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母親可沒有她這種耐性。心明眼亮的伏奇爾太太,和老於萊一樣,很快就注意到克利斯朵夫和鄰家少婦的談話:要猜到其中的情節是不難的。他們暗中想把洛莎將來嫁給克利斯朵夫的願望受了打擊;而在他們看來,這是克利斯朵夫對他們的一種侮辱,雖然他並沒知道人家沒有征求他的同意就把他支配了。阿瑪利亞那種專橫的性格,決不答應別人和她思想不同;而克利斯朵夫在她幾次三番表示瞧不起薩皮納以後,仍然去和薩皮納親近,尤迫使她憤慨。
她老實不客氣把那種意見對克利斯朵夫嘮叨。隻要他在場,她總借端扯到薩皮納身上,想找些最難堪的,使克利斯朵夫最受不了的話來說;而憑她大膽的觀點和談鋒,那是很容易找到的。在傷害人或討好人的藝術中,女子強悍的本能遠過於男子;而這種本能使阿瑪利亞對於薩皮納的不清潔,比對她的懶惰與道德方麵的缺點攻擊得更厲害。她的放肆而喜歡窺探的眼睛,透過玻璃窗,一直掃到臥室裏頭,在薩皮納的梳洗方麵搜尋她不幹淨的證據,然後再用那種粗俗的興致,一件一件的說給人家聽,要是為了體統攸關而不能全說,她就用暗示來教人懂得。
克利斯朵夫又難堪又憤怒,臉色發了白,嘴唇抖個不住。洛莎眼看要出事了,央求母親不要再說,甚至替薩皮納辯護;但這些話反而使阿瑪利亞攻擊得更凶。
突然之間,克利斯朵夫從椅子上跳起來,拍著桌子,嚷著說這樣的議論一個女人,暗地裏刺探她而抖出她的私事是卑鄙的;一個人真要刻毒到極點,才會去拚命攻擊一個好心的,可愛的,和善的,躲在一邊的,不傷害誰,也不說誰的壞話的人。可是,倘若以為這樣就能教她吃虧,那就錯了:那倒反增加別人對她的好感,愈加顯出她的善良。
阿瑪利亞也覺得自己過火了些,但聽了這頓教訓惱羞成怒,把爭論換了方向,認為在嘴上說說善良真是太容易了:這兩個字可以把什麽都一筆勾銷了嗎?哼!隻要不做一件事,不照顧一個人,不盡自己的責任,就能被認為善良,那真是太方便了!
聽了這番話,克利斯朵夫回答說,人生第一應盡的責任是要讓人家覺得生活可愛,但有些人認為凡是醜的,沉悶的,教人膩煩的,妨害他人自由的,把鄰居,仆人,家屬,跟自己一古腦兒折磨而傷害了的,才算是責任。但願上帝保佑我們,不要象碰到瘟疫一樣的碰到這一類的人,這一種的責任!……
大家越爭越激烈。阿瑪利亞變得非常不客氣了。克利斯朵夫也一點不饒人。而最顯明的結果,是從此以後克利斯朵夫故意跟薩皮納老混在一塊兒。他去敲她的門,和她快快活活的有說有笑,還有心等阿瑪利亞與洛莎看得見的時候這麽做。阿瑪利亞說些氣憤的話作為報複。可是無邪的洛莎被這種殘忍的手段磨得心都碎了;她覺得他瞧不起她們,他要報複;她辛酸的哭了。
這樣,從前受過多少冤枉氣的克利斯朵夫,也學會了教別人受冤枉氣。
過了一些時候,薩皮納的哥哥給一個男孩子行洗禮;他是麵粉師,住在十幾裏以外的一個叫做朗台格的村子上。薩皮納是孩子的教母。她教人把克利斯朵夫也請了。他不喜歡這種喜慶事兒,但為了氣氣伏奇爾一家,同時又能跟薩皮納作伴,也就很高興的答應了。
薩皮納有心開玩笑,也請了阿瑪利亞與洛莎,明知她們是不會接受的。而結果的確不出她所料。洛莎很想答應。她並沒瞧不起薩皮納,甚至為了克利斯朵夫喜歡她的緣故,有時對她也很有好感,頗想去勾著薩皮納的脖子,把自己的心意告訴她。可是她的母親在麵前,她的榜樣也擺在麵前:隻得拿出一些傲氣來謝絕了。等到他們動身以後,想到他們在一起很快活,在田野裏散步,七月裏的下午又多美,而她卻關在房裏,麵前放著一大堆衣服得縫補,母親又在旁邊嘀咕,她可透不過氣來了;她恨自己剛才的傲氣。啊!要是還來得及的話!……要是還來得及的話,她也能一樣的去樂一下……
麵粉師派了他那輛鋪著板凳的馬車來接克利斯朵夫和薩皮納,路上又接了幾位別的客人。天氣又涼快又幹燥。鮮明的太陽把田野裏一串串鮮紅的櫻桃照得發亮。薩皮納微微笑著。她的蒼白的臉,吹著新鮮的空氣有了粉紅的顏色。克利斯朵夫把女孩子抱在膝上。他們彼此並不想說話,隻跟坐在旁邊的人閑扯,不管跟誰,也不管談些什麽:他們很高興聽到對方的聲音,很高興能坐在一輛車裏。兩人交換著象兒童一樣快活的目光,互相指著一座屋子,一株樹,一個走路人。薩皮納喜歡鄉下,可差不多從來不去:無可救藥的懶惰使她絕對不會散步;她不出城快一年了,所以這天看到一點兒小景致就覺得趣味無窮。那對克利斯朵夫當然說不上新鮮;但他愛著薩皮納,也就象所有談戀愛的人一樣,對一切都用情人的眼光去看,凡是她衷心喜悅的激動他都感覺到,還要把她所感到的情緒鼓動得更高:和愛人在精神上合而為一的時候,他把自己的生機也灌注給她了。
