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者並非每次都能在戰爭中徹底擊垮敵人,在大多數情況下,勝利往往有一個頂點,這是多數經驗所充分證明了的。該問題對於戰爭理論極為重要,而且幾乎是所有戰局計劃的依據。同時,從表麵上看,該問題就像同一種顏色在陽光下反射出奇光異彩一樣,看似有許多矛盾。因此,我們要對該問題進行深入細致的研究,並探討其內在的原因。
勝利通常是在各種物質力量和精神力量的總優勢之中產生的。 不容置疑,勝利可以增加這種優勢,要不然,大家就不會有追求勝利的想法,並以巨大的代價去換取勝利了。
毫無疑問,勝利是可以增加這種優勢的,勝利效果也能增加這種優勢,隻不過,它是有限度的,在大多數情況下,它隻能增大優勢到某一點。這一點可能很近,有時甚至與會戰勝利的全部效果相接近。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好好研究一下為什麽會是這樣的。
在軍事行動的過程中,軍隊往往會遇到兩種因素:增強自己作戰力量的因素和削弱自己作戰力量的因素。所以,這其中的關鍵問題在於哪種因素會占優勢。
我們可以這樣說,交戰雙方中任何一方力量的削弱,都應該被當成是另一方力量的增強。因此,不管是在前進時還是在退卻時,雙方都會遇到增強力量和削弱力量這兩種因素。
我們隻要研究在一種情況下引起這種變化的最重要的原因,就同時說明了在另一種情況下引起這種變化的原因。
前進時使力量增強的最主要的原因有:
1)敵軍遭到損失,這種損失常常比我方大;
2)敵人在倉庫、補給站、橋梁等無生命的作戰力量方麵遭到重大損失,而我方卻沒有這種損失;
3)從我方進入敵國領土的那刻起,敵人就開始喪失土地,因此也喪失補充新的作戰力量的動力;
4)我方獲得了這些源泉的一部分,即得到了以敵養己之利;
5)敵人的各部分失掉內部聯係,不能夠正常活動;
6)敵人的同盟國同敵人脫離,而另一些國家則是轉向我方;
7)敵人最後喪失了勇氣,甚至有些人放下了武器。
前進時引起力量削弱的原因有:
1)我們不得不圍攻、封鎖或者監視敵人的要塞;敵人在我們獲得勝利之前用來采取同樣行動的部隊,在他退卻時撤回了主力;
2)從我們進入敵國領土的那刻起,戰區的性質就發生了變化,它成了富有敵意的地方;我們必須攻占它,因為隻有為我們所占領的地區才是屬於我們的,可是就算在我們所占領的地區,整個軍事機器及其運轉都不可避免地要遇到困難,這些困難勢必會削弱整個軍事機器的效能;
3)我們漸漸遠離自己的補給基地,而敵人則逐漸地接近他們的補給基地,這讓我們無法及時地補充已經消耗的力量;
4)敵國受到威脅,引起了其他強國來保護它;
5)由於危險的增大,敵人的努力程度會上升,而勝利一方的努力程度則會逐漸下降。
上述的因素可以並存,它們中間也隻有最後一項是互相排斥的。僅憑這一點,我們就可以說明,勝利的影響是如何的不同,既可以讓敵人膽戰心驚,又可以讓敵人發揮更大的力量。
我們想對上述各點逐一作些簡單的說明。
(1)敵軍在失敗後遭到的損失可能在初期最大,隨後便會一天天地減少,直到其損失程度與我方的損失相差無幾。不過,敵人的損失也有可能與日俱增。這完全取決於其所處的態勢與情況。
我們隻能說,在一般情況下,前一種情況經常出現在素質優良的軍隊身上,而素質不好的軍隊經常出現後一種情況。同時,政府的精神狀態和軍隊的精神狀態都會對這方麵產生極為重要的作用。
在戰爭中區分這兩種情況是非常重要的。也隻有這樣,才不會出現在應該采取行動時停滯不前或者相反的情況。
(2)同樣,敵人無生命的作戰力量的損失也可能出現日益減少或者日益增加的情況,這要看敵人倉庫的位置和狀況。然而,就其重要性來說,在今天,我們不能將這個問題和其他問題相提並論。
(3)第三個利益必然隨軍隊的前進而增加。然而,一般來說,隻有在進攻方深入敵國,即已占領了敵人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的國土時,這種利益才會被加以考慮。除此之外,我們還須考慮這些地區在軍事上的特殊價值。同樣,第四個利益也肯定會隨著軍隊的前進而有所增加。
然而,針對第三和第四兩個利益,我們還要注意,它們對正處於前線作戰軍隊的影響很少會被感覺到,它們比較緩慢地、間接地發生了作用。所以,不應該為了獲得這兩種利益而讓自己陷入太危險的境地。
第五個利益隻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才值得考慮:在軍隊已經前進很遠,而同時敵國國土的形狀允許我們讓它的幾個地區和主要部分隔開時。這個時候,這些地區很快會失去生機。
對於第六個和第七個利益,我們會在後文加以說明,在這裏我們隻要記住,它們至少有可能隨軍隊的前進而不斷增長。
