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藝術最初隻被理解為軍隊的準備

以前,人們隻將軍事藝術或軍事科學簡單地理解為與物質事物有關的知識和技能的總和。有關知識與技能的內容大致包括這些:武器的結構、製造和運用,軍隊的組織及其行動的機械規定,要塞和野戰工事的修築等,這些都是為了準備一支在戰爭中可以使用的軍隊。

在此,人們僅僅談到物質材料和單方麵的活動,簡單地說,這不過是一種從手工業逐步地提高到靈巧的機械技術的活動。它和戰鬥自身的關係基本上與鑄劍術同擊劍術的關係沒有多少區別。

至於在危急時刻和雙方不斷相互作用時軍隊的使用問題,以及智力和勇氣的活動等諸多問題,在當時都還沒提到。

在攻城術中第一次談到作戰方法

我們發現,在攻城術中第一次涉及戰鬥本身的實施問題,即運用上述物質的某些智力活動的問題。不過,絕大多數情況下,它隻是平行壕、接近壕、反接近壕、炮台等這類新物質對象中的智力活動的體現,它們的每一發展都是以出現這樣的物質對象作為標誌的。在這裏,智力活動的作用僅僅是串聯這些創造物所必需的一條紐帶罷了。因為,在這樣的戰爭中,智力幾乎隻表現在這樣一些事物中,因而攻城術能談到這些也就夠了。

後來戰術也接觸到這個方麵

後來,戰術也嚐試著依據軍隊的特性為軍隊的一般部署製定機械性的規定。

雖然這涉及戰場上的活動,但是它隻涉及通過編隊和戰鬥隊形而變成一台自動機器,一接收命令就像鍾表那樣行動的軍隊,而依舊沒有涉及自由的智力活動。

真正的作戰方法隻是在談別的問題時談到的

人們曾這樣認為,真正的作戰方法,即隨心所欲地使用已經準備好的手段,隻能靠天賦,而無法成為理論研究的對象。但是,隨著戰爭從中世紀的搏鬥逐漸轉向比較有規則和複雜的形式,人們對此有了新的看法。隻不過,這些看法並未被係統地提及,而是在一些回憶錄和故事中談到別的問題時附帶地提及。

對戰爭事件的各種看法引起了建立理論的要求

隨著看法越來越多,研究曆史越來越需要批判。因為人們討厭那些不圍繞任何不遵循明確準則的爭論,所以大家迫切需要一些原則和規則,以便能作為解決戰史中常見的爭執和分歧的準則。

建立死板的理論的努力

於是,人們就費心費力地為作戰規定一些原則、規則,甚至體係。如此一來,雖然他們提出了這個肯定的目標,但是他們忽視了在這方麵麵臨的諸多困難。正如同上文所說的那樣,作戰幾乎在一切方麵都沒有固定的範圍,可是人們所指定的每一個理論,全然帶有進行綜合時難免的局限性。所以,這就產生了理論跟實踐之間永遠無法解決的矛盾。

局限於物質對象

對於這些問題,理論著作家們早就感受到了,但他們認為,隻要將原則和體係僅僅局限於物質對象上和單方麵的活動上,就能夠解決諸多難題。他們企圖像在有關戰爭準備的科學中一樣,隻要求得到十分肯定的和死板的結論,所以他們隻能研究那些可以計算的事物。

數量上的優勢

數量上的優勢是一個物質方麵的問題。有人認為它是決定勝利的種種因素中最為重要的,因為它可以通過時間和空間的計算,可以納入數學法則。至於其他方麵的因素,他們認為對雙方來說是一樣的,是可以相互抵消的,所以無需考慮。

倘若他們偶爾這樣做是為了弄清楚數量上的優勢的各個方麵,那麽無疑是正確的,而如果他們總是這樣做,並且認為它是唯一的法則,那麽它就是一種經不住現實考驗的、片麵的看法。

