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勸克利斯朵夫別為埃爾摩德的事那麽操心,得想到自己的事。他鼓勵他做些宣傳工作。克利斯朵夫不勝憤慨的拒絕了。一個新聞記者來問到他的身世,他憋著氣回答:“跟你有什麽相幹!”

又有人代表一個雜誌來向他討照相,他直跳起來,說謝謝老天,他沒有做德皇,用不著把照片擺在街上給路人瞧。要他跟當地最有勢力的沙龍有所聯絡簡直不可能。他不接受人家的邀請;便是不得不接受了,臨時又忘了去,或是心緒惡劣的去,好象存心跟大家慪氣。

而最糟的是,上演的前兩天,他和雜誌方麵的人也鬧翻了。

不可避免的事終於發生了。曼海姆繼續篡改克利斯朵夫的文字,把批評的段落毫無顧忌的整行整行的刪掉,寫上恭維的話。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在某個沙龍裏遇見一個演奏家,——一個被他痛罵過的小白臉式的鋼琴家,嘻開著雪白的牙齒向他道謝。他厲聲回答說用不著謝。那鋼琴家依舊絮絮叨叨的表示感激。克利斯朵夫直截了當的打斷了他的話,說要是他滿意他的批評,那是他的事,可是寫的人決不是想使他滿意的;說罷他轉過身子不理了。演奏家以為他好人歹脾氣,便笑著走開了。克利斯朵夫可記起不久以前收到另一個被他痛罵的人的謝啟,突然起了疑心,便出去到報亭裏買了份最近期的雜誌,找出他那篇的文字讀了一遍……當時他竟以為自己瘋了。過了一會,他恍然大悟,便氣得什麽似的奔到社裏去。

華特霍斯與曼海姆正在那兒跟一個相熟的女演員談天。他們用不著問克利斯朵夫的來意。他把雜誌望桌上一摔,連喘口氣都等不及,就聲勢洶洶的對他們破口大罵,又是叫又是嚷,說他們是壞蛋,是無賴,是騙子,抓著一張椅子使勁望地板上亂搗。曼海姆還想嘻嘻哈哈:克利斯朵夫要飛起腳來踢他的屁股。曼海姆逃在桌子後麵捧腹大笑。華特霍斯可是對他一臉瞧不起的樣子,拿出尊嚴沉著的氣派,竭力在喧鬧聲中表示不答應人家對他用這種口氣,教克利斯朵夫等他的消息;一邊把名片遞給他。克利斯朵夫拿來扔在他臉上,叫道:

“擺什麽臭架子!……用不著你的名片,我早知道你是什麽東西了……你是個流氓,騙子!……你想我會跟你決鬥嗎?……哼,你隻配給人家揍一頓!……”

他的聲音直鬧到街上,連走路人都停下來聽。曼海姆趕緊關起窗子。那女客嚇壞了,想溜,可是克利斯朵夫把房門堵住了。華特霍斯臉色發了青,連氣都透不過來;曼海姆涎皮賴臉的笑著,兩人嘟嘟囔囔的想跟他爭。克利斯朵夫可絕對不讓他們開口,把所能想象到的最不中聽的話對他們說盡了,直到無可再罵,連氣都塞住了才走掉。而華特霍斯和曼海姆等他走了才能說出話來。曼海姆馬上又活潑了:他挨了罵不過象鴨子淋了陣雨。可是華特霍斯憤怒到極點,他尊嚴受了傷害;而且當著別人受辱,他尤其不能原諒。同事們也跟著附和他。社裏所有的同人中唯有曼海姆不恨克利斯朵夫:他拿他耍弄夠了,覺得聽幾句粗話不能算劃不來。那是怪有趣的玩藝兒,假使這種事臨到他,他自己就會先笑的。所以他準備跟克利斯朵夫照常來往,好象根本沒那回事。克利斯朵夫可記在心上,不管對方怎樣來遷就他,始終拒絕。曼海姆也無所謂:克利斯朵夫是個玩具,已經給他稱心如意的玩夠了;他又在進攻另一個傀儡了。從此他們斷絕了關係。但曼海姆在人家提到克利斯朵夫的時候依舊說他們是好朋友。也許他的確這樣想。

吵架以後兩天,《伊芙琴尼亞》公演了。結果是完全失敗。華特霍斯的雜誌把劇本恭維了一陣,對音樂隻字不提。別的刊物可快活極了。大家哄笑,喝倒彩。戲演了三場就停了,眾人的笑罵可並不跟著停止:能有個機會說克利斯朵夫壞話真是太高興了;連續好幾個星期,《伊芙琴尼亞》成為挖苦的資料。大家知道克利斯朵夫再沒自衛的武器,就盡量利用機會,唯一的顧忌是他在宮廷裏的地位。雖然他跟那位屢次責備他而他置之不理的大公爵很冷淡,他仍不時在爵府裏走動,所以群眾認為他還得到官方的支持,——有名無實的支持。——而他還要把這最後一個靠山親自毀掉。

他受了批評。它不但針對他的作品,還牽涉他那個新的藝術形式,那是人家不願意了解的,可是要把它歪曲而使它顯得可笑倒很容易。對於這種惡意的批評,最好是置之不理,繼續創作:但克利斯朵夫還沒有這點兒聰明。幾個月以來,他養成了壞習慣,對一切不公平的攻擊都要還手。他寫了一篇把敵人們醜詆一頓的文章,送給兩家正統派的報館,都被退回了,雖然退稿的話說得很婉轉,仍帶著譏諷的意味,克利斯朵夫固執起來,非想法登出來不可。他忽然記起城裏有一份社會黨的報紙曾經想拉攏他。他認識其中的一位編輯,有時和他討論過問題的。克利斯朵夫很高興能找到一個人,敢毫無忌諱的談到當局,軍隊,和一切壓迫人的古老的偏見。可是談話的題目也至此為止,因為那社會主義者說來說去脫不了馬克思,而克利斯朵夫對他就沒有興趣。他覺得那個思想自由的人物,除了一套他不大喜歡的唯物主義以外,還有刻板的教條,思想方麵的專製,暗中崇拜武力,簡直是另一極端的軍國主義;總之他的論調和克利斯朵夫在德國每天聽到的並沒多大分別。

雖然如此,他被所有的編輯封鎖之後,他所想到的還是這位朋友和他的報紙。他很知道他的舉動會駭人聽聞:那份報紙素來很激烈,專門罵人,大家都認為要不得的;但克利斯朵夫從來不看它的內容,所以隻想到那些大膽的思想(那是他不怕的),而沒想到它所用的卑鄙的口吻(那是他看了也要厭惡的)。並且別的報紙暗中聯合起來打擊他,使他恨無可泄,所以即使他知道報紙的內容,也不見得會顧慮。他要教人知道要擺脫他沒這麽容易。——於是他把那篇文章送到社會黨報紙的編輯部,大受歡迎。第二天,文章就給登出來了,編者還加上一段按語,大吹大擂的說他們已經約定天才青年,素來對工人階級的鬥爭極表同情的克拉夫脫同誌長期執筆。

克利斯朵夫既沒看到自己的文章,也沒看到編者的按語,那天是星期日,天沒亮他就出發往鄉下散步去了。他興致很好,看著太陽出來,又笑又叫,手舞足蹈。什麽雜誌,什麽批評,一古腦兒丟開了!這是春天,大自然的音樂,一切音樂中最美的音樂,又奏起來了。黑洞洞的,悶人的,氣味難聞的音樂廳,可厭的同伴,無聊的演奏家,都給忘得幹幹淨淨!隻聽見喁喁細語的森林唱出奇妙的歌聲;令人陶醉的生氣衝破了地殼,在田野中激**。

他給太陽曬得迷迷忽忽的回家,母親遞給他一封信,是他不在的時候爵府裏派人送來的;信上用的是公事式的口氣,通知克拉夫脫先生當天上午就得到府裏去一次。上午早已過了,時間快到一點,克利斯朵夫可並不著急。

“今兒太晚了,”他說,“明兒去吧。”

可是母親覺得不妥:“不行,親王找你去,你得馬上去,或許有什麽要緊事兒。”

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要緊事兒?那些人會跟你談什麽要緊事兒嗎?……還不是說他那一套關於音樂的見解,教人受罪!……隻希望他別跟西格弗裏德·曼伊哀比本領,也寫一曲什麽《頌歌》!那我可不客氣嘍。我要對他說:你幹你的政治吧!你在政治方麵是主人,永遠不會錯的,可是藝術,替我免了吧!談到藝術,你的頭盔,你的羽飾,你的製服,你的頭銜,你的祖宗,統沒有啦;……我的天!試問你沒有了這些,你還剩什麽?”

