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亮白的光照進來,給空中飄浮的灰塵描摹出一圈微弱的光邊。微粒漫無規律地上下起伏,葉允初的心也一樣不安定。
胸口的胸針上還有黎泠指尖微涼的溫度,葉允初心裏兵荒馬亂,說不清是歡喜還是什麽別的情緒。頭腦也暈暈乎乎的。
這個撲克臉,怎麽這麽自視甚高的?
不就是獲得了很多很厲害的獎項嗎?看她這意思,仿佛她就是唯一選似的。
記憶裏的黎泠似乎不是這樣,那年她剛獲得雙料影後,卻不顯山不露水的,甚至因為她真的過於低調和友善沒架子,初次見麵時年幼的葉允初一度以為黎泠是個沒被世人發現光芒的娛樂圈小透明。
現在看見她這樣一項項列舉獎項,反倒是異常。
而且黎泠剛剛和自己離得很近,幫她別完胸針之後,又用指腹似有若無地輕輕擦過了她的唇。她的下唇現在還麻麻的,好似被溫火撩撥過。
她的黎老師,會不會是吃醋了?
葉允初看著眼前搖曳的裙擺和薄瘦的背影,掩飾不住聲音中的雀躍和竊喜:“那肯定是比不過你的。你知道,我最想你了。”
清脆的高跟鞋踏地聲頓了頓。
“最?”
葉允初也跟著停下,唇角揚起的幅度更大了:“我的意思是,我隻想你。”
腳步聲這才繼續。
走廊長而寬,此時所有人幾乎都聚集在化妝間,外麵顯得空**又冷清,倒讓人心慢慢靜了下來。
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的行為有些異於往常,黎泠輕蹙眉頭,微側腦袋往後看,露出精致完美的側顏和下顎線,冷淡開口:“我隻是發現,你似乎對你的導師的業務能力一點也不熟悉,沒有別的意思。”
葉允初立馬點點頭,乖巧給她回複一個“我當然知道你隻是單純科普,沒有別的意思”的表情。
黎泠:“……”
她眼底有無奈和惱羞一閃而過,情緒消散得太快,葉允初沒來得及發覺,就看到她回轉過頭繼續往前走,卷翹蓬鬆的長卷發隨著動作幅度在白皙的直角肩周圍上下起伏。
清淺的聲音隨著清冽的發香一起傳過來:“看來你表演準備得很好了。”
葉允初莫名從黎泠倔強的頭發絲和這個略顯嫌棄的語氣中感受出了點“你真是修了八輩子的福才撿漏來到了我的隊伍,請你好好表現不要給我丟臉”的意思。
“……”
—
每一組的表演時間有限,節目組安排黎泠領導的隊伍次序靠前,意在讓裴碧珺和她盡早battle,這樣在第二期播出可以保證熱度和收視率。
很快就到葉允初所在的組。
縱然大多數工作人員都已經看過葉允初的旗袍扮相,可真當上場了,在耀眼燈光下,眾人還是被狠狠地驚豔到了。雖然溫雯沒有給燈光師和攝影師送小禮物,她們還是實力證明了美貌就是最好的禮物,給葉允初加了不少鏡頭和優秀的打光。
葉允初自然也沒有浪費鏡頭,在聚光燈下發光發亮,昂首挺胸,儀態優美,步步生蓮,舉手投足之間,大家閨秀的氣質頓顯。
唯一的奇異點在於,葉允初似乎總是有意無意地顯一下胸前的珍珠胸針,要麽摸一摸,要麽整理整理,一顆珍珠都要給她盤熱乎了,攝影師還以為這是她代言的什麽新產品,很懂事地給了一個特寫。
就……挺迷惑的。
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裴碧珺帶領的上一組得分很高,而葉允初要表演的片段出自裴碧珺獲獎的作品。
若是葉允初所在的隊伍對決輸了,那就是裴碧珺的大獲全勝,既證明了她教導有方,又代表了她的角色很難被別人演繹,即使是黎泠也教不出裴碧珺演出的感覺。
簡而言之,要是葉允初輸了,就間接說明了黎泠沒裴碧珺強。
葉允初深諳這個道理,雖然她非常偶爾地也想讓黎泠吃一次癟,但不代表她想讓黎泠因為自己而丟臉。
她這樣想著,臉上的神色愈發堅毅,低下頭看劇本,心無旁騖。