軍隊的給養

也有人試圖在理論研究中使用另一種物質因素,即軍隊的給養。他們以軍隊是一個現存的組織為出發點,認為給養對大規模作戰有決定性意義,並將之發展為一種體係。

很顯然,用這種方法的確能得出某些肯定的數值,不過這些數值都是以許多臆測的假定為依據的,所以它們也經不住實踐的考驗。

基地

還有人曾經試圖用基地這樣的概念來概括人員和裝備的補充、軍隊的給養、與本國的交通聯絡的安全以及必要時的撤退路線的安全,甚至與此有關的精神因素等。

剛開始,他用基地一詞概括上述各方麵,緊接著,他又用基地的大小來代表基地,最後他卻以軍隊和基地所構成的角代替基地的大小。他做這一切僅僅是為了獲得一種純粹的幾何學的結果。可惜這種結果毫無價值。這點隻要從概念的替換上就可以看出來,因為每一次概念的替換都會造成原來的概念受到損害。

當然,對戰略來說,基地這個概念非常重要,提出這個概念是個貢獻。不過,如果僅僅像上麵那樣使用這個概念則是不可取的,它必然會得出片麵的結論,將理論家引入歧途,以至於他過分強調包圍的重要性。

內線

後來,跟上述錯誤相對立的學說即內線原則登堂入室。盡管它建立在良好的基礎上,即建立在戰鬥是戰爭的唯一有效的手段這一真理上,但是由於它具有純粹的幾何學性質,以至於它成為無法指導現實戰鬥的另一種片麵的看法。

所有這些理論都應加以批駁

上麵所說的這些理論,隻有它們的分析部分可以看成是探索真理方麵的進步,而其他部分,即它們的細則和規則則沒有任何價值可言。

首先,這些理論都追求肯定的數值,然而戰爭中的一切都是不確定的,計算時能作為根據的僅僅是一些經常變化的數值。

其次,這些理論隻研究單方麵的活動,然而戰爭通常是雙方經常發生相互作用的過程。

最後,這些理論隻研究物質因素,然而戰爭一直涉及精神力量及其作用。

這些理論把天才排斥在規則之外

這些理論往往將其無法解決的問題都歸咎於超越規則的天才的領域,從而將它們排除在科學研究的範圍之外。

然而,對天才來說,這些規則是沒有用處的。天才可以不理睬它們,甚至可以嘲笑它們。設想一下,那些必須在這種貧乏、片麵的規則中行動的軍人該多可憐。實際上,理論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莫過於闡明天才是如何做的和為什麽這樣做,即天才所做的正是最好的規則。

與精神相對立的理論很是可憐,無論它們擺出多麽謙虛的麵孔,都無法消除這種矛盾,而它們越謙虛,就越容易受到鄙視和嘲笑,越容易被現實生活排斥。

理論研究涉及精神因素時就會遇到困難

但是,不管什麽理論,一旦接觸精神因素,困難就大量增多。醫學多數時候隻研究肉體的現象,所研究的隻是動物機體的問題。但是動物機體是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的,這就給醫學帶來很大的困難,造成醫生的診斷比其知識更為重要。如果說,加上精神作用,其難度有多高就可想而知了。能使用精神療法的人該多麽了不起啊!

在建築繪畫藝術方麵,討論的僅僅限於物質方麵的問題時,理論通常是較為明確的,對結構方麵的力學問題和構圖方麵的光線問題不會有多大的分歧。但是,如果涉及創作物的精神作用,如果要求在精神上引起共鳴和感情時,那麽理論的所有法則將顯得模糊不清。

在戰爭中不能排斥精神因素

然而,軍事行動往往既涉及物質因素,又涉及使物質具有生命力的精神力量,所以,將兩者分開是不現實的。精神因素隻能通過內在的眼力才能看到,而每個人的眼力又有所不同,而且就算是同一個人的眼力在不同的時刻也往往是不同的。

