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曰:

雲英英兮出山阜,倏為白衣忽蒼狗。

月皎皎兮照清澄,波光亂擊驚蛇走。

浮雲飛盡或無蹤,明月西沉還自有。

雲來月去本無心,下有真人胡釘鈕。

不生不滅不人間,且與天地共長久。

為送寶船下西洋,鐵錨廠裏先下手。

卻說三位總督老爺各歸本衙歇息。明日五鼓,萬歲爺升殿,文武班齊。三寶太監出班奏道:“奴婢奉萬歲爺的旨意,前往鐵錨廠監造鐵錨,怎奈所造之錨異樣長大,一時人力難成。昨有山東萊州府蓬萊縣人氏姓胡名釘角,自稱造錨有法,指日可成。奴婢未敢擅便,奏過萬歲爺,乞賜他欽敕一道,寶劍一口,令其便宜從事,俟功成之後,另行請旨定奪。”奉聖旨是寫敕與他,著劍與他。三寶老爺得了聖旨,領了敕、劍,即時搭橋,徑往鐵錨廠來。

原來兩個尚書已自先到了廠裏,三位老爺彼此相見,敘序坐下,即時吩咐左右的築起台來。台成,吩咐備辦金花一對,彩緞四端,渾豬二口,鮮羊二隻,饅首二百,美酒二壇,即時請出胡釘角來,請他登台。三位老爺拜他為師,送上欽敕一道,寶劍一口,各色禮物。胡釘角受下敕、劍,把個花紅禮物盡行散與眾匠人。眾匠人說道:“釘碗的也行這一步時。”卻說三位老爺進城去了,吩咐委官仔細答應。吩咐已周,胡釘角捧了敕,提了劍,坐在台上,叫聲:“眾匠人過來。”眾匠人看見他有了敕、劍,不敢不來。胡釘角說道:“眾匠人跪著。”眾匠人不敢不跪,隻得跪下。胡釘角說道:“兵隨印轉,將逐符行。今日三位總督老爺築了這個台,拜了我一拜;朝廷賜我一道敕,一口劍,我今日忝有一日之長了,你們眾人俱要聽吾調遣。”眾匠人道:“惟命。”胡釘角說道:“我也不是甚麽難事調遣,但隻是我叫行,你眾人就要行;我叫止,你眾人就要止。我叫往東,你眾人就要往東;我叫往西,你眾人就要往西;我叫往南,你眾人就要往南;我叫往北,你眾人就要往北。如違,軍法從事,此劍為證。”眾人見沒有甚麽疑難處,齊齊答應一聲:“是!”好聲“是”,奉承得胡釘角滿心歡喜,走下台來,竟往廠門外跑,把個四圍的山,把個四圍的水,把個四圍的地場,細細的看了一遍,轉來要酒吃,要肉吃,要镘首吃。委官一一的答應他。歇息了一夜,明日早上起來,也不洗臉,也不梳頭,也不要吃,吩咐眾匠人要蘆席五百領,對麵洲上使用。即時蘆席俱到。又步了一個丈尺,搭起篷來,四圍俱不用門。即時搭起篷來。將完之時,他坐在裏麵,安了敕,按了劍,吩咐眾匠人在外麵封起來,席上又加席,一層又一層。他在裏麵坐著,百步之內並不許外人羅唕,又不許外人走動,也不許外人叫他,亦不許外人聽他。如違,軍令施行。眾匠人因他有敕、有劍,誰敢執拗他,隻得一一的依他吩咐。竟不知他在裏麵幹的甚麽勾當。就是三位總督老爺出來看見他的作用,也自由他。眾匠人打的打,鑄的鑄,工夫各自忙。日月如梭,不覺的就是一七;光陰似箭,不覺的又是一七去了。二七之久,眾匠人俱有些疑惑他,也有說道:“他在裏麵生法的。”也有說道:“他騙了三位老爺,金蟬脫殼的。”也有說道:“他長睡著在裏麵的。”隻有三位老爺料他是個有作用的,吩咐眾匠人再不許近前驚動他。到了二七,隻見他一拳一腳,把個蘆席篷兒掀翻了,叫一聲:“眾匠人們!”眾匠人忙忙的走近前來,他吩咐:“拆了篷罷。”眾匠人人多手多,即時把個篷拆了。隻是篷中間有一領蘆席蓋在地上,他指定了說道:“這個中間,是我的敕、劍,都不許動我的。”眾人依他吩咐,不敢動他的。他就把那一領蘆席做個磨盤心,四周圍端了七七四十九個圓圈兒,就像個磨盤的模樣,吩咐眾匠人一個圈兒上安一座爐。這一座爐卻不是小可的,爐周圍約有九丈九尺,爐高約有二丈四尺,每座爐上按乾、坎、艮、震、巽、離、坤、兌方位上留下一個小小的風門兒,卻於兌位上築起一個小小的台基兒,設了一個公座,擇取次日午時舉火起工。即時吩咐各鋪行運鐵,各匠人運炭,實於各爐之中,以滿為度,也不論他千百擔鬥。到了次日午時,運鐵的工完,運炭的炭畢。胡釘角請到三位老爺,獻了豬羊,奠了茶酒,燒了紙馬,舉火動工。三位老爺回馬,他便走到台基兒上去坐著,按住個八卦方位,口兒裏囁囁嚅嚅,手兒裏撮撮弄弄。隻見那爐上的小門兒風兒又宣,火兒又緊,火趁著風威,風隨著火力,無分晝夜,都是這等通明。本然隻是一個蘆洲子,安了這七七四十九座無大不大的爐,卻就是火焰山也不過如此。

不覺的過了一七,不覺的又過了一七,到了二七之上,把那一個蘆洲子方圓有三五十裏,莫說是草枯石爛,就是土也通紅的;莫說走路的下不得腳,就是鳥雀也是不敢飛的。胡釘角曉得裏麵的工程完備了,卻下了台基兒,來見三位老爺。三寶老爺連聲問道:“錨造得何如了?”胡釘角道:“已經完了。”老爺道:“完在哪裏?”胡釘角道:“都在土裏。”老爺道:“既在土裏,快遣人去取來看著。”胡釘角道:“正在火性頭上,還不好取哩!”老爺道:“幾時才取得?”胡釘角道:“今夜亥時有雨,明日醜時才晴,辰時就有錨來複命。”說得個三寶老爺心裏就是錨抓,等不得下雨,等不得天晴;又等不得今日天晚,又等不得來日天明。果真的亥時大雨,醜時放晴。辰牌時分,胡釘角請三位老爺看錨,走到洲上,那地土還是燒腳的。胡釘角走到磨盤心裏,掀開那一領蘆席來,隻見一道敕,一口劍,還是好好的在那裏,嚇得三位老爺隻是把個頭搖。

