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大不同了。我也許會變,你是一定會變的。”

“我會變嗎?那又有什麽關係?”

“當然關係很大。我愛的是你現在這樣的你。你要變了,我不敢擔保再愛你。”

“噢!你不愛我,你不愛我!這些廢話是什麽意思?一個人要就愛,要就不愛。如果你愛我,你就該愛我,愛我現在的樣子,也不管我做些什麽,永遠得愛下去。”

“這樣的愛你,不是把你當做畜牲了嗎?”

“我就是要你這樣的愛我。”

“那麽你看錯人了,”他開玩笑似的說,“我不是你心目中的那種人。我即使願意這樣做也未必做得到。何況我也不願意。”

“你自命為聰明!你愛你的聰明甚於愛我。”

“我愛的明明是你,你這個沒良心的!我愛你比你愛自己還深切。你越美麗,心越好,我越愛你。”

“你倒是個老學究,”她懊惱的說。

“你要我怎麽辦呢?我就是愛美,恨醜。”

“便是我身上的醜也恨嗎?”

“尤其是在你身上的。”

她憤憤的跺著腳:“我不願意受批判。”

“那末你盡管抱怨吧,抱怨我批判你,抱怨我愛你,”他溫柔的說著,想撫慰她。

她讓他抱在懷裏,甚至還微微笑著,允許他親吻。但過了一忽,他以為她已經忘了,她又不安的問:“你覺得我醜的是什麽呢?”

他不敢告訴她,隻是很懦怯的回答:“我不覺得你有什麽醜的地方。”

她想了一想,笑著說:“你說你是不喜歡扯謊的,可不是?”

“那我最恨了。”

“對。我也恨。我從來不扯謊,所以在這方麵就不用操心。”

他對她瞧了瞧,覺得她是說的真心話。對自己的缺點這樣的毫無知覺,他看了心軟了。

“那末,”她把手臂勾著他的脖子,“假使我一朝愛了別人而告訴了你,你幹麽要恨我呢?”

“別老是磨我啊。”

“我不磨你;我不跟你說我現在愛了別人;而且還可以告訴你現在不愛別人……可是將來要是我愛了……”

“咱們不用想這個。”

“我可是要想的……那時候你不恨我嗎?總不能恨我吧?”

“我不恨你,隻是離開你。”

“離開我?為什麽?要是我仍舊愛著你的話?……”

“一邊愛著別人一邊還愛我?”

“當然囉,那是可能的。”

“對我們可不會有這種事。”

“為什麽?”

“因為你愛上別一個的時候,我就不愛你了,決不再愛你了。”

“剛才你還說:‘也許……’現在你說你不愛我了!”

“這樣對你更好。”

“為什麽?”

“因為你愛著別人的時候我要是還愛你,那末結果對你,對我,對別人都是不利的。”

“哦!……你簡直瘋了。那末我非一輩子和你在一塊兒不可嗎?”

“放心,你是自由的。你愛什麽時候離開我就什麽時候離開我。可是那時候不是再會而是永別了。”

“但要是我仍舊愛你呢?”

“愛是需要彼此犧牲的。”

“那末你犧牲罷!”

他對她這種自私不由得笑了;她也笑了。

“片麵的犧牲隻能造成片麵的愛,”他說。

“絕對不會的,它能造成雙方的愛。如果你為我而犧牲,我隻有更愛你。你想想罷,在你一方麵,既然能為我犧牲,就表示你非常愛我,所以你就能非常幸福了。”

他們笑了,很高興能夠把彼此那麽認真的意見丟開一下。

他笑著,他望著她。其實她的確象她所說的,決無意思此刻就離開克利斯朵夫;雖然他常常使她膩煩,使她氣惱,她也知道象他這樣的忠誠是多麽可貴;而且她也並不愛別人。她剛才的話是說著玩的,一半因為知道他不喜歡這種話,一半因為覺得玩弄這些危險而不清不白的思想自有一種樂趣,象小孩子喜歡攪弄髒水一樣。他知道這點,並不恨她。但對於這一類不健全的辯難,對於跟這個捉摸不定而心神不安的女子的爭執,他覺得厭倦了;為了要無中生有的,在她身上找出優點來騙自己而化那麽大的勁,他也厭倦了,有時甚至厭倦得哭了。他想:“為什麽她要這樣呢,一個人為什麽要這樣呢?人生真無聊!”……同時他微微笑著,望著俯在他身上的那張嬌豔的臉,藍的眼睛,花一般的皮色,愛笑愛嘮叨而帶點蠢相的嘴巴,半開半闔的,露著舌頭與滋潤的牙齒的光彩。他們的嘴唇差不多碰上了;可是他仿佛是遠遠的看著她,很遠很遠,象從別一個世界上望過來的;他眼看她慢慢的遠去,隱沒在雲霧裏了……隨後他竟瞧不見她了,聽不見她了。他忘了一切,隻想著音樂,想著他的夢,想著跟阿達完全無關的事。他聽見一個調子。他靜靜的在那裏作曲……啊!美妙的音樂!……多麽淒涼,淒涼欲絕!可又是溫柔的,慈愛的……啊!多麽好!……可不是?可不是?……其餘的一切都是虛幻的。

他被人抓著手臂推了幾下,聽見有個聲音喊著:

“喂,你怎麽啦?你真的瘋了嗎?幹麽這樣的瞅著我呢?幹嗎不回答我呢?”

他又看到了那雙望著他的眼睛。那是誰啊?……——啊!是的……——他歎了一口氣。

她仔細的把他打量著,要知道他想些什麽。她弄不明白,隻覺得自己白費氣力,沒法把他完全抓住,他老是有扇門可以逃的。她暗中生氣了。

有一次她把他從這種出神的境界中叫回來,問:“幹麽你哭呀?”

他把手抹了抹眼睛,才覺得濕了。

“我不知道。”他說。

“幹麽你不回答?我已經問了你三遍啦。”

“你要什麽呢?”他語氣很溫和的說。

她又開始那些古怪的辯論,他做了一個厭倦的手勢。

“別急,”她說,“我再說一句就完啦。”

可是她又滔滔不竭的說開去了。

克利斯朵夫氣得直跳起來:“你能不能不再跟我說這些下流話?”

“我是說著玩兒的。”

“那末找些幹淨一點的題目!”

