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 炫/

那年夏天,驕陽似火,汗水窮追不舍地纏住大街上的人們。我把行李搬進我千挑萬選的那間租來的民房,沒有一絲風吹進來,連空氣都在奪門而逃。

這是6 月初的一天,距離高考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學校已不上課了,教室裏亂糟糟的,書本滿天飛,一地狼藉。

但我是窮人家的孩子,除了珍惜時間,我實在沒有別的能夠去做的。

房東大姐收完我的房租眨著眼睛告訴我,隔壁住著一個漂亮的女孩,貌似天仙。我知道她的用意,這間密不透風的單間小屋已不知被冷落了多久,如果不是有個女孩住在隔壁,在她眼裏,它也是一文不值的。

我不在乎它的簡陋與潮濕,我在乎的隻是它的身價,我支付得起。

我偶爾去教室,平時都閉門不出,躲在屋裏啃書本。那個女孩晚上12 點才回來,早上在我還繾綣在**的時候就走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她。但我知道她也是一個窮人家的孩子,高中沒畢業就在社會上摸打滾爬,白天她在一家電子廠上班,晚上飯顧不上吃一口還要去一家飯店刷盤子,很辛苦。

如果說在看見她之前,我的心中有什麽想法的話,那也隻是對一個在苦難麵前苦苦掙紮的同路人一點點的感同身受而已,而在見到她之後,我的心再也不能平靜了。

該怎麽形容她,清純、美麗,如出水芙蓉,讓我眼睛一亮。從此,當我學到深夜,我總是豎起一隻耳朵傾聽隔壁的聲音,每一次響動都讓我暇想翩翩,蠢蠢欲動。誰能怪罪並抹殺一個青澀少年心中那暗香浮動的角落。

大概一個星期後,她下班早了,我在院子裏納涼時就能看見她,我們偶爾也打聲招呼。

有一次,我蹲在院子裏吃方便麵,就著大蔥,那幾根蔥是我從門口的菜園子裏偷的。反正一園子,少幾根房東大姐也發覺不了。這時她回來了,不一會兒也端著一碗方便麵出來,看見我,先是一驚,然後我們不約而同地看看對方的碗又看看自己手中的,啞然失笑。我遞給她一根大蔥,說:“就著蔥吃,更有味道。”她很大方地接了過來。然後我們邊吃邊聊,她對我的高中生活很感興趣,一直問個不停。但她眼神中卻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失落與迷惘,看得出來,她對我羨慕之極。

以後的幾天晚上,她回來洗漱完,我就聽見朗朗的讀書聲,我驚訝得豎起耳朵,她在讀英語。

一次深夜,她過來敲我的門,不好意思地從背後掏出高中英語課本,原來,有幾個單詞她不會讀,猶豫了好久才過來敲我的門。我便一絲不苟地教她,並告訴她有什麽問題隨時問我。

那段時間,我以教她英語為樂,因為我可以聞到她淡淡的體香。

6 月6 日晚上,我沒吃飯坐在平房上看天上的星星,其實我是在看那條她回來時必經的小路。7 點多鍾,她騎著自行車,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當她坐在我身邊,卻不多說什麽。

她不說什麽,其實就是說了許多許多。

我猜得透她的心事,如同她明白我朦朧的情愫。

夜深了,她從包裏掏出一隻很漂亮的鋼筆,說:“早點兒睡,這個送給你,祝你明天考個好成績。我先下去了,洗個澡。”說完,一滴淚滴到平房的石板上,在我的心頭濡染成一朵淒美的花。

嘩嘩的水聲,不絕於耳,猶如她淩亂的心事。

我想我該對她說點什麽,站在洗澡間門外,等她出來。她穿著一件低領衫,圓潤的胸脯呼之欲出,我喘息急促。她見我入神便匆匆跑開,虛掩著門不作聲響。

站在她的門外,屋裏的日光燈朦朧的光線從門縫裏射了出來似是一種召喚,我幾次想舉手敲門,不是沒有勇氣,是我突然覺得再多的言語又能說明什麽,果子沒有熟我隻能等待秋天。

我告訴自己,我一定要考上大學,然後回來找她。

後來,我如願以償地考上了大學,卻從此失去了她的音信。

屬於我的果子已不知被一雙怎樣的手采摘去了。我曾後悔,當年,我為什麽沒有敲門,而讓一段美麗的姻緣隨風而去。

大學畢業後,我分配去了一家外貿公司,在那裏,我卻看到了她。她言笑晏晏地與我打招呼,我驚得瞠目結舌。

後來,她隻說了一句話:“我相信,學好英語,我們會相見的。”所以她自學並取得了英語大專文憑,再後來,我們戀愛了。

有一次,我問她:“如果那天晚上,我敲門,你會怎樣?”

兩朵緋紅的雲,爬上了她的臉頰。

“我會告訴你,你偷的那些蔥是我親手栽的。”她撲哧一聲笑了,繼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喃喃自語:“如果,如果當時你真的敲門了,那麽我丟的就不隻是幾根蔥了,我會把自己也弄丟的,把自己弄丟的人,又怎麽與一份真愛不期而遇呢?”

我愕然。

原來,當年那樣的時光裏,放手是一種最美麗的姿態,我的放手成全了她,也成全了愛——因為,我的放手讓她心中愛情的天平失去了平衡,為了將來把自己放上這架天平時,屬於自己的那個盤裏是一份最重的生命,從我沒有敲門的那一刻起,她就決定加重了自己的砝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