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這般他稱為“打包匠”式的樂隊指揮固然不客氣,但對“馬戲班騎師”式的名指揮尤其嚴厲,——他們周遊各地,教人家欣賞他們手舞足蹈的姿勢,爬在大名家的背上顯本領,把人盡皆知的作品弄得麵目全非,難於辨識,在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中表現他們的身手矯捷。克利斯朵夫把他們當做賣弄風情的老婦,走江湖的吉普賽人,走繩索的賣技者。
演奏家也是給他嘲弄的好材料。他批判他們賣弄手法的音樂會時,聲明自己是外行,說這些機械的練習是屬於工藝學院的範圍的:時間的長短,音符的數目,耗費的精力等等,隻有畫成圖表才能顯示,才能估量它們的價值。有時,一個著名的鋼琴家堆著笑臉,頭發掉在眼角上,在兩小時的音樂會中解決了技術上最大的困難,克利斯朵夫說他根本還不能把莫紮特的一曲簡單的Andante彈得象個樣。——當然,他並非不知克服困難的樂趣。他自己也體味過來:這是人生一樂。但隻看見作品的物質的一方麵,認為藝術上的英勇壯烈就隻有這一點,那他覺得又醜惡又可恥了。什麽“鋼琴之獅”,“鋼琴之豹”,他都不能原諒。——同時他對那般在德國很出名的老學究也不大客氣,因為他們苦心孤詣要保存名作的原文,便加意壓製思想的奔放,並且象漢斯·馮·彪洛夫那樣,表演一闋熱情的奏鳴曲的時候,簡直象教大家上一堂朗誦台詞的課程。
歌唱家們也有挨罵的份兒。克利斯朵夫對於他們粗俗笨重的歌唱和內地式的浮誇的腔派,心中真有千言萬語要說。這不但因為他記得和那位藍衣太太的爭執,而且許多使他受罪的表演更加強了他的恨意。他竟說不清他的眼睛跟耳朵哪一樣更難受。至於舞台麵的惡俗,服裝的難看,顏色的火暴等等,克利斯朵夫因為缺少比較的材料,還不能充分的批評。他所厭惡的,尤其在於人物、舉動、態度的粗俗,歌唱的不自然,演員的不能感染劇中人的精神,漠不關心的從一個角色換唱另一個角色,隻要音域相仿。那些身發財發,好不得意的婦人,不管是唱伊索爾德是唱卡門,隻知道賣弄自己。安福太斯居然變了費加羅!……但克利斯朵夫感覺得最清楚的,當然是歌唱的惡劣,特別是以旋律的美為主的古典作品。德國已經沒人會唱十八世紀末期的那種完美的音樂,也沒人肯費心去研究了。格路克和莫紮特的清朗明淨的風格,與歌德的一樣,好似浴著意大利的陽光的,到韋伯已經染上狂亂顫動的氣息而開始變質,到梅亞貝爾又給笨重的漫畫手法變得可笑,而到瓦格納風靡一世的時候更被完全壓倒了。尖聲怪叫的女武神在希臘的天空飛過。斯堪的納維亞的神話掩蔽了南國的光明。現在再沒有人想到唱音樂,隻想到唱詩。細節的疏忽,醜惡的地方,甚至錯誤的音符,都被認為無關宏旨,借口說唯有作品的全體才重要,唯有思想才重要……
“思想!好,就談思想罷。仿佛你們是懂得思想的!……可是不管你們懂不懂,至少得尊重思想所挑選的形式。第一得讓音樂成其為音樂!”