“至少你得跟我討論一下,說出你討厭的理由。”

“這有什麽理由可說的!譬如垃圾發臭,難道還得討論它發臭的原因嗎?它發臭,那就完了,我隻能堵著鼻子走開。”

他憤憤的走了,邁著大步,呼吸著外邊冰冷的空氣。

可是她又來了,一次,兩次,十次。凡是能傷害他良心的,使它難堪的,她都一起抖出來擺在他麵前。

他以為這不過是一個神經衰弱的女子的病態的玩藝兒,喜歡把磨人當作消遣。他聳聳肩膀,或是假裝不聽她的,並不拿她當真。但他有時仍不免想把她從窗裏扔出去:因為神經衰弱這個病和鬧神經衰弱的人對他都不是味兒……

然而隻要離開她十分鍾,他就會把一切討厭的事忘得幹幹淨淨。他又抱著新的希望新的幻象回到阿達身邊去了。他是愛她的。愛情是一種永久的信仰。一個人信仰,就因為他信仰,上帝存在與否是沒有關係的。一個人愛,就因為他愛,用不著多大理由!……

克利斯朵夫和伏奇爾一家吵過以後,不能再在他們屋子裏住下去了,魯意莎隻能另找一所屋子。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的小兄弟,久無音訊的恩斯德,突然回家了。他試過各種行業,結果都給人攆走。丟了差事,不名一文,身體也攪壞了,他認為還是回到老家來養息一下的好。

恩斯德和兩個哥哥的關係都不算壞;他們瞧不起他,他知道這點,可並不介意,所以不恨他們。他們也不恨他,因為恨他也是徒然。人家無論對他說什麽都等於是耳邊風。他眯著諂媚的眼睛笑著,裝做痛悔的神氣,心想著別處,嘴裏可是諾諾連聲,說著道謝的話,結果總在兩個哥哥身上敲到一些錢。克利斯朵夫對這個討人喜歡的壞蛋,不由自主的很有好感。他外表更象他們的父親曼希沃。和克利斯朵夫一樣的高大,結實,他五官端正,麵貌之間好似人很爽直,眼神清朗,鼻子筆直,嘴巴帶著笑意,牙齒美麗,舉動很迷人。克利斯朵夫一看見他心就軟了,預先準備好要責備他的話,連一半都沒說出;他骨子裏對這個漂亮少年有點象母親對兒子那樣的偏寵,他不但和他同一血統,而且至少在體格上是替他掙麵子的。他認為這兄弟心並不壞,再加恩斯德也一點兒不傻。他雖然沒有教育,倒也不俗,甚至對陶養心情的活動還感到興趣。他聽著音樂覺得津津有味,盡管不懂哥哥的作品,可仍好奇的聽著。克利斯朵夫一向沒有得到家裏的人多少同情,所以在某些音樂會中看到小兄弟在場也很高興。

但恩斯德主要的本領,是徹底認識和善於利用兩個哥哥的性格。克利斯朵夫知道恩斯德的自私和薄情,知道他隻有用得著母兄的時候才想到他們,但他照舊受他甜言蜜語的哄騙,難得會拒絕他的要求。他對他比對另一個兄弟洛陶夫喜歡得多。洛陶夫為人規矩安分,做事認真,很講道德,不向人要錢,也不拿錢給人,每星期日照例來看一次母親,待上一個鍾點,老講著自己的事,自吹自捧,吹他的商店和有關他的一切,從來不問一下別人的事,一點兒不表示關心,時間一到就走,認為責任已盡,有了交代了。這個兄弟,克利斯朵夫簡直受不了。他在洛淘夫回家的時候總想法待在外邊。洛陶夫可是忌妒克利斯朵夫:他瞧不起藝術家,克利斯朵夫的名片使他心裏難過。然而他在他的商人社會中常常利用哥哥的聲譽,隻從來不跟母親或克利斯朵夫提到,假裝不知道哥哥有什麽名望。反之,凡是克利斯朵夫出了點不愉快的事,哪怕是極小的,他都知道。克利斯朵夫瞧不起這些胸襟狹窄的行為,隻做不覺得;但他從來沒想到(要是發覺了,他是受不住的),洛陶夫所知道的對他不利的消息,一部分是從恩斯德那裏來的。這小壞蛋把克利斯朵夫跟洛陶夫不同的地方看得很清:當然他承認克利斯朵夫的優越,或許還對他的戇直有些略帶譏諷意味的同情。但他決不肯不利用克利斯朵夫的戇直;另一方麵,他盡管瞧不起洛陶夫的心地不好,也照舊不顧羞恥的利用他那種心地。他迎合洛陶夫的虛榮和忌妒,恭恭敬敬聽他的埋怨,把城裏的醜事,尤其是關於克利斯朵夫的,告訴他,——而恩斯德對於克利斯朵夫的事也知道得特別詳細。終於他目的達到了:洛陶夫雖然那麽吝嗇,結果也和克利斯朵夫一樣讓他把錢騙了去。

這樣,恩斯德一視同仁的利用他們,也一視同仁的嘲笑他們。而他們兩個也一樣的喜歡他。

恩斯德雖是詭計多端,回到老家的時候情形也怪可憐了。他從慕尼黑來,在那兒他丟了最後一個差事,照例他是謀到一個事馬上就會丟了的。一大半的路程,他是走的,冒著大雨,晚上天知道住在哪兒。渾身泥巴,衣衫襤褸,他簡直象乞丐一樣,咳嗽又非常厲害,因為在路上害了惡性支氣管炎。一看見他這副模樣的回來,魯意莎駭壞了,克利斯朵夫真心感動的迎上前去。眼淚不值錢的恩斯德,少不得借此利用一下;於是大家都動了感情,三個人哭做一團。

克利斯朵夫騰出他的房間;大家熏暖了被窩,把似乎快要死下來的病人安置睡下。魯意莎和克利斯朵夫輪流在床頭看護。既要請醫生,買藥,又要在房裏生火,張羅一些特殊的食物。

接著他們又得想到替他從頭到腳,裏裏外外,把衣服鞋襪都辦起來。恩斯德讓他們去費心。魯意莎和克利斯朵夫,滿頭大汗的,到處去設法弄錢。這時他們手頭很拮據:新近搬了家,屋子是照樣的不舒服,租金倒更貴;克利斯朵夫教課的差事減少了,支出可加增了許多。他們平時僅僅弄到一個收支相抵,此刻更不得不想盡方法籌款。當然,克利斯朵夫可以向洛陶夫要錢,他才更有力量幫助恩斯德;可是克利斯朵夫不願意,他定要爭口氣,獨力來救濟小兄弟。他認為這是自己的責任,因為他是長兄,尤其因為他是克利斯朵夫。半個月以前,有人向他接洽,說一個有錢的業餘音樂家願意出資收買一部作品用自己的名字出版,克利斯朵夫當時憤慨的拒絕了,如今可不得不忍著羞辱答應下來,而且還是自己去央求的。魯意莎出去做散工,替人家縫補衣服。他們的犧牲都不讓彼此知道,關於錢的來源,總是互相扯謊。