卻說胡釘角叫聲:“人夫們看鍬鋤來!”一聲“鍬鋤”,隻見挖的挖,畚的畚,撇開土來,裏麵就是個鐵錨的窖。三位老爺見之,一天歡喜。胡釘角說道:“稟上三位老爺,收回敕、劍去罷!這個鐵錨夠用了,盡你是多少號數船,每船上盡你放上幾根,放到了,取到了,隻是不可算數。”三寶老爺道:“怎麽不可算數?”還不曾問得了,早已不見了胡釘角。

三位老爺吃了一驚。隻見廠裏把門報道:“張天師來拜。”三位老爺正在吃驚之處,聽見個張天師來拜,即時轉身迎候,依次相見。相見已畢,依次坐定。天師道:“連日造錨何如?”三寶老爺就開口,把個胡釘角的始末緣由,細細的說了一遍。天師道:“原來是他!”老爺道:“天師認得這個人麽?”天師道:‘訛不是個凡人,是上界左金童胡定教真人。”王尚書道:“怪得他背了葫蘆,原來隱了一個‘胡’字。他又說道‘會鉗各色雜扇的釘角兒’,原來藏得是個‘定教’兩個字兒。”馬尚書道:“他坐在篷裏,二七一十四日,這是甚麽勾當?”天師道:“他不是坐在篷裏,他是學得穿山甲,著地裏劃成錨樣兒。”三寶老爺說道:“多承天師指教了。”王尚書道:“他臨行時說道:‘錨夠用了,隻是不宜算數。’快吩咐取錨的任意取去,每船上憑他任意要多少隻,不許算數,如有違令,先斬後奏。”因是“先斬後奏”四個字,故此取錨的不曾敢算數,錨卻用得有剩。

卻說天師先別了三位,三位老爺進朝奏道:“鐵錨已經造完,請旨定奪。”奉聖旨敘功,頒賞有差。一麵宴賞百官,一麵宣請國師下河看錨。碧峰長老曉得是胡定教真人造完鐵錨,奉了聖旨,徑往寶船上來看錨。隻見他頭角崢嶸,爪牙張大,真好錨也。有一闋《鐵錨歌》為證:歌曰:

渾沌兮一丸未剖,陰陽老少無何有。

鵝毛兮點波紅爐,亞父鴻門撞玉鬥。

煆煉功成九轉丹,爐錘萬物為芻狗。

開成千丈黃金蓮,結就如船白玉藕。

更誰兮頭角崢嶸,嗟餘兮身材窈窕。

艨艟巨艦兮江頭,蒼隼飛廬兮海口。

撼天關兮風浪掀,沉地府兮蛟龍走。

豈捕鼠之玳瑁兮,賈餘勇而獅子吼。

噫嫩乎!

寶船兮百千萬艘,征西兮功成唾手。

三寶兮卮酒為壽,我大明兮天地長久!

卻說金碧峰長老看了鐵錨,回到朝堂裏麵,奏知萬歲爺,鐵錨工程浩大,賞賜不可輕微。奉聖旨:“知道了。”萬歲爺即時升殿,文武百官班齊。萬歲爺對著長老道:“寶船、鐵錨俱已齊備,不知國師幾時下洋?”此時已是永樂五年正月十四日。長老道:“明日上元日,就取上元吉兆,燒神福紙馬開船。”萬歲爺得了長老的日期,即時傳下一道旨意,著文武百官散班。天師歸朝天宮,長老歸長幹寺。

萬歲爺坐在金殿上,即時傳下幾道旨意,一宣營繕局掌印太監,一宣織染局掌印太監,一宣印綬濫掌印太監,一宣尚衣監掌印太監,一宣針工局掌印太監。即時五個太監一齊叩頭,奏道:“奉聖旨宣奴婢們不知有何使用?”萬歲爺道:“宣進你們不為別事,明日征進西洋,各官俱有各官的行頭,各官俱有各官的服飾,就是天師有天師的行頭,有天師的服飾;隻是國師全然不曾打疊。我今日要八寶鑲成的毗盧帽一頂,要魚肚白的直身一件,要鵝黃色的偏衫一件,要四圍龍錦綢的袈裟一件,要五指闊的玲瓏玉帶一條,要龍鳳雙環的暑襪一雙,要二龍戲珠的僧鞋一雙,要四條蛟龍盤旋的金牌一麵。”又傳下幾道旨意:著光祿寺備辦素齋筵宴,務在潔淨,款待國師。另辦筵宴,大宴征西官將。著尚寶寺備辦金銀花朵,紅綠彩緞,聽候征西官將簪花表裏。傳宣已畢,萬歲爺不曾進宮,坐以待旦。及至金雞三唱,曙色朦朧,早已坐在殿上。百官進朝,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萬歲爺傳下一道旨意,朝天宮宣天師;傳下一道旨意,長幹寺宣國師。天師、國師俱已進朝。萬歲爺道:“今日征進西洋,文武百官俱是峨大冠,拖長紳,前呼後擁,受朕爵祿,享朕富貴,料想他勞而不怨。隻是有勞國師遠涉,於朕心卻是不安,卻又無物可表恭敬。”叫聲:“內使們何在?”隻見五監太監們慌忙的走近前來。奏道:“萬歲爺有何旨意?”萬歲爺道:“昨日吩咐的禮物,可曾齊備麽?”五監太監道:“已經齊備在這裏。”又問光祿寺:“筵宴可曾齊備?”光祿寺奏道:“葷素筵宴,俱已齊備。”又問尚寶寺:“花紅可曾齊備麽?”尚寶寺奏道:“花紅已經齊備。”即時吩咐當值官,就在九間金殿上擺開筵宴。中一席素食筵宴,吃一看十,款待國師。左側一席大葷筵宴,吃一看十,款待天師。右側兩席,俱是吃一看八,一席款待征西大元帥鄭太監,一席款待征西副元帥王尚書。文華殿大開筵宴,款待征西官將;武英殿大開筵宴,款待在朝文武百官。這一日筵宴不是小可的,正是:

韶光開令序,淑氣動芳年。

駐輦華林側,高宴柏梁前。

紫庭文樹滿,丹墀袞紱連。

九夷簉瑤席,五服列瓊筵。

娛賓歌湛露,廣樂奏鈞天。

清尊浮綠醑,雅曲韻朱弦。

大明君萬國,書文混八埏。

金甌保鞏固,神聖厲求賢。

卻說筵宴已畢,取過八寶裝成的毗盧帽,魚肚白的直身,鵝黃色的偏衫,龍錦綢的袈裟,五指闊的玉帶,龍鳳雙環的暑襪,二龍戲珠的僧鞋,用盤龍盒兒盛了,欽命閣老皇親,雙手遞與長老。又取過四條蛟龍盤的金牌一麵,萬歲爺禦筆寫著“大明國師金碧峰”七個大字於其上,又用閣老皇親,雙手遞與長老,三番兩次,欽賜欽依,長老隻是把個嘴兒一挑,吩咐徒孫雲穀收下,把個手兒略節的舉一舉。文武百官站在兩傍,都說道:“好大意的和尚,全不像個捧缽盂化齋吃的。”萬歲爺又取過金花銀花各二十對,紅綠彩緞各二十表裏,用皇親遞與大元帥鄭太監。又取過金花銀花各二十對,紅綠彩緞各二十表裏,用皇親遞與副元帥王尚書。仍各禦酒三杯,空頭敕三百道,許先斬後奏,體朕親行。大元帥、副元帥叩頭謝恩,曆階而下。萬歲爺又取過金花銀花各十五對,紅綠彩緞各十五表裏,用尚寶寺遞與左先鋒張計。又取過金花銀花各十五對,紅綠彩緞各十五表裏,用尚寶寺遞與右先鋒劉蔭。仍各禦酒三杯,簪花掛彩。左、右先鋒叩頭謝恩,曆階而下。萬歲爺又取過金花銀花各十對,紅綠彩緞各十表裏,用尚寶寺遞與五營正總兵官。又取金花銀花各十對,紅綠彩緞各十表裏,用尚寶寺遞與四哨副總兵官。仍各禦酒三杯,簪花掛彩。五營四哨叩頭謝恩,曆階而下。萬歲爺又傳出幾道旨意來,一應指揮官,各金花銀花四對,彩緞四表裏;一應千戶官,各金花銀花二對,彩緞二表裏;一應百戶官,各金花銀花一對,彩緞一表裏;一應管糧戶部官,各金花銀花二對,彩緞二表裏;一應陰陽官、醫官、通事、醫士,各銀花一對,彩緞一端。分賞已畢,各官叩頭謝恩而下。萬歲爺又傳出一道旨意,著兵部官點齊十萬雄兵,每名給賞夏絹四匹,冬布八匹,花銀十兩;舍人餘丁,每名給賞夏絹八匹,冬布十二匹,花銀十兩;寶船水手,每名給賞紅綠布十匹,花銀八兩。萬歲爺又傳出一道旨意,禮部官點齊神樂觀道士、樂舞生,朝天宮道官道士,每名給賞夏青布四匹,冬青布四匹,花銀五兩。一切征西人役無不沾恩,一切沾恩人役無不忻喜。歡聲動地,四路謳吟。真個是縹緲天門,曉日射黃金之殿;霏微春晝,聲歌徹赤羽之旗。

卻說九重金殿傳出一道旨意,著征西大元帥統領將官,點齊軍馬,護送國師、天師先上寶船,聖駕即時親送。聖旨已到,誰敢違延。三寶老爺即時會同王尚書,關會左右先鋒、五營四哨一切將官,前往大教場裏點齊軍馬。將台上扯起一麵二十丈長的“帥”字旗來。殺豬宰羊,千張甲馬,如儀祭賽。二位元帥領頭,其餘將官各挨班次五拜三叩頭。禮生開讀祭文,文曰:維旗風翻鳥隼之文,日薄蛟龍之影。八陣兮婆婆,七星兮炳炳。花明兮越水春,楓落兮吳江冷。蠢彼西洋,師煩東井。跨龍門兮寧賒,吸鯨波兮誓靖。萬國兮朝宗,百蠻兮係頸。凱歌兮食封,歸了第兮朝請。

祭畢,三聲炮響,萬馬齊奔,旗列五方,兵分九隊,竟上寶船而去。人歸隊,馬到營,二位元帥上了帥府寶船,國師上了碧峰禪寺的寶船,天師上了天師府的寶船。坐猶未定,藍旗官報道:“遠遠望見鑾駕來也。”隻見:

王排禦駕,帝整鑾旌。王排禦駕離金闕,帝整鑾旌出鳳城。逐隊的千軍萬馬,排班的三公九卿。作對成雙的金瓜鉞斧,行歌互答的玉笛鸞笙。金聲錯落,玉響琮琤。雪消千障巧,日出萬山明。花徑穿雙飛之粉蝶,柳堤藏百囀之黃鶯。旗閃處山搖地動,刀響處鬼哭神驚!頭搭兮露挹好花潘嶽裏;眼前兮風搓細柳亞夫營。

聖駕已到三汊河,倒豎虎須,圓睜龍眼,隻見千百號寶船擺列如星。每一號寶船上扯起一杆三丈長的鵝黃旗號,每一杆旗上寫著“上國天兵,撫夷取寶”八個大字。萬歲爺龍眼細觀,隻見另有四號寶船與眾不同。第一號是個帥府,扯著一杆十丈長的“帥”字旗,船麵前掛了幾麵粉牌,中間牌上寫著“大明國統兵招討大元帥”,左邊牌上寫著“回避”,右邊牌上寫著“肅靜”。第二號也是個帥府,也扯著一杆十丈長的“帥”字旗。船麵前掛了幾麵粉牌,中間牌上寫著 “大明國統兵招討副元帥”,左邊牌上寫著“回避”,右邊牌上寫著“肅靜”。第三號是個碧峰禪寺,也扯著十丈長的慧日旗,船麵前掛了幾麵粉牌,中間牌上寫著“大明國國師行台”,左邊牌上寫著“南無阿彌陀佛”,右邊牌上寫著“九天應元天尊”。第四號是個天師府,也扯著十丈長的七星旗,船麵前掛了幾麵粉牌,中間牌上寫著“大明國天師行台”,左邊牌上寫著“天下鬼神免見”,右邊牌上寫著“四海龍王免朝”。鑾駕徑排上帥府寶船之上,天師、國師出迎,大元帥、副元帥侍立兩邊,左右先鋒、五營四哨,還有一切將官,挨班次站著。天師俯伏禦前,稽首頓道,奏道:“江口開船,須是萬歲爺親自祭江才為穩便。”奉聖旨:“是。”即時擺下祭禮,翰院撰下祭文,就於帥府船上設壇祭賽。萬歲爺親自行禮,文武百官依次叩頭。禮部官展讀祭文,文曰:

維江之瀆,維忠之族。

惟忠有君,惟朕為肅。

用殄鯨鯢,誓清海屋。

旌旗蔽空,舳艫相逐。

爍彼忠精,所在我福。

祭畢,文武百官保駕回朝。

三寶老爺請過王尚書來,同時坐在帥府廳上,各將官依次參見,聽候將令。三寶老爺道:“咱們今日揚旌旆於轅門,捧九重之命令,洗甲兵於海嶠,張萬裏之神威。任屬巨肩,事非小可。你眾將官聽咱傳示:每戰船一隻,捕盜十名,舵工十名,嘹手二十名,扳招十名,上鬥十名,碇手二十名,甲長五十名,每甲長一名,管兵十名。每五船為一哨,每二哨為一營,每四營設一指揮官,統領指揮以上舊有職掌。座船、馬船、糧船,執事照同。每戰船器械,大發貢十門,大佛狼機四十座,碗口銃五十個,噴筒六百個,鳥嘴銃一百把,煙罐一千個,灰罐一千個,弩箭五千枝,藥弩一百張,粗火藥四千斤,鳥銃火藥一千斤,弩藥十瓶,大小鉛彈三千斤,火箭五千枝,火磚五千塊,火炮三百個,鉤鐮一百把,砍刀一百張,過船釘槍二百根,標槍一千枝,藤牌二百麵,鐵箭三千枝,大座旗一麵,號帶一條,大桅旗十頂,正五方旗五十頂,大銅鑼四十麵,小鑼一百麵,大更鼓十麵,小鼓四十麵,燈籠一百盞,火繩六千根,鐵蒺藜五千個。什物器用各船同。每日行船,以四“帥”字號船為中軍帳,以寶船三十二隻為中官營,環繞帳外。以坐船三百號分前、後、左、右四營,環繞中軍營外。以戰船四十五號為前哨,出前營之前。以馬船一百號實其後。以戰船四十五號為左哨,列於左,人字一撇,撇開去如鳥舒左翼。以糧船六十號從前哨尾起,斜曳開到左哨頭止。又以馬船一百二十號副於中。以戰船四十五號為右哨,列於右,人字一捺,捺開去如鳥舒右翼。以糧船六十號從前哨尾起,斜曳開到右哨頭止。又以馬船一百二十號實於中。以戰船四十五號為後哨留後,分為二隊如燕尾形。馬船一百號當其前,以糧船六十號從左哨頭起,斜曳收到後哨頭止,如人有左肋。又以馬船一百二十號實於中。以糧船六十號從右哨頭起,斜曳收到後哨頭止,如人有右肋。又以馬船一百二十號實於中。晝行認旗幟,夜行認燈籠。務在前後相維,左右相挽,不致疏虞。敢有故縱違誤軍情,因而僨事者,即時梟首示眾。”

傳示已畢,三寶老爺差下馬公公,過到國師船上,請問國師哪個時辰開船。國師道:“船已開了。”馬公回報道:“船已開了。”老爺即時叫過親隨的少監來,問道:“寶船還是幾時開了?”少監道:“適才老爺吩咐齊幫的時候,船就開了。”老爺道:“怎麽不來稟我?”少監道:“開船之時,因為掉了一根棕纜,左撈右撈撈不上來,故此忙迫,不曾來稟。”老爺道猶未了,隻見小內監使兒報道:“張天師過船相拜。”老爺迎著就問道:“今日開船,怎麽咱們也不曾知道?”天師道:“老公公休怪,這是貧道撮弄的小術法兒。”老爺道:“怎麽是個撮弄的術法哩?”天師道:“為因貧道船上有神樂觀裏的二百五十名道士、樂舞生,有朝天宮裏的二百五十名道士、道童,他們都是怕下海的,故此貧道弄了一個手法,把船開了,令其不知,免得他們啼哭。”老爺道:“適才開船掉了一根棕纜,這個主何禍福?”天師道:“這個沒有甚麽禍福,不過是他有些氣候,日後成精作怪而已。”道猶未了,外麵的小內使兒又來報道:“王老爺過船相拜。”天師看見王尚書過來,即時告辭而去。王尚書和三寶老爺坐了一會,談了一會,正在綢繆之處,隻聽得藍旗官跪在門外稟道:“江上狂風驟起,白浪翻天,前船不動,左右兩哨不行,寶船後船顛顛倒倒,甚在危急之處。”這把兩位元帥老爺唬得魂不附體,魄已離身。王尚書道:“快去請教國師,看是甚麽緣故。”老爺道:“且先去問聲天師來。”王尚書道:“學生去問罷。”老爺道:“老先兒請回船,待咱們親自過去。”