她是那種遇到難題反而能夠更加冷靜解決問題的類型,卻不代表所有人都是。
程露站在後台,雙手緊緊攥住劇本,指節發白。她本來就不討黎泠的喜歡,人氣雖比下有餘,更根本比不上同組的葉允初和鄭閔雲,如果比拚輸了,本組淪為危險組,她被淘汰的可能性就太高了。
參加《演員進行時》的機會是她聽從溫雯的命令陪酒甚至□□了金主才好不容易得到的,她不甘心一輪遊。
這種不甘心和緊張惶恐甚至影響到了她的演技。
自上一組的比分出來,程露的台詞就頻頻念錯,再加上她戲份多且重要,這一次次小錯誤就自然而然地打亂了三個人的節奏,一股難言的煩躁開始無聲蔓延。
正當程露雙手微顫,硬撐著決定繼續往下演的時候,黎泠拍了拍手,神色淡漠,招呼她出去。十分鍾有餘,再回來時,雖然程露臉色依舊慘白,卻能把台詞流暢地念出來了。
將這一幕完全收入眼底的葉允初滿腦子都是“這個撲克臉指不定用什麽話威脅人家了”的合理推測,不過她也隻是短暫地腹誹一下,就投入了最後一次的排練中。
隨著主持人對她們演繹的片段背景介紹,帷幕拉開,表演開始。
不得不說,鄭閔雲對於這個富家少爺的情緒拿捏得很好,前段表演發揮非常穩定,即將要到程露“捉奸”的橋段,兩人的心繃起來。
前半段程露出場,看起來和平時排練的時候一樣穩定,但是葉允初還是在程露撞翻茶幾上的茶杯時看出來了幾分異常,不過這點很快被觀眾理解為角色情緒不穩定的表現,隻有程露心知肚明。
不止葉允初發現了這點,觀看過無數次三人排練的黎泠也注意到這不是原來表演中的內容,皺了皺眉。
程露一直在觀察黎泠的反應,看到她皺眉,心更是一涼,一下子沒了三魂,甚至漏了一句台詞。這回不止黎泠一位導師看出來了,裴碧珺撅了撅嘴,臉上寫滿“小孩你居然忘掉了本貴婦的台詞”。
帶著不安,程露表演到了扇巴掌的環節,這裏本來對於她就是一個坎,之前練習中這個收力就表演得差強人意,現在到了關鍵時刻,若是掉了鏈子,不僅是她,整個團隊都會被拖累。
她顫抖著抬起手,睫羽顫了顫,閉上眼。
——“啪!”
極為清脆,借助麥克風的擴音功能無限放大,觀眾正看到劇情的**,看到葉允初臉上迅速浮現出的紅掌印,屏氣凝神,不敢出聲。
打、打上去了?
不,不對,程露曲了曲指節,保持著所演角色眼底的恨意。
是葉允初撞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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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沉,夕陽被染成鹹鴨蛋黃色,慵懶的柔光從透明玻璃漏進來,窗外人聲鼎沸,層層圍繞著狂熱的粉絲,應援聲、歡呼聲交纏融合,一片歡騰。
葉允初戲服還沒來得及換,神色複雜地坐在宿舍窗邊,用冰毛巾捂著臉,纖長的雙腿無措地並攏在一起,微側向一邊,有點惆悵。
真挺疼的。
本仙女真是為黎泠付出太多了。
還別說,如果她知道程露會用這麽大力……
她可能還是會撞上去:)
葉允初輕輕歎一口氣,更惆悵了。
battle是贏了,裴碧珺卻看起來比黎泠還興奮,把程露那個巴掌誇上了天。葉允初合理懷疑裴碧珺有抖S傾向,不然怎麽會這麽興奮。
反觀黎泠,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暗示,總覺得那張臉比平時還臭,連主持人宣布獲勝的時候也臭著臉,攝影師都不敢給鏡頭。
奇了怪了,她哪裏得罪她了?她都這麽努力獲得勝利了,甚至犧牲了半張臉的美色,這個撲克臉到底知不知道她今天晚上還有通告要趕?不誇獎也就算了,居然還臭臉?