恩斯德在養病期間,坐在火爐旁邊縮做一團,一邊咳嗽一邊說出他欠了些債。他們都替他還了。沒有一個人埋怨他。對一個浪子回頭的病人,說責備的話似乎顯得自己氣量太小了。恩斯德也好象吃過苦而改變了。他含著眼淚講起從前的錯誤;魯意莎擁抱他,勸他不必再想。他有一套軟功夫,一向會裝腔作勢的哄騙母親。從前克利斯朵夫為此而忌妒他,現在可覺得最年輕最虛弱的兒子當然應該最受疼愛。他雖然和恩斯德年紀相差不多,卻不但把他看做兄弟,簡直當作兒子一樣。恩斯德對他非常尊敬,有時還提起克利斯朵夫沉重的負擔,金錢的犧牲……克利斯朵夫不讓他說下去,恩斯德便用謙恭的親切的眼神表示感激。克利斯朵夫對他的忠告,他嘴上無不接受,似乎準備一朝身體恢複之後立刻重新做人,好好的去工作。

他病好了,但養息的時間很長。他從前把身體糟蹋得厲害,醫生認為需要特別小心。因此他繼續住在母親身邊,和克利斯朵夫合睡一張床,胃口很好的吃著哥哥掙來的麵包和母親給他預備下的好菜。他絕口不提動身的話。魯意莎與克利斯朵夫也不跟他提。一個是找到了心疼的兒子,一個是找到了心疼的兄弟,他們倆都太高興了。

夜長無事,克利斯朵夫慢慢的和恩斯德談得比較親密了。他需要跟人說些心腹話。恩斯德很聰明,思想很快,隻要一言半語就懂得,所以跟他談話是很有趣的。可是克利斯朵夫還不敢提到最貼心的事,——他的愛情,仿佛說出來是褻瀆的。而什麽都一清二楚的恩斯德隻做不知道。

有一天,已經完全複原的恩斯德,趁著晴朗的下午出去沿著萊茵河溜躂。離城不遠,有所熱鬧的鄉村客店,星期日人們都到這兒來喝酒跳舞;恩斯德看見克利斯朵夫和阿達與彌拉占著一張桌子,正在嘻嘻哈哈的鬧哄。克利斯朵夫也看見了兄弟,臉紅起來。恩斯德表示識趣,不去招呼他就走過了。

這次的相遇使克利斯朵夫非常為難,跟那些人在一起尤其覺得慚愧;被兄弟撞見的難堪,非但是因為從此失掉了指摘兄弟的資格,而且也因為他對長兄的責任抱著很高,很天真,有點兒過時的,在許多人看來未免可笑的觀念;他覺得這樣的不盡長兄之責等於是墮落。

晚上他們在臥室裏碰到了,他等恩斯德先開口講那件事。恩斯德偏偏很小心的不做聲,也在那裏等著。直到脫衣服的時候,克利斯朵夫才決意和兄弟提到他的愛情。他心慌得厲害,簡直不敢望一望恩斯德;又因為羞怯,便故意裝出突如其來的口吻。恩斯德一點兒不幫他忙;他不聲不響,也不對哥哥瞧一眼,可是把什麽都看得很清:克利斯朵夫笨拙的態度和言語之間所有可笑的地方,都逃不過恩斯德的眼睛。克利斯朵夫竟不大敢說出阿達的名字;他所描寫的她的麵貌,可以適用於所有的愛人。但他講著他的愛,慢慢的被心中的柔情鼓動起來,說愛情給人多少幸福,他在黑夜中沒有遇到這道光明以前是多麽苦惱,沒有一場深刻的戀愛,人生等於虛度一樣。恩斯德肅然聽著,對答得很聰明,絕對不提問句,隻是很感動的握一握手,表示他和克利斯朵夫抱有同感。他們交換著關於戀愛與人生的意見。克利斯朵夫看到兄弟能這樣的了解他,快慰極了。他們在睡熟之前友愛的擁抱了一下。

從此克利斯朵夫常常和恩斯德提到他的愛情,雖然老是很膽怯,不敢盡量吐露,但這位兄弟的謹慎與識趣使他很放心。他也表示出對阿達的疑慮,但從來不指摘阿達,隻埋怨自己。他含著眼淚說,要是失掉了她,他就活不了。

同時他也在阿達麵前提起恩斯德,說他長得怎麽美,怎麽聰明。

恩斯德並不要求克利斯朵夫介紹阿達;隻是鬱鬱悶悶的關在房裏不肯出門,說是一個熟人都沒有。克利斯朵夫覺得自己不應該每星期日和阿達到鄉間去玩,而讓兄弟獨自守在家裏。另一方麵他覺得要不能和情人單獨相處也非常難受:然而他總責備自己的自私,終於邀請恩斯德和他們一塊兒去玩了。

在阿達門外,他把兄弟介紹了。恩斯德和阿達很客氣的行了禮。阿達走了出來,後邊跟著那個形影不離的彌拉;她一看見恩斯德就驚訝的叫了一聲。恩斯德微微一笑,擁抱了彌拉,彌拉若無其事的接受了。

“怎麽!你們原來是認識的?”克利斯朵夫很詫異的問。“當然囉,”彌拉笑著說。

“從什麽時候起的?”

“好久好久了。”

“噢!你也知道的?”克利斯朵夫問阿達,“幹嗎不跟我說?”