把什麽話都會當真的魯意莎舉著手臂喊起來:

“怎麽能說這個話!……你瘋了!你瘋了!……”

他看母親信以為真,更故意跟她玩兒,盡量嚇唬她。魯意莎直到他越來越荒唐了才明白他在逗她,便轉過背去說:“你太胡鬧了,孩子!”

他笑著擁抱她。他興致好極了:散步的時候有個美麗的調子在胸中蹦呀跳的,好似水裏的魚兒。他肚子餓得很,必要飽餐一頓才肯上爵府去。飯後,母親監督著他換衣服;因為他又跟她淘氣,說穿著舊衣衫和沾滿了灰土的鞋子,也沒有什麽不體麵。但臨了他仍舊換了一套衣服,把鞋子上了油,嘴裏嘁嘁喳喳的打著呼哨,學做各式各種的樂器。穿扮完了,母親給檢查了一遍,鄭重其事的替他把領帶重新打過。他竟例外的很有耐性,因為他對自己很滿意,——而這也不是常有的事。他走了,說要去拐走阿台拉伊特公主。那是大公爵的女兒,長得相當美,嫁給德國的一個小親王,此刻正回到母家來住幾個星期。克利斯朵夫小時候,她對他很好;而他也特別喜歡她。魯意莎說他愛著她,他為了好玩也裝做這個樣子。

他並不急於趕到爵府,一路瞧瞧鋪子,看到一條象他一樣閑**的狗橫躺著在太陽底下打嗬欠,就停下來把它摩一會。他跳過爵府廣場外麵的鐵欄,——裏頭是一大塊四方形的空地,四麵圍著屋子,空地上兩座噴水池有氣無力的在那兒噴水;兩個對稱的沒有樹蔭的花壇,中間橫著一條鋪著沙子的小路,象腦門上的一條皺痕,路旁擺著種在木盆裏的橘樹;場子中央放著一座不知哪一個公爵的塑像,穿著路易·菲力普式的服裝,座子的四角供著象征德性的雕像。場中隻有一個閑人坐在椅子上拿著報紙打盹。府邸的鐵欄前麵,等於虛設的崗位上空無一人。徒有其名的壕溝後麵,兩尊懶洋洋的大炮似乎對著懶洋洋的城市打嗬欠。克利斯朵夫看著這些扯了個鬼臉。

他走進府第,態度並不嚴肅,至多是嘴裏停止了哼唱,心卻照舊快活得直跳。他把帽子望衣帽間的桌上一扔,毫不拘禮的招呼他從小認識的老門房。——當年克利斯朵夫跟著祖父晚上第一次到府裏來看哈斯萊,他已經在這兒當差了:——老頭兒對於他嘻嘻哈哈的說笑一向不以為忤,這一回卻是神色傲慢。克利斯朵夫沒注意。更往裏走,他在穿堂裏又碰到一個秘書處的職員,平素對他怪親熱,話挺多的,這回竟急急忙忙的走過了,避免和他搭訕,克利斯朵夫看了很奇怪。可是他並不拿這些小節放在心上,隻管往前走去,要求通報。

他進去的時候,裏頭剛吃過中飯。親王在一間客廳裏,背靠著壁爐架,抽著煙和客人談天;克利斯朵夫瞥見那位公主也在客人中間抽著煙卷,懶洋洋的仰在一張靠椅中,和四周的幾個軍官高聲說著話。賓主都很興奮;克利斯朵夫進門就聽到大公爵一起粗豪的笑聲。可是親王一看見克利斯朵夫,笑聲馬上停止。他咕嚕了一聲,直撲過來嚷道:

“嘿!你來啦!你終於賞光到這兒來啦!你還想把我耍弄下去嗎?你是個壞東西,先生!”

克利斯朵夫被這當頭一棒打昏了,呆了好一會說不上話來。他隻想著他的遲到,那也不至於受這樣的羞辱啊,他便結結巴巴的說:“親王,請問是怎麽回事?”

親王不理他,隻顧發脾氣:“住嘴!我決不讓一個壞蛋來侮辱我。”

克利斯朵夫臉色發了白,喉嚨抽搐著發不出聲音;他掙紮了一下,嚷道:

“親王,您既沒告訴我是什麽事,也就沒權利侮辱我。”

大公爵轉身對著他的秘書,秘書馬上從袋裏掏出一份報紙。他生那麽大的氣,不光是因為性子暴躁,過度的酒也有相當作用。他直跳到克利斯朵夫麵前,象鬥牛士拿著紅布一般,抖開那張打皺的報紙拚命揮舞,怒不可遏的叫著:

“瞧你的髒東西,先生!……你就配人家把你的鼻子撳在裏麵!”

克利斯朵夫認出那是社會黨的報紙:“我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他說。

“怎麽!怎麽!你那樣的無恥!……這份混賬的報紙!那班流氓天天侮辱我,說著最下流的話罵我!……”

“爵爺,我沒看過這個報。”

“你扯謊!”

“我不願意您說我扯謊,”克利斯朵夫說。“我沒看過這個報,我隻關心音樂。並且,我自有愛在哪兒發表文章就在哪兒發表的權利。”

“你什麽權利也沒有,唯一的權利是不開口。過去我待你太好了。我給了你跟你的家屬多少好處,照你們父子兩個的行為,我早該跟你們斷絕了。我不準你再在跟我搗亂的報上發表文字。並且將來不經我的許可,也不準你再寫什麽文字。你為音樂掀起的筆墨官司,我也看夠了。凡是有見識有心肝的人,真正的德國人所看重的東西,我不準一個受我保護的人去加以攻擊。你還是作些高明一點的曲子罷,要是作不出,那末練習練習你的音階也好。我不要音樂界裏來一個社會黨,搞些詆毀民族的光榮,動搖人心的玩藝兒。謝謝上帝!我們知道什麽是好東西,用不著你來告訴我們。所以,還是彈你的琴去罷,先生,別跟我們搗亂!”

肥胖的公爵正對著克利斯朵夫,把惡狠狠的眼睛直瞪著他。克利斯朵夫臉色發了青,想說話,扯了扯嘴唇,嘟囔著說:

“我不是您的奴隸,我愛說什麽就說什麽,愛寫什麽就寫什麽……”

他氣都塞住了,羞憤交迸,快要哭出來;兩條腿在那裏發抖。他動了動胳膊,把旁邊家具上的一件東西撞倒了。他覺得自己非常可笑,也的確聽見有人笑著;他模模糊糊的看到公主在客廳那一頭和幾個客人交頭接耳,帶著可憐他和譏諷他的意味。從這時期,他就失了知覺,不知道經過些什麽情形。大公爵嚷著。克利斯朵夫嚷得更凶,可不知道自己說些什麽。秘書和另一個職員走過來要他住嘴,被他推開了;他一邊說話一邊無意中抓著桌上的煙灰碟子亂舞。他聽見秘書喊著:

“喂,放下來,放下來!……”

他又聽見自己說著沒頭沒腦的話,把煙灰碟子望桌邊上亂搗。

“滾出去!”公爵憤怒之極,大叫起來。“滾!滾!替我滾!”