到了磨坊,莊子上的人和別的來客在院子裏招呼他們,大聲叫嚷,把人耳朵都震聾了。雞,鴨,狗,也一起哄叫起來。麵粉師貝爾多是個渾身黃毛的漢子,腦袋和肩膀全是方的,個子的高大肥胖,正好和薩皮納的瘦小纖弱成為對比。他把妹子一把抱起,輕輕巧巧的放在地下,仿佛怕她會碰壞了似的。克利斯朵夫很快就看出來,小妹妹向來是對她彪形大漢的哥哥愛怎辦就怎辦的,而他盡管說些戇直的笑話,挖苦她的使性,懶惰,和數不清的缺點,照舊對她百依百順。她受慣了這種奉承,認為挺自然的。她把一切都認為挺自然的,對什麽也不以為奇。她決不做點兒什麽去討人喜歡,隻覺得有人愛她是稀鬆平常的事;要不然她也不以為意;因為這樣,才每個人愛她。
克利斯朵夫還有一個比較不大愉快的發見,原來洗禮不但要有一個教母,還得有一個教父,教父對教母照例有些特權,那是他決不肯放棄的,倘若教母又年輕又漂亮的話。一個佃戶,長著金黃的蜷頭發,耳上戴著環子,走近薩皮納,笑著把她兩邊的腮幫都親了親;克利斯朵夫看了才記起那個風俗。他非但不以為早先沒想到是自己糊塗,為之而生氣是更其糊塗,他反而對薩皮納大不高興,象故意把他誘進圈套似的。在以後的儀式中和薩皮納不在一起的時候,他心緒更壞了。大家在草場上蜿蜒前進,薩皮納不時從隊伍中轉過身來對他很和善的望一眼。他假裝不看見。她知道他在那兒慪氣,也猜到是為的什麽;但她並不著慌,隻覺得好玩。雖然她跟一個心愛的人鬧了別扭非常難過,可永遠不想化點兒精神去解除誤會:那太費事了。隻要聽其自然,每樣事都會順當的……
在飯桌上,克利斯朵夫坐在麵粉師的太太和一個臉頰通紅的大胖姑娘中間。剛才他曾經陪著這姑娘去望彌撒,連看都不屑於看,這時他對她瞧了瞧,認為還過得去,便有心出氣,鬧哄著向她大獻殷勤,惹薩皮納注意。他果然成功了;但薩皮納對什麽事什麽人都不會忌妒的:隻要人家愛著她,她決不計較人家同時愛著別人;所以她非但沒有氣惱,倒反因克利斯朵夫有了消遣而很高興。她從飯桌的那一頭,對他極溫柔的笑著。克利斯朵夫可是慌了,那毫無問題表示薩皮納滿不在乎;他便一聲不響的發氣,不管人家是跟他開玩笑還是灌酒,始終不開口。他憋著一肚子的火,不懂自己幹嗎要跑來吃這頓吃不完的飯;後來他有些迷迷忽忽了,竟沒聽到麵粉師提議坐著船去玩兒,順手把有些客人送回莊子。他也沒看到薩皮納向他示意,要他去坐在同一條船上。等到想起了,已經沒有位置,隻能上另一條船。這點小小的不如意也許會使他心緒更壞,要不是他馬上發覺差不多所有的同伴都得在半路上下去。這樣他才展開眉頭,對大家和顏悅色。況且天氣很好,在水上消磨一個下午,劃著船,看那些老實的鄉下人嘻嘻哈哈的,他惡劣的心緒也消滅得無影無蹤了。薩皮納既不在眼前,他用不著再留神自己,隻管跟別人一樣的玩個痛快了。
他們一共坐了三條船,前後銜接,互相爭前,興高采烈的罵來罵去。幾條船靠攏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看見薩皮納對他眼睛笑眯眯的,也禁不住向她笑了笑,表示講和了,因為他知道等會他們是一塊兒回去的。
大家開始唱些四部合唱的歌,每個小組擔任一部,逢到重複的歌詞就來個合唱。幾條船疏疏落落的散開著,此呼彼應。聲音滑在水麵上象飛鳥掠過似的。不時有條船傍岸,讓一兩個鄉下人上去;他們站在河邊,向漸漸遠去的船揮著手。小小的一隊人馬分散了,唱歌的人也一個一個的離開了樂隊。末了隻剩下克利斯朵夫,薩皮納,和麵粉師。
他們坐在一條船上,順流而下的回去。克利斯朵夫和貝爾多拿著槳,但並不劃。薩皮納坐在船尾,正對著克利斯朵夫,一邊和哥哥談話,一邊望著克利斯朵夫。這段對話使他們能彼此心平氣和的靜觀默想。要不是靠那些信口胡謅的話,他們就不會有這個境界。嘴裏仿佛說:“我看的不是你呀。”但兩人的眼睛是表示:“不錯,我是愛你的,但你是誰呢?……不問你是誰,我是愛你的,但你究竟是誰啊?……”
忽然天上蓋了雲,霧從草原上升起來,河裏冒著水氣,太陽給遮掉了。薩皮納哆哆嗦嗦的把頭和肩膀都用小黑披肩裹緊了。她仿佛很累。船沿著岸在垂柳底下滑過的時候,她閉上眼睛,小小的臉發了白,抿著嘴,一動不動,好似很痛苦,——好似受過了痛苦,已經死了。克利斯朵夫一陣難過,向她探著身子。她睜開眼來,看見克利斯朵夫很不放心的瞧著她打著問號,就對他微微一笑。那對他簡直是一道陽光。他低聲問:
“你病了嗎?”