老爺徑過天師寶船之上。天師正在玉皇閣上書寫飛符,隻見樂舞生報道:“元帥老爺過船相拜。”天師聞之,即迎到玉皇閣上,分賓主坐下。天師道:“大元帥不在中軍驅兵調將,下顧貧道,有何見教?”老爺道:“無事不敢擅造,隻因這如今風狂浪大,寶船不行,故此特來相拜。”天師道:“江上風波,此乃常事。”老爺道:“寶船不行,怎麽說得個常事?”天師道:“貧道有處。”即時取了一條兒紙,寫了兩個字,叫聲樂舞生來,吩咐他拿這個“免朝”二字,丟在船頭之下,看是何如。東舞生拿著“免朝”二字,丟下水。隻見水裏走出一個老者來,有頭沒耳,有眼沒鼻,有口沒須,一尺長的手,二寸長的指頭兒,接著個“免朝”二字,輕輕的扯破了。樂舞生問他姓甚麽,他說是姓江,問他的名字,不答而去。樂舞生回複道:“丟得‘免朝’二字下水去,隻見一個姓江的老者接著,就扯破了。”天師道:“我還有個處。”即時取了一葉兒紙,又寫了兩個字,叫聲樂舞生來,吩咐他拿這個“天將”二字丟在船頭之下,看是何如。樂舞生拿著“天將”二字,丟下水。隻見水裏又走出一個老者來,頭上不見肉,眼睛不見皮,須長三五尺,背在彈弓西,接著“天將”二字,也輕輕的撕碎了。樂舞生問他姓甚麽,他說是姓夏,問他是甚麽名字,不答而去。樂舞生回複道:“丟將‘天將’二字下水,隻見一姓夏的老者接著,又撕碎了。”天師道:“我還有個處。”又取了一葉兒紙,寫了兩個字,另叫一個樂舞生來,吩咐他拿這個“天兵”二字,丟在船頭之下,看是何如。樂舞生拿著“天兵”二字,丟下水。水裏又走出一夥娃子來,背兒烏,肚兒白,眼兒光,嘴兒窄,手兒過於膝,屁眼上一把剪刀淬淬黑,他接著“天兵”二字,也輕輕的搓做個紙條兒。樂舞生問他姓甚麽,他說是姓鄢,問他甚麽名字,不答而去。名舞生回複道:“丟將‘天兵’二字下水,隻見一夥姓鄢的娃娃接著,搓做紙條兒。”天師道:“是個甚麽波神水怪,敢這等無禮?”叫聲:“徒弟皎修,拿過符章、寶劍來。”

卻不知張天師取了符,取了劍,怎麽樣的設施,又不知那些精怪見了符,見了劍,怎麽樣的藏躲,且聽下回分解。 第19回 白鱔精鬧紅江口 白龍精吵白龍江

詩曰:

北風卷塵沙,左右不相識。

颯颯吹萬裏,昏昏同一色。

船煩不敢進,人急未遑食。

草木春更悲,天景晝相匿。

兵氣騰北荒,軍聲振西極。

坐覺威靈遠,行看祲氛熾。

賴有天師張,符水申道力。

卻說天師拿了符章、寶劍,即時寫了一道符,就叫徒弟皎修拿了這道飛符,丟在船頭之下,看他何如。徒弟拿了一道飛符丟下水去,隻見水裏走出一個老者,身子矮鬆鬆,背上背鬥篷,一張大闊口,江上呷西風。他接了這道飛符,一口就吃了。問他姓甚麽,他說是姓沙,問他叫甚麽名字,也不答而去。徒弟回複道:“丟將下去,隻見姓沙的老者一手接著,一口呷了。”天師道:“再寫一道符去。”即時寫了,又叫過徒弟來,吩咐他拿了這道靈官符,丟在船頭之下,看是何如。徒弟拿了一道靈官符,丟了下水,隻見水裏走出一個白麵書生,兩眼銅鈴,光頭禿腦,嘴是天庭。他接著這道靈官符,輕輕的袖到袖兒裏去了。問他是姓甚麽,他說道姓白,問他甚麽名字,他不答而去。徒弟回複道:“丟將靈官符下水,隻見一個白麵書生袖將去了。”天師道:“連靈官符也不靈了。”又寫一道符,又叫幾個徒弟過來,吩咐他拿了這道黑煞符,丟在船頭之下,看是何如。徒弟拿了一道黑煞符,丟了下水。隻見水裏走出一個花子,搖頭擺尾,一張寡嘴,近處打一瞧,原來是個大頭鬼。他接了這道黑煞符,輕輕的抿了嘴。問他姓甚麽,他說是姓口天吳,問他甚麽名字,不答而去。徒弟回複道:“丟將黑煞符下水,隻見一個姓口天吳的花子拿著抿了嘴。”三寶老爺見之,又惱了好笑,說道:“張老先兒,你的符隻好嚇殺人罷,原來鬼也嚇不殺哩!”天師道:“不是那下嚇殺。”老爺道:“取笑而已。”天師道:“笑便笑,這些妖精盡有老大的氣候,待我再寫一道符來。”即時又寫了一道符,叫過徒弟來,吩咐他拿了這道雷公符,丟在船頭之下,看是何如。徒弟拿了一道雷公符,丟了下水。隻見水裏走出一個老媽媽兒來,毛頭毛腦,七撞八倒,腰兒長夭夭,腳兒矮火高火高。他接了這道雷公符,吹上一口氣,把個符飛在半天之中去了。問他姓甚麽,他說是姓朱,問他甚麽名字,不答而去。徒弟回複道:“丟將雷公符下水,隻見一個姓朱的老媽媽兒接了符,吹上一口氣,吹在半天之中去了。”天師道:“三番四覆,有這許多的精怪,連雷公也沒奈何哩!”叫過外麵聽差的圓牌校尉來,他又寫了一道急腳符,叫他丟在船頭之下,看是何如。那校尉拿了這道急腳符,丟了下水,隻見水裏走出兩個老者來,一個有須,一個有角,一個身上花韸,一個項上鱗索索。須臾之間,又走出一個長子來,一光光似油,一白白如玉,窈窕竹竿身,七彎又八曲。三個老者共接著一道急腳符,叫做是我急他未急,隻當個不知。問他姓甚麽,也當不知。問他叫做甚麽名字,隻見長子說道:“不消你左符右符,酒兒要幾壺;左問右問,豬頭羊肉要幾頓。”那校尉回來,把這些事故說了一遍。天師道:“似此要求酒食,卻怎麽處置他。”三寶老爺道:“他都是些甚麽精怪哩?”天師道:“因為不曉得他是些甚麽精怪,故此不好處得。”老爺道:“去請國師來治化他罷!”天師道:“這就倒了我的架了,我還有個調遣。”

好個天師,即時披發仗劍,躡罡步鬥,撚訣念咒。一會兒燒了符,取出令牌來,敲了三響,喝聲道:“一擊天門開,二擊地戶裂,三擊天神赴壇!”隻見令牌響處,掉將一位天神下來。這一位天神也不是小可的,隻見他:

天戴銀盔金抹額,臉似張飛一樣黑。

渾身披掛紫霞籠,腳踏風車雲外客。

天師問道:“來者何神?”其神道:“小神是敕封正一威靈顯化鎮守紅江口黑風大王。”天師道:“你這裏是甚麽地方?”大王道:“此處正是紅江口。”天師道:“我奉大明國朱皇帝欽差撫夷取寶,寶船行至此間,風浪大作,舟不能行,特請大王赴壇。請問紅江口作風浪的,是些甚麽妖精?”大王道:“也不是一個哩!”天師道:“一總有多少?”大王道:“一總有十個。”天師道:“是哪十個?”大王道:

兵過紅江口,鐵船也難走。

江豬吹白浪,海燕拂雲鳥。

蝦精張大爪,鯊魚量人鬥。

白鰭趁波濤,吞舟魚展首。

日裏赤蛟爭,夜有蒼龍吼。

蒼龍吼,還有個豬婆龍在江邊守;

江邊守,還有個白鱔成精天下少。”

原來姓江的是個江豬,姓鄢的是個海燕,姓夏的是個蝦精,姓沙的是個鯊魚,姓白的是個白鱔,姓口天的是個吞舟魚,姓朱的是個豬婆龍,身上花的是條赤蛟,項上有鱗的是條蒼龍,長於是條白鱔。天師謝了天神,罵道:“孽畜豈敢無禮!”即時親自步出船頭,披了發,仗了劍,問道:“水族之中何人作吵?”隻見江水裏麵,大精小怪,成群結黨,浮的浮,沉的沉,遊的遊,浪的浪,聽見天師問他,他說道:“管山吃山,管水吃水。你的寶船在此經過,豈可是脫個白罷?”天師道:“不消多話了,我這裏祭賽你一壇就是了。”眾水怪道:“你既是祭賽,萬事皆休。”天師回轉玉皇閣,對著三寶爺說了。老爺轉過帥府寶船,吩咐殺豬殺羊,備辦香燭紙馬。祭物齊備了,方才請到天師。天師帶了徒弟,領了小道士,念的念,宣的宣,吹的吹,打的打,設醮一壇。祭祀已畢,那些水神方才歡喜而去。隻是一個白鱔精威風凜凜,怪氣騰騰,昂然在於寶船頭下,不肯退去。天師道:“你另要一壇祭麽?”見見他把個頭兒搖兩搖。天師道:“你要隨著我們寶船去麽?”隻見他又把個頭兒搖兩搖。天師道:“左不是,右不是,還是些甚麽意思?”猛然間計上心來,問他道:“你敢是要我們封贈你麽?”隻見他把個頭幾點了兩點。天師道:“我這裏先與你一道敕,權封你為紅江口白鱔大王,待等我們取寶回來,奏過當今聖上,立個廟宇,置個祠堂,叫你永受萬年之香火。”隻見白鱔精搖頭擺尾而去了。這時風憩浪靜,寶船自由自在,洋洋而行。

正行得有些意思,三寶老爺叫了一個小內使,過到天師玉皇閣問道:“這如今船進了海也不曾?”天師道:“才到了有名的白龍江。”小內使回複老爺說道:“才到了有名的白龍江。”道猶未了,隻見藍旗官報:“江上狂風大作,白浪掀天,大小寶船盡皆顛危之甚,莫說是行,就是站也站不住哩!”三寶老爺心裏想道:“這分明是我的不是,叫起妖精作禍殃。”好個老爺,即時請出王尚書來,同去玉皇閣上拜見天師。行到天師船上,隻見:

萬裏茫然煙水勞,狂風偏自撼征艘。

愁添舟楫顛危甚,怕看魚龍出沒高。

樹葉飄飄歸朔塞,家山渺渺極波濤。

多君宋玉悲秋淚,雁下蘆花猿正號。

卻說三寶老爺同了王尚書來見天師,天師正在玉皇閣上說:“這個風浪不妥。”隻見樂舞生報道:“二位元帥老爺來拜。”天師倒身相迎,迎到玉皇閣上坐下。天師道:“有勞二位元帥龍步。”三寶老爺道:“特來相候。請問這個白龍江是甚麽處所?這等的風狂浪大,寶船不得前行,好憂悶人也。”王尚書道:“這風浪又是個甚麽妖精作吵麽?”天師道:“貧道適來看見這個風浪,不知其由。是貧道袖占一課,課上帶頭、帶角、帶須、帶鱗。依貧道愚見,多敢是個憊懶的蛟龍。”王尚書道:“事在危急,既是不知他的端的,怎麽好處置他?不免再去請問國師來。”天師道:“言之有理。”

王尚書辭了天師,邀了三寶老爺,同到國師船上。國師已在千葉蓮台上打坐。隻見徒孫雲穀報道:“二位元帥老爺相拜。”國師道:“為著風浪而來。快請他進來。”雲穀忙步出來,請著二位老爺進去。二位元帥竟到千葉蓮台之上,長老相見。相見已畢,分賓主坐定。長老道:“有勞二位仙車,未及迎候。”老爺道:“輕造了。”王尚書道:“無事不敢輕造,隻因這個風狂浪大,寶船不行,特來請教。”長老道:“這是個白龍江有名的神道。”尚書道:“是個甚麽有名的神道?”長者道:“倒也不曾詳考他,不知天師曉得麽?”尚書道:“適來天師袖占一課,課中帶頭、帶角、帶須、帶鱗。”長老道:“似此課上就是龍哩!”尚書道:“因是不知他個端的,不好處置他,故此特來請教。”長老道:“此事有何難處!貧僧和二位同到懸鏡台,掛起照妖鏡來,就見明白。”果真三位老爺同到懸鏡台上。長老吩咐放下鏡來,早有個徒弟非幻、徒孫雲穀兩個人解開了索,放下那個寶鏡來。那個寶鏡也不是小可的,那個鏡台有三丈多高,這個寶鏡方圓就有三丈多大。正是:

月樣團圓水樣清,不因紅粉愛多情。

從知物色了無隱,須得人心如此明。

試麵緇塵私已克,搖光銀燭旭初晴。

今朝妖怪難逃鑒,風浪何愁不太平。

卻說懸鏡台上掛起了照妖的寶鏡,長老道:“請二位元帥親自看來。”二位元帥看來,隻見是一個老白龍,口裏不住的在吃人哩!二位元帥道:“原來真是一個白龍。隻是口裏要吃人,有些不好處他。”長老道:“此事隻憑天師裁處罷。”二位元帥好費心,也辭了長老,又到玉皇閣來。天師接著,說道:“國師怎麽說來?”三寶老爺道:“國師也沒有甚麽話說,他隻是懸鏡台上掛起個照妖寶鏡來,照得這個孽畜是一條白龍,口裏不離的要吃人哩,故此相請天師做個處置。”天師道:“有些不好處置。”尚書道:“怎麽不好處置?”天師道:“貧道隻說是老龍已去,又是甚麽新到的妖魔。若是那個老龍,他原是黃帝荊山鑄鼎之時,騎他上天,他在天上貪毒,九天玄女拿著他,送與羅墮閣尊者。尊者養他在缽盂裏,養了千百年,他貪毒的性子不滅,走下世來,就吃了張果老的驢,傷了周穆王的八駿。朱浮漫心懷不忿,學就個屠龍法,要下手他。他藏到巴蜀中橘兒裏麵。那兩個著棋的想他做龍鋪,他又走到葛陂中來,撞著費長房,打了一棒,忍著疼,奔到華陽洞。哪曉得吳綽的斧子又厲害些,受了老大的虧苦,頭腦子雖不曾破,卻失了項下這顆珠,再也上天不得。恨起來,在這個白龍江大肆貪毒。喉嚨又深,食腸又大。”尚書道:“怎麽叫做喉嚨深,食腸大?”天師道:“他隻是要人吃,一吃就要吃五百個,少一個也不算飽,也不心甘。”尚書道:“這等說起來,就是個難剃頭的。”三寶老爺道:“天下事有經有權,我和你欽承皇命,征進西洋,還要深入虎穴,探得虎子,豈可就在家門前礙口飾羞,逡巡不進?”天師道:“若要風平浪靜,寶船安穩,須得五百名生人祭賽了他,他才心滿意足,放我們經過。”老爺道:“五百名也是難的,依我說,隻不離他一個 ‘五’字,就是把五十個生人祭他也罷。”天師道:“這五十名生人從何處得來?”老爺道:“我有個處置。”天師道:“是甚麽處?”老爺道:“這兩日有許多的軍士遞病狀到我處來,我把這個遞病狀的叫來,當麵審一審,看得他果是病勢危急,不可複生,選出五十名來,把他祭了江也罷。”

天師和三寶老爺說了這一席話,王尚書隻是一個低頭不語。正是:

眉頭捺上雙簧鎖,心內平填萬斛愁。

天師道:“司馬大人為何不悅?”尚書道:“我思想起來,人命關天,事非小可,我們雖是職掌兵權,生殺所係,卻是有罪者殺,無罪者生。這五十名軍士跟隨我們來下西洋,背井離鄉,拋父母、棄妻子,也隻指望功成之日,歸來受賞,父母妻子邇有個團圓之時。豈可今日方才出得門來,就將些無辜的人役祭江,於心何忍!”這王尚書說的話,都是個正正大大的道理。誰無個惻隱之心,把個三寶老爺撐了個嘴,把個天師張真人掃了一樹桃。隻是老爺門下有個馬太監,倒也是個饑餐上將頭,渴飲仇人血的。他說道:“成大事者不惜小費,小不忍則亂大謀。掌三軍、封萬戶,豈可這等樣兒的匹夫之勇,婦人之仁?咱爺的雄兵幾十萬,哪裏少了這五十名害病的囚軍。隻請他下水便罷!”馬太監這一席話,老爺和天師聞之,心上有些寬快。王尚書聞之,越加愁悶。天師道:“司馬大人意下何如!”尚書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況兼行一不義,殺一不辜,雖得天下不為也。五十個人的性命,平白地致他於死,天理人心何安!”天師又聽了王尚書一番這等的慈悲說話,他隻是一個不開口。三寶老爺說道:“作舍道傍,三年不成。這如今事在呼吸存亡之頃,哪顧得這些。”叫聲:“小內使過來,吩咐傳令各營,凡有害病的軍人,許同伍合隊者抬來相驗。”小內使跑將出去,傳了號令,說道:“各營中凡在害病軍人,許同伍合隊者抬來相驗,果是病重,將來祭江。”可憐這一行害病的軍人,聽說病軍祭江,哪一個不挨挨拶拶爬將起來。張也說道,張的病好了;李也說道,李的病好了。這都是個真害病的。還有一等老奸巨猾推假病的,猛然間聽知要病軍祭江,你看他一個一轂碌爬將起來。也有三五日不曾吃飯的,都爬起來三五碗的吃飯;也有七八日不曾梳洗的,都爬起來梳了頭,洗了臉,裹了網巾兒,帶了“勇”字大帽。這些軍士為著哪一件來?豈不聞螻蟻尚且貪生?豈可一個活活的漢子,就肯無辜一命喪長江?

卻說三寶老爺坐在帥府之上,立等著這些病軍相驗,隻見隊長、伍長領著一幹軍人,跪在老爺跟前,齊來回話。老爺見了這些沒病的軍人,即時大怒,罵說道:“你這些狗娘養的,沒有耳朵聽著,也有鼻子聞著。咱這裏要害病的軍人相驗,你怎麽領著一幹沒病的軍人到這裏來搪抵咱們?”那些隊長和伍長嚇得個屁股震葫蘆,都說道:“這一幹軍人,就是前日害病的。”老爺道:“害病的軍人,豈可是這等精壯?”眾軍人說道:“小的們前日害病,這兩日都好了。”老爺道:“你這些狗娘養的,都到咱們這裏胡塞賴。咱們有個話兒對你講,叫過管冊籍的都公來。”隻見管冊籍的都公連忙的跑將來,跪著說道:“元帥老爺有何事呼喚?”老爺道:“你把前日各營裏遞來的病狀,都拿來咱們看著。”都公道:“病狀都在這裏。”即時把個病狀都放在老爺公案之上。老爺自家逐一的指名叫過,逐一的有人答應。答應的都是些精壯漢子,並沒有個害病的軍人。老爺道:“你們既不害病,怎麽到咱們這裏亂遞病狀?”眾軍人道:“自古說得好,昨日病,今日愈。小的們一則是托賴朝廷的洪福齊天,二則是生受老爺們恩深似海,故此舊病全安,苟延殘喘。這都是實情,怎麽敢有虛話?”原來人情卻是好奉承的,三寶老爺看見這些軍士奉承他兩句,把個心腸就軟了。王尚書看見三寶老爺心上有些不忍處,他就開口道:“有病的軍人且猶不可,況兼這如今都是些沒病的軍人,豈可活活的推他下水。”老爺道:“事在兩難,憑老先兒主裁罷。”王尚書道:“也難憑我學生一人之愚見,莫若去請教國師一番來,看他是個怎麽處法。”