戰爭中危險隨處可見,一切都在危險中進行。所以,對判斷產生影響的主要是勇氣,即對自己力量的信心,它和眼珠一樣,一切現象必須通過它才能到達大腦。

然而,通過經驗我們可以看出,精神因素是有一定客觀價值的。這點是毋庸置疑的。所有人都知道奇襲、側翼攻擊和背後攻擊的精神作用,每個人都認為剛開始撤退的敵人都沒什麽勇氣;每個人都會根據對方的才能、年齡和經驗來判斷對方,並根據這些判斷來確定自己的行動;每個人在追擊敵人時與被敵人追擊時都會展現出不一樣的膽量;每個人都極度關注雙方軍隊的精神狀態和情緒。

所有的以及類似的精神作用都已在實踐中得到證明,並且反複出現,所以我們有理由認為它們是確實存在的因素。倘若理論忽視這些因素,那它還有什麽價值呢?

當然,經驗是這些真理的必然來源。理論和統帥都不應在心理學和哲學的空談之中徘徊。

作戰理論的主要困難

為了搞明白作戰理論中的困難,根據這些困難找到作戰理論必須具有的特性,我們要進一步考察軍事活動的主要特點。

第一個特點:精神力量及其作用

敵對感情

第一個特點是精神力量和其作用。

從某種意義上說,鬥爭是敵對感情的表現。但是,至少個人與個人之間往往是沒有敵對感情的,敵對感情在現代的大規模戰爭中,通常表現為敵對意圖。不過,即使是這樣,也絕不意味著敵對感情不存在於個人與個人之間。

在現代的戰爭中,沒有民族仇恨的情況是十分少見的,而民族仇恨往往代替了個人之間的敵對感情。就算沒有民族仇恨,最初沒有激憤的感情,在鬥爭中經常會燃起敵對感情。這是因為,任何人根據上級的命令對我們使用了暴力,我們都會在反對他的上級前報複他本人。

無論你說它是動物本能也好,說它是人性也罷,事實就是這樣。人們在理論上總是習慣於將鬥爭當成是抽象的、毫無感情成分的力量的較量,這是理論未能看到,因此導致的後果而犯下的錯誤之一。

除了敵對的感情外,還存在其他的感情,如功名心、統治欲和各種**等,它們在本質上並不屬於上述感情,但卻跟上述感情有著密切聯係,所以非常容易與它們結合在一起。

危險的影響

勇氣

鬥爭總是有危險的,一切軍事活動都是在危險中進行的,就像魚一定在水裏遊動,鳥一定在空中飛翔一樣。

危險對人的感情往往是要麽直接地起作用(通過人的本能起作用),要麽通過智力起作用。在前一種情況下,人們試圖逃避危險,倘若無法逃避,便會產生恐懼。如果不是產生恐懼,那麽便是勇氣讓他們克服了本能的反應。

然而,勇氣絕不是智力的表現,它是一種感情,如同恐懼一樣。不過,勇氣的存在是為了維護精神的尊嚴。可以說,恐懼是因為害怕肉體受到傷害,而勇氣則是高尚的本能。也因為如此,我們不能將勇氣當成一種可以事先規定其作用的沒有生命的工具來使用。它不但是抵消危險的作用的平衡物,而且是一種特殊的因素。

危險的影響範圍

如果我們想要正確估算危險對指揮官的影響,除了要關注危險在當時對肉體的影響外,還要關注其他事物。危險對指揮官產生作用,不僅僅是由於他本人遭到威脅,還由於他所有的部下遭到威脅。危險在它實際存在的時刻威脅著指揮官,也在危險與其他一切有聯係的時刻威脅指揮官——借助指揮官本人對危險的想象。危險既直接影響指揮官,又通過責任感影響指揮官,造成指揮官在精神上感到的壓力倍增。

在建議或者決定進行大會戰時,在麵臨這一巨大行動所帶來的危險和責任時,誰能夠在精神上毫無緊張感和不安呢?我們可以這樣斷言:戰爭中的行動,隻要是真正的行動就永遠無法擺脫危險。