而德國藝術家自命為對於表情與深刻的思想的關心,在克利斯朵夫看來簡直是開玩笑。表情嗎?思想嗎?是的,他們到處都用上了,——到處,而且是一律的。一雙羊毛靴子,跟一座彌蓋朗琪羅的雕像,他們一樣的會在其中找到思想,——不多也不少。不論演奏哪一個作家,哪一件作品,用的老是同樣的精力。在多數人心目中,音樂的要素隻是音量,隻要不是雜聲而是音樂的聲音就得了。德國人對唱歌的興趣那麽濃,其實隻是為了聲帶經過了運動以後的快感。主要是盡量的鼓起氣來,盡量的放射出去,要有力,持久,按著拍子。克利斯朵夫稱讚某個有名的女歌唱家,說可以送她一紙健康證書。
他吆喝了藝術家還不算,更要從台上跳到台下,把那些張著嘴巴看他開刀的群眾教訓一頓。群眾被他嗬斥之下,覺得啼笑皆非。那真要令人呼冤叫屈了,因為他們一向很留神,不加入任何藝術論戰,小心翼翼的跟一切棘手的問題都站得老遠,而且唯恐自己犯錯誤,所以對一切都拍手叫好。但克利斯朵夫認為拍手就是他們的罪狀!……對惡劣的作品拍手嗎?——那已經該死了!可是克利斯朵夫更進一步,說他們最不應該對偉大的作品拍手。
“輕薄的家夥!你們想教人相信你們竟這樣熱烈嗎?……得了罷!這恰恰證明完全相反。要拍手,等熱鬧的結束來的時候再拍手罷,那些段落原來是象莫紮特說的為‘驢子耳朵’寫的。在這兒,你們盡管盡興吧:人家是準備你們大叫大嚷的,那也是音樂會中應有的一套。可是在貝多芬的《彌撒祭樂》以後鼓掌……你們不是該死嗎!……那明明是最後之審判。榮耀歸主那一章,驚心動魄的氣勢象海洋上的狂風暴雨,大力士般的猛烈的意誌好比一陣颶風,忽然停在雲端裏,雙手攀著深淵,然後又奮力向太空飛去……狂風怒號。在最驚險的關頭,突然來了一段轉調,一種抖動的聲音透過烏雲從天上直落到顏色慘白的海上,象一片光。這是到了結束的階段。死神那種瘋狂的飛翔冷不防停了下來,它的翅膀被三道閃電釘住了。周圍的一切還在發抖,迷糊的眼睛還在發花。心忐忑的跳著,氣息僅屬,四肢癱瘓……而最後一個音符還在振動的時候,你們已經在高興了,樂了,你們叫著,笑著,議論紛紛,拍手了!……難道你們一無所見,一無所聞,一無所感,一無所悟嗎?一個藝術家的痛苦為你們原來隻是一出戲,認為貝多芬臨終的血淚給描寫得非常精細!你們對耶穌上十字架竟喊著’再來一次!’這個超凡入聖的人在痛苦中掙紮了一輩子,結果隻給你們這批愚夫愚婦消磨一個鍾點!……”
這樣,他無意之間詮釋了歌德的兩句名言;不過他沒有達到歌德那種清明高遠的境界罷了:
“大眾把崇高偉大當作遊戲。要是他們看到了崇高偉大的麵目,那就連望一望的勇氣也沒有了。”
克利斯朵夫還不肯就此罷休。熱情衝動之下,他跳過了群眾,象一顆炮彈似的去轟那個聖壇,那個禁地,那個庸才俗物的避難所——批評界了。他把同業罵得體無完膚。其中有一個膽敢攻擊當時最有天才的作曲家,最前進的樂派的代表,哈斯萊。他寫過許多標題交響曲,雖然不免偏激,究竟是才氣縱橫的作品。克利斯朵夫小時候見過他,為了紀念當時的情緒,始終對他很感激。現在看到一個不學無術的愚蠢的批評家竟然敢教訓這樣的天才,不禁氣憤到極點,大叫起來:
“反了!反了!難道你除了王法以外,不知道還有別的法紀嗎?天才決不給你拖上庸俗的老路的。他創造法紀,他的意誌會成為大家的規律。”
在這一段傲慢的開場白以後,克利斯朵夫抓住了倒楣的批評家,把他近來所寫的荒謬的文字痛加批駁,淋漓盡致的訓了一頓。