現在我們來說說力量被削弱的原因:
(1)圍攻。一般情況下,封鎖和包圍敵人要塞的需要會隨軍隊的前進而繼續增加。單純因為這個原因而造成的力量的削弱,對軍隊當前的狀況可以發生很大的影響,以至於容易抵消了所有的利益。
當然,現在人們開始用少量的兵力來封鎖要塞,或者僅派更少的兵力來監視它,而敵軍也一定會派出守備部隊駐守這些要塞。盡管如此,要塞依舊是敵人非常重要的安全保障。
一般而言,要塞的守備部隊是由一半非正規部隊的人員和一半正規部隊人員編成。如果進攻方要封鎖交通線附近的要塞,就必須預留比守備部隊多一倍的兵力,而要想正式圍攻某個要塞,或者想讓它缺糧斷水,就需要一個小軍團的兵力。
(2)在敵國境內建立戰區的必要性一定會隨軍隊的前進而不斷增大。因為這個情況而造成力量的削弱,會帶來較為嚴重的影響,就算當時對軍隊的狀況不會造成重大的影響,可時間一長,它對軍隊狀況的影響將比第一個原因產生的影響更大。
在敵國國土上,隻有通過部隊去占領的地區才能當成我方的戰區,即在這些地區,我們不是在野外駐有小部隊,就是在最重要的城市中或在兵站上配置守備部隊,這些舉動會極大地削弱我們的軍隊,但是這種削弱是最次要的。
每支軍隊都有戰略側翼(指自己交通線兩側的地方),由於敵軍也同樣有戰略側翼,所以側翼並不是我們明顯的弱點。但是,隻有在我方的軍事力量位於我國境內,情況才會是這樣。
一旦進入敵國,側翼這個弱點就很明顯了。因為在交通線很長而又很少甚至沒有掩護的情況下,就算敵人隻對我側翼進行最小的行動也會產生一定的影響,而在敵國的國土上,這種軍事行動隨時可能發生。
前進得越遠,側翼就越長,因此產生的危險也就越大。原因有以下幾方麵:首先,側翼難以掩護。其次,交通線很長但卻沒有安全保障容易給敵方製造采取行動的機會。最後,我方在撤退時如果丟了交通線,可能產生的後果將十分嚴重。
這些情況會給前進中的軍隊帶來嚴重的負擔。所以,如果進攻方開始進攻時沒有獲得巨大的優勢,一定會覺得自己的計劃遭到的困難越來越多,進攻力量越來越弱小。最後,進攻方會對自己的處境深感不安與憂慮。
(3)軍隊同補充來源地的距離會隨著軍隊的前進而增加。一支出征的軍隊好比是燈上的火苗一樣,如果燈油越少且離火苗越遠,火苗就越小,一直小到徹底熄滅。
當然,占領地區的財富會緩解補給問題。不過,它並不能徹底解決補給問題,因為有許多東西,比如兵員一定要從本國補充,且在正常情況下,通過敵國補充的供應往往不如本國提供的迅速和可靠。此外,身處敵國境內的部隊,它們的需要無法得到很快的滿足,而各種誤解和錯誤也無法及時地被發現和糾正。
倘若一國之君不禦駕親征,並且也不在軍隊附近,那麽來回請示、報告所造成的時間損失將會成為一個新的不利條件。因為,就算統帥的權限很大,他也無法獨自處理其廣闊活動範圍內的全部問題。
(4)政治結合關係的變化。如果這種變化對勝利者有利,那麽這種有利的程度和前進的程度大體上成正比;如果勝利在這方麵所造成的影響對勝利者不利,那麽這種不利的程度和勝利者前進的程度大體上成正比。
在這方麵,一切和現存的政治結合關係、利害關係、習慣、方針等有關,跟君主、大臣、寵臣和情婦等有關。我們通常隻能這麽說,在一個大國戰敗時,它的小同盟國往往會很快與之脫離關係,所以,勝利者一定會隨著每個戰鬥而越來越強大。 不過,如果是小國戰敗,那麽在它的生存受到嚴重威脅時,諸多國家便自願充當它的保護者,甚至會出現,有些曾幫助勝利者打擊該小國的國家在認為勝利者的舉動太過分時,會掉轉槍口對準勝利者。
(5)引起敵人更強烈的抵抗。有時候,敵人會因為恐懼和驚慌而放下武器;有時候,敵人則會因為受到熱情的鼓舞而拿起武器,並在第一次失敗後發起更為激烈的抵抗。
人民和政府的特性、國土的情況、國家的政治結合關係都可以作為用來預測敵人可能采取哪種行動的依據。
以第四、第五兩個原因為例子,它們讓人們在戰爭中的這種場合與那種場合所製訂的和應該製訂的計劃發生了諸多不同!有的人因為膽怯和所謂按部就班的行動而錯失了良機,而有的人卻因為魯莽而一下子就墜入陷阱,後來便像剛被從深水裏拉上來的那樣狼狽不堪和驚恐萬分。
在這裏,我們還要作一下聲明:
度過危險後,勝利者在為了擴大勝利成果而正需做出新的努力的時候,經常會懈怠下來。如果全麵地考察一下上述這些因素,我們便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在一般情況下,利用勝利以及在進攻戰中前進,都會造成進攻開始的優勢或者憑借勝利獲得的優勢遭到削弱。
如此一來,我們就會追問:倘若事情真是這樣,那麽究竟是什麽東西促使勝利者繼續尋求勝利,繼續前進呢?難道這能叫利用勝利嗎?在尚存的優勢還完全沒有被削弱之前就停止行動不是更好嗎?