其他感情力量

我們雖然把這些由敵意和危險激起的感情力量當成戰爭中所特有的因素,但是我們並不能因此認為,人類生活中的其他感情力量與戰爭毫無關聯。事實上,它們在戰爭中也發揮一定的作用。

雖然某些細小的**在戰爭中被抑製了,但是這幾乎都隻存在於低級指揮官身上。他們不斷地遭受危險的威脅和勞累的折磨,進而拋開虛偽的習慣。這是因為生死關頭容納不下虛偽,這些軍官沒有閑暇顧及生活中的其他事情,所以,他們便具備一種被當成軍人最好標誌的簡單的性格。

但是,這種現象在高職位的人那裏是不存在的,因為職位越高,所考慮的事情就越多,涉及的方麵就越廣,**的活動就越複雜。在這其中,好的或者壞的、謙虛或傲慢、寬厚或嫉妒、溫和或暴躁,所有這些力量都會對戰爭產生重要的作用。

各人智力的不同

除了感情外,指揮官的智力對戰爭也會產生重要的影響。在戰爭中,一位狂熱而不成熟、喜歡幻想的指揮官的作為和一個冷靜而有力的指揮官的作為是有區別的。因為每個人的智力不盡相同,所以達到目標的方法也就多種多樣。之所以是多種多樣(正如我們在前文所講的那樣),原因是幸運和概然性能發生重大的作用,主要是因為各人的智力是不同的,而這種影響主要表現在高職位的人群身上,因為它是隨著職位的提高而逐漸增加的。

第二個特點:活的反應

軍事行動的第二個特點是活的反應和因此而發生的相互作用。我們在前麵說過,把精神力量當成一個因素來研究會麵臨困難,而這種困難已把計算上的困難囊括其中。

在這裏,我們要重點論述,交戰雙方的相互作用就其性質來說是與一切計劃性不相容的。在所有軍事行動的現象中,我們絕不能將純粹特殊的情況包括進去,因為任何一個措施都會對敵人產生極其不同的影響。不過,任何理論研究的對象都是一些相似的現象,其理論不適用於這種特殊的情況,這種特殊情況在任何地方隻能依靠判斷和才能來處理。

在軍事行動中,依據一般情況而製訂的行動計劃往往會被意外的特殊情況打亂,所以,跟人類其他活動相比,軍事活動更多的是依靠才能,而理論上的規定則較少被運用。

第三個特點:一切情況的不確實性

戰爭中的所有情況都非常不確實,這種困難較為特殊。因為所用行動好像都是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下進行的,而且,所有一切都像在雲霧裏和月光下一樣,輪廓變得很大,樣子變得很古怪。

這些無法看清的事情,隻能寄希望於幸運,或者依靠才能來推測。所以,在缺乏客觀情況的場合中,我們隻能夠寄希望於才能,甚至將希望都押在幸運上。

建立死板的理論是不可能的

綜上所述,我們必須指出:試圖為軍事藝術建立一套呆板的理論,會像搭起一套腳手架那樣,想要保證指揮官行必有據,這絕對是異想天開的事情。就算有可能,在指揮官隻能依靠自己的經驗和才能時,他也一定會拋棄它,甚至與之對立。此外,不管呆板的理論內容有多豐富,多麽麵麵俱到,它都無法擺脫這樣的結果:才能和天才不受法則的約束,理論和現實對立。

建立理論的出路

建立理論的確有困難,但是困難的大小並不是到處都有,要想擺脫這些困難的辦法有兩個。

首先,我們對軍事活動特點進行一般探討時所說的一切,並不是適用於任何職位上的人。一般而言,職位越低,就更需要自我犧牲的勇氣,而他們在智力和判斷方麵遇到的困難就少很多,他們接觸的事物相對有限,所了解的情況也較為確切,追求的目的和使用的手段就相應地較少,其中大部分甚至是親眼看到的。