天師不行,隻是兩個元帥竟過碧峰寶船上去,直上千葉蓮台之上。長老見了兩個元帥過來,已知其意。笑一笑道:“阿彌陀佛!做元帥的都會活埋人也。”老爺道:“怎麽說個活埋人?隻是孽畜使風作浪,沒奈何處。”長老道:“二位元帥可曾看過《三國誌》麽?”二位元帥道:“也曾略節看過來。”長老道:“既是看過《三國誌》來,豈不聞諸葛亮祭瀘水之事乎?”長老隻是這一句話兒不至緊,正叫做“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莫說是救了五十個軍人的性命,這都是佛爺爺運用之妙,把個二位元帥說得滿天歡喜,計上心來,撫掌大笑。三寶老爺又有些癆氣,說道:“隻怕算不得哩!”尚書道:“豈不聞梁武帝宗廟以麵為犧牲,享帝享親且可,何況一妖精乎?”老爺說道:“是,是,是!”

二位即時辭了長老,歸來本船,叫過得力的圓牌校尉來,附耳低言,教他如此如此。那校尉依計而行。直至黃昏,左側立了供案,獻了生人。天師帶了道士、道童,念經拜懺。二位元帥親自行香。禮數已畢,把個供案生人一齊推將下水。方才下水,颼地裏一陣響風,刮得個風篷亂轉,把捉不來。恰好的船艄上篷腳索打一拽,拽將兩個軍人下水去了。後麵馬船上流星的搭救,救了一個上來,還有一個不曾救得。藍旗官報與老爺知道。老爺道:“五十個也要舍得,這一個軍人好打緊哩!”原來那長老的計策高強,二位元帥的設施巧妙,圓牌校尉的手段伶俐。怎見得伶俐?那校尉領了二位元帥軍令,即時選上些妙手,把個紙來糊在篾圈兒上,裝做一個軍人,卻又裹的病軍的網巾兒,戴的是病軍的帽兒,裏麵穿的是病軍的小衣服,外麵穿的是病軍的海青,腳下穿得是病軍的鞋襪。且又一個人肚裏安上些豬羊鵝鴨腸肚血髒。祭賽已畢,掀將下去。那白龍精看見是個人,吃的又是血,即時俯首而去,浪靜波恬,寶船照直而走。

隻是可憐那個軍人掉在水裏,不曾顧得起來。那個掉在水裏的,把冊籍來查一查,原來是南京水軍右衛一個軍士,姓李名海。掉在水裏,一連沉了幾個沒頭,吃了好幾口水,隨波逐浪,淌了有二三百裏之遙。天色將晚,忽然一陣潮來,推到一個山腳下。那海口的山都是石頭的,年深日久,浪洗沙淘,石頭卻都是空的。李海推到山腳下石岩之中,權且歇息一會,才醒轉來。隻見衣服又濕,天色又昏,隻是喜得石頭岩裏暖煨煨的,倒不冷。把些濕衣服脫下來,擰幹了水。及至明日早晨,衣服幹了,仍舊穿起來。隻是孤身獨自,不知道哪是東西,哪是南北,這裏還是哪個去處。又沒有個舟船往來,又沒有個人來搭救。起頭一望,隻見天連水,水連天,正是仰麵叫天天不應,翻身入地地無門。昨日下午推到這裏,今日又是日西,肚子裏雖是水灌得飽,心裏其實是淒惶。一會兒想起寶船來:“此時風平浪靜,穩載而行,不知走到哪裏了。我如今怎麽再得到他的船上?”一會兒想起南京來:“京城地麵花花世界,雨花台踏青兒,文定橋遊船兒,我如今怎麽得去踏個青、遊個船?”一會兒想起家裏來:“父母在堂,妻兒老小在房,我如今怎麽得見我父母的麵?怎麽得見我妻子的麵?”轉思轉想,越悲越傷。初然間還噥噥唧唧哭了兩聲,到其後不覺的放聲大哭。放聲大哭不至緊,早已驚動了山崖上一位老媽媽。這一位媽媽原是彌羅國王之女,兩個哥,一個為王,一個封公。三個弟,一個封伯,一個封子,一個封男。平生好養的是個麻鵲兒。養一個麻鵲兒,過了五百年,能言能語,自去自來。忽一日飛到終南山上耍子,撞著後羿,一箭射死了他的。他就吃了一惱,竟過中國來告訴周天子。周天子下堂,替他唱個喏。後來秦始皇要謀他做正宮皇後,他又不肯從。走遍天下隻見淮上漂母留他吃飯,冤家便多。韓信又來調戲他,是他狠著,掂一巴掌,把個韓信打瘋了。從高祖提著他監禁了,直至三後七貴人來才得脫。他說道:“南膳部洲難過日子,走到東勝神洲花果山上去住。”又著孫行者吵得慌。卻才飛進海口,占了這個山頭。這個山叫做個封姨山,他在這裏住了,倒猴。生下也有好多年,東鉤西扯,養下了有四個孩兒。原來是一隻老母的四個小孩子,就是四個小猴兒。這一日老猴正在洞中打坐,隻聽得山岩之下有人啼泣,打動了慈悲念頭,即時叫聲:“小的個都在哪裏?”隻見那四個小猴兒聽見老母猴叫喚,一擁而至,問說道:“母親呼喚孩兒有何吩咐?”老猴道:“山岩下有人啼哭,莫非是個過洋的客人遭了風浪,打破了船隻?你與我去看一看來。”那些小猴兒不敢違命,一直跑到倒掛岩上,跨著一塊石磴,扯著一條葛藤,低著頭,撐著眼,望著山岩之下打一瞧來。隻聽得人便是有個啼哭,不曾看見個人躲在那廂兒。

卻不知是個甚麽人在此山岩之下啼啼哭哭,卻不知那些小猴兒尋著那個啼啼哭哭的怎麽樣兒搭救他,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