她搖搖頭說:“我覺得冷。”
兩個男人把自己的外衣一起披在她身上,裹著她的腳,腿,膝,象對付一個睡在**的孩子。她聽憑擺布,隻拿眼睛來表示謝意。一陣小小的冷雨下起來了。他們拿起槳來急急忙忙趕著回去。濃密的烏雲遮黑了天空。河裏卷起烏油油的水浪。田野裏,東一處西一處的屋子亮起燈光。回到磨坊的時候,已經大雨傾盆,而薩皮納是渾身濕透了。
廚房裏生氣很旺的火,大家等陣雨過去。但雨勢越來越大,再加狂風助威。他們進城還得坐車走十幾裏路。麵粉師說決不讓薩皮納在這樣的天氣中動身,勸他們兩個都在莊子上過夜。克利斯朵夫不敢就答應,想在薩皮納的眼中看她的表示;但她的眼睛老釘著灶肚裏的火,好象怕影響了克利斯朵夫的決定。可是克利斯朵夫一答應,她就把紅紅的臉——(是不是被火光照著的緣故呢?)——轉過來對著他,他看出她很高興。
多愉快的一晚……外麵雨下得很凶。爐火把一簇簇的金星往煙突裏送。他們一個圈兒坐著,奇奇怪怪的人影在牆上跳動。麵粉師教薩皮納的孩子看他用手做出種種影子。孩子笑著,可不大放心。薩皮納彎著身子向著火,拿根笨重的鐵棒隨手撥弄;她有點兒疲倦,微笑著在那裏胡思亂想;嫂子跟她談著家常,她隻點點頭,可並沒有聽進去。克利斯朵夫坐在黑影裏,靠近麵粉師,輕輕的扯著孩子的頭發,望著薩皮納的笑容。她知道他望著她。他知道她向他笑著。整個晚上他們沒有談一句話或是正麵看一眼;而他們也沒有這個欲望。
晚上他們很早就分手了。兩人的臥房是相連的,裏頭有扇門相通。克利斯朵夫無意中看了看門,知道在薩皮納那邊是上了鎖的。他上床竭力想睡。雨打在窗上,風在煙突裏呼呼的叫。樓上有扇門在那裏咿咿啞啞。窗外一株白楊被大風吹得格格的響著。克利斯朵夫沒法睡覺。他想到自己就在她身旁,在一個屋頂之下,隻隔著一堵壁。他並沒聽見薩皮納的屋裏有什麽聲音,但以為是看見她了,便在**抬起身子,隔著牆低聲叫她,跟她說了許多溫柔而熱情的話。他似乎聽到那個心愛的聲音在回答他,說著跟他一樣的話,輕輕的叫著他;他弄不清是自問自答呢,還是真的她在說話。有一聲叫得更響了些,他就忍不住了,立刻跳下床去,摸黑走到門邊;他不想去打開它,還因為它鎖著而覺得很放心。可是他一抓到門鈕,門居然開了……
他愣了一愣,輕輕的把門關上了,接著又推開,又關上了。剛才不是上了鎖的嗎?是的,明明是上了鎖的。那末是誰開的呢?……他心跳得快窒息了,靠在**,坐下來喘了喘氣。情欲把他困住了,渾身哆嗦,一動也不能動。盼望了幾個月的,從來沒有領略過的歡樂,如今擺在眼前,什麽阻礙都沒有了,可是他反而怕起來。這個性情暴烈的,被愛情控製的少年,對著一朝實現的欲望突然感到驚怖,厭惡。他覺得那些欲望可恥,為他想要去做的行為害臊。他愛得太厲害了,甚至不敢享受他的所愛,倒反害怕了,竟想不顧一切的躲避快樂。愛情,愛情,難道隻有把所愛的人糟蹋了才能得到愛情嗎?……
他又回到門口,愛情與恐懼使他渾身發抖,手握著門鈕,打不定主意。
而在門的那一邊,光著腳踏在地磚上,冷得直打哆嗦,薩皮納也站在那裏。
他們這樣的遲疑著……有多久呢?幾分鍾嗎?幾個鍾點嗎?……他們不知道他們都站在那兒;但心裏明明知道。他們彼此伸著手臂,——他給那麽強烈的愛情壓著,竟沒有勇起進去,——她叫著他,等著他,可又怕他真的進去……而當他決意進去的時候,她剛下了決心把門拴上了。
於是他認為自己是個瘋子。他使勁推著門,嘴巴貼在鎖孔上哀求:
“開開罷!”