“你以為我認識彌拉所有的情人嗎?”阿達聳了聳肩膀。

彌拉假裝對阿達的話生了氣。克利斯朵夫所能知道的就是這些。他很不快活,覺得恩斯德,彌拉,阿達,都不坦白,雖然實際上不能說他們扯謊;但要說事事不瞞阿達的彌拉偏偏把這一件瞞著阿達是難於相信的,說恩斯德和阿達以前不相識也不近事實。他留神他們。他們隻談幾句極平常的話,而以後一起散步的時候,恩斯德隻關心著彌拉。在阿達方麵,她隻和克利斯朵夫談話,而且比平時格外和氣。

從此以後,每次集會必有恩斯德參加。克利斯朵夫很想擺脫他,可不敢說。他的動機單單是因為覺得不應該把兄弟引做作樂的同伴,可絕對沒有猜疑的心。恩斯德的行動毫無可疑之處:他似乎鍾情於彌拉,對阿達抱著一種有禮的,差不多是過分敬重的態度,仿佛他要把對於哥哥的敬意分一些給哥哥的情婦。阿達並不感到奇怪;她自己的行動也十分謹慎。

他們在一起作著長時間的散步。兩兄弟走在前麵,阿達與彌拉在後麵又是笑又是唧唧噥噥。她們停在路中間長談,克利斯朵夫與恩斯德停下來等她們。結果克利斯朵夫不耐煩了,自個兒望前了;可是不久,他聽見恩斯德和兩個多嘴的姑娘有說有笑,就懊惱的走回來,很想知道他們說些什麽;但他們一走近,話就突然中止了。

“你們老是在一塊兒商量什麽秘密呀?”他問。

他們用一句笑話把他蒙過去了。他們三個非常投機,象節場上的小偷似的。

克利斯朵夫才跟阿達狠狠的吵了一架。從早上其他們就生氣了。平時,阿達在這種場合會裝出一副一本正經而惱怒的麵孔,格外的惹人厭,算做報複。這一次她隻做得好似沒有克利斯朵夫這個人,而對其餘的兩個同伴照舊興高采烈。仿佛她是歡迎這場吵架的。

反之,克利斯朵夫可極想講和;他比什麽時候都更熱情了。除了心中的溫情以外,他還感激愛情賜給他的幸福,後悔那些無聊的爭論糟蹋了光陰,再加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似乎他們的愛情快要完了。阿達隻做不看見他,和別人一起笑著;他很悲哀的瞧著她俊美的臉,想起多少寶貴的回憶;有時這張臉(現在就是的)顯得多麽善良,笑得多麽純潔,以至克利斯朵夫問自己,為什麽他們沒有相處得更好,為什麽他們以作踐幸福為樂,為什麽她要竭力忘掉那些光明的時間,為什麽她要抹煞她所有的善良與誠實的部分,為什麽她一定要(至少在思想上)把他們純潔的感情加以汙辱而後快。他覺得非相信他所愛的對象不可,便竭力再造一次幻象。他責備自己不公平,恨自己缺少寬容。

他走到她身邊跟她搭訕,她冷冷的回答了幾句,一點沒有跟他講和的意思。他緊緊逼著她,咬著她耳朵要求她和別人離開一會,單獨聽他說話。她很不高興的跟著他。等到他們落後了幾步,彌拉與恩斯德都瞧不見他們了,他便突然抓著她的手,求她原諒,跪在樹林裏的枯葉上麵。他告訴她,他不能這樣跟她吵了架而活下去;什麽散步,什麽美麗的風光,無論什麽他都不感樂趣了;他需要她愛他。是的,他往往很不公平,脾氣暴躁,令人不快;他求她原諒,說這種過失就是從他愛情上來的,因為凡是平庸的,和他們寶貴的往事配不上的,他都不能忍受。他提起過去的事,提其他們的初遇,最初幾天的生活;他說他永遠那樣的愛她,將來也永遠愛她,但願她不要離開他!她是他的一切……

阿達聽著,微笑著,有點兒慌,差不多心軟了。她的眼睛變得很柔和,表示他們相愛,不再慪氣了。他們互相擁抱,緊緊靠在一起,望木葉脫落的樹林中走去。她覺得克利斯朵夫很可愛,聽了他溫柔的話很高興;可是她那些想入非非的作惡的念頭,連一個也沒放棄。她有些遲疑,念頭不象先前堅決了,但胸中所計劃的事並不就此丟開。為什麽?誰說得清呢?……因為她早已打定主意要做,所以非做不可嗎?……誰知道?或許她認為,在這一天上欺騙朋友來對他證明,對自己證明她的不受拘束是更有意思。她並不想讓克利斯朵夫跑掉,那是她不願意的。現在她自以為對他比什麽時候都更有把握了。

他們在樹林裏走到一平空曠的地方,那兒有兩條小路通到他們要去的山崗。克利斯朵夫揀的一條,恩斯德認為是遠路,應當走另外一條。阿達也那麽說。克利斯朵夫因為常在這兒過,堅持說他們錯了。他們不承認。結果大家決定來實地試一試,各人都打賭說自己先到。阿達跟恩斯德走。彌拉可陪著克利斯朵夫,表示她相信克利斯朵夫是對的,還補充著說他從來不會錯的。克利斯朵夫對遊戲很認真,又不願意輸了東道,便走得很快,彌拉覺得太快了,她並不象他那麽著急。

“你急什麽,好朋友,”她口氣又安閑又帶些譏諷的意味。

“我們總是先到的。”

給她一說,他也覺得自己不大對了:“不錯,我走得太快了;用不著這樣趕路的。”

他放慢了腳步又說:“可是我知道他們的脾氣,一定連奔帶跑的想搶在我們前麵。”

彌拉大聲笑了:“放心罷!他們才不會跑呢。”

她吊著他的胳膊跟他靠得很緊。她比克利斯朵夫稍微矮一點,一邊走一邊抬起她又聰明又撒嬌的眼睛望著他。她的確很美,很迷人。他簡直不認得她了:她真會變化。平時她的臉帶點蒼白,虛腫;可是隻要有些刺激,或是什麽快樂的念頭,或是想討人喜歡的欲望,這副憔悴的神氣就會消失,眼睛四周和眼皮的皺襇都沒有了,腮幫紅起來,目光有了神采,整個麵目都有股朝氣,有種生機,有種精神,為阿達所沒有的。克利斯朵夫看到她的變化奇怪極了;他掉過眼睛,覺得單獨跟她在一起有點心慌意亂。他局促不安,不聽她的話,也不回答她,或是答非所問:他想著——硬要自己隻想著阿達。他記起了她剛才那雙柔和的眼睛,心中便充滿著愛。彌拉要他欣賞林木的美,纖小的枝條映在清朗的天空……是啊,一切都很美:烏雲散開了,阿達回到他懷抱裏來了,他們之間的冰山給他推倒了;他們重新相愛,合而為一。他呼吸自由了,空氣多輕鬆!阿達回到他懷抱裏來了……一切都使他想念她……天氣很潮濕:她不至於受涼罷?……美麗的樹上點綴著冰花:可惜她沒看見!……他忽然記起所賭的東道,便加緊腳步,特別留神不讓自己迷路,一到目的地,就得意揚揚的叫起來:“我們先到了!”