整個批評界都覺得受了侮辱。他們一向對論戰置身事外,不想冒冒失失的去碰釘子;他們對克利斯朵夫認識很清楚,知道他內行,也知道他沒有耐性。至多他們之中有幾個很含蓄的表示,一個這樣優秀的作曲家越出了本行去亂撞未免可惜。他們不論意見怎麽樣(在他們能有個意見的時候),總還尊重他跟他們一樣享有批評家的特權,可以批評一切而自己不受批評。但看到克利斯朵夫突然把同行之間的默契破壞以後,他們立刻把他看做國民公敵了。他們一致認為,一個青年膽敢冒犯那些為國增光的宗師真是豈有此理,就開始對他作劇烈的攻擊。他們並不寫什麽長文章來一套有係統的辯論;——(雖然新聞記者有種特殊的本領,用不著顧到對方的論證,甚至毋須一讀,照舊能進行他的論戰,此刻也不願意跟一個實力充足的敵人在這種陣地上對壘。)——憑著多年的經驗,他們知道報紙的讀者總是相信他的報紙的,報紙而一有辯論的口吻就會減低自己的聲望;還不如直捷了當的肯定一切,或更好是否定一切。否定比肯定加倍有力。這是可以從重心律直接推演出來的:把一顆石子從上麵丟下來,不是比往上拋更容易嗎?因此他們寧可用一些陰險的,挖苦的,侮辱的短文,逐日刊登在顯著的地位,把傲慢的克利斯朵夫形容得非常可笑,從來不指出他的姓名,但一切都描寫得十分明顯。他們把他的言論改頭換麵,弄得荒謬絕倫;又講他的軼聞秘史,往往事出有因而一大半是平空捏造的,而且編得非常巧妙,剛好能挑撥克利斯朵夫跟城裏人的,尤其是宮廷方麵的感情。他們也攻擊他的外表,麵貌,服裝,勾勒出一幅漫畫。因為聽到再三再四的說,大家終於覺得克利斯朵夫真是這副模樣了。
克利斯朵夫的朋友們對這些都可以滿不在乎,倘使他們的雜誌在論戰中沒有挨打。其實外邊的攻擊不過是種警告;人家並不想把它牽入漩渦,而是有心把它和克利斯朵夫撇清,但這份雜誌怎麽不怕它的聲譽受到影響未免令人奇怪;他們暗示,倘若它再不檢點,就顧不得遺憾與否,對編輯部其餘的人也要下手了。亞陶爾夫·梅和曼海姆開始受到的攻擊雖然並不猛烈,已經使窠裏的人張皇起來。曼海姆隻是笑笑:以為那可以教他的父親,伯叔,堂兄弟,以及無數的家族著惱,他們自命對他的行為舉止有監護之責,一定要因之大為憤慨的。但亞陶爾夫·梅把事情看得非常嚴重,責備克利斯朵夫連累了雜誌。克利斯朵夫老實不客氣把他頂回去了。其餘幾個因為沒有挨罵,倒認為這個老是向他們說大話的梅代他們吃些苦也挺有意思。華特霍斯暗中很高興;他說不砍破幾個腦袋就不成其為廝殺。自然,他意思之中決不是說砍破自己的腦袋;他自以為靠著他的門第與社會上的關係,處於絕對安全的地位,至於他的猶太同誌們吃些虧也沒有什麽害處。至此為止還沒輪到的高特林和哀朗弗爾可不怕攻擊,他們倆會回敬的。他們覺得不愉快的倒是克利斯朵夫那種死心眼兒,使他們跟所有的朋友,尤其是跟所有的女朋友弄得很僵。看到最初幾篇文字,他們樂死了,以為這玩笑開得很妙:他們佩服克利斯朵夫搗亂的勁,同時以為隻要一句話就能使他鬥爭的熱情降低一點,至少對他們所指定的某些男女朋友留些情分。——可是不行。克利斯朵夫什麽話都不聽,什麽請托都不理會,隻象瘋子一樣的蠻幹。要是讓他攪下去,簡直沒法在地方上過活了。他們的膩友已經哭哭啼啼,怒氣衝衝的到社裏來鬧過幾場。他們用盡手段勸克利斯朵夫在某些地方筆下留情:克利斯朵夫完全不理。他們生氣了,克利斯朵夫也生氣了;但他的態度還是照舊。