那些軍官走過來想勸公爵。他好象腦充血似的突著眼睛,嚷著要人家把這個無賴趕出去。克利斯朵夫心頭火起,差點兒伸出拳頭去打公爵的臉;可是一大堆矛盾的心理把他壓住了:羞愧,忿怒,沒有完全消滅的膽怯,日耳曼民族效忠君王的性格,傳統的敬畏,在親王麵前素來卑恭的習慣,都在他心頭亂糟糟的混在一起。他想說話而不能說話,想動作而不能動作;他看不見了,聽不見了,讓人家把他推了出來。

他在仆役中間走過。他們聲色不動的站在門外,把吵架的情形都聽了去。走出穿堂的二三十步路,他仿佛走了一輩子。回廊越走越長,似乎走不完的了!……從玻璃門裏望見的外邊的陽光,對他象救星一樣……他踉踉蹌蹌的走下樓梯,忘了自己光著腦袋,直到老門房叫他才回去拿了帽子。他拿出全身的精力才能走出府第,穿過院子,回到家裏。路上他把牙齒咬得格格的響。一進家裏的大門,他的神氣跟哆嗦就把母親嚇壞了。他推開了她,也不回答她的問話,走進臥房,關了門倒在**。他抖得那麽厲害,竟沒法脫衣服,氣也透不過來,四肢也癱瘓了。……啊!但願不再看見,不再感覺,不必再支撐這個可憐的軀殼,不必再跟可羞可鄙的人生掙紮,沒有氣沒有思想的倒下去,不要再活,脫離世界!……——他費了好大的勁才脫下衣服,亂七八糟的摔在地下,人躺在**,把眼睛蒙住了。屋子裏什麽聲音都沒有,隻有他的小鐵床在地磚上格格的響。

魯意莎貼在門上聽著,敲著門,輕輕的叫他:沒有回音。她等著,聽著房裏寂靜無聲好不揪心,然後她走開了。白天她來了一二次,晚上睡覺之前又來了一次。一天過去了,一夜過去了:屋子裏始終沒有一點聲音。克利斯朵夫忽冷忽熱,渾身哆嗦,哭了好幾回;半夜裏他抬起身子對牆壁晃晃拳頭。清早兩點左右,發瘋似的一陣衝動使他爬下了床,半**濕透的身子,想去殺死大公爵。恨與羞把他折磨著,身心受著火一般的煎熬。可是這場內心的暴風雨在外麵一點都不表現出來: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聲音。他咬緊牙齒,把一切都壓在肚裏。

第二天他照常下樓:精神上受了重傷,一聲不出,母親也一句不敢動問。她已經從鄰居那邊知道了原委。整天他坐在椅子裏烤火,跟啞巴一樣,渾身發燒,駝著背象老頭兒。母親不在的時候,他就悄悄的哭。

傍晚,社會黨報紙的編輯來找他。自然,他已經知道了那件事而來打聽細節。克利斯朵夫很感激,天真的以為那是對他表示同情,是人家為了連累他而來向他道歉。他要掙麵子,對過去的事一點不表後悔,不覺把心上的話全說了出來:跟一個象自己一樣恨壓迫的人痛痛快快談一談,他覺得鬆了口氣。那編輯逗他說話,心裏想即使克利斯朵夫不願親自動筆,至少可以供給材料,讓他拿去寫篇駭人聽聞的文章。他預料這位宮廷音樂家受了羞辱,一定會把他高明的筆戰功夫,和他所知道的宮廷秘史(那是更有價值的),貢獻給社會黨。他認為用不到過分的含蓄,便老老實實把這番意思對克利斯朵夫說了。克利斯朵夫跳起來,聲明他一個字都不能寫:由他去攻擊大公爵,人家會看做他報私仇;過去他發表自己的思想是冒著危險的,現在他一無束縛之後,反而需要謹慎了。那編輯完全不了解這些顧慮,認為克利斯朵夫沒出息,骨子裏還是個吃公事飯的,他尤其以為克利斯朵夫是膽小。

“那末,”他說,“讓我們來:由我動筆。你什麽都不用管。”

克利斯朵夫求他不要寫,但他沒法強製他不寫。而且對方告訴他這件事不單和他個人有關,連報紙也受到侮辱,他們有權利報複的。這一下克利斯朵夫無話可說了,他充起量隻能要求別濫用他的某些心腹話,那是拿他當作朋友而非當作新聞記者說的。對方一口答應下來。克利斯朵夫仍舊不大放心:他這時候才明白自己的莽撞,可是已經太晚了。——客人一走,他回想起說過的話不禁害了怕,立刻寫信給編輯,要求他無論如何不能和盤托出;——可憐他在信裏把那些話又重複了一部分。

第二天,他急不及待的打開報紙,在第一版上就看到了他全部的故事。他上一天所說的一切,經過新聞記者那種添枝接葉的手段,當然是誇大得不成樣了。那篇文章用著卑鄙而激烈的語調把大公爵和宮廷罵得淋漓盡致。某些細節明明隻有克利斯朵夫知道,很可以令人疑心通篇是他的手筆。

這一個新的打擊可是中了克利斯朵夫的要害。他一邊念一邊直淌冷汗,念完之後簡直嚇昏了。他想跑到報館去;但母親怕他闖禍,——而這也不無理由,——把他攔住了。他自己也怕;覺得要是去了,說不定又會鬧出什麽傻事來;於是他待在家裏,——做了另外一件傻事。他寫了一封義正辭嚴的信,痛責記者的行為,否認那篇文章裏的事實,表示跟他們的一黨決絕了。這篇更正並沒登出來。克利斯朵夫再寫信去,一定要他們披露他的信。人家把他發表談話那晚的第一封信抄了一份副本寄給他,問他要不要把這封信一起發表。他這才覺得給他們拿住了。以後他不幸在街上又碰見那位冒失的記者,少不得把他當麵罵一頓。於是第二天報上又登出一篇短文,說那些宮廷裏的奴才,即使被主子攆走了還是脫不了奴性;再加上幾句影射最近那件事的話,使大家都明白是指的克利斯朵夫。

趕到誰都知道克利斯朵夫連一個後台也沒有了的時候,他立刻發覺自己的敵人多得出乎意料之外。凡是被他直接間接中傷過的人,不問是個人受到批評的,或是思想與識見受到指摘的,都馬上對他反攻,加倍的報複。至於一般的群眾,當初克利斯朵夫振臂疾呼,想把他們從麻痹狀態中喚醒過來的人,現在看著這個想改造輿論,驚擾正人君子的好夢的狂妄的青年受到教訓,也不禁暗暗稱快,克利斯朵夫掉在水裏了。每個人都拚命把他的頭撐在水底下。

他們並不是一齊動手的。先由一個人來試探虛實,看見克利斯朵夫不還手就加緊攻勢。然後別的人跟著上前,然後大隊人馬蜂擁而來。有些人把這種事看作有趣的玩藝兒,好似小狗喜歡在漂亮地方放棄:那都是些外行的新聞記者,好比遊擊隊,因為一無所知,隻把勝利的人捧一陣,把失敗的罵一頓,教人忘掉克利斯朵夫。另外一批卻搬出他們的原則來作猛烈的攻擊。隻要一經他們的手,世界上就可以變得寸草不留:那是真正的批評界,製人死命的批評界。