他很高興的揮著帽子。彌拉微微笑著,望著他。

他們所到的地方是樹林中間一片很長的削壁。這塊山頂上的平地,周圍是胡桃樹與瘦小的橡樹,底下是鬱鬱蒼蒼的山坡,鬆樹的頂上蓋著紫色的雲霧,萊茵河象一條帶子,躺在藍色的山穀中間。沒有鳥語。沒有人聲。沒有一絲風影。這是冬季那種恬靜岑寂的日子,它仿佛瑟瑟縮縮的在朦朧暗淡的陽光底下取暖。山坳裏馳過的火車,不時遠遠的傳來一聲短促的呼嘯。克利斯朵夫站在岩崖邊上看著風景。彌拉看著克利斯朵夫。

他向她轉過身子,高高興興的說:“嘿!那兩個懶東西,我不是早告訴過他們嗎?……好吧,隻有等他們了……”

他在到處開裂的地上躺了下來,曬著太陽。“對啦,咱們等罷……”彌拉說著抖開了頭發。

她語氣挖苦得厲害,克利斯朵夫不禁抬起身子望著她。

“怎麽啦?”她若無其事的問。

“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咱們等罷。真用不著要我跑得那麽快的。”

“對啦。”

他們倆在高低不平的地上躺下。彌拉哼著一個調子。克利斯朵夫跟著唱了幾句,但他時時刻刻停下來伸著耳朵聽,說道:“好象聽到他們的聲音了。”

彌拉繼續唱著。

“你靜一會兒好不好?”

彌拉停了一下。

“嘔,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又哼起來了。

克利斯朵夫開始坐立不安:“也許他們迷了路。”

“迷路?才不會呢。恩斯德對這裏的路熟得很。”

克利斯朵夫忽然有了個古怪的念頭:“要是他們先到了這兒又出發了呢?”

彌拉仰躺著,望著天,唱歌唱到一半突然狂笑起來,差點兒連氣都閉住了。克利斯朵夫硬要回到車站去,說他們一定在那裏了。彌拉聽到這句才決意開口:

“這才是跟他們走散的好辦法呢!……我們又沒說過車站,約好在這兒相會的。”

他重新坐在她身邊。她看他等急了覺得好玩。他也發覺她的目光在笑他。但他一本正經的操心起來,——不是懷疑他們而是擔心他們的遭遇。他又站起身子,說要回到樹林裏去找他們,叫他們。彌拉輕輕的嗤了一聲,從袋裏掏出針線剪刀,消消停停的拆開帽上的羽毛把它重新縫過:她的神氣好似準備在這兒待上一天的了。

“別忙,傻子,”她說。“他們要是願意來,不會自個兒來嗎?”

他心裏一震,回過身來向著她。她可不瞧他,專心做著自己的工作。他走近去叫著:“彌拉!”

“嗯?”她一邊說一邊依舊做她的事。

他蹲下去想對她瞧個仔細,又叫了一聲:“彌拉!”

“怎麽啦?”她抬起眼睛,笑盈盈的望著他,“什麽事?”

她看著他慌張的神氣不禁露出嘲笑的臉色。

“彌拉!”他說話的聲音都嗄了,“告訴我你是怎麽想的……”

她聳聳肩,笑了笑,又低下頭去做活了。

他抓著她的手,把她正在縫的帽子拿開:“別做了,別做了,你告訴我呀……”

她正麵瞧著他,心軟了。她看見克利斯朵夫的嘴唇在發抖。

“你以為,”他聲音更輕了,“恩斯德和阿達……”

她微微一笑:“嘿!嘿!”

他氣得直跳起來:“不!不!那是不可能的!你決不會這樣想的!……不!不!”

她把手按著他肩膀,笑倒了:“哎啊!親愛的,你多傻!你多傻!”

他用力搖著她的身子說:“別笑!幹嗎你笑?要是真的話,你就不會笑了。你是愛恩斯德的……”

她繼續笑著,把他拉過去擁抱了。他不由自主的還了她一吻。但他一接觸她的嘴唇,感覺到還有他兄弟的親吻的暖氣,就望後一退,把她的頭捧著,隔著相當的距離,問:

“那麽你是早知道的!你們早商量好的?”

她一邊笑一邊說:“是的。”

克利斯朵夫既不叫嚷,也沒有一個發怒的動作。他張著嘴仿佛不能呼吸了,閉著眼睛,把手緊緊的壓著胸部:心快要爆裂了。接著他躺在地下,捧著腦袋,因為厭惡與絕望而渾身抽搐起來,象小時候一樣。

並不怎麽溫柔的彌拉這時也覺得他可憐了;她憑著那種母性的同情,俯在他身上,和他說著親熱的話,拿出提神醒腦的鹽來要他聞一聞。他可不勝厭惡的把她推開了,冷不防站起身子,嚇了她一跳。他沒有報複的氣力,也沒有報複的念頭。他瞅著她,痛苦得臉都抽搐了。

“混蛋,”他垂頭喪氣的說,”你不知道你害得人多苦……”

她想留住他。可是他望樹林中逃了,對著這些無恥的勾當,汙濁的心靈,和他們想拖他下水的**的**猥,深惡痛絕。他哭著,哆嗦著,又恨又怒,大聲嚎了出來。他厭惡她,厭惡他們,厭惡自己,厭惡自己的肉體與心靈。他心中卷起一股輕蔑的怒潮:那是醞釀已久了的;對於這種卑鄙的思想,下流的默契,他在裏麵混了幾個月的惡濁的空氣,他遲早要起來反抗的;隻因為他需要愛人家,需要把愛人造成種種幻象,才盡量的拖了下來。現在可突然爆發了:而這樣倒是更好。一股精純的大片。一陣冰冷的寒風,把所有的臭穢一掃而空。厭惡的心情一下子把阿達的愛情給毀滅了。