我們的回答是:兵力的優勢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如果目的不是擊垮敵人,至少應是奪占敵人的部分領土。這樣做雖然對軍隊當時的境況沒有好處,但是對戰爭和媾和卻極為有利。
甚至當我們想要徹底擊垮敵人時,我們也不能否認,也許我們的優勢會因為每前進一步而遭到削弱。不過,我們不能據此推斷出我方的優勢一定會在敵人失敗前全部喪失。
敵人的失敗或許會來得早一些,如果利用最後極小的一點優勢能夠擊潰敵人,那麽不充分利用這點優勢將會是一個令人遺憾的錯誤。
所以,在戰爭中原本有的或後來取得的優勢都隻是手段,不是目的。而且,這一手段一定要用來達到目的。不過,行動前一定要了解優勢究竟能夠維持到哪一點,因為超過這一點所獲得的將不是新的利益而是恥辱了。
戰略優勢在戰略進攻中會慢慢消失。關於這一點,我們無需再舉例說明。相反,有關這方麵的大量現象要求我們深入研究它的內在原因。
自從拿破侖出現以後,我們看到那種優勢竟然能夠一直保持到敵人都被打垮為止的文明國家之間的戰爭。在拿破侖之前,每次戰爭都是以勝利的軍隊力圖達到與敵人保持均勢為終點。一旦達到了這點,部隊的活動就將停止,有時候甚至不得不撤退。
在未來,勝利的這個頂點也將出現在所有不能以打垮敵人為軍事目標的戰爭中,並且多數戰爭永遠都是這樣的。所以,由進攻轉入防禦的轉折點是各個戰局計劃的目標。
一旦超過這個目標,所有努力將不但是力量的無效發揮,無法帶來任何成果,而且會引來敵軍的還擊。根據普通的經驗來看,這種還擊所帶來的效果非常大。
由於後一種現象隨處可見,是司空見慣的,也非常容易為人們所理解,所以我們無需在此對它的原因進行詳盡的論述。不過,我們認為,進攻方在剛占領的陣地上缺乏準備和其混亂不堪的心情,在任何情況下都是最重要的原因。
在這裏經常發揮不同尋常作用的是精神力量(一方麵是情緒高漲,有時甚至發展到了自負的程度;另一方麵是意誌沮喪)。因為上述原因,進攻方在撤退時可能遭遇嚴重的損失,而如果他僅僅歸還了奪取的東西,而沒有喪失自己的國土,那他就該謝天謝地了。
在這裏,我們還要解決一個看似很矛盾的現象。也許有人會認為,隻要進攻方繼續前進,其優勢必將繼續存在,而且既然在勝利的終點上出現的防禦是一種比進攻強的作戰形式,那麽進攻方變成弱者的危險似乎就更小了。
然而,這種危險依舊存在,如果我們回顧一下曆史,那麽我們便隻能承認,這種劇變的最大危險通常是在正在進攻的力量有所減弱並且轉入防禦的時刻出現的。為什麽呢?我們將對它進行深入研究。
我們之所以認為防禦這種作戰形式是較為優越的作戰方式,是因為在防禦中還可以:
(1)利用地形;
(2)占有已預備好的戰區;
(3)得到民眾的支持;
(4)享有等待的好處。
很顯然,上述這些因素並不是在每個地方、每個場合都相同和發生一樣的作用的。所以,在這一場合的防禦和在那個場合的防禦並不總是相同的,防禦也總是比進攻具有相同的優越性,尤其是隨著進攻力量衰竭而出現的防禦。倘若它的戰區位於向前推進得非常遠的進攻三角形的頂點,情況更是如此。
在這種防禦中,上述4個因素中,隻有利用地形沒有變化,其他都發生了變化,第二個因素基本上不存在,第三個因素變成了不利的因素,而第四個因素則遭到極大的削弱。現在,我們隻對最後一個因素作些很簡略的說明。
有時候,整個戰局會在雙方臆想的均勢中毫無結果地延續下去,所以,如果行動方缺乏必要的決心,那麽防禦方則可從中獲得等待的利益。如果有一個軍事行動破壞了這種均勢,傷害了敵人的利益,逼迫他不得不采取行動,那麽敵人極有可能采取行動而不是猶豫不決了。