他輕輕的叫著薩皮納;她連他喘氣的聲音都聽到。她站在門旁,一動不動,渾身冰冷,牙齒格格的響著,既沒有氣力開門,也沒有氣力退回到**……
狂風繼續抽打著樹木,把屋裏的門吹得砰砰訇訇……他們各自回到**,拖著疲累的身子,心裏充滿著苦悶。雄雞嘶嗄的聲音唱起來了。滿布水霧的窗上透出一些東方初動時的微光。黯淡的,慘白的,給不斷的雨水淹沒的黎明……
克利斯朵夫等到能夠起身的時候就立刻起身,到廚房裏跟人閑談。他急於要動身,怕單獨見到薩皮納。主婦說薩皮納病了,昨天在外邊著了涼,今天不能動身:他聽了差不多鬆了口氣。
歸途很淒涼。他不願意坐車,便獨自走回去。田裏濕透了,黃黃的霧象屍衣一般籠罩著大地,樹木,村舍。生命也象日光似的熄滅了。一切都象幽靈。他自己也象個幽靈。
他回去看見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怒意。他和薩皮納在外邊過夜,天知道在哪裏:大家為之非常氣憤。他關在房裏埋頭工作。第二天薩皮納回來,也躲在家裏。他們加意提防,避免相見。天氣很冷,雨老是不停:兩人都不出門。他們彼此隻在關著的玻璃窗中看到。薩皮納裹了很多衣服,烤著火胡思亂想。克利斯朵夫鑽在他的紙堆裏麵。兩人隔著窗子冷冷的點點頭。他們不大明白自己的心裏有些什麽感覺,隻是互相惱恨,惱自己,惱一切。農莊上那夜的事已經置之腦後了:他們想到就臉紅,可不知道是為了他們的情欲而臉紅,還是為了沒有向情欲低頭而臉紅。他們覺得見麵非常痛苦,因為要想起那些不願意想起的事,便齊了心躲在自己屋裏,希望能彼此忘掉。但那是辦不到的,他們還為了藏在心中的敵意而難過。薩皮納冰冷的臉上所表現的惱恨,克利斯朵夫看見了一次就永遠排遣不了。她對這些念頭也一樣的痛苦,想把它們壓下去,否認它們,可是不行,她無論如何去不開。其中還有羞愧的成分,因為她的心事被克利斯朵夫猜到了,也因為自己想給人而結果並沒有給。
有人請克利斯朵夫到科隆與杜塞爾多夫兩處去舉行幾次演奏會,他馬上接受了。他很樂意能出門兩三個星期。為了籌備音樂會,又要作一個新的曲子到那邊去演奏,克利斯朵夫把全副精神拿了出來,忘了那些難堪的回憶。薩皮納也恢複平常那種恍恍惚惚的生活,過去的事逐漸淡下來了。兩人想到對方的時候,甚至可以無動於衷。他們真的相愛過嗎?竟有些懷疑了。克利斯朵夫快要出發了,根本沒有向薩皮納告別。
動身的前一天,不知怎麽他們又有了接近的機會。那是全家不在的一個星期日的下午。克利斯朵夫為了準備旅行的事也出去了。薩皮納坐在小園子裏曬太陽。克利斯朵夫回到家裏,非常匆忙,看到她點了點頭就想走了。但就在快走過的時候,不知為什麽他停了下來:是為了薩皮納臉上沒有血色呢,還是為了什麽說不出的情緒:悔恨,恐懼,溫情?……他回過身子,靠在鐵絲網上對薩皮納道了一聲好。她一聲不出,隻向他伸出手來。她的笑容非常溫柔,——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溫柔。她伸出手來的意思仿佛是說:“我們講和了罷……”他在鐵絲網上抓住了她的手,彎下身去親吻。她並不想縮回去。他真想撲在她腳下和她說:“我愛你”……兩人不聲不響的互相瞧著,可並沒解釋什麽。過了一會,她把手掙脫了,掉過頭去。他也掉過頭去,遮掩心中的慌亂。然後,他們又彼此望著,眼神都顯得安定了。落日正在西沉。晚霞在明淨寒冷的天空變出橙黃,青紫,種種細膩的顏色。她用著平日慣有的姿勢,瑟瑟索索的把披肩裹一裹緊。
“你好嗎?”他問。
她微微抿了抿嘴,好象這樣的話用不著回答。他們還在那裏互相望著,非常快樂:仿佛兩人一度失散了,這一回才重新遇上……
終於他打破了沉默,說道:“我明天走了。”
薩皮納吃了一驚:“你走了?”
他趕緊補充:“噢!不過是兩三個星期。”
“兩三個星期!”她有點兒失魂落魄了。
他說他是去開音樂會的,去了回來便整個冬天不出門了。
“冬天,”她說,“那還遠得很……”
“噢!那不是一晃眼的事嗎?”
她眼睛望著別處,搖搖頭,隔了一會又說:“我們什麽時候再能見麵呢?”
他不大明白這問句,他不是早已回答過了嗎?
“回來了就能見麵了,不過是半個月,至多二十天。”
她神氣還是那麽黯然若失。他想跟她說句笑話:
“你不會覺得時間太久的,睡睡覺不就得了嗎?”