華特霍斯看著這些朋友著急覺得好玩,絕對不動心,並且故意袒護克利斯朵夫使他們更迫。他也許比他們更能賞識克利斯朵夫的勇敢的蠻勁,佩服他不留退路也不為將來著想,隻低著頭逢人便撞。至於曼海姆,對這番大鑼大鼓的吵架看得高興極了,自以為把一個瘋子帶到這群循規蹈矩的人裏去的確是開了個大大的玩笑;眼看克利斯朵夫跟人家一拳來一腳去,他笑彎了腰。雖然他受著妹子的影響,開始相信克利斯朵夫真有點瘋頭瘋腦,他倒反更喜歡他;他需要在他喜歡的人身上找出些可笑的地方。所以他和華特霍斯兩人在別的朋友前麵替克利斯朵夫撐腰。
他頭腦很實際,雖然竭力自以為不實際;因此他認為替朋友著想,最好把他的利害關係和當地最前進的音樂團體的利害關係打成一片。
象大多數的德國城市一樣,這裏也有一個瓦格納友誼會,代表反抗保守派的新思想。如今各處對瓦格納的聲望已經公認了,作品也排入了德國所有歌劇院的戲碼,替華葛耐辯護當然不會再有什麽危險。可是華葛耐的勝利是硬爭取得來的,而非由於人家的心悅誠服;骨子裏大眾仍舊很固執的抱著保守心理,尤其象這兒一樣的小城市,跟時代的潮流完全隔絕,隻知道仗著古老的名片自命不凡。德國人天生的對新思想新潮流有種疑慮,凡是真實的強烈的東西,沒有經過幾代的人咀嚼的,他們都懶得去體會:這種情形在這裏比別的地方更厲害。固然華葛耐的作品已沒有人敢非難,但一切受華葛耐思想感應的新作品,大家都不大樂意接受:這就充分證明了上麵所說的民族性。所以倘若一切的華葛耐友誼會能夠熱心保護藝術界新興的傑出的力量,那末它們很可以做些有益的事。有時它們的確盡過這種責任,布魯克納與胡戈·沃爾夫就受到某些華葛耐會的支持。但大宗師的自私自利往往使門徒也跟著自私自利;拜羅伊特既然成了崇拜獨一無二的上帝之所,拜羅伊特所有的小支部也成為信徒們永遠禮拜同一個上帝的小教堂。充其量,他們隻在正殿旁邊的小祭壇上供奉幾個忠實信徒的神位,而還得這些信徒對那位獨一無二的,多才多藝的神明,音樂、詩歌、戲劇、玄學各方麵的祖師,表示五體投地的崇拜,對他神聖的主義能夠一字一句的遵守勿渝才行。
本地的瓦格納友誼會就是這種情形。——可是它還裝點門麵,想結納一批可為己用的有才氣的青年,已經在暗中對克利斯朵夫留意了很久。它不著痕跡的向他表示好感,他根本不覺得;因為他不需要跟人家聯絡,他不懂為什麽他的同胞一定要組織團體挨在一塊兒,仿佛單槍騎馬就什麽事都做不了:唱歌,散步,喝酒,都是不行的。他討厭所有的社團。但比較起來,他對華葛耐友誼會還容易接受,它至少辦些美妙的音樂會;而華葛耐派的藝術主張,他雖然不全部讚同,究竟比別的音樂團體跟他接近得多。單看它對付勃拉姆斯和勃拉姆斯黨跟他一樣激烈,似乎他和這個黨派之間的確還能找到一些共同的立場。因此他就聽人拉攏了。居間的是曼海姆,他是沒有一個人不認識的。雖非音樂家,他也是華葛耐會的會員。——會中的領袖們早就留意克利斯朵夫在雜誌上掀起的論戰。他打發敵人的某些作風被認為很有力量,大可加以利用。固然克利斯朵夫對他們神聖的偶像也很不恭敬的刺過幾下,但他們寧可裝做不看見;——而且這幾下最初的,並不如何猛烈的攻擊,對於他們急於要趁克利斯朵夫未作更進一步的攻擊之前就去加以籠絡,也許不為無因,雖然他們並不承認。他們很殷勤的征求他同意,可不可以拿出他幾支歌參加華葛耐會主辦的音樂會。克利斯朵夫聽了很得意,便答應了。他上他們會裏去,又禁不住曼海姆的慫恿,馬上入了會。