如果阿達以為這件事可以加強她對克利斯朵夫的控製,那就更證明她庸俗不堪,不了解她的愛人。嫉妒的心理,可以使不清白的人更戀戀不舍,但在一個克利斯朵夫那樣年輕,純潔,高傲的性格,隻會因之而反抗。他尤其不能而且永遠不能原諒的,是這次的欺騙在阿達既非由於熱情衝動,也非由於女人的理智難於抗拒的那種下流的使性。不是的,——他現在明白了,——她的用意是要使他丟人,使他羞辱,因為他在道德方麵和她抗衡,因為他抱著與她敵對的信仰而要懲罰他,要把他的人格降低到跟普通人一樣,把他踩在腳下,使她感覺到自己作惡的力量。他不明白:為什麽多數的人要把自己和別人所有的純潔一起玷汙而後快?為什麽這般豬狗似的東西,樂此不疲的要在垃圾中打滾,要渾身沒有一塊幹淨的地方才快活?……

阿達等了兩天,以為克利斯朵夫會去遷就她的。過了兩天她發急了,給了他一封親熱的短信,絕口不提過去的事。克利斯朵夫置之不理。他對阿達切齒痛恨,簡直沒有言語可以形容。他把她從自己的生活中掃除了。世界上沒有她這個人了。

克利斯朵夫擺脫了阿達的羈絆,但還沒有擺脫他自己的。他徒然對自己作種種的幻想,徒然想回到過去那種貞潔,堅強,安靜的境界。一個人決不能回到過去,隻有繼續向前。回頭是無用的,除非看到你早先經過的地方,和住過的屋頂上的炊煙,在天邊,在往事的雲霧中慢慢隱滅。可是把我們和昔日的心情隔離得最遠的,莫如幾個月的熱情。那好比大路拐了一個彎,景色全非;而我們是和以往的陳跡永訣了。

克利斯朵夫不肯承認這一點。他向過去伸著手臂,非要他從前那種高傲而隱忍的精神複活過來不可。可是這精神已經不存在了。情欲的危險不在於情欲本身,而在於它破壞的結果。盡管克利斯朵夫現在不愛了,甚至暫時還厭惡愛情,也是沒用;他已經被愛情的利爪抓傷了,心中有了個必須想法填補的窟窿。對柔情與快感的需要那麽強烈,使嚐過一次滋味的人永遠受著它的侵蝕:一旦沒有了這個風魔,就得有別種風魔來代替,哪怕是跟以前相反的,例如“憎厭一切”的風魔,對那種”高傲的純潔”的風魔,“信仰道德”的風魔。——而這些熱情還不能厭足他的饑渴,至多是暫時敷衍一下。他的生活變成了一連串劇烈的反動,——從這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時而他想實行不近人情的禁欲主義:不吃東西,隻喝清水,用走路,疲勞,熬夜等等來折磨肉體,不讓它有一點兒快樂。時而他堅信,對他那一類的人,真正的道德應當是力,便盡量去尋歡作樂。禁欲也罷,縱欲也罷,他總是煩惱。他不能再孤獨,卻又不能不孤獨。

他唯一的救星可能是找到一種真正的友誼,——也許象洛莎的那一種,那他一定會借以**的。但兩家之間已經完全鬧翻,不見麵了。克利斯朵夫隻碰到過一次洛莎。她望了彌撒從教堂裏出來。他遲疑著不敢上前;她一見之下似乎想迎著他走過來;可是他從潮水般的信徒堆裏向她擠過去時,她把頭轉向了別處;而他走近的時候,她隻冷冷的行了個禮就走開了。他覺得這姑娘對他存著冷淡與鄙薄的心,可不知道她始終愛著他,極想告訴他;但她又因之埋怨自己,仿佛現在再愛他是一樁罪過,因為克利斯朵夫行為不端,已經墮落,跟她距離太遠了。這樣,他們就永遠分離了。而這對於兩人也許都有好處。雖然心地極好,她可沒有活潑潑的生命力去了解他。他雖然極需要溫情與敬意,也受不了平凡的,閉塞的,沒有歡樂,沒有痛苦,沒有空氣的生活。他們倆一定會痛苦的,——為了教對方痛苦而痛苦。所以使他們倆不能接近的不幸,歸根結蒂倒是大幸,——那對一般剛強而能撐持的人往往是這樣的。

但在當時,這個情形對他們畢竟是大大的不幸與苦惱,尤其對克利斯朵夫。一個有道德的人這樣的不容忍,這樣的心地褊狹,把最聰明的人變得不聰明,把最慈悲的人變得不慈悲的褊狹,使克利斯朵夫非常氣憤,覺得受了侮辱,甚至為表示抗議起見,他走上了極端放縱的路。

他和阿達常到郊外酒店去閑坐的時候,結識了幾個年輕人,都是些過一天算一天的光棍;他們無愁無慮的心情與無拘無束的態度,倒也並不使他討厭。其中有一個叫做弗烈特曼,跟他一樣是音樂家,當著管風琴師,年紀三十上下,人很聰明,本行的技術也不壞,可是懶得不可救藥,寧可餓死渴死也不願意振作起來的。他為了給自己的懶散解嘲,常常說一般為人生忙碌的人的壞話;他那些不大有風趣的譏諷,教人聽了發笑。他比他的同伴們更放肆,不怕——可是還相當膽小,大半出之以擠眉弄眼與隱隱約約的措辭,——諷刺當道的人,甚至對音樂也敢不接受現成的見解,把時下徒負虛名的大人物暗中加以撻伐。他對女人也不留餘地,專門喜歡在說笑話的時候,引用憎厭女性的某修士的名言:“女人的靈魂是死的。”克利斯朵夫比誰都更欣賞這句尖刻辛辣的話。

心亂如麻的克利斯朵夫,覺得和弗烈特曼談天是種排遣。他把他的為人看得很透,對那種粗俗的挖苦人的脾氣也不會長久喜歡的;冷嘲熱諷和永遠否定一切的口吻,很快教人膩煩,隻顯出說話的人的無能;但這個態度究竟和市儈們自命不凡的鄙俗不同。克利斯朵夫心裏盡管瞧不起這同伴,實際卻少不了他。他們老混在一起,跟弗烈特曼的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呆在酒店裏,而他們比弗烈特曼更無聊:整夜的賭錢,嚼舌,喝酒。在令人作惡的煙草味道與殘肴剩菜的味道中間,克利斯朵夫常常突然驚醒過來,呆呆的瞪著周圍的人,不認得他們了,隻是痛苦的想道:

“我在哪兒呢?這是些什麽人啊?我跟他們在一起幹什麽呢?”