但是這不適用於職位較高的人。可以說,職位越高,他們所要麵臨的困難就越大,到了最高統帥的地位,困難也就到了極點,以至於他們都隻能寄希望於天才來解決。

就算我們從軍事活動本身的區分來說,困難也不是每處都一樣。軍事活動的效果,越是體現在精神領域越是成為意誌的動力,理論所遇到的困難就越大;相反,如果軍事活動的效果,越是體現在物質領域,困難就越小。

因此,與為戰鬥的運用規定理論相比,為戰鬥的部署、組織和實施規定理論容易些。後一種情況是拿物質手段進行戰鬥的,雖然其中不乏精神因素,但是主要是物質因素。但是在運用戰鬥的效果時情況就不一樣了,因為人們所接觸的便隻剩下精神了。

要而言之,為戰術建立理論比為戰略建立理論困難要小得多。

理論應該是一種考察,而不是死板的規定。理論不必是死板的,也就是說不必是對行動的規定。

倘若某種活動屢次涉及同一類事物,即同一類目的和手段,那麽,就算它們本身的變化很小,它們所采用的方式多種多樣,它們仍然是理論研究的對象。

在理論中,這種研究是最為重要的部分,也隻有這樣的研究才能配稱為理論。

這種考察是對事物進行分析探討,它有助於人們確切地認識事物。倘若我們對經驗也進行這樣的研究,那麽便能對它們有一個深入的了解。

人們越是對事物有深入的了解,理論就越能夠在一切依靠才能來解決問題的場合產生作用,就越能夠把客觀的知識變成主觀的能力。換句話說,它就可以對才能本身產生作用。

倘若理論能夠研究戰爭的各個組成部分,它便能夠全麵闡明手段的特性,能夠較清晰地區分原先看起來似乎模糊不清的東西,能夠指出手段可能產生的效果,能夠明確目的的性質,能夠不間斷地批判闡明戰爭中的所有問題。如果理論做到了上述這些,那麽它便完成了自己的主要任務。

這樣,理論能成為通過書本學習戰爭問題的人的指南,它可以為他們指明道路,讓他們能夠順利前行,並阻止他們誤入歧途,培養他們的判斷能力。如果有一個專家費盡心血來研究一個本來隱晦不明的問題,那麽他對該問題的了解自然要比隻用短暫時間來研究該問題的人深刻得多。我們建立理論的目的就是要讓別人無需埋頭於故紙堆中搜集整理資料從頭開始研究,便能利用整理好和研究好的成果。

理論要用來培養未來的指揮官的智力,更準確地說,理論應當促使他們自修,而不是跟著他們一起上戰場。這好比高明的老師要做的是啟發和促進學生發展智力,而不是一輩子牽著他走路一樣。

如果我們從理論研究中自然而然地得出原則和規則,如果真理自然而然凝結成原則和規則這樣的晶體,那麽理論不但不會和智力活動相對立,反而會將這些原則和規則突顯出來。

但是,理論這樣做的原因,是為了要與人們思考的邏輯關係相一致,明確諸多線索的匯合點,而不是為了建立一套供戰場上使用的代數公式。因為這些原則和規則的主要作用是確定思考的基本線索,而不是像路標那般指出行動的具體道路。

我們隻有認可上麵的觀點,才能夠消除理論和實踐之間的矛盾;隻有認可了上麵的觀點,我們才有可能建立一套頗為滿意的作戰理論,即建立一種有用的、與現實不會相互矛盾的作戰理論。而且,隻要這種理論得到恰當的運用,它就會跟實際接近,最後徹底消除理論脫離實際的這種反常的現象。

這種現象造成理論和健全的理智相對立的原因往往是不合理的理論所引發的,不過在現實生活中,它經常作為一些智力貧乏而愚昧無知的人的辯護詞。

所以,理論應該考察目的和手段的性質:戰術上的目的和手段。在戰術中,手段是用來進行鬥爭的受過訓練的軍隊,其目的是獲得勝利。至於要如何進一步確定勝利的概念,我們會在後麵詳加論述,在這裏,我們隻要記住讓敵人退出戰場便是勝利的標誌就足夠了。