幸而克利斯朵夫是不看報的。幾個忠實的朋友特意把誣蔑最厲害的幾份報寄給他。可是他讓它們堆在桌上,不想拆閱。最後有一篇四周用紅筆勾出的文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原來說他所作的歌象一頭野獸的咆哮,他的交響曲是瘋人院裏的出品,他的藝術是歇斯底裏的,他的抽風似的和聲隻是遮掩他心靈的枯索與思想的空虛。那位很知名的批評家在結論裏說:

“克拉夫脫先生從前以記者的身分寫過些東西,表現特殊的文筆與特殊的口味,在音樂界中成為笑談。當時大家好意勸他還是作他的曲子為妙。他的近作證明那些勸告雖然用心甚好,可並不高明。克拉夫脫先生隻配寫寫那種文章。”

看了這一篇,克利斯朵夫整個上午不能工作;他又去找別的罵他的報紙,預備把失意的滋味飽嚐一下。可是魯意莎為了收拾屋子,老喜歡把所有散在外麵的東西丟掉,那些報紙早給她燒了。他先是生氣,隨後倒也安慰了,把那份留下來的報遞給母親,說這一份也早該一起扔在火裏的。

可是還有使他更難受的侮辱呢。他寄給法蘭克福一個有名的音樂會的一闋四重奏,被一致的否決了,而且並不說明理由。科隆樂隊有意接受的一闋序曲,在他空等了幾個月之後也給退回來,說沒法演奏。但最難堪的打擊是出於當地的某音樂團體。指揮於弗拉脫是個很不差的音樂家,但和多數的指揮一樣,一點沒有好奇心;他有那種當指揮的特有的惰性:凡是已經知名的作品,他可以無窮盡的重複搬弄,而一切真正新穎的藝術品卻被視為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他永不厭倦的組織著貝多芬,莫紮特,或是舒芒的紀念音樂會:在這些作品裏頭,他隻要讓那些熟悉的節奏把自己帶著跑就是了。反之,現代的音樂就教他受不住。但他不敢明白承認,還自命為能夠賞識有天才的青年;實際是這樣的:假如人家給他一件仿古的作品,——仿一件五十年前算是新的作品,——他的確極表歡迎,甚至會竭力教大眾接受。因為這種東西既不妨害他演奏的方式,也不會擾亂大眾感受作品的方式。可是一切足以危害這美妙的方式而要他費力的作品,他都深惡痛絕。隻要開辟新路的作家一天沒有成名,他鄙薄的心就一天不會消失。假使這作家有成功的希望,他的鄙薄就一變而為憎恨,——直到作家完全成功的那一天為止。

克利斯朵夫當然談不到有成功的希望,那才差得遠呢。所以他間接知道於弗拉脫先生很願意演奏他的作品,不禁大為詫異。這位指揮是勃拉姆斯的好朋友,也是被克利斯朵夫在雜誌上痛詆過的別的幾個音樂家的朋友,因此克利斯朵夫更覺得他的表示出乎意外。但他自己是好人,以為他的敵人也象他一樣的寬宏大度。他猜想他們是看到他受到攻擊,特意要表示他們決不作小心眼兒的報複:想到這點,他竟為之感動了。他送了一闋交響詩給於弗拉脫,附了一封情辭懇切的信。對方教樂隊秘書複了信,措辭冷淡,可是很有禮貌,聲明他的曲子已經收到,但照會章規定,作品在公開演奏之前必須提交樂隊先行試奏。章程總是章程:克利斯朵夫當然沒有話說。而且這純粹是種手續,免得一般討厭的鑒賞家多所議論。

兩三個星期以後,克利斯朵夫接到通知,說他的作品快要試奏了。照規矩,這種試奏是不公開的,連作家本人也不能旁聽。事實上所有的樂隊都容許作家到場,他隻是不公然露麵罷了。每個人都知道他在這兒,而每個人都裝做不知道。到了那天,一個朋友來把克利斯朵夫帶進會場,揀著一個包廂坐下。他很奇怪的發覺,這個不公開的預奏會居然差不多會客滿,至少在樓下:大批的時髦朋友,有閑階級,批評家,都在那裏咭咭呱呱,非常興奮。樂隊照例是裝做不知道有這些人的。

開場是勃拉姆斯采用歌德《冬遊哈爾茨山》裏的一段所作的狂想曲,有女低音獨唱和男聲合唱,由樂隊伴奏的。克利斯朵夫早就討厭這件作品的浮誇的感傷情調,以為這或許是勃拉姆斯黨一種挺客氣的報複,因為他從前很不恭敬的批起過這個曲子,特意強迫他聽一遍。他想到這點不由得笑了,而聽到以後又緊接著被他攻擊過的兩個別的作家的東西,他認為更有意思了:可見他猜得不錯,他們的用意不是很顯明了嗎?他一邊裝著鬼臉,一邊想這究竟是挺公平的鬥爭:他雖不欣賞那音樂,可很能欣賞這種玩笑。群眾對著勃拉姆斯和同一派的作品熱烈鼓掌的時候,克利斯朵夫也俏皮的附和幾下。

終於輪到克利斯朵夫的交響曲了。樂隊和聽眾之間都有人向他的包廂瞟幾眼,證明大家知道他在場。他盡量的躲起來。他等著,心跳得很厲害。音樂象河水般悄悄的集中在一處,但等指揮的棍子一動就馬上決破堤岸:在這種情形之下,每個作曲家都會覺得惴惴不安。他自己還從來沒聽到這個作品演奏的效果。他所幻想的生靈究竟是什麽麵目呢?聲音又是怎麽樣的呢?他覺得它們在他心中轟轟的響;他靠在音響的深淵之上渾身哆嗦,急於要知道出來的是什麽。

出來的卻是一種無名的東西,一片不成形的混沌。明明是支撐高堂大廈的結實的梁柱,出來的可是沒有一組站得住的和弦,它們相繼瓦解,好似一座隻有斷垣殘壁的建築物,除了灰土瓦礫之外,一無所有。克利斯朵夫竟不敢相信奏的是他的作品。他找不到他思想的線條和節奏,根本認不出自己的思想了:隻覺得它嘟嘟囔囔,搖搖晃晃,好比一個扶牆摸壁的醉鬼;他羞死了,仿佛自己就在當眾表現這副醉鬼的模樣。他明知他寫的不是這種東西,可是沒用:一個荒唐的代言人把你的話改頭換麵的變了樣,你自己也會當場糊塗起來,弄不清你對這種荒謬的情形應不應當負責。至於群眾,他們可不理會這些:他們相信表現的人,歌唱的人,相信他們聽慣的樂隊,正如相信他們讀慣的報紙一樣:他們是決不會錯的;要是他們說了荒唐的話,一定是作者荒唐。這一回群眾尤其不會起疑,因為他們原來就要相信作者可笑。克利斯朵夫還以為指揮也覺察到這種混亂的情形,會教樂隊停下來重新開始的。各種樂器都失去了聯絡。圓號插進來的時候,落後了一拍子,又繼續吹了好幾分鍾,才若無其事的停下來倒去口水。有幾段雙簧管的部分竟消滅得無影無蹤。哪怕是最精細的耳朵也沒法找到樂思的線索,甚至不能想象它有什麽線索可言。變化很多的配器法,幽默的穿插,都給惡俗的演奏變得可笑了。作品顯得荒謬絕倫,簡直是一個白癡,是一個完全不懂音樂的人開的玩笑。克利斯朵夫扯著自己的頭發,竟想跑出去阻斷樂隊的演奏;可是陪著他的朋友把他擋住了,說指揮先生自會辨別出演奏的錯誤而全部糾正的,——何況克利斯朵夫根本不該出頭露麵,他的指摘隻有把事情弄得更糟。他把克利斯朵夫硬留在包廂裏。克利斯朵夫聽他擺布,隻是把拳頭敲著自己的腦門;而每次聽到一段太不象話的表演,就又憤怒又痛苦的咕嚕幾聲:“孽障!孽障!……”他一邊呻吟,一邊咬著手不讓自己叫出來。

