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快下班時,小佘告訴我說,夜裏十二點來鋼管和模板。就是幾天前從高大姐那裏預租的那批材料。對剛買來或租來的材料進行清點和驗收,是庫管員的職責。所以,不論夜裏幾點我都得盯著。這無疑又會讓我半宿睡不好覺。我不解地問,為什麽白天不來?小佘說,肯定是不行唄!我心說,你的業務怎麽都是業餘時間?
下了班,在工地小食堂吃過飯,我看看手機上的時間,離十二點至少還有五、六個小時,回去看書肯定看不下去,打撲克又沒興趣,我就圍繞工地鐵絲網轉悠,放眼四周,全是莊稼地,綠油油的玉米已經長了半人高,青紗帳之崛起勢不可擋。這麽好的莊稼地,說平就平了,然後蓋那些隻有極少數人才住得起的別墅?我們這個小區起名叫北歐風情小鎮,別墅樓全部木質結構,木材從加拿大加工後進口,預售起價五百萬。在龐大的數字麵前我感到自己的渺小,更感鬱悶以至無聊。我踱到公交車站,上了915,花一塊錢坐了兩站,進了順義城裏。開始漫無目的在大街上遊走。
前麵是一家網吧,我不覺眼前一亮,便蹩了進去。來北京這些天,一直沒有時間上網,現在坐在電腦前,真比赴宴興奮。我打開電腦直奔“同心網”,找我和燈火闌珊最愛上的那個欄目,我們倆就是在這裏相識相知的。雖然從未謀麵,卻已經彼此撳入很深了。我在這個欄目翻了好幾頁,也沒找到燈火闌珊的名字。是不是換了馬甲?我從幾個未見過的新人裏翻找。認真瀏覽他們的帖子。其中一個愛加語氣詞“唉”,沒錯,這個人應該是燈火闌珊!我終於找到了你,看你往哪藏!我立馬注冊一個新名跟帖,誇張地驚呼她的主帖顛三倒四雲山霧罩。她一本正經地回帖說,唉,近來失眠,精力不夠,敬請原諒。
我說,我知道因為老公要踹了你,所以你才失眠。她又回帖說,你是誰?怎麽什麽都知道?
聽她的口氣,好像她真在經曆感情挫折,其實據我所知她根本沒有對象,這煞有介事的樣子徹底暴露了她擅長調侃的一貫文風。我立即遁形退出。轉頭給她寫了一封長信用郵箱發過去,細述我來北京後的情況和感受,對她熱心提供的幫助深表謝意,說定在我發工資的時候請她吃烤鴨。……誰說網絡隻是虛擬空間?網絡背後天天都在演繹可歌可泣和悲歡離合的故事。不是嗎?
走出網吧,有一個問題突然冒出來,就是夜裏讓我驗收,怎個驗法?我得找明白人問清楚。我立即又坐915趕回駐地。見了譚頭兒我便問起這件事。譚頭兒說,鋼管和模板都不能彎曲、開裂、有癟子,否則沒法使用,但這又恰恰是最常見的。哈,敢情這就是夜裏十二點來的原因,我恍然大悟!想鑽光線不足和人們困倦的空子!
夜裏十二點的時候,運送鋼管和模板的五輛汽車搖搖晃晃開進工地。此時人們都在深睡,而我正精神抖擻。車上跳下來一個小夥子,過來就遞煙,說,哥們辛苦?卸哪?
我擋開煙一指燈光最亮處說,這裏!
幾個裝卸工從車上蹦下來,老練地打開車廂板,就往下抻鋼管。
我說,慢著!我得一根根過目!幾根彎曲的鋼管立即被我挑出來。
送貨的小夥子說,嗨哥們,別太認真了哎,你這麽挑,我都得拉回去。
我說,工地不能用怎麽辦?你負責?我心說,反正驗收不合格我不簽單。小夥子拿我沒辦法,就又讓煙,我又擋開。他又讓水,我說,你別礙我事啊!他說,丫的,今天遇見鬼了。五輛車足足卸了兩個小時,不合格的鋼管、模板整整裝回一車,我對小夥子說,兄弟,你想拿我開涮?小夥子訕訕地說,可能是裝車時天黑看不清。我說,如果我不細看,回頭就得把帳記在我頭上,你們反過來說是我們弄壞的,找我們要錢。對不對?小夥子連說晦氣,上車走了。
轉天我買了一份北京晚報,查廣告專版,找了另一家建材租賃站,打電話過去,一問價格還要低。我便找到小佘質問,為什麽非租這家的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