有了這樣的勝利,我們便達到戰略為戰鬥規定的目的。這種目的讓戰鬥具有真正的意義,這種意義會對勝利的性質產生一定的作用。以削弱敵國軍事力量為目的的勝利和以攻占某個陣地為目的的勝利是不一樣的。由此可見,戰鬥的意義會對戰鬥的組織和實施產生明顯的作用,所以也應當作為戰術的一個研究對象。

在戰術上使用手段的各種條件

既然有些條件是戰鬥不可或缺的,會多少對戰鬥發生影響,那麽它們也應當是戰術考慮的對象。這些條件即時間、地形和天候。

時間

晝夜之分會對戰鬥產生影響。不過,這種影響的範圍顯然超過晝夜的界線,因為每次戰鬥都需要一定的持續時間,大規模戰鬥甚至要持續很多小時。對於組織一次大規模的會戰來說,究竟是從早上開始行動還是從下午開始行動有著巨大的差別。不過,有些戰鬥是不受時間的影響,一般而言,時間對戰鬥的影響整體上是有限的。

地形

地形最好分為地區和地貌兩個概念,嚴格地說,倘若戰鬥是在完全平坦的荒原上進行的,那麽地形對戰鬥便沒有什麽影響。

在草原地帶,這種情況的確有可能發生,但是在歐洲顯然是不可能發生的。所以,歐洲民族間的戰鬥不受地形的製約是難以想象的。

天候

天候對戰鬥發生決定性影響的情況極為少見,其實,隻有大霧會對戰鬥發生一定的影響。

戰略上的目的和手段

在戰略上,原本隻有勝利,即戰術成果是手段,能直接導致媾和的因素才是最終的目的。戰略在運用手段達到目的時,多少會受到對此產生影響的那些條件的製約。

在戰略上使用手段時離不開的各種條件

這些條件仍然是:時間(不過應該包括季節)以及天候(不過是指嚴寒等特殊現象),地區和地貌(不過地區還應該擴大理解為整個戰區的土地和居民)。

構成了新的手段

把上述條件和戰鬥成果結合起來,戰略就讓戰鬥成果——當然也就讓戰鬥本身——有了特殊的意義,即讓戰鬥具有了特殊的目的。不過,隻要該目的無法直接導致媾和,而隻是從屬性的,那麽我們就應該將它當成手段。因此,我們完全可以將具有不同意義的戰鬥成果或勝利都當成戰略上的手段。

比如,占領敵軍陣地便是和地形結合在一起的戰鬥成果。我們不但要將具有特殊目的的單個戰鬥當成手段,還要將在共同目的下進行的一係列戰鬥所組成的任何一個更高的戰鬥單位當成手段。比如,冬季戰局便是這種和季節結合起來的一種行動。

因此,隻有那些可以當成直接導致媾和的因素才是目的。理論所要做的是探討這些目的和手段的作用,以及它們之間的相互關係。

在這裏我們首先要探討的第一個問題是:戰略要如何做才能夠詳細地、毫無遺漏地將這些手段和目的列舉出來。如果從哲學的角度來回答,那麽我們便會遭遇重重困難,最終無法找到作戰理論和作戰實踐之間的邏輯的必然性。

所以,我們隻能根據經驗,根據戰史所提供的案例來進行研究。當然,以這種方法來搞研究也有局限性。但是,這種局限性是不可避免的,因為不管在何種情況下,理論講述的問題都是從戰史中抽象出來的。對於這種局限性,與其說它存在於現實之中,倒不如說它存在於概念中。