在占領地區內進行防禦往往比在本國進行防禦具有大得多的挑戰性質。該防禦包含有進攻的性質,這會削弱其防禦性質。道恩能夠讓腓特烈二世在西裏西亞和薩克森悄然進行防禦,可是,如果是在波希米亞,道恩就決不會這樣做了。
對交織於進攻行動中的防禦而言,很明顯,防禦所固有的主要因素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削弱。所以,這種防禦方式已經不再具備它原有的相對進攻的優越性了。
如同沒有一個防禦戰局單純是由防禦因素組成的一樣,沒有一個進攻戰局是單純由進攻因素組成。因為除卻那短暫的間歇之外,任何無法導致媾和的進攻都將以防禦告終。
由此可見,防禦本身就是削弱進攻的因素,這樣說並非詭辯。我們將進攻後轉入防禦當成是進攻最主要的不利。
如此一來,我們就能說明,進攻和防禦在力量上的差別是怎樣慢慢縮小的。不過,我們還要探討一下,這種差別究竟如何才能夠徹底消失及一種因素是如何在短期內變成相反的因素。
如果允許我們借用自然界的概念,那麽我們便能更加簡單地說明問題。在物質界,任何一個力要起作用都需要時間。一個緩慢地、逐漸地起作用就能夠阻擋一個物體的運動的力,如果時間不夠,很容易被那個運動的物體克服。
這一法則非常適合用來說明我們精神生活的某些現象 。一旦我們的思想已被引向某一個方向,那麽想要改變或者中止這種思想,絕對不是每個有著充分理由的原因都能夠做到的。
想要改變或中止它,就需要時間、平靜與對思想的持久不斷的作用。在戰爭中亦是如此。倘若人們已經沿著一定的方向向目標前進,或者已掉頭跑向避難所,那麽將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他們不容充分領會這些阻止或者改變他們原本行動的力量,而且因為行動在持續進行中,所以,他們會在悄然無聲中超越均勢的界限,超過勝利的頂點,甚至可能會發生如下這種情況——進攻方在精神力量的支持下,盡管已經筋疲力盡,但他們卻感覺繼續前進比停下來更加容易一些。
至此,我們認為,進攻方為什麽會超過勝利的頂點已經得到了充分證明,不管是進攻方還是防禦方,情況都是如此。
現在,我們還要探討一下統帥在判斷勝利的頂點時要考慮的一切問題。統帥往往要通過對遠的及近的、無數情況的觀察來判定,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是推測最重要的問題的發展方向及其價值。換句話說,推測敵軍在遭遇我方第一次打擊之後,是表現為一個較為堅固的核心,一個越來越團結的力量,還是說隻要攻擊其表麵,立刻就會粉碎。
統帥要判斷敵人戰區內的一些補給基地被封鎖和一些交通線被切斷究竟會給敵人造成什麽樣的損失;要判斷敵人遭到沉重打擊後的狀態,是一蹶不振還是會像受了傷的公牛那樣狂怒起來;要判斷其他國家的態度,是恐懼還是憤怒,有哪些政治結合關係會解體或建立起來。
如果說,統帥理應像射手擊中目標一樣,以其迅速而正確的判斷猜中了所有上述這些情況,那麽我們將隻能承認,這種統帥的智力活動非同尋常。因為,上述這些情況存在的變數極大,任何一種變化都可能會造成統帥的判斷發生錯誤。就算錯綜複雜的情況未能左右統帥的判斷,危險和責任也勢必會讓統帥猶豫不決。
於是,就發生了這樣的情況:大多數統帥寧可在遠離目標的地方停頓也不願意距離目標太近;而那些具備卓越的勇敢和高度的進取精神的統帥往往其行為最終超過了目標。所以,他們也達不到目的。所以,隻有那些具備利用少量手段去創建大事業的人方能順利實現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