱們這麽背運的——甲方老板出事了,與咱們的合作便一下子停頓了,讓我怎麽辦?誰知道甲方這個德性?(今年九月,我重訪順義北歐風情小鎮工地,見三年後工程仍未結束,雖然蓋起一批別墅樓,卻幾乎無人居住,會所樓也依然半途而廢著,門窗是黑糊糊的空洞)

我說,能不能先給施工隊一部分錢讓他們吃飯?老板說,以前給過,可是不能總給啊!這個項目是不是還繼續都是問題了,我怎能還往裏砸錢呢?

天!我說,甲方的情況一直不清楚?老板說,是啊,這不一直在等嘛。我說,等什麽?立即查清甲方的情況,起訴,打官司!

老板說,馬林啊,你的腿好利索了嗎?趕緊來上班吧!我說,來幫你打官司?老板說,是啊!

我說,眼下得先讓民工回去,再撥一點錢吧。老板說,不行,連咱們公司都倆月沒發薪了,咱們租的這座小樓也正準備退呢!我說,那你有什麽招讓民工回去?

老板說,問你啊!我說,我沒招。老板說,你腦子好使,幫我想想。我沉吟了一會,覺得在目前欠賬這個鏈條上,甲方固然無理,施工隊卻有理,民工在等錢吃飯,夾在中間的公司除了給錢沒別的辦法。我說,真沒招,如果甲方老板在這,我就會踢他一腳!

老板很敏感,說,你是不是也想踢我一腳?

我不由笑起來,我說,我了解你,就是踢你十腳,踢折了你的腿,你也舍不得掏錢。老板自嘲地大笑,拍著我的肩膀說,知音啊馬林,我身邊真缺你啊!

我看著滿頭白發的老板,心裏真不是滋味。老板卻說,別猶豫,我給你加薪。我脫口說道,你的公司這麽失敗,給我一人加薪我落忍嗎?老板說,你掙錢就是了,管別人幹嘛?

這句話讓我的心一下子涼到底,我終於看清老板的真實麵目,便不再和他羅嗦,轉身打開門走出來。

一直靜等的民工們立即圍上來,大栓問,怎麽樣,馬工?我看著眼前一張張殷切期盼的臉說,我無能為力了!

大栓說,為什麽?

我沒法回答,擠出人群,匆匆下樓,心情沮喪透了。

出了公司,走在路上,我茫然四顧,覺得自己其實和老板一樣也很失敗!

我一時間突然想起老姨家離這裏已經不遠,不如順腳去看看,也散散心。便放棄坐公交,一股勁向前走去。這次我什麽都沒買,空著手上樓,敲開老姨家的門。老姨正好在家,她打開門便一驚,說,你今天怎麽有空了?

我說,剛到公司去了一趟。老姨讓我坐下,給我倒水,問,公司怎麽樣了?還聘你嗎?我說,快倒閉了,還想聘我,我沒答應。

老姨說,你這孩子,又臭又硬!我說,心裏鬱悶,不提公司了。老姨說,國慶節你回家嗎?

我說,沒想好。老姨說,以前劉梅隔三岔五給我打電話,可是現在一個電話都沒有,你又怎麽得罪劉梅了?我說,前不久嶽父過生日,我買了酒去祝壽,結果被劉梅拒之門外了。

老姨說,劉梅肯定看出你和闌珊關係不一般了。我說,可能吧。老姨說,我有個想法,因為涉及到錢,還沒和你姨夫透露。

我說,什麽想法?老姨說,我給你五千塊錢,你去給闌珊姑娘,做為她胳膊骨折的補償。我說,不妥,又讓您破費,再說闌珊怎麽會要呢?

老姨說,馬林啊,你不明白,這是你在做出姿態要和闌珊姑娘拉開距離,因此你必須要做。

我說,我得想想。老姨說,劉梅這頭的工作由我來做,你必須明白,老婆是原配的好。我說,劉梅這人您不了解,死硬死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