“是的。”
她勉強想笑,可是嘴唇在發抖。
“克利斯朵夫!……”她突然向他挺起身子,叫了一聲。
她說話之間有些悲痛的音調,好象是說:“待在家裏罷!別走啊!……”
他握著她的手,望著她,不懂她為什麽把這半個月的旅行看得這樣重;但隻要她說出一句要他不走的話,他就會馬上回答:“好,我不走……”
她正想說話的時候,街上的大門開了,洛莎回來了。薩皮納掙脫了克利斯朵夫的手,趕緊回進屋子。在屋門口,她又回頭望了他一下,——然後不見了。
克利斯朵夫預備晚上再和她見一次麵。但伏奇爾一家釘著他,母親也到處跟著他,行裝又是照例的沒有收拾停當,他竟抽不出時間溜出屋子。
第二天,他清早就動身了。走過薩皮納的門口,他很想進去敲她的窗子,覺得沒有和她告別而離開非常難過;——昨天他還沒有來得及說再會,就給洛莎岔開了。但他想到這時她還睡著,把她叫醒一定要使她不高興。而且見了麵又說些什麽呢?要取消旅行如今也太晚了;而倘使她竟要求他取消又怎辦呢?……最後,他下意識的感到,對她試試自己的魔力,——必要時甚至讓她痛苦一下,——倒也不壞。他並不把薩皮納和他離別的痛苦如何當真;隻想著也許她真的對他有情,那末這次短時間的分離還可以增加她的感情。
他奔到車站。不管怎麽樣,他總有些內疚。可是車子一動,什麽都忘了。他覺得心中朝氣蓬勃。古城中的屋頂和鍾樓給朝陽染上了粉紅色,他欣然和它們作別,又用著出門人那種無掛無慮的心思,對著一切留著的人說了聲再會,就把他們丟開了。
他逗留科隆與杜塞爾多夫的時期,從來沒想到薩皮納。從早到晚忙著預奏會,音樂會,飯局,談話,他隻注意著無數新鮮的事,演奏的成功使他非常得意,再沒功夫想起過去的事。隻有一次,離家以後的第五夜,他做了個惡夢突然驚醒過來,發覺自己在睡夢中想著她,而他就是因為想到她而驚醒的,但他記不起是怎麽樣想到她的。他又是悲痛又是**。那也不足為奇:晚上他在音樂會中表演,散會以後被人請去吃消夜,喝了幾杯香檳。既然睡不著覺,他便起來了。老是有段音樂在腦中糾纏不清。他以為睡眠不安是為了這個緣故,就把那段樂思寫了下來。寫完了再看一遍,他發見其中有股悲傷的情調,不禁大為詫異。他寫的時候並不悲傷,至少他覺得如此。但他有幾回真的悲傷的時候,倒隻能寫出歡樂的音樂,教自己看了生氣。所以這時他也不去多想。內心的這種出其不意的表現,他雖然莫名其妙,已經習慣了。當下他又立刻睡熟,到下一天早上,什麽都忘了。
他的旅行延長了三四天。那是他逞一時高興,因為他知道隻要自己願意,就能立刻回去;可是他並不急。直到上了歸途的車廂,他方才又想起了薩皮納。他沒有寫信給她,並且那樣的滿不在乎,連上郵局問問有沒有他的信也懶得去。他對自己這種杳無音信的態度暗暗的覺得痛快,因為知道那邊有人等他,有人愛他……有人愛他?她還從來沒向他這麽說過,他也從來沒向她說過。沒有問題,兩人都知道這一點,用不著說的。可是還有什麽比聽到對方的心願更可寶貴的呢?為什麽他們遲遲不說呢?每次他們正要傾吐的時候,老是有樁偶然的事,不如意的事,把他們岔開了。為什麽呢?為什麽呢?他們浪費了多少時間!……他急不及待的想從那張心愛的嘴裏聽到那幾句心愛的話。他也急不及待的想把那些話說給她聽。在空無一人的車廂裏,他高聲說了好幾遍。離家越近,他心越急,竟變成一種悲愴的苦悶了……快點兒到吧!快點兒到吧!噢!一小時之內他可以看到她了!
他回到家裏正是早上六點半。一個人都沒起來。薩皮納的窗子關著。他提著腳尖走過院子,不讓她聽見。他想到教她出其不意的驚奇一下,不由得笑了。他奔上樓去,母親還睡著。他毫無聲息的洗了臉;肚子餓得很,到食櫥裏去找東西又怕驚醒母親。他聽見院子裏有腳步聲,便悄悄的打開窗子,看見照例最先期床的洛莎在那裏掃地。他輕輕的叫她。她一看見就做了個又驚又喜的動作,接著可又一本正經的沉下了臉。他以為她還在生他的氣;但他興致很好,便下樓走到她身邊:
“洛莎,洛莎,”他聲音很高興的說,“拿些東西給我吃,要不然就得吃你啦!我餓死了!”
洛莎笑了笑,帶他到樓下的廚房裏,一邊替他倒一碗牛奶,一邊不由得對他的旅行和音樂會提出一大堆問話。他很樂意回答,因為到了家覺得挺快活,連聽到洛莎的絮聒也差不多喜歡了;可是洛莎在問長問短的時候突然停住,拉長著臉,眼睛望著別處,好似有什麽心事。隨後她重新說下去;但她似乎埋怨自己的多嘴,又突然停住了。終於他注意到了,問:“你怎麽啦,洛莎?還跟我慪氣嗎?”
她拚命搖頭,表示否認,然後轉過身來向著他,以她那種舉動突兀的習慣,冷不防兩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說:“噢!克利斯朵夫!”
他吃了一驚,把手裏的麵包掉在地下:“什麽!什麽事?”
她又說:“噢!克利斯朵夫!……闖了大禍呀!……”
他把桌子一推,結結巴巴的問:“這裏?”
她指著院子對麵的屋子。他嚷道:“噢!薩皮納!”