當時領導這個華葛耐友誼會的人有兩個:一個是公認為權威的作家,一個是權威的樂隊指揮。兩人都是對華葛耐信仰極堅的。前者名叫姚西阿·葛林,寫過一部《華葛耐辭典》,可以使人隨時隨地了解大師的思想,可知者無所不知,可解者無所不解,真是他一生的傑作。他在飯桌上能夠整章整卷的背出來,不下於法國內地的中產階級熟讀《畢賽爾詩歌》。他也在《拜羅伊特公報》上發表討論華葛耐與亞利安精神的文字。當然,他認為華葛耐是純種亞利安典型,德國民族在亞利安種內是抵抗拉丁的塞米氣息的中流砥柱,尤其能抵抗法國的塞米氣息的壞影響。他宣告高盧族**靡的風氣已經給打倒了,但他仍舊天天不斷的拚命攻擊,仿佛那個永久的敵人始終還有威脅的力量。他對法國隻承認有一個大人物,高皮諾伯爵。葛林是個矮小的老人,很有禮貌,象處女一樣動不動會臉紅的。——會中另一個台柱名叫哀利克·洛貝,四十歲以前是一家化學廠的經理;然後丟掉了一切去做樂隊指揮。他的能夠達到目的,一半是靠他的意誌,一半是靠他的有錢。他是拜羅伊特的狂熱的信徒:據說他曾經穿了朝山的布鞋從慕尼黑步行到拜羅伊特。奇怪的是,這位博覽群書,周遊大地,做過各種不同的行業而處處顯出性格堅強的人,在音樂方麵竟會變成一頭巴奴越的綿羊。他所有的那些特出的性格,一到這兒隻使他表現得比別人更蠢。因為在音樂方麵太無把握,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所以他指揮華葛耐作品的時候,完全依照在拜羅伊特注冊過的藝術家和指揮的演奏法。他要把演出的場麵與五顏六色的服裝,照式照樣的摹仿,迎合華葛耐小朝廷裏的幼稚而低級的口味。他很象那種風魔彌蓋朗琪羅的人,臨畫的時候把原作的黴點都要摹寫下來,因為黴點沾在神聖的作品上,所以也是神聖的了。
克利斯朵夫對這兩個人物原來不會怎麽欽佩的。但他們是交際場中的人物,和藹可親,相當博學;而洛貝隻要談到音樂以外的問題也不無趣味。再加他是個糊塗蟲,而克利斯朵夫就不討厭糊塗蟲:覺得他們不象明白人那麽庸俗可厭。他還不知天下最可厭的莫過於說廢話的人,也不知在大家誤稱為“怪物”的人身上,所謂特色比其餘的人更少。因為這些“怪物”其實在隻是瘋子,他們的思想已經退化到跟鍾表的動作相仿。
葛林和洛貝為了籠絡克利斯朵夫,對他非常敬重。葛林寫了篇文章把他恭維了一陣;洛貝指揮他作品的時候完全聽從他的吩咐。克利斯朵夫看了大為感動。不幸這些殷勤的效果給那般獻殷勤的人的不聰明完全糟蹋了。他不可能因為人家佩服他而對他們發生幻象。他很苛求;別人佩服他的地方倘使跟他的真麵目相反,他就不容許;凡是把他認識錯了而做他朋友的,他差不多會認為仇敵。所以他極不滿意葛林拿他當做瓦格納的信徒,在他的歌和瓦格納的《四部曲》中找共同點,——實際是除了一部分音階相同以外根本渺不相關。而聽到自己的作品給排在一個瓦格納學者的無聊的仿製品旁邊,——兩頭又放著永遠少不了的瓦格納的兩件大作,他也並不愉快。