這種方法的一大優點是,它能使理論切合實際,不至於鑽進牛角尖和變成幻想,讓人們陷入無謂的思考。

對手段應分析到什麽程度

另一個問題是,理論對手段應該分析到何種程度。這個比較容易回答,我們隻需考察它們使用時的各種特性就可以了。對戰術來講,各種火器的射程和效能是極其重要的,因為作戰跟用炭粉、硫黃和硝石製造火藥,跟用銅和錫製造火炮不一樣,它是運用具有效能的現成的武器,雖然可以決定效能,卻是無關緊要的。但對戰略來說,隻需要運用軍用地圖,無需研究三角測量。要獲得最輝煌的戰績,戰略不需要研究如何建設國家,如何教育和管理百姓,它要做的是了解歐洲各國社會在這方麵的現狀,並注意不同的情況究竟會對戰爭產生何種程度的影響。

知識的範圍大為縮小

這樣一來,我們發現,作戰所需的知識的範圍縮小了很多,理論所需研究的對象就大幅度地減少了。一支整裝待發的軍隊在進入戰場之前所必須具備的,一般軍事活動必需的大量知識和技能,在真正投入到戰爭之前,一定是被壓縮成為數目極少的幾條主要結論,如同某個地方的很多小河流入大海之前先匯成幾條大河一樣。

事實上,統帥所要掌握的隻是那些主要結論。這也就是為什麽偉大的統帥通常能夠迅速成長和為什麽統帥並非學富五車。實際上,我們的研究隻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如果說我們得出了不同的結論,我們的研究便是錯誤的。

隻有這樣的結論才能夠解釋:為何有些跟軍事活動毫不沾邊的人卻能擔任較高的職務,甚至是擔任統帥,並在戰爭中建立了不朽的戰績;為什麽偉大的統帥從來都不源於知識淵博的軍官群體,而大多數統帥都是那些環境不允許他們獲得大量知識的人。因此,那些認為必須從了解一切細節為起點來培養偉大的統帥的人,或者認為這樣做是好處多多的人一直以來都被人諷刺為書呆子。

要證明了解一切細節對統帥沒什麽好處這個觀點是非常容易的。因為人的智力本身就是通過他所接受的知識和思想培養起來的。

大問題的知識和思想可以讓人成大材,而細小和枝節問題的知識和思想,如果不加以拒絕的話,那麽隻會讓人變成小材。

以往的矛盾

以前,人們總是忽視戰爭中所需要的知識是簡單的這個問題,人們往往無法將它和那些為作戰服務的活動的大量知識和技能區分開來。所以,在它們和現實生活產生對立時,人們便將這一切都推給天才,他們堅信,天才是不需要理論的,理論也不是為天才建立的。

所以,有人認為知識一無是處,而將這一切都歸於天賦。在現實生活中,有依靠天賦行事的人總是認為,卓越的天才和學問淵博的人好像有著天壤之別。這些人不相信理論,認為作戰完全依靠個人的能力,而個人能力則與個人天賦的高低息息相關,於是他們成了懷疑論者。

對此,我們隻能說,這些人比那些隻知道相信錯誤知識的人要好一些,但是他們的看法卻跟事實相違背。因為,人們若不積累一定數量的觀念,便不能進行智力活動。

這些觀念絕大多數並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習得的,這些觀念便是知識。

那麽,我們究竟需要哪些知識呢?在這裏,我們可以肯定地說,戰爭中所需的知識應當是人們在戰爭中需要直接處理事情的知識。

不同的職位需要不同的知識

在軍事活動的領域內,不同的指揮崗位需要的知識是不一樣的。職位較低的人通常需要一些涉及麵較窄而比較具體的知識,職位較高的人往往需要一些涉及麵較廣而比較概括的知識。讓一些統帥當騎兵團長,他們未必幹得很出色;讓騎兵團長當統帥,他也未必做得有聲有色。

雖然戰爭中所需要的知識比較簡單,但是運用它們卻並非易事。戰爭中所需要的知識之所以簡單,是因為它幾乎隻涉及極少的問題,而且隻要人們掌握這些問題的結論就可以了。不過,運用起來卻不那麽容易。