洛莎哭著說:“她死了。”
克利斯朵夫什麽都看不見了。他站起來,覺得要跌跤,趕緊抓住桌子,把桌上的東西都倒翻了,他想叫喊。他感到劇烈的痛苦,終於嘔吐起來。
洛莎嚇壞了,搶著上前,捧著他的頭,哭了。
趕到能開口的時候,他說:“那決不會是真的!”
他明知是真的,但他要否認事實,要已經發生的事沒有發生。一看到洛莎淚流滿頰,他就不再懷疑,嚎啕大哭了。
洛莎抬起頭來叫了聲:“克利斯朵夫!”
他趴在桌上蒙著臉。她向他探著身子:“克利斯朵夫!……媽媽來了!……”
克利斯朵夫站起來:“噢!不,我不願意她看見我。”
他晃晃悠悠的,眼睛給淚水蒙住了;她拉著他的手,把他帶進一間靠著院子的柴房。她關上了門,裏邊全黑了。他隨便坐在一個劈柴用的樹根上,她坐在柴堆上。外邊的聲音在這兒已經聽不大清;他盡可以大叫大嚷,不用怕人聽到。他便放聲大哭。洛莎從來沒看見他哭過,甚至想不到他會哭的;她隻知道象她那樣的女孩子才會落眼淚,一個男人的絕望可使她又是驚駭又是哀憐。她對克利斯朵夫抱著一腔熱愛;而這種愛全沒有自私的意味,隻是一心一意的要為他犧牲,為他受苦,代他受罪。她象做母親一般的把手臂繞著他,說:“好克利斯朵夫,別哭了!”
克利斯朵夫掉過頭去,回答說:“我願意死!”
洛莎合著手:“別說這個話,克利斯朵夫!”
“我願意死。我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活著有什麽意思?”
“克利斯朵夫,我的小克利斯朵夫!你不是孤獨的。還有人愛你……”
“那跟我有什麽相幹?我什麽都不愛了。別人死也好活也好。我什麽都不愛,我隻愛她,隻愛她!”
他把頭埋在手裏,哭聲更大了。洛莎再沒有什麽可說的。克利斯朵夫的愛情這樣自私,她心如刀割。她自以為和他最接近的時候,不料變得更孤獨更可憐。痛苦非但沒有把他們拉近,倒反隔得更遠了。她很傷心的哭著。
過了一會,克利斯朵夫止住了哭聲,問:“可是怎麽的呢?怎麽的呢?……”
洛莎明白他的意思,回答說:“你走的那晚,她害了流行性感冒,就此完了……”
“天哪!……幹麽不寫信給我呢?”他抽嗒著問。
“我寫了信,可不知道你的地址:你又沒告訴我們。我到戲院去問,也沒人知道。”
他知道她是怕羞的,上戲院去一定很難為了她。
“可是……可是她要你寫的?”他又問。
她搖搖頭:“不。可是我想……”
他眼睛裏表示出一點感激,洛莎的心融化了:“可憐的……可憐的克利斯朵夫!”
她流著淚勾著他的脖子。克利斯朵夫咂摸到這種純潔的感情多麽可貴。他多麽需要安慰,便把她擁抱了:“你真好,那末你也喜歡她嗎,你?”
她掙脫了身子,向他熱情的望了一眼,一句話也不回答,哭了。
這一眼使他心中一亮,那就等於說:“我愛的不是她啊……”
克利斯朵夫幾個月來不知道的——不願意看到的事,終於看到了:她愛著他。
“噓!有人叫我了。”
他們聽見阿瑪利亞的聲音。
“你願意回家去嗎?”洛莎問。
“不,我還不能回去,不能跟母親說話……等一會兒再看……”
“那末你留在這兒,我去去就來。”
他待在黑暗的柴房裏,隻有那結著蜘蛛網的小風洞漏進一道陽光。街上有女人叫賣的聲音,隔壁馬房裏,一騎馬在喘氣,把蹄子踢著牆。克利斯朵夫發覺了洛莎的心事並不高興,隻是精神分散了一下。他從前不明白的事,如今全明白了。從來不加注意的無數的小事,都給回想起來,顯得簡單明了。他很奇怪怎麽會想到這些,又覺得把自己的苦難從心上丟開,哪怕是一分鍾罷,也是不應該的。然而這苦難太殘酷了,保衛生命的本能比他的愛情更強,逼著他把目光轉向別處,去想到洛莎的問題;那好比一個投河自殺的人不由自主的要隨便抓住一件東西,讓自己再在水麵上支持一會。並且因為此刻他正在痛苦,所以能感覺到另外一個人的痛苦,——為他而受的痛苦。他明白了剛才她流的那些眼淚。他覺得洛莎可憐,也想到從前自己對她多麽殘忍,——將來還是要殘忍。因為他不愛她。他愛她有什麽用呢?可憐的小姑娘!……他白白的對自己說她心腸很好(她剛才已經給他證明了),但她心腸好跟他有什麽相幹?她的生命又跟他有什麽相幹?……
他想:“為什麽她倒不死而死了那一個呢?”
他又想:“她活著,她愛我,她愛我這句話今天可以對我說,明天可以對我說,我終身她都可以對我說;——可是另外一個,我唯一愛的一個,她可沒有說出她愛我就死了,我也沒有跟她說我愛她,我永遠不能聽她說的了,她也永遠不能聽到我的了……”
最後一晚的情景又在心頭浮起:他記得他們正要說話的時候,被洛莎岔開了。於是他恨洛莎。
柴房的門開了。洛莎低聲喚著克利斯朵夫,摸黑找他。她抓著他的手。他一碰到就覺得有種反感:他埋怨自己不應該這樣,可是沒用;那簡直是不由自主的。
洛莎一聲不出。她的深刻的同情居然把她教會了靜默。克利斯朵夫很高興她不用無聊的話來擾亂他的悲傷。可是他想知道……隻有和她才能講起她。他低聲問:
“她什麽時候……?”