不用多少時候他就覺得在這個小黨派裏頭透不過氣來。這又是一個學院,跟那些老的學院一樣窄,而且因為它在藝術上是個新生兒,所以氣量更小。克利斯朵夫對於藝術形式或思想形式的絕對價值,開始懷疑了。至此為止,他以為偉大的思想到一處就有一處光明,而今他發覺思想盡管變遷,人還是一樣:而且歸根結蒂,主要還在於人:有怎麽樣的人,就有怎麽樣的思想。假如他們生來是庸俗的,奴性的,那末便是天才也會經由他們的靈魂而變得庸俗,奴性;而英雄扭斷鐵索時的解放的呼聲,也等於替以後的幾代簽下了賣身契。——克利斯朵夫忍不住把這種意思說出來。他痛詆藝術上的拜物教,說什麽偶像,什麽古典的大師,都用不著;隻有瞧不起瓦格納,敢把他踩在腳下,揚著臉前進,永遠看著前麵不看後麵的人,敢讓應該死的死而跟人生保持密切關係的人,才配叫做瓦格納思想的承繼者。葛林的胡說亂道惹惱了克利斯朵夫。他挑出瓦格納作品裏的錯誤或可笑的地方。瓦格納的信徒們免不了說這是他妒忌他們的上帝,而且是荒唐可笑的妒忌。至於克利斯朵夫,他相信那些在瓦格納死後拚命崇拜瓦格納的人,一定就是在他生前想把他扼殺的人:這可冤枉他們了。象葛林與洛貝一流的人,也有受著靈光照耀的時間;二十年前他們也站在前鋒,然後象多數的人一樣留在那兒不動了。人的力量太薄弱了,上山隻爬了第一段就不濟事而停住了,唯有極少數的人才有充分的氣力繼續趲奔。
克利斯朵夫的態度使那些新朋友很快的跟他疏遠了。他們的好感是樁交易:要他們站在他一起,必須他站在他們一起;而克利斯朵夫顯而易見連一點成見都不肯拋棄:他不願意加入他們的一黨。人家就對他冷淡了。他所不願意送給大小神明的諛辭,人家也不願意送給他了。他的作品不象從前那樣受到歡迎;有人還抗議他的名字在節目單上出現得太多。大家在背後嘲笑他,批評的話也多起來了,葛林和洛貝的不加阻止,似乎表示讚成他們的意見。可是會裏的人還不想跟克利斯朵夫決裂:第一因為萊茵河畔的民族喜歡騎牆派的作風,喜歡用不了了之的辦法使不上不下的局麵盡拖下去;第二因為大家還希望克利斯朵夫就範,即使不能被說服,至少可能因疲勞而讓步。
克利斯朵夫卻不給他們有這種時間。他一發覺人家對他抱著反感而不願意明白承認,還想自欺其人的和他維持友好的關係,他就非要對方明白他是敵人不可。有一晚他在瓦格納友誼會中看出了大家的虛情假意,便直截了當的向洛貝表示退會。洛貝莫名其妙;曼海姆趕到克利斯朵夫家裏想調停。克利斯朵夫才聽了幾個字就嚷起來:
“不,不,不,不!別跟我再提這些家夥。我不願意再看見他們了……我受不了,受不了……我對他們討厭死了,對他們連一個都不能看。”
曼海姆哈哈大笑。他這時忘了勸克利斯朵夫平平氣,倒是想看熱鬧了:
“我知道他們要不得,”他說,“可也不是從今天氣的:又出了什麽新的事呢?”
“沒有什麽新的事。我就是受夠了……好,你笑罷,笑我罷:沒有問題,我是瘋子。謹慎的人是照著理性行事的。我可不是這樣,我是憑衝動的。我身上的電積得太多的時候,它就需要發泄,不惜犧牲;要是別人受到痛苦,就算他們倒楣!也算我倒楣!我生來不是過集團生活的。從今以後,我隻管我自己了。”
“你總不成對誰都不理罷?”曼海姆說。“你不能赤手空拳演奏你的音樂。你需要男的女的歌唱家,需要一個樂隊,一個指揮,需要聽眾,需要啦啦隊……”
“不!不!不!”克利斯朵夫嚷著;聽到最後一句他更跳起來:“啦啦隊!你不害臊嗎?”
“不是出錢收買的啦啦隊,——雖然老實說,除此以外,要群眾明白一件作品的價值還找不出第二個方法。——可總得有人捧場,有個組織嚴密的小團體;這是每個作家都有的:朋友的用處就在這等地方。”
“我不要朋友!”
“那末你得給人家噓。”
“我願意給人家噓!”
