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他在一片茂密的樹林邊的車站下了車,他要幫我拉旅行箱,我警惕地攥緊拉手說不用。我環顧左右,問他這是哪裏。他幹咳一聲,把一口粘痰射向一棵樹,說是順義。啊,到了京郊?
北京的郊區綠化很好,馬路邊和甬道兩側栽滿小葉楊,綠樹成蔭。燥熱中倒有幾分舒適。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新落成的小區。方便的公交把近郊和市區連成一片,這裏的房價恐怕比市裏低不了多少。
到了!他在小區內一家“蘭州拉麵館”前,停了腳步。說,我姓蔡,叫蔡瓜,這個館子是我和老鄉合租的。你呢?我順口道,也姓蔡,蔡刀,——你把書存在拉麵館?蔡瓜嘿嘿笑著領我往裏走。店堂很窄,僅有兩張條桌,一個光著膀子、脖子上搭條毛巾的家夥橫眉立目地過來開門。說,老瓜,有買賣?我把手伸向褲兜,抓住刀子。心說,敢動粗,先辦你。蔡瓜忙說,看貨。
蔡瓜領我到後院看貨,我隻得把旅行箱放在堂屋。好在箱裏沒有值錢東西。後院挺大,用玻璃鋼瓦楞板搭了頂棚。牆腳堆了好大一堆打著包裝的書。我說,全是盜版?蔡瓜道,嗨,哥們,不許提“盜版”兩字,明白嗎?這是行規。隻管拿眼看就是!
我裝做內行,不客氣地拆了一包,抽出一本,看裝幀,與正版無異。便放回去。蔡瓜道,放心了?你別看碼洋大,有商量的。我掏出煙來,彈給他一支,心裏盤算著是否合夥,如果不合夥怎麽脫身。
我說,如果我給你打工——
蔡瓜道,簡單,先試工,試工期倆月,倆月中沒工錢。
我說,哥們,夠黑呀你。試工合格呢?
蔡瓜嘿嘿笑起來,保底工資四百,其餘拿提成。
我沒問怎麽試工。那肯定要賣出多少書才算。我說,哥們,我不敢來。他說,怕什麽?我說我怕取而代之搶了你的買賣。蔡瓜又嘿嘿笑起來,說,你是冷麵幽默,你知道我有多少存款嗎?你知道書行水有多深嗎?
我得給蔡瓜留有希望,說,我如果入夥,得籌一筆錢,作為股份加入。你說多少錢合適?蔡瓜道,可以商量,一兩萬不嫌少,十萬二十萬不嫌多。順手遞給我一張皺巴巴的名片,又說,中午飯還沒吃呐,陪我吃碗拉麵?我也正餓,饑腸轆轆呢,便說好的。
在拉麵館裏吃碗拉麵,自然便當得很。我先尋了一頭大蒜,不相信那個橫眉立目家夥的衛生。麵條又熱堿味又大。吃完我從衣兜掏出一把散票——我這人向來不帶錢包,擇出三塊錢遞給那個橫眉立目的家夥。他卻不接,隻是瞟著蔡瓜。蔡瓜便說,見麵是朋友,算我請客。我心說三塊錢請客也太便宜了你,老子不欠你的。我硬塞給蔡瓜,他扭扭捏捏接了兩塊還我一塊。瞧他那小心翼翼往兜裏裝錢的樣子,讓我想起他在公交上兜售毛片,像有實力的人麽?
見我要走,蔡瓜攔住說,你開的那包書必須買走,這是規矩。看來麻煩來了,想耍賴又不是我的性格,我急中生智道,早說啊你——我給你粘上就是了。蔡瓜道,說得容易,拿什麽粘?恢複不了原樣我可不幹!我說,你等著。我來到堂屋,拉過旅行箱,打開,變戲法一樣找出膠棒,回到後院,三兩下就粘好,恢複了原樣(我拆包的時候是按折印啟開的,包裝紙沒有任何損壞。這種手法機關裏幹秘書的都會)。
蔡瓜一直跟在我身後,深陷的眼窩裏兩眼滴溜亂轉。他沒有話說,眼看著我拉起旅行箱徜徉而去。
按原路回到老姨家,天已大黑。
老姨夫在區政府工作,回家晚,我就先幫著老姨做飯。老姨說,你膽也忒大了,根本不認識,竟然跑這麽遠去搭訕,有個好歹怎麽辦?我說,說不定找個活哩。老姨說,早晨接了你的電話,你姨夫就當回事了,說今天就幫你打聽打工的事。我說,你不是不歡迎我嗎?老姨說,你既然下了決心,我們隻能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