(他不敢說出死這個字。)
“到上星期六剛好八天。”
忽然有件過去的事在他腦中閃過。他問:“是在夜裏嗎?”
洛莎詫異的望著他:“是的,在夜裏兩三點鍾的時候。”
那個淒涼的調子又在他心中響起來。
“她有沒有受到劇烈的痛苦?”他哆嗦著問。
“不,不,謝謝老天;告訴你,好克利斯朵夫,她差不多沒有什麽痛苦,人那麽軟弱,一點兒沒有掙紮。我們馬上看出她是完了。”
“可見她,她自己有沒有這樣覺得?”
“不知道。我相信……”
“她有沒有說什麽話?”
“沒有,一句也沒有。她隻是象小孩子一樣的叫苦。”
“那時你在那裏嗎?”
“是的,頭兩天她哥哥沒有來以前,就是我一個人在那裏。”
他感激之下,緊緊握著她的手:
“謝謝你。”
她覺得自己的血望心中倒流。
靜默了一會,他吞吞吐吐的問出那句老是壓在心上的話:
“她沒有留下什麽話……給我嗎?”
她很難過的搖搖頭。她真想能說出他心裏期待著的話,隻恨自己不會扯謊。她安慰他說:“她神誌昏迷了。”
“她說話嗎?”
“我們聽不大清。她說得很輕。”
“女孩子到哪兒去了?”
“給舅舅帶到鄉下去了。”
“她呢?”
“她也在那邊,是上星期一從這兒出發的。”
他們倆又哭了。
外邊,伏奇爾太太的聲音又在叫洛莎了。克利斯朵夫一個人在柴房裏溫著那些死後的日子。八天!已經八天了……噢!天哪!她變成怎麽樣啦?八天之中下過多少雨!……而這個時期內他倒在笑,倒在快活。
他在口袋裏碰到一個紙包,是鞋子上用的一副銀扣子,他買來預備送她的。他想起那天夜晚自己的手放在她脫著鞋子的腳上。那隻纖小的腳如今在哪兒呢?一定覺得很冷吧!……他又想到,那個溫暖的感覺便是他對這個心愛的肉體的唯一的回憶。他從來不敢用手碰一碰她的身體,把它抱在懷裏。現在她去了,對他始終是個陌生人。關於她的肉體和靈魂,他都一無所知。她的外表,她的生命,她的愛情,他沒有拿到一點兒紀念……她的愛情嗎?……他有什麽證據?沒有一封信,沒有一件遺物,——什麽也沒有。到哪兒去抓握她的愛呢?在他自己心裏呢,還是在他以外?……唉!隻有一片虛無!除了他對她的愛,除了他自己,她還剩些什麽?……——可是不管怎樣,他努力想把她從毀滅中搶救出來,想否認死:這種熱烈的願望,使他在激昂的堅信的衝動之下,緊緊抓著那一點兒最後的殘餘:
“……我沒有死,我隻改換了住處;
我在你心中常住,你這見到我而哭著的人。
被愛者化身為愛人的靈魂。”
他從來沒讀到這幾句偉大的名言;但它們的確藏在他的心底裏。每個人都要輪到去登上千古長存的受難的高崗。每個人都要遇到千古不滅的痛苦,抱著沒有希望的希望。每個人都要追隨著抗拒過死,否認過死,而終於不得不死的人。
他躲在屋裏,整天關著護窗,免得看見對麵的窗子,他避著伏奇爾家裏的人,隻覺得他們討厭。其實他並沒可以責備他們的地方:這些人多麽忠厚多麽虔敬,決不會再說出他們對亡人的感想。他們知道克利斯朵夫的痛苦,不管心裏以為如何,麵上總是尊重他的痛苦,留著神絕對不在他麵前提到薩皮納的名字。但他們是她生前的敵人,便是這一點就能使克利斯朵夫在薩皮納死後跟他們做敵人了。
並且,他們叫叫嚷嚷的作風並沒改變;即使他們的同情是真誠的,而且還是短時間的,他們也顯而易見沒有受到這個不幸的打擊,——(那不是挺自然的嗎?)——甚至暗裏覺得拔去了眼中釘也難說。至少克利斯朵夫是這麽猜想。因為伏奇爾一家對他的用意現在被他看破了,他更容易加以誇張。其實他們對他並不在乎,倒是他把自己看得很重。他相信薩皮納的死既然替房東們的計劃去掉了一重障礙,他們一定覺得洛莎有希望了。因此他討厭洛莎。隻要別人——(不問是伏奇爾夫婦,是魯意莎,是洛莎)——在暗中支配他,他就不管什麽情形,非和人家硬要他愛的人疏遠不可。每逢他的最不能受到侵犯的自由似乎受到侵犯的時候,他就會跳起來。而且這一回的事不隻跟他一個人有關。旁人一相情願的替他作主,不但損害了他的權利,同時也損害了他傾心相與的死者的權利。所以他竭力要加以保衛,雖然並沒有人攻擊那些權利。他懷疑洛莎的好意,因為她看著他痛苦而痛苦,時常來敲他的門,想安慰他,和他談談故世的人。他並不拒絕,他需要和認識薩皮納的人提到薩皮納,打聽她病中的細節。但他並不因之感激洛莎,以為她的好心是有作用的。她一家的人,連阿瑪利亞在內,讓她跑來作長時間的談話,要是阿瑪利亞自己沒有好處,會答應洛莎這樣做嗎?洛莎不是也跟家裏的人有默契嗎?他不能相信她的同情是完全真誠而沒有私心的。