這一下,曼海姆可樂死了:
“給人噓這種福氣你也保持不久的。將來人家會根本不奏你的作品。”
“不奏就不奏!你以為我非成個名人不可嗎?……是的,我過去一個勁兒想達到這個目的……真是無聊!發瘋!愚蠢!……仿佛滿足了最庸俗的驕傲,就能補償種種的犧牲:煩悶,痛苦,羞愧,恥辱,卑鄙無恥,討價還價,所有這些拿去收買光榮的代價!假使我還打著這種算盤,我真是見了鬼了!這一套再也不來了!我不願意再跟群眾和宣傳發生關係。宣傳簡直是無恥的玩藝兒。我要關起門來,隻為了自己而生活,為了我喜歡的人而生活……”
“對啦,”曼海姆用著譏諷的口氣說。“可也得有個行業。你幹嗎不學做鞋子呢?”
“哎!要是我象那個妙人薩克斯一樣是個靴匠的話!我的生活才多快樂呢!平時是靴匠,星期日是音樂家,而且是個自得其樂的,在小圈子裏跟兩三個知己玩玩的音樂家!這才象一種生活!……犧牲了我的時間跟心血,讓那些混蛋批評我,我不是發瘋嗎?有幾個老實人喜歡你了解你,不是比教成千成萬的傻子來聽你,瞎說一陣,吹拍一陣好多嗎?……什麽驕傲,什麽成名的欲望,這些魔鬼休想再抓住我了:這是你可以相信我的!”
“一定相信,”曼海姆說著,心裏在想:“要不了一個鍾點,他會說出完全相反的話的。”於是他若無其事的加上一個結論,說道:“那末行啦,瓦格納友誼會的事就歸我去料理了?”
克利斯朵夫不由得舉起胳膊嚷起來:“我舌敝唇焦的跟你說了一個鍾點,竟是白費的嗎?……我告訴你,我再不踏進那個會裏去的了!我恨透了這些瓦格納會,所有的會,所有的羊圈,一定要你挨著我,我挨著你,才能會起了聲音咩咩的叫。替我去告訴那些綿羊:我是一隻狼,我有牙齒,我不是生來啃草根的!”
“好,好,我跟他們說去,”曼海姆一邊走一邊覺得這早晨過得挺有意思,心裏想:“他是個瘋子……瘋得該鎖起來了……”
他急急忙忙去告訴妹妹,她聳聳肩膀說:“瘋嗎?他要教人家這麽想就是了!……其實他是愚蠢,並且驕傲得可笑……”
可是,克利斯朵夫在華特霍斯的雜誌上繼續發表他激烈的批評文章。並非他感到什麽趣味:他覺得批評這一行很討厭,差不多想丟掉了。但因為人家拚命要他住嘴,所以他有心固執,不肯露出讓步的神氣。
華特霍斯有點不放心了。隻要拳頭不落在他身上,他永遠會毫不動心的站在雲端裏看廝殺。但幾星期以來,別的報紙似乎忘了他的不可侵犯的身分,對他作家的自尊心居然開始攻擊了,而且刻薄得厲害;倘若華特霍斯精明一些的話,很可以看出那是朋友放的冷箭。的確,那些攻擊是哀朗弗爾和高特林兩人暗中唆使出來的:他們認為唯有這個辦法才能使他阻止克利斯朵夫的筆戰。而他們果然看準了。華特霍斯立刻公開的說克利斯朵夫使他厭煩,接著也不袒護他了。從此,雜誌裏的人就想盡方法要他住嘴。可是要他住嘴,等於想把口罩去套在一頭正在咬東西的狗嘴上!人家對他說的話反而刺激他。他把他們叫做膽怯鬼,聲明他是什麽話都要說的,——凡是他有權利說的都要說。他們要攆走他,盡管把他攆走罷,那可以教城裏人知道他們跟別人一樣沒種;要他自動離開可辦不到。