那時除了錯誤的音符,群眾也開始騷擾,有了聲音。先還不過是一種震顫的音浪;不久克利斯朵夫分明聽到他們在笑了。樂師給他們暗示,有幾個竟老實不客氣表示忍俊不禁。群眾明白了作品真的可笑時,便捧腹大笑起來,全場的人都樂死了。趕到一個節奏很強的主題又在低音提琴上出現,而給表現得特別滑稽的時候,大家更樂不可支。隻有指揮一個人在喧鬧聲中不動聲色的繼續打著拍子。

曲子終於奏完了:——(世界上最得意的事也要結束的。)——那才輪到大眾開口。他們高興之極,鬧哄了好幾分鍾。有的怪聲噓叫,有的大喝倒彩:更俏皮的人卻喊著“再來一次!”花樓中有人用男低音摹仿那個可笑的主題。別的搗亂分子跟上來爭奇鬥勝。還有人嚷道:“歡迎作家!”——這些風雅人士好久沒有這樣的樂了。

等到喧鬧聲稍微靜了一些,樂隊指揮若無其事的把大半個臉對著群眾,可是仍裝做不看見群眾,——(因為樂隊是始終認為沒有外人在場的),——向樂隊做了一個記號表示他要說話。有人噓了一聲,全場靜默了。他又等了一忽兒才用著清楚,冷酷,斬釘截鐵的聲音說:

“諸位,我一定不會讓這種東西奏完的,要不是為了把膽敢侮辱勃拉姆斯大師的那位先生給大家公斷一下的話。”

說完了,他跳下指揮台,在大眾的歡呼聲中走了出去。掌聲繼續到一二分鍾之久,但他竟不再出場。樂隊裏的人開始散了。群眾也隻能走了。音樂會已經告終。

大家總算過了一天快樂的日子。

克利斯朵夫已經出了包廂。他一看見指揮走下台,便立刻衝出去,三腳兩步的奔下樓,要去打指揮的嘴巴。陪他來的朋友在後麵追著,想攔住他。克利斯朵夫把他一推幾乎跌下樓梯:——(他很有理由相信這位朋友也是做這個圈套的一分子。)——還算是於弗拉脫的運氣,也是克利斯朵夫的運氣,後台的門關著,盡管他用拳頭亂敲也敲不開。而群眾已經從會場裏出來,克利斯朵夫不得不趕快溜了。

他當時的情形真是沒法形容: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舞動著手臂,骨碌碌的轉著眼珠,大聲的自言自語,活象一個瘋子;憤慨與狂怒的叫聲越來越響了。街上差不多沒有什麽人。音樂會場是上年在城外新蓋的;克利斯朵夫不知不覺穿過荒地,向郊外走去;荒地上東一處西一處有幾所板屋和正在建造的屋子,四周都有籬垣。他心中起了殺性,竟想把那個侮辱他的人殺死……可是即使殺了他,那些百般恥笑他的人,——他們笑聲至今還在他耳朵裏響著,——會把獸性改掉一點嗎?他們人數太多了,簡直無法可想;他們在多少事情上都意見分歧,但在侮辱他的時候卻聯合起來了。那不止是誤解,而且還有一股怨毒在裏頭。他究竟在什麽地方得罪了他們呢?他心中的確藏著些美妙的東西,教人愉快教人幸福的東西;他想說出來,讓別人一同享受,以為他們也會象他一樣的快樂。即使他們不能欣賞,至少也得感激他的好意,充其量可以用友好的態度指出他錯誤的地方;但他們因之而懷著惡意取笑他,把他的思想歪曲,誣蔑,踩在腳下,把他變成小醜來製他死命,真是從何說起!他氣憤之下,把人家的怨毒格外誇大了,過分的當真了:其實那般庸碌的人壓根兒沒有什麽當真的事。他嚎啕大哭的嚷著:“我什麽地方得罪了他們呢?”他閉住了氣,覺得自己完了,象童年第一次看到人類凶惡的時候一樣。

這時他向周圍和腳下看了看,原來他走到了磨坊鄰近的小溪旁邊,幾年以前父親淹死的地方。投水自殺的念頭立刻在他腦中浮起,他想馬上往下跳了。

正當他站在岸上,俯瞰著清澈恬靜的水光感到幻惑的時候,一隻很小的鳥停在近邊的樹枝上開始唱起來,唱得非常熱烈。他不聲不響的聽著。水在那裏喁語。開花的麥稈在微風中波動,簌簌作響;白楊蕭蕭,打著寒噤。路旁的籬垣後麵,園中看不見的蜜蜂散布出那種芬芳的音樂。小溪那一邊,眼睛象瑪瑙般的一頭母牛在出神。一個淡黃頭發的小姑娘坐在牆沿上,肩上背著一隻輕巧的稀格的藤簍,好似天使張著翅膀,她也在那兒幻想,把兩條**的腿**來**去,哼著一個全無意義的調子。遠遠的,一條狗在草原上飛奔,四條腿在空中打著很大的圓圈……

克利斯朵夫靠在一株樹上,聽著,望著春回大地的景象;這些生靈的和平與歡樂的氣息把他感染了……他忘了一切……突然他擁抱著美麗的樹,把腮幫貼著樹幹。他撲在地下,把頭埋在草裏,渾身抽搐的笑了,快樂之極的笑了。生命的美,生命的溫情,把他包裹了,滲透了。他想道:

“為什麽你這樣的美,而他們——人類——那樣的醜?”

可是不管這些!他愛生命,覺得自己永遠會愛生命,無論如何不會跟它分離的了。他如醉若狂的擁抱著土地,擁抱著生命:

“我抓住你了!你是我的了。他們決不能把你搶走的。他們愛怎辦就怎辦罷!便是要我受苦也無妨!……受苦,究竟還是生活!”

克利斯朵夫鼓起勇氣重新工作。什麽名副其實的文人,有名無實的文人,多嘴而不能生產的人,新聞記者,批評家,藝術界的商人和投機分子,他都不願意再跟他們打交道。至於音樂家,他也不願再白費光陰去糾正他們的偏見與嫉妒。他們討厭他是不是?好吧!他也討厭他們。他有他的事業,非實現不可。宮廷方麵恢複了他的自由:他很感激。他感激人們對他的敵意:因為這樣他才能安心工作了。

魯意莎完全讚成他的意見。她毫無野心,沒有克拉夫脫的脾氣,她既不象父親,也不象祖父。她完全不指望兒子成就什麽功名。當然,要是兒子有錢有名望,她心裏也喜歡的;可是倘若名利要用多少不如意去換來,那她寧可不提此話。克利斯朵夫和宮廷決裂以後,她的悲傷並不是為了那件事情本身,而是因為兒子受到很大的痛苦。至於他和報紙雜誌方麵的人絕交,她倒很高興。她對於字紙,象所有的鄉下人一樣抱著反感,以為那些東西不過使你浪費時間,惹是招非。有幾回她聽到雜誌方麵的幾個年輕人和克利斯朵夫談話:她對於他們的凶惡覺得可怕極了;他們誹謗一切,誣蔑一切,而且壞話越說得多,他們越快活。她不喜歡這批人。沒有問題,他們很聰明,很博學,可決不是好人。所以克利斯朵夫和他們斷絕往來使她很安慰。她非常通情達理:他跟他們在一起有什麽好處呢?至於克利斯朵夫自己,他是這樣想的:

“他們喜歡把我怎麽說,怎麽寫,怎麽想,都由他們罷;他們總不能使我不成其為我。他們的藝術,思想,跟我有什麽相幹!我都否認!”