這就是傳說中的恃寵生嬌嗎?
葉允初想著想著,情緒由惆悵變為了窩火,又從窩火變為了無奈,最後所有波動化為一口濁氣,被她歎了出來。
仙女本人並不知道自己長歎的這幾口氣,全都落入了推門而入的黎泠眼中。
也是因為這幾聲虛無縹緲的歎息聲,黎泠眼裏的寒冰慢慢消融,化為了一彎潭水。
“過來。”
她突然出聲,把沒長翅膀的某仙女嚇得從**彈了起來,冰袋也掉到了地上,滑出一米遠。
“黎、黎老師?”
葉允初揉了揉眼睛,不太相信自己的視覺,黎泠現在應該在錄節目啊,接下來還有別的隊伍要表演,導師是要給評分的。
“心虛什麽?”黎泠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會剛剛心裏在罵我吧?”
葉允初:“……”這撲克臉直覺真準。
“怎麽會呢?”葉允初習慣性地想揚起一個明媚的笑,卻扯到臉頰上的巴掌印,變為一個稍顯不自然的咧嘴。
她下意識想用手捂住被打巴掌的地方,剛抬起手還沒來及碰到肌膚,就被黎泠輕輕抓住了手腕。
“坐下。”黎泠聲音輕輕的,語氣裏帶著點命令,又飽含溫柔。
葉允初聽話地順著床沿坐了下來。
她才注意到黎泠的手裏拿著一罐藥膏和一包醫用棉簽。
黎泠轉開藥膏的蓋子,細心地在棉簽上均勻地裹上藥膏,再抬頭時,猝不及防地,對上了葉允初探究的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
這小狐狸,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很好看?
黎泠若無其事地別開眼,給葉允初上藥。
小狐狸的眼睫很長,撲閃撲閃的,似一把調皮的精致小扇子,眼眸是淺茶色,透徹清明,比寶石還美。
這樣的眼睛,看一秒就受不了了,偏偏這雙眼眸還在一眨不眨地看她。
“閉眼。”她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開了口,聲音低啞,像是在按捺著什麽,眼底有暗潮湧動。
“不要。”葉允初好似拿到糖就不願意交出手的孩子,帶著點撒嬌的意思拒絕。
黎泠暫且耐心一秒,緩聲解釋:“我要給你擦藥。”
“你又不擦我的臉。”
“……”
感受到黎泠似乎吃了癟,周身氣場又冷了點,手上動作卻沒停,繼續給她擦藥,動作輕且柔,葉允初更想笑了,陷入一種微妙的愉悅,說起話來就更加大膽:“黎老師,今天我贏了,你高興嗎?”
黎泠沒回答她。
葉允初撇了撇嘴:“裴老師說了,這叫瑕不掩瑜,雖然有一點小差錯,但是總體是好的。”
黎泠上藥的力度突然加大了點,葉允初被棉簽猛地戳了一下,疼得閉上嘴,不敢再造次,兩眼淚汪汪地看著黎泠,一副委屈慘了的樣子。
“她懂什麽?她演戲全靠天賦。”塗藥的力度又恢複了最開始的輕柔,清冽的香氣混在藥膏清涼的味道裏,放鬆了葉允初的神經,黎泠清悅的聲音也有了哄騙的效果,“她想演電影,會有無數的公司給她劇本,雙手奉上。”
“但是你不行,你要立規矩,要積累。今天的戲,雖然最終效果是好的,但是破壞了規矩,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程露的臨場反應能力不好,最終結果會成什麽樣?”
“我不怕你輸,我怕你長歪,怕你一意孤行。演戲是團隊的表演,不是個人秀。”
葉允初怔住:“黎老師,你……”
你說的是“怕你”,隻有“你”,而不是“你們”。
你是不是開始,對我有一點點不一樣了呢?
沒有給葉允初開口的機會,走廊裏走過兩個工作人員,交談聲從未關嚴的門縫裏漏進來:
——“黎影後怎麽上個廁所上了這麽久?”
——“不知道,可能最近水果吃少了吧,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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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去談戀愛了吧。
廁所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