他們聽了麵麵相覷,狼狽不堪,抱怨曼海姆送了他們這樣的一件禮物,一個瘋子。老是嘻嘻哈哈的曼海姆,誇口說他自有辦法製服克利斯朵夫,他打賭從下一篇起,克利斯朵夫就會在酒裏攙些清水。他們表示不信;但事實證明曼海姆並沒誇口。克利斯朵夫的下一篇文字,雖談不上怎麽殷勤,可是對誰也沒有不客氣的話了。曼海姆的方法挺簡單,說穿了,大家都奇怪怎麽早沒想到。克利斯朵夫從來不把他發表的東西再看一遍,看校樣也極快極馬虎。亞陶爾夫·梅屢次用婉轉的口氣責備他,認為有一個錯字就是丟了雜誌的臉。克利斯朵夫原來不把批評當作一種藝術,便回答說挨罵的人不會看不懂的。曼海姆就抓住機會說克利斯朵夫有理,校對是印刷所監工的事;他願意代勞。克利斯朵夫感激得有點不好意思了。但大家一致告訴他,這種辦法可以免得損失時間,倒是幫了雜誌的忙。於是克利斯朵夫把校樣交給曼海姆,請他仔細的改。曼海姆自然不肯馬虎:那對他簡直是種遊戲。開場他隻是很小心的改幾個字,刪掉一些令人不快的形容詞。後來看到事情很順當,他便膽子大起來,更進一步了:他把整個句子重新寫過,改動意義,著實顯出一點本領。這玩藝兒是在於大體上保持句子的輪廓,保持克利斯朵夫特有的筆調,同時把意義改得和克利斯朵夫的恰恰相反。曼海姆為了刪改工作所花的心血,遠過於他自己寫一篇;他一輩子也沒用過這樣的苦功。但他看著結果很得意:一向被克利斯朵夫挖苦的某幾個音樂家,看到他態度慢慢的緩和,終於恭維他們的時候,不禁大為詫異。雜誌裏的人都歡喜極了。曼海姆把他嘔盡心血的傑作高聲朗誦,引得眾人哄堂大笑。有時哀朗弗爾對曼海姆說:“小心點兒!你太過分了!”
“嘔,沒有危險的,”曼海姆回答。
於是他變本加厲的幹下去。
克利斯朵夫什麽都沒覺察。他到社裏來丟下原稿就不過問了。有時他還把曼海姆拉到一邊說:
“這一回,我對他們才不客氣呢,這些下流東西!你念罷……”
曼海姆便拿來念了。
“嗯,你覺得怎麽樣?”
“凶極了,朋友,簡直不留餘地!”
“你想他們會怎麽說?”
“啊!一定是大叫大嚷囉!”
可是毫無動靜。相反,在克利斯朵夫周圍,人家的臉色反而好看起來;他痛恨的人居然在街上向他行禮。有一回,他擰著眉毛,嘰哩咕嚕的跑到社裏來,把一張名片望桌上一丟,問:“這算什麽意思?”
這是最近被他痛罵了一頓的一個音樂家的名片,上麵寫著“感激不盡”幾個字。曼海姆笑著回答:“他是說的反話呀。”
克利斯朵夫馬上鬆了口氣:“嘿!我就怕我的文章使他高興呢。”
“他氣死了,”哀朗弗爾說,“可是他不願意表示出來,想裝得滿不在乎的一笑置之。”
“一笑置之?……混蛋!”克利斯朵夫氣憤憤的說。“讓我再寫一篇。最後笑的人才笑得痛快呢!”
“不,不,”華特霍斯聽了克利斯朵夫的話不大放心。“我不相信他是笑你。我看倒是屈服的表示,他是個真誠的基督徒;人家打了他左邊的嘴巴,他就把右邊的送上來。”
“那更妙了!”克利斯朵夫說。“嘿!膽怯鬼。既然他要,我就賞他一頓板子罷!”
華特霍斯還想插幾句,可是別人都笑起來了。
“讓他去罷……”曼海姆說。
“對,”華特霍斯忽然鎮靜了。“也不在乎多一篇少一篇!……”
克利斯朵夫走了。同事們手舞足蹈的狂笑了一陣。等到大家靜了一些,華特霍斯對曼海姆說:“笑盡管笑,究竟差點兒闖禍……我求你還是小心些罷。你要教我們倒楣了。”
“嘔,別急!”曼海姆回答。“日子還長呢……再說,我也替他放了好多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