能否認社會固然很好,但社會決不輕易讓青年人說說大話就把它否認了的。克利斯朵夫很真誠,可是還抱著幻想,沒有把自己認識清楚。他不是一個修道士,沒有遁世的氣質,更沒到遁世的年齡。最初一個時其他還不大痛苦,因為他一心一意浸在創作裏頭;隻要有工作可做,他就不會覺得有什麽欠缺。但舊作已完,新作還沒在心中抽芽的期間,精神上往往有個低潮:他徬徨四顧,不禁對自己的孤獨寒心。他問自己為什麽要寫作。正在寫作的時候是不會有這種問題的:寫作,就因為應當寫作,那不是挺簡單嗎?等到一件作品誕生了,擺在麵前之後,先前把作品從胸中擠壓出來的那個強烈的本能就不出聲了,而我們也不明白為什麽要產生這件作品了,不大認得它了,幾乎把它看作一件陌生的東西,隻想把它忘掉。可是隻要作品沒印出來,沒演奏過,沒有在世界上獨立生存過,我們就忘不了它。因為在這個情形之下,作品還是個與母體相連的新生兒,連在血肉上的活東西;要它在世界上存活,必得把它切下來。克利斯朵夫製作越多,越受這些從他生命中繁衍出來的東西壓迫;因為它們無法生存,也無法死滅。誰替他來解放它們呢?一種模糊曖昧的壓力在鼓動他那些思想上的嬰兒;它們竭力想和他脫離,想流布到別的心中去,象活潑的種子乘著風勢吹遍世界一樣。難道他得永遠被封鎖起來,沒法生長嗎?那他可能為之發瘋的。

既然所有的出路(戲院,音樂會)都已經斷絕,而他也無論如何不肯再低首下心去向那些拒絕過他的指揮們鑽謀,那末除掉把作品印出來以外別無辦法;但要找一個肯捧他出場的出版家,也不比找一個肯演奏他作品的樂隊更容易。他試了兩三次,手段都笨拙到極點,結果他覺得夠受了;與其再碰一次釘子,或是和出版商討價還價,看他們那種長輩麵孔,他寧可自己出錢印刷。那當然是胡鬧。過去靠了宮廷的月俸和幾次音樂會的收入,他積了一點兒錢;但收入的來源已經斷絕,而要找到一個新的財源還得等好些時候,照理他應當小心謹慎的調度這筆積蓄,來度過他剛踏進去的難關。現在他非但不這樣做,反因為原有的積蓄不夠對付印刷費而再去借債。魯意莎一句話都不敢說;她覺得他沒有理性,同時也不大明白,為什麽一個人為了要把姓名印在書上願意花這麽一筆錢。但既然這是一種方法使他肯耐著性子,肯留在她身邊,她也就挺高興了。

克利斯朵夫拿出去問世的,並非他作品中比較通俗的,不費人家精神的那一類,而是一批最有個性而自己最重視的作品,都是些鋼琴的曲子,其中也夾幾支歌,有的很簡短,調子很通俗,有的規模很龐大,差不多有戲劇情調的。這些作品合起來是一組或悲或喜的印象,銜接得很自然,有時用鋼琴獨奏來表現,有時用獨唱或是鋼琴伴奏的歌唱來表現。“因為,”克利斯朵夫說,“我幻想的時候,我並沒什麽固定的形式:我隻是痛苦,快活,沒有說話可以形容;但忽然我覺得需要說話了,就不假思索的唱起來:有時隻是一些意義不大明確的字,斷斷續續的句子。有時是整篇的詩;然後我又沉入幻想。日子便這樣的過去了;而我的確想描寫一天的情緒。為什麽一定要印一部純粹是歌或純粹是序曲的集子呢?那不是很勉強很不調和嗎?讓心靈自由活動不是更好嗎?”所以他把集子題做:《一日》,集中各部分還有小題目,簡括的指出內心的夢也有先後的程序。克利斯朵夫又加上神秘的獻詞,縮寫的字母,日子,隻有他自個兒懂得,而能夠回想起詩意盎然的時間或是心愛的麵貌的,例如滿麵笑容的高麗納,不勝慵懶的薩皮納,還有那不知名姓的法國少女。

除了這些作品,他又選了三十闋歌,都是自己最喜歡的,所以是群眾最不喜歡的。他絕對不選入他“最悅耳”的曲子,而選了最有特點的。——(一般老實人最怕“特點”,凡是沒有性格的東西,他們認為高明多了。)

這些歌的詞句是十七世紀西裏西亞詩人的作品;克利斯朵夫偶爾在一部通俗叢書裏讀到這些詩篇,很喜歡它們真摯的氣息。其中有兩個作家尤其使他心折,那是象兩兄弟般的,都在三十歲上夭折的短命天才。一個是富有風趣的保爾·弗萊明,高加索和伊斯法罕一帶的流浪者,在戰爭的殘暴,人生的苦難,黑暗腐敗的環境中,仍舊保持著一顆純潔,慈悲,恬靜的靈魂。另外一個是抑鬱痛苦,沉湎酒色,佯狂玩世的天才約翰·克裏斯蒂安·岡特。克利斯朵夫所取材於岡特的是反抗壓迫的挑戰的呼聲,是巨人被困時狂怒的詛咒,把雷電霹靂回擊上天的號叫;取材於弗萊明的則是象鮮花一樣柔和的情詩,象群星旋舞似的,清明歡悅的心的舞曲;他的一首悲壯而又靜穆的十四行詩,題目叫做《自獻》的,尤其為克利斯朵夫當作早禱一般諷詠不已。

虔誠的保爾·格哈特的樂天氣息,同樣使克利斯朵夫心向神往,在悲哀之後得到一種安息。他喜歡他在上帝身上看出來的大自然的景象:新鮮的草原上,小溪在沙上流著,發出幽密的歌聲,鸛鳥在百合花和白水仙中間莊嚴的散步,燕子和白鴿在明淨的空氣中掠過,雨後的陽光顯得無限歡暢,明亮的天色在雲層的空隙中微笑,黃昏時一切都有股清明肅穆的情調,森林,羊群,城市,原野,都安息了。克利斯朵夫把這些至今還在新教教堂裏唱著的聖詩譜成音樂,可並不保存原有的讚美歌性質,那是他最厭惡的。他給聖詩一種自由活潑的表辭,例如流浪的基督徒之歌,某些段落被加上了高傲的氣息,夏日之歌原來象平靜的水波,此刻被異教徒式的狂歡一變而為洶湧的急流。這些改變都會使原作者格哈特為之駭然的。

樂譜終於付印了,當然一切都做得不合情理。為克利斯朵夫代印代售的出版家,除了是個鄰居以外,根本沒有別的資格。他不配做這一類重要的工作,因此拖了好幾個月,又花了很多錢改正錯誤。全盤外行的克利斯朵夫讓他多算了三分之一的賬,費用大大的超過了預算。趕到大功告成之後,克利斯朵夫捧著一冊碩大無朋的樂譜,不知道怎辦。那出版家是沒有什麽主顧的,也一點不設法推銷作品。雖然他做事全無精神,和克利斯朵夫的態度倒配搭得正好。為了良心上有個交代,他要求克利斯朵夫擬一段廣告,克利斯朵夫回答說:“用不著;倘若作品是好的,那末它本身就是廣告。”出版家完全尊重他的意思,把印好的樂譜藏在棧房的盡裏頭。要說保存,真是保存得太好了,因為六個月中間連一部也沒賣掉。