他們的談話與嘻笑使他惡心,可沒有勇氣離開他們:他怕回家,怕跟他的欲念與悔恨單獨相對。他入了歧路,知道自己入了歧路:他在弗烈特曼身上尋找,而且清清楚楚的看到,他有朝一日可能變成的那副丟人的麵目;而他心灰意懶,看到了危險非但不振作起來,反而更加萎頓了。

要是可能,他早已入了歧路。幸而象他那一類的人,自有別人所沒有的元氣與辦法,能夠抵抗毀滅:第一是他的精力,他的求生的本能,不肯束手待斃的本能,以智慧而論勝過聰明,以強毅而論勝過意誌的本能。並且他雖然自己不覺得,還有藝術家的那種特殊的好奇心,那種熱烈的客觀態度,為一切真有創造天賦的人都有的。他盡管戀愛,痛苦,讓熱情把自己整個兒的帶走,他可並不盲目,還是能看到那些熱情。它們固然是在他心中,可並不就是他。在他的靈魂中,有千千萬萬的小靈魂暗中向著一個固定的,陌生的,可是實在的目標撲過去,象整個行星的體係在太空中受著一個神秘的窟窿吸引。這種永遠不息的,不自覺的自我分化的境界,往往發生在頭暈目眩的時候,正當日常生活入於麻痹狀態,在睡眠的深淵中射出神秘的目光,顯出生命的各種各樣麵目的時候。一年以來,克利斯朵夫老是給一些夢糾纏著,在夢中清清楚楚的感到一種幻象,仿佛自己在同一刹那之間是幾個完全不同的人,而這幾個不同的人往往相隔很遠,有幾個世界的距離,有幾個世紀的相差。醒了以後,他隻有夢境留下來的一種騷亂惶惑的感覺,而一點記不起造成這惶惑的原因。那感覺好比一個執著的念頭消滅以後所給你的困倦;念頭的痕跡始終留在那兒,你可無法了解。一方麵他的靈魂在無窮的歲月中苦苦掙紮,一方麵另有一顆清明寧靜而非常關切的靈魂,在他心中看著他勞而無功的努力。他瞧不見這另外一顆靈魂,但它那道潛在的光的確照著他。這靈魂對這些男男女女,對這個世界,這些情欲,這些思想,不問是折磨人的,平庸的,或竟是下賤的思想,都極需要而且極高興的去感覺,觀察,了解,為之受苦;——而這一點就讓那些思想與人物感染到它的光明,把克利斯朵夫從虛無中救度了出來。這第二重的心靈使他感到並不完全孤獨。它什麽都要嚐試,什麽都要認識,在極有破壞性的情欲前麵築起一座堡壘。

這另一顆心靈固然能夠使克利斯朵夫的頭浮在水麵,但還不能使他單靠自己的力量跳出水來。他還不能控製自己,不能韜光養晦。什麽工作都沒有心思去做。他精神上正在過一道難關,結果是極有收獲的:——他將來的生命都在這個轉變中間長了芽;——但這種內心的財富,目前除了極端**以外別無表現;這樣豐滿的生命力在當時所能產生的結果,跟最纖弱的心靈的並無分別。克利斯朵夫被生命的狂流淹沒了。他所有的力都受著極猛烈的推動,長大得太快了,而且是同時並進的。隻有他的意誌並沒同樣迅速的長成,倒反被這些妖魔嚇壞了。他的身心到處都在爆裂。可是這個驚天動地的精神上的劇變,別人是一無所見的。克利斯朵夫自己也隻覺得沒有意誌,無力創造,無力生存。而欲念,本能,思想,卻先後的湧了出來,宛如硫磺的濃煙從火山口中奔騰直冒;於是他問自己:

“現在又要冒出些什麽來呢?我要變成怎麽樣呢?難道永遠是這樣的了?還是我克利斯朵夫就要完了?永遠一無所成了嗎?”

而他遺傳得來的本能,前人的惡習,此刻忽然暴露了出來。

他拚命喝酒了。

他往往酒氣衝人,嘻嘻哈哈的回家:完全消沉了。

可憐的魯意莎對他望了望,歎著氣,一句話也不說,隻管祈禱。

有天晚上他從酒店裏出來,在城門口氣見高脫弗烈特舅舅滑稽的背影,馱著包裹走在他前麵。這矮子已經有幾個月不到本地來,在外邊逗留的時期越來越長了。克利斯朵夫非常高興的老遠叫他。給包袱壓得彎了身子的高脫弗烈特,回過頭來瞧見克利斯朵夫裝著鬼臉,便坐在路旁的界石上等他。克利斯朵夫眉飛色舞,連奔帶縱的跑過來,握著舅舅的手使勁的搖,表示十二分親熱。高脫弗烈特對他瞅了好久,才說:

“你好,曼希沃。”

克利斯朵夫以為舅舅認錯了,禁不住哈哈大笑。他想:“可憐的人老啦,記憶力都沒有了。”

的確,高脫弗烈特神氣老了許多,皮膚更皺,人更矮,更瘦弱,呼吸也短促而費勁。克利斯朵夫還在那裏嘮嘮叨叨。高脫弗烈特把包裹馱在肩上,默默無聲的又走起來了。他們倆肩並肩的一同回家,克利斯朵夫指手劃腳,直著嗓子說話。高脫弗烈特咳了幾下,隻是不做聲。克利斯朵夫問他什麽話的時候,他仍舊管他叫曼希沃。這一回克利斯朵夫可問他了:

“哎!您怎麽叫我曼希沃?我明明是克利斯朵夫,難道您忘了嗎?”