在戰爭中遇到困難是司空見慣的事情,這點我們在第一篇中已經做了詳細的論述。拋開隻能依據勇氣才能克服的困難,至於智力活動,隻在較低的職位上才是容易的。隨著職位的逐步提高,它的難度就會漸漸增加,到了最高統帥的職位,智力活動便成為人類最困難的精神活動之一了。

這些知識應該是什麽樣的

雖然統帥不一定具備政論家的才能,也不一定要具備豐富的曆史知識,但是他卻必須熟悉國家大事,一定要對傳統的政策、當前的利害關係和存在的各種問題、當權人物等有一定的了解並做出正確的評價。

統帥不必是敏銳的性格分析家,也不必是細致的人物觀察家,但是他一定要了解自己屬下的性格、思考方式、習慣和主要優缺點。統帥不必深諳車輛的構造和火炮的挽曳法,但是他一定要能正確地估計一個縱隊在各種不同情況下的行軍時間。

這些知識是無法通過科學公式和機械方法來獲得的,統帥隻能在觀察事物時和在實際生活中通過正確的判斷,依靠理解事物的才能獲得這些知識。

因此,職位較高的人在軍事活動中所需要的知識,可以在考察和思考中通過一種特殊的才能來獲得(這種才能作為一種精神上的本能,像蜜蜂從花裏采蜜一樣,善於從生活現象中吸取精華)。

此外,這種知識還可以通過生活實踐來取得。通過充滿教育意義的生活實踐,盡管人們無法變成像牛頓或歐拉這樣的人物,卻可以具備像孔代或腓特烈這類人的卓越的推斷力。

因此,我們沒必要為了強調智力在軍事活動中的作用而深陷學究氣十足的泥淖中。曆史上那些偉大而傑出的統帥從來都是智力非凡的人,而在現實中,有些人在職位較低的時候表現非常優秀,但是到了最高的職位時卻因為智力不足而顯得平庸無能。甚至,同樣處於統帥位置的人,因為職權範圍不同,智力的表現也不盡相同。

知識必須變成能力

現在我們還要考慮另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對作戰知識來說,具有無比重要的地位,它就是將知識轉化為自己的東西,融會貫通,讓知識不再是某種客觀上的東西。

在人類生活中的許多活動中,就算人們所學的知識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人們在需要時也可以從滿是灰塵的書本裏去尋找,甚至人們日常所用的知識也可能完全是身外之物。

以建築師計算石礅的負荷力為例子,在他提筆進行複雜的計算後,他得出了準確的結果,但這也不是他自身智力的創造。因為,他先要查找資料,然後進行計算,而他計算所使用的定律並不是他自己發明的,甚至在計算過程中,他都沒有意識到為什麽要采用這種計算方法,多數時候,他隻是機械地計算。

不過,這種情況並不適用於戰爭。在戰爭中,精神因素一直在發生作用,而客觀情況也不斷地發生變化,這就要求指揮官務必將全部知識變成自己的東西,務必在關鍵時刻下定決心。也因為這個原因,一個傑出的指揮官的所作所為看起來很容易,好像這一切都有應該歸功於他那天賦的才能。我們之所以用天賦的才能,是為了將這種才能和通過考察和研究培養出來的才能區別開來。

明確了作戰理論的任務,並提出了完成這一任務的方法

我們曾將作戰方法分成戰術和戰略兩個範疇。正如我們已經指出的那樣,因為戰術基本上隻涉及有限的問題,而在戰略上,能夠直接導致媾和的那些目的是數不勝數的。毫無疑問,要建立戰略理論必然會遇到較大的困難,但是,這些目的都是統帥主要考慮的事情,所以困難主要集中於與統帥有關的部分。

因此,跟戰術理論相比,戰略理論,尤其是涉及重大問題的那部分,更應當隻是對各種事物的考察,更應該有助於統帥認識事物。一旦這種認識和統帥的整體思想融為一體,統帥便能夠更加順利和更加有把握地行動,不至於強迫自己服從客觀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