在沒有主顧的期間,克利斯朵夫先得想法填補虧空;而他也不能苛求了,因為除了還債,還得維持生活。他不但債務超出了預算,並且積蓄也沒早先計算的那麽多。是他無意之中丟了錢呢,還是把積蓄計算錯了?——大概是算錯的成分居多,因為他從來不能做一個準確的加法。不管錢是怎麽短少的,總而言之是短少了。魯意莎不得不流著血汗來幫助兒子。他看了難過極了,隻想不惜犧牲趕快把債料清。盡管向人自薦和遭人拒絕是多麽難堪,他還是到處去找教課的差事。可是大家已經對他完全冷淡,極不容易找到學生。所以聽到某所學校裏有個位置,他就很高興的接受了。

那是個帶點宗教氣息的學校。校長為人精明,雖不是音樂家,很明白在目前的情形之下隻要花很少代價就能把克利斯朵夫派作多少用場。他麵上很客氣,錢卻是出得很少。克利斯朵夫怯生生的指出這一點,校長便和顏悅色的笑著告訴他,沒有了官銜,他就不能希望更多的報酬。

而且還是件苦差事!人家並非要他教學生音樂,而是要讓家長們以為他們的子弟會弄音樂,使學生也自以為會弄音樂。他最大的任務是教他們能夠在招待外客的典禮中登台唱歌。至於用什麽方法是無關緊要的。克利斯朵夫對這些情形厭惡透了;照理一個人盡了職務總覺得自己做了些有益的工作:可是他連這點兒安慰都沒有,反而良心上受到責備,仿佛幹了什麽自欺其人的事。他想給孩子們受點切實的教育,使他們認識並且愛好純正的音樂;他們可滿不在乎。克利斯朵夫沒有方法教他們聽話,他缺少威嚴;其實他也不配教小學生。他對他們結結巴巴的歌唱不感興味,想立刻和他們解釋樂理。上鋼琴課的時候,他要學生和他一起在琴上彈一闋貝多芬的交響曲。那當然是辦不到的;於是他大發雷霆,把學生從琴上拉下來,自個兒彈上半天。——對於學校外麵的私人學生,他也是同樣的作風:一點兒耐性都沒有,譬如他對一個以貴族出身自豪的小姑娘說,她的琴彈得跟廚娘一個樣;或是寫信給學生的母親表示不願意再教了,說這樣沒出息的學生,要他再教下去,他會氣死的。——這套辦法當然隻會把事情搞得更糟。絕無僅有的幾個學生也跑掉了;他不能把一個學生留到兩個月以上。母親數說他,要他答應至少別跟學校鬧翻;倘使丟了這個位置,他簡直不知怎麽糊口了。所以雖然心裏厭惡,他隻能勉強壓著自己,從來沒有遲到早退的事。可是一個蠢得象驢子似的學生在同一地方犯到第十次的錯誤,或是要他為下次的音樂會拿一段無聊的合唱一遍又一遍的教學生(因為人家不放心他的鑒別力,連編排節目的權也不給他),那他真不容易遮蓋心中的思想。不用說他是不會熱心的了。但他還是硬撐著,一聲不出,皺著眉頭,冷不防用拳頭敲敲桌子,使學生們嚇得直跳,算是發泄一下胸中的怒氣。有時這種苦水實在太苦了,咽不下去;他就在半中間攔著學生,嚷道:

“得啦得啦!這東西別唱了!還是讓我來替你們彈彈華葛耐罷。”

他們正是求之不得。等他一轉背,他們就玩起紙牌來。結果總有一個學生把這種情形報告校長;於是克利斯朵夫受到埋怨,說他在這兒的任務並非教學生愛好音樂而是教他們唱歌。他氣哼哼的聽著這些教訓,終於忍受了:因為他不願意決裂。——幾年以前,當他的前程顯得光明,可靠,但實際上還一無成就的時候,誰又敢說,等到他一朝有了點價值,就得受這樣的委屈?

在學校裏擔任教職而受到的許多屈辱中間,對同僚們必不可少的拜訪也是件不容易受的苦事。他隨便拜訪了兩個,心裏就堵得慌,再沒勇氣去訪問別的。那兩位受到拜訪的同事對他也並不滿意,其餘的更認為是對他們個人的侮辱。大家拿克利斯朵夫看得在地位上智慧上都比他們低,對他擺著一副老起橫秋的神氣。他們那種自信和把克利斯朵夫看透了的態度,使克利斯朵夫也相信他們的見解是不錯的,覺得和他們一比,自己的確非常愚蠢:他能有什麽話和他們說呢?他們三句不離本行,根本不知道還有什麽別的天地。他們不能算人。倘使是書本倒也罷了,但他們隻是書本的注解,考據文字的詮釋。

克利斯朵夫避免和他們在一起。但有時候非見麵不可。校長按月招待一次賓客,時間定在下午;他要大家都到。第一次,克利斯朵夫規避了,連道歉的話也不說,隻是無聲無臭的裝死,還一相情願的希望他的缺席沒有被注意;可是第二天他就給話中帶刺的說了幾句。下一回,因為受到母親責備,他隻能抱著送葬般的心情去了。

到的有本校和當地別的學校的教員,帶著他們的妻子和女兒。大家擠在一間太小的客廳裏,依著各人的級位分成幾個小組,對他理都不理。鄰近的一組正談著教學法和食品。這些教員太太都有各式各種的烹飪秘訣,發揮得淋漓盡致。男人們對這些問題的興趣也一樣濃厚,也差不多一樣內行。丈夫欽佩妻子治家的才具,妻子欽佩丈夫的博學多聞:彼此欽佩的程度也恰好相等。克利斯朵夫站在一扇窗子旁邊,靠著牆,不知道怎麽好,有時勉強裝著傻笑,有時沉著臉,眼睛發呆,臉上的線條扭做一團,真是厭煩死了。離開他不遠,有個沒人理睬的少婦坐在窗檻上,也和他一樣的在那裏納悶。兩人隻望著客室裏的人物,彼此都沒看到。過了一會,他們支持不住而轉過頭去打嗬欠的時候,才互相注意到了。就在那一刹那間,兩對眼睛碰在一起了。他們彼此會心的瞅了一眼。他望前走了一步。她輕輕的對他說:

“你覺得這兒有勁嗎?”

他背對著眾人,望著窗子,吐了吐舌頭。她大聲笑了出來,忽然精神一振,做個手勢教他坐在旁邊。他們通了名姓。原來她是本校生物學教員萊哈脫的妻子,新近到差,當地還沒有一個熟人。她絕對談不上好看,臃腫的鼻子,難看的牙齒,一點也不嬌嫩,可是眼睛很靈活清秀,老帶著天真的笑容。她象喜鵲一樣的多嘴;他也興致很好的和她對答;她的爽直教人看了好玩,又會說些發噱的話;他們大聲交換著心中的感想,全不顧慮周圍的人。而那些鄰人,在他們孤獨的時候偏不肯發發善心理睬他們,這時可對他們側目而視了:當著眾人這樣的嘻嘻哈哈,大家認為太不雅觀。……但他們愛怎樣想都可以,兩個饒舌的人簡直不放在心上:難道他們就不能痛快一下嗎?