高脫弗烈特隻管走著,抬起眼睛把他瞧了瞧,搖搖頭冷冷的說:

“不,你是曼希沃,我清清楚楚認得是你。”

克利斯朵夫停著腳步,呆住了。高脫弗烈特照舊邁著小步走著,克利斯朵夫不聲不響的跟在後麵。他酒醒了。走過一家有音樂的咖啡店門口,不清不楚的鏡子裏照出門燈和冷清清的街道,克利斯朵夫上去照了一下,也認出了父親的麵目,不由得失魂落魄的回到家裏。

他整夜的反省,徹底做了番檢討。現在他明白了。不錯,他認出了在心中抬頭的本能與惡習,覺得不勝厭惡。他想起在父親遺骸旁邊守靈的情景,想起當時許的願,又把那時以後自己的生活溫了一遍,發覺每件事都違背了他起的誓。一年以來他做了些什麽呢?為他的上帝,為他的藝術,為他的靈魂,他做了些什麽呢?為他不朽的生命做了些什麽呢?沒有一天不是白過的,不是糟蹋掉的,不是玷汙的。沒有寫過一件作品,沒有轉過一個念頭,沒有作過一次持久的努力。隻有一大堆混亂的欲念紛至遝來,互相毀滅。狂風,塵埃,虛無,……他的誌願有什麽用?要做的事一件也沒做到,而所做的全是跟誌願相反的。他做了一個他不願意做的人:這便是他生活的總帳。

他一夜沒有睡著。早上六點,天還沒有亮,他聽見舅舅準備動身了。——因為高脫弗烈特不願多耽留。他隻是經過這兒,照例來看看他的妹妹與外甥,早就聲明第二天要走的。

克利斯朵夫走下樓去。高脫弗烈特看見他血色全無,一夜的痛苦使他的腮幫陷了下去。他向克利斯朵夫親熱的笑了笑,問他可願意送他一程。天還沒有破曉,他們就出發了。兩人用不著說話,彼此都很了解。走過公墓的時候,高脫弗烈特問:

“你可願意進去一下嗎?”

他到城裏來一次,總得去看一次約翰·米希爾和曼希沃的墓。克利斯朵夫不到這兒已有一年了。高脫弗烈特跪在曼希沃的墓前說道:

“咱們來祈禱罷,但願他們長眠,永息,別來纏繞我們。”

他這個人一方麵極有見識,一方麵又有古怪的迷信,有時使克利斯朵夫非常詫異;但他這一回對舅舅完全了解。直到走出公墓,他們一句話也不多說。

兩人關上了咿啞作響的鐵門,順著牆根走去,寒瑟的田野正在醒過來,小路高頭是伸在墓園牆外的柏樹枝條,積雪在上麵一滴滴的往下掉。克利斯朵夫哭了。

“啊!舅舅,”他說,”我多痛苦!”

他不敢把他愛情的磨難說出來,怕使舅舅發窘;他隻提到他的慚愧,他的無用,他的懦怯,他的違背自己的許願。

“舅舅,怎麽辦呢?我有誌願,我奮鬥!可是過了一年,仍舊跟以前一樣。不!連守住原位也辦不到!我退步了。我沒有出息,沒有出息!我把自己的生命蹉跎了,許的願都沒做到!……”

他們正在爬上一個俯瞰全城的山崗。高脫弗烈特非常慈悲的說:

“孩子,這還不是最後一次呢。人是不能要怎麽就怎麽的。誌願和生活根本是兩件事。別難過了。最要緊是不要灰心,繼續抱住誌願,繼續活下去。其餘的就不由我們作主了。”

克利斯朵夫無可奈何的再三說著:“我許的願都沒做到!”

“聽見沒有?”高脫弗烈特說……

(雞在田野裏啼。)

“它們也在為了別個許了願而做不到的人啼。它們每天早上為了我們每個人而啼。”

“早晚有一天,”克利斯朵夫苦悶的說,”它們會不再為我啼的……那就是沒有明天的一天。那時我還能把我的生命怎麽辦呢?”

“明天是永遠有的,”高脫弗烈特說。

“可是有了誌願也沒用,又怎麽辦呢?”

“你得警惕,你得祈禱。”

“我已經沒有信仰了。”

高脫弗烈特微微笑著:

“你要沒有信仰,你就活不了。每個人都有信仰的。你祈禱罷。”

“祈禱什麽呢?”高脫弗烈特指著在絢爛而寒冷的天邊顯現出來的朝陽,說道:

“你得對著這新來的日子抱著虔敬的心。別想什麽一年十年以後的事。你得想到今天。把你的理論統統丟開。所有的理論,哪怕是關於道德的,都是不好的,愚蠢的,對人有害的。別用暴力去擠逼人生。先過了今天再說。對每一天都得抱著虔誠的態度。得愛它,尊敬它,尤豈不能汙辱它,妨害它的發榮滋長。便是象今天這樣灰暗愁悶的日子,你也得愛。你不用焦心。你先看著。現在是冬天,一切都睡著。將來大地會醒過來的。你隻要跟大地一樣,象它那樣的有耐性就是了。你得虔誠,你得等待。如果你是好的,一切都會順當的。如果你不行,如果你是弱者,如果你不成功,你還是應當快樂。因為那表示你不能再進一步。幹嗎你要抱更多的希望呢?幹嗎為了你做不到的事悲傷呢?一個人應當做他能做的事。……竭盡所能(Alsichkann)。”

“噢!那太少了,”克利斯朵夫皺著眉頭說。

高脫弗烈特很親熱的笑了:

“你說太少,可是大家就沒做到這一點。你驕傲,你要做英雄,所以你隻會做出些傻事……英雄!我可不大弄得清什麽叫做英雄;可是照我想,英雄就是做他能做的事,而平常人就做不到這一點。”

“啊,”克利斯朵夫歎了口氣,“那末生活還有什麽意思呢?簡直是多餘的了。可是有些人說’願即是能!’……”

高脫弗烈特又溫和的笑了起來:“真的嗎?那末,孩子,他們一定是些說謊大家。要不然他們根本沒有多大誌願……”

他們走到了崗上,很親熱的互相擁抱了一下。小販拖著疲乏的步子走了。克利斯朵夫若有所思的看著舅舅走遠,反複念著他那句活:

“竭盡所能(Alsichkann)。”

他笑著想:“對,……竭盡所能……能夠做到這一步也不錯了。”

他向著城中回頭走。冰凍的雪在腳下格格的響。冬天尖利的寒風,在山崗上把**的枯枝吹得發抖。他的臉也被吹得通紅,皮膚熱辣辣的,血流得很快。山崗底下,紅色的屋頂迎著寒冷而明亮的陽光微笑。空氣凜冽。冰凍的土地精神抖擻的好似非常快樂。克利斯朵夫的心也和它一樣。他想:

“我也會醒過來的。”

他眼中還含著淚。他用手背抹掉了,望著沉在水霧中間的旭日,笑了出來。大有雪意的雲被狂風吹著,在城上飄過。他對烏雲聳了聳鼻子表示滿不在乎。冰冷的風在那裏吹嘯……

“吹罷,吹罷!隨你把我怎麽辦罷!把我帶走罷!……我知道我要到哪兒去。”

當你見到克利斯朵夫的麵容之日,

是你將死而不死於惡死之日。

(古教堂門前聖者克利斯朵夫像下之拉丁文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