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迪廳,我和小萍立即被震耳欲聾的搖滾音樂聲吞噬了。舞池裏人頭攢動、摩肩接踵、瘋狂搖擺,演歌台上擠滿奇裝異服的年輕人,在集體高唱崔健的《一無所有》,聲勢浩大感人至深。整個場景因光線暗淡而極其曖昧,因射燈急速搖拽而如臨鬼魅。迪廳完全是逃離現實與世隔絕的另一個世界。是一個瘋狂的、忘我的、自娛自樂的世界。
一匯入人群,我和小萍立即走失了,我扯著脖子喊了兩聲小萍,都被嘈雜的噪音所淹沒。我踩著鼓點隨著人群扭動起脖、肩、腰、胯,頃刻間便覺熱血沸騰豪氣衝天,要大吼一通才能痛快。今天一天來的鬱悶、氣惱不是煙消雲散,而是一股腦湧上心頭,驅使我向演歌台擠去。我擠到樂隊跟前,問電子琴手,唱一首多少錢?他說,三十。
我迅速掏出五十塊錢給他,說,我要來段崔健的《新長征》!
樂手接過錢找我二十,說,上來吧,在這等著。
上一首歌曲完畢樂隊沒有停止,而是以搖滾的節奏順次延續下來。等那群年輕人從台上剛下去,我立即衝過去抓起話筒,捱過前奏便隨著鼓點喊起來:
一,二,三,四——
聽說過,沒見過,兩萬五千裏
有的說,沒的做,怎知不容易
埋著頭,向前走,尋找我自己
走過來,走過去,沒有根據地
想什麽,做什麽,是步槍和小米
道理多,總是說,是大炮轟炸機
汗也流,淚也落,心中不服氣
藏一藏,躲一躲,心說別著急
噢,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我正喊得盡興,卻聽見有人吹起尖銳的口哨,還有人把不知從哪找來的塑料花束朝我砍來。我不理睬,隻管喊下去:
問問天,問問地,還有多少裏
求求風,求求雨,快離我遠去
山也多,水也多,分不清東西
人也多,嘴也多,講不清道理
怎樣說,怎樣做,才真正是自己
怎樣歌,怎樣唱,這心中才得意
一邊走,一邊想,雪山和草地
一邊走,一邊唱,領袖毛主席
噢,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這時,出乎我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全場以跺腳的形式對我表示最大的祝賀和歡呼,樂隊知趣地嘎然而止,一時間腳跺地板的轟轟轟的聲音響徹迪廳。接著,全場群情激**,“嗷——”叫了起來。巨大的噪音此時不再讓人厭惡,而是感人肺腑催人淚下。爽啊!極其的爽!有史以來的爽!我想我應該是把這一天的煩惱扔到脖子後頭去了!
我從演歌台下來,立即被人抱住。是小萍,她淚流滿麵,說,野狼,太精彩了,太是那意思了!
我掙脫出來,說,喊得我精疲力竭了,咱倆到休息室待會吧。這時幾個小女生圍住我問,大哥,你是歌手嗎?
小萍忙說不是不是!拉著我從人群中擠出來,來到休息室。
我感到嗓子幹的冒煙,就到吧台買了兩瓶礦泉水。小萍接過一瓶說,野狼,你真有**!
我喝著水潤著嗓子說,小萍,你哪知道,上午我去闌珊家被伯父罵出來了,下午坐火車去老婆家又被劉梅拒之門外,我一肚子邪火沒處出啊!
小萍說,我理解,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老婆那頭你必須痛下決心!可是,闌珊父親怎麽會罵你呢?
我說,因為我讓闌珊受了傷啊!
小萍哦了一聲說,這倒沒想到!
休息室裏好幾個年輕人在抽煙,空氣十分渾濁。
我說,嗆得慌,咱繼續吧。我和小萍又回到舞池。
剛蹦了半分鍾,五六個敞胸露懷、滿嘴酒氣的小無賴踩著音樂的節奏把小萍圍了起來,扭出令人作嘔的動作。我伸手去拉小萍。其中一個小無賴便撞我一膀。我沒有理睬,又拉小萍一把,他便又撞我一膀。我意識到麻煩來了,大喝一聲,讓開!便把那個小無賴搡到一邊,拉出小萍。
我和小萍沒走幾步,那幾個小無賴便從我身後下手,劈哩啪嚓打將下來。我的腦袋、肩、背、腿、屁股同時受挫。我的第一反應是急忙推開小萍,怕她也被打。然後掄起手裏的礦泉水瓶子,沒頭沒腦亂打起來。舞池裏立即大亂,人們不再扭擺蹦跳而改做圍觀,並且口哨聲、起哄聲亂成一團。
我想起課本上說的,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便朝其中最囂張的一個的腳踝猛踢一腳,這個小無賴立即摔倒在地,我追上去掄起礦泉水瓶子朝他肩、背、胳膊猛砸。
這時一群保安趕到了,拉開打架的雙方。然後勒令雙方一起去辦公室。小萍站出來說,他們找碴打我們,憑什麽還要我們去?保安說,有話到辦公室說!
被我踢了一腳的小無賴想偷襲,保安一把將其扭住。
於是其他小無賴便一擁而上,和保安撕扯起來,一下子形成一對一的陣勢。這時有人打110報警。我和小萍卻擺脫出來了,小萍說,野狼,咱們趕緊走!
我倆擠出人群,快步來到門外,沒敢耽擱便坐車離開。小萍開著車說,野狼,你真棒,真猛啊!我說,這種地方根本不該來!小萍說,以前也沒有這些無賴,不知現在怎麽搞的。
小萍無意中瞅我一眼,便突然停了車,說,讓我看看——你的左眼圈青了!
我用手揉揉眼睛,是感覺別扭。小萍說,麻煩了,讓我怎麽向闌珊交代呀!我說,沒什麽。
小萍二話不說,便開車把我拉到醫院,掛了急診。醫生用蒸餾水給我洗了眼,點了眼藥水,外眼皮塗了酒精,然後開了消炎藥。說,瘀血要慢慢吸收,別著急。我照照鏡子,像個單眼熊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