最後萊哈脫太太把她的丈夫給克利斯朵夫介紹了。他長得奇醜無比,一張蒼白的,沒有胡子的,陰慘慘的臉,可是神氣和善到極點。他的聲音是在喉嚨裏迸出來的,說起話來出口成章,又快又不清楚,常常在音節之間停下來。

他們結婚才隻有幾個月,這對醜夫妻倒是非常相愛:在大庭廣眾之間,彼此的眼風,說話,拉手,都有種特別親熱的方式,又可笑又動人。一個喜歡什麽,另外一個也喜歡什麽。他們馬上約克利斯朵夫等這兒散了,上他們家去吃晚飯。克利斯朵夫先是用說笑話的方式辭謝,說今晚最好是各人回去睡覺:大家都累死了,好象走了幾十裏路。萊哈脫太太回答說,心裏不快活就更不應該立刻睡覺:那是對身體有害的。克利斯朵夫終於讓步了。他在孤獨的環境中很高興遇到這兩個好人,他們雖然不大聰明,可是老實,殷勤。

萊哈脫夫婦的家也象他們一樣好客:禮數太多了一點,到處是標語。桌椅,器具,碗盞,都會說話,老是翻來覆去的表示歡迎“親愛的來客”,問候他的起居,說著好多殷勤的和勸人為善的話。挺硬的沙發上放著一個小小的靠枕,在那裏怪親熱的,悄悄的說:

“您再坐坐吧。”

人家端給他一杯咖啡,杯子又勸他:

“再來一滴吧!”

盤子碟子盛著很精美的菜,同時也借機會替道德作宣傳。有的說:

“得想到全體:否則你個人也得不到好處。”

有的說:“親熱和感激討人喜歡,忘恩負義使大家憎厭。”

雖然克利斯朵夫不抽煙,壁爐架上的煙灰碟子也忍不住要勾引他:

“這兒可以讓燒紅了的雪茄歇一歇。”

他想洗手,洗臉桌上的肥皂就說:

“請我們親愛的客人使用。”

還有那文縐縐的抹手布,好似一個禮貌周到的人,盡管沒有什麽可說,也以為應當多少說一點,便說了句極有道理而不大合時的話:“應當早期享受晨光。”

臨了克利斯朵夫竟不敢再在椅子上動一下,唯恐還有別的聲音從屋子的所有的角落跑出來招呼他。他真想和它們說:

“住嘴罷,你們這些小妖怪!人家連說話都聽不見了。”

他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推說是想起了剛才學校裏的集會。他無論如何不願意使主人難堪。並且他也不大容易發覺人家的可笑。這般人和這些東西的好意的嚕嗦,他不久也習慣了。你有什麽事不能原諒他們呢?他們人都那麽好,也不討厭,即使缺少點兒雅趣,可並不缺少了解人的聰明。

他們來到這兒還沒多久,覺得很孤獨。內地人往往有種可厭的脾氣,不願意外鄉人不先征求他們的同意——(那是規矩)——就隨隨便便闖到地方上來。萊哈脫夫婦對於內地的禮法,對這種新來的人對先住的人應盡的義務,沒有充分注意。充其量,萊哈脫可能當做例行公事一般的去敷衍一下。但他的太太最怕這些苦役,又不喜歡勉強自己,便一天天的拖著。她在拜客的名單上挑了幾處比較最不討厭的人家先去;其餘的都給無限期的擱在那兒。不幸,那些當地的要人就在這一批裏頭,對於這種失敬的行為大生其氣。安日麗加·萊哈脫——(她的丈夫叫她麗麗)——態度舉動挺隨便,怎麽也學不會那種一本正經的口氣。她會跟高級的人頂嘴,把他們氣得滿麵通紅;必要時也不怕揭穿他們的謊言。她說話最直爽,並把心裏想到的一起說出來不可,有時竟是大大的傻話,被人家在背後取笑;有時也是挺厲害的缺德話,把人當場開發,結了許多死冤家。快要說的時候,她咬著嘴唇,想忍著不說,可是已經說出口了。她的丈夫可以算得最溫和最謙恭的男人,對於這一點也怯生生的跟她提過幾回。她聽了就擁抱他,埋怨自己糊塗,認為他說得一點不錯。但過了一忽她又來了,而尤其在最不該說的場合和最不該說的時候脫口而出:要是不說,她覺得簡直會脹破肚子。她生性是和克利斯朵夫相投的。

在正因為不該說而說的許多混話中間,她時時刻刻要把德國怎麽樣法國怎麽樣作些不倫不類的比較。她自己是德國人,——(而且是德國氣息最重的),——可是生長在亞爾薩斯,和一般法國籍的亞爾薩斯人很有交情,受著拉丁文化的**;那是歸並地帶內的多少德國人都抗拒不了的,連表麵上最不容易感受拉丁文化的人在內。也許因為安日麗加嫁了一個北方的德國人,一朝處於純粹日耳曼式的環境中而故意要表示與眾不同,所以這種**力對她格外強烈。

初次遇到克利斯朵夫的那天晚上,她就扯到她的老題目上來了。她稱讚法國人說話多自由,克利斯朵夫馬上做了她的應聲蟲。對於他,法國便是高麗納:一對光彩煥發的眼睛,一張笑嘻嘻的年輕的嘴巴,爽直隨便的舉動,清脆可聽的聲音:他一心希望多知道些法國的情形。

麗麗·萊哈脫發覺克利斯朵夫跟自己這樣投機,不禁拍起手來。

“可惜我那年輕的法國女朋友不在這兒了,”她說,“但她也撐不下去:已經走了。”

高麗納的形象馬上隱掉。好似一支才熄滅的火箭使陰暗的天空突然顯出溫和而深沉的星光,另外一個形象,另外一對眼睛出現了。

“誰啊?”克利斯朵夫跳起來問,“是那個年輕的女教員嗎?”

“怎麽?你也認識她的?”

他們把她的身材麵貌說了一說,結果兩幅肖像完全一樣。

“原來你是認識她的?”克利斯朵夫再三說。“噢!把你所知道的關於她的事統統告訴我吧!”

萊哈脫太太先聲明她們倆是無話不談的知交。但涉及細節的時候,她知道的就變得極其有限了。她們第一次在別人家裏碰到,以後是萊哈脫太太先去跟那姑娘親近,以她照例的誠懇的態度,邀她到家裏談談。她來過兩三次,彼此談過些話。好奇的麗麗費了不少勁才探聽到一點兒法國少女的身世:她生性沉默,你隻能零零碎碎把她的話逼出來。萊哈脫太太隻知道她叫做安多納德·耶南,沒有產業,全部的家族隻有留在巴黎的一個兄弟,那是她盡心盡力的幫助的。她時時刻刻提到他,唯有在這個題目上她的話才多一些。麗麗·萊哈脫能夠得到她的信任,也是因為對於那位既無親屬,又無朋友,孤零零的待在巴黎,寄宿在中學裏的年輕人表示同情的緣故。安多納德為了補助他的學費,才接受這個國外的教席。但兩個可憐的孩子不能單獨過活,天天都得通信;而信遲到了一點,兩人都會神經過敏的著慌。安多納德老替兄弟擔心:他沒有勇氣把孤獨的痛苦藏起來;每次的訴苦都使安多納德痛徹心肺;她一想起兄弟的受罪就難過,還常常以為他害著病而不敢告訴她。萊哈脫太太好幾次埋怨她這種沒有理由的恐怖;她當時聽了居然也寬慰了些。——至於安多納德的家庭,她的景況,她的心事,萊哈脫太太卻一無所知。人家一提到這種問題,那姑娘馬上驚惶失措,不作聲了。她很有學問,似乎早經世故,可是天真而老成,虔敬而沒有絲毫妄想。在這兒住在一個既沒分寸又不厚道的人家,她很苦悶。——怎麽會離開的,萊哈脫太太也弄不大清。人家說是因為她行為不檢。安日麗加可絕對不信;她敢打賭那是血口噴人,唯有這個愚蠢而凶惡的地方才會這樣狠毒。可是不管怎麽樣,總是出了點亂子,是不是?

“是的,”克利斯朵夫回答的時候把頭低了下去。

“總而言之她是走了。”

“她臨走跟你說些什麽?”

“啊!”麗麗·萊哈脫說,“真是不運氣。我剛巧上科隆去了兩天:回來的時候……太晚了!……”她打斷了話頭對老媽子這麽說,因為她把檸檬拿來太晚了,來不及放在她的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