當然她不能毫無私心。洛莎的哀憐克利斯朵夫是真的;她努力想用克利斯朵夫的眼光來看薩皮納,想從克利斯朵夫身上去愛薩皮納;她狠狠的埋怨自己從前不該對死者抱有惡感,甚至在夜晚的禱告中求薩皮納寬恕。可是她,她是活著,每天時時刻刻看到克利斯朵夫,她愛著他,用不著再怕另外一個,另外一個已經消滅了,連她留給人的印象將來也會消滅,現在隻有她一個人了,或許有朝一日……——這些念頭,洛莎能不想嗎?固然朋友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但在她痛苦的時候,她能把突然之間冒起來的快樂與非分的希望壓下去嗎?接著她馬上責備自己。而那些念頭也不過象電光般的一閃。可是已經夠了,克利斯朵夫已經看到了。他眼睛一瞪,她心裏就涼了半截,看出他的恨意;薩皮納死了而她活著,他就恨她這一點。
麵粉師趕了車來搬薩皮納的家具。克利斯朵夫教課回來,看見門前和街上,堆著一張床,一口櫥,被褥,衣裳,所有她留下來的東西。他看得難受極了,便急急忙忙的走過去,不料在門洞裏劈麵撞見貝爾多,被他攔住了:
“啊!親愛的先生,”他興奮的握著克利斯朵夫的手,“咱們那天在一塊兒的時候哪想得到?咱們多高興嗬!可是她的確是從那次該死的遊河以後得了病的。唉,別說了吧,怨也沒用!現在她死了。以後就要輪到我們了。這就叫做人生……你,你身體怎麽樣?我嗎,我很好,托老天的福!”
他滿臉通紅,流著汁,有股酒氣。一想到他是她的哥哥,可以隨便提到她的事,克利斯朵夫覺得很難堪。麵粉師可是很高興遇到一個朋友能夠談談薩皮納;他不了解克利斯朵夫的冷淡。他一出現就教人突然之間想到農莊上的那一天,又冒冒失失的提起快樂的往事,一邊說話一邊用腳踢著薩皮納的可憐的遺物:這些情形會勾起克利斯朵夫多少痛苦,在麵粉師是萬萬想不到的。隻要他嘴裏一提到薩皮納的名字,克利斯朵夫心就碎了。他想找個機會教貝爾多住嘴。他踏上樓梯,可是麵粉師釘著他不放,在踏級上擋住了他絮絮不休。有些人,特別是鄉下人,談到疾病就津津有味;麵粉師便是這個脾氣,他非常細致的描摹薩皮納的病情,克利斯朵夫再也忍不住了(他硬撐著,使自己不至於痛苦得叫起來),老實不客氣打斷了貝爾多的話,冷冷的說了聲:
“對不起,少陪了。”
他連作別的話都不說就走了。
這種冷酷無情使麵粉師大為氣憤。他並不是沒猜到妹子跟克利斯朵夫暗中相戀的情形。而克利斯朵夫竟表示這樣的不關痛癢,真教他覺得行同禽獸,認為克利斯朵夫毫無心肝。
克利斯朵夫逃到房裏,氣都喘不過來了。在搬場的時間,他不敢再出門,也決心不向窗外張望,可是不能不望;他躲在一角,掩在窗簾後麵,瞧著愛人零零碎碎的衣服都給搬走。那時他真想跑到街上去喊:“喂!喂!留給我吧!別把它們帶走啊!”他想求人家至少留給他一件東西,隻要一件,別把她整個兒的帶走。但他怎麽敢向麵粉師要求呢?他在她的哥哥麵前根本沒有一點兒地位。他的愛,連她本人都沒知道:他怎麽敢向別人揭破呢?而且即使他開口,隻要說出一個字,他就會忍不住嚎啕大哭的……不,不,不能說的,隻能眼看她整個兒的消滅,沉入海底,沒法搶救出一絲半毫……
等到事情辦完,整個屋子搬空了,大門關上,車輪把玻璃震動著,慢慢的去遠了,聽不見了,他就趴在地下,一滴眼淚都沒有,連痛苦的念頭,掙紮的念頭都沒有,隻是全身冰冷,象死了一樣。
有人敲他的門,他躺著不動。接著又敲了幾下。他忘了把門上鎖:洛莎開進來了,看見他躺在地板上,不由得驚叫了一聲,站住了。克利斯朵夫怒氣衝衝的抬起頭來說:
“什麽事?你要什麽?別來打攪我!”
她遲疑不決的靠在門上,嘴裏再三叫著:
“克利斯朵夫!……”
他一聲不響的爬起來,覺得被她看到這情形很難為情。他拍著身上的灰塵,惡狠狠的問:“哦,你要什麽?”
洛莎怯生生的說:“對不起……克利斯朵夫……我來……我給你拿……”
他看見她手裏拿著一件東西。
“你瞧,”她向他伸出手來。“我問貝爾多要了一件紀念品。我想你也許會喜歡……”
那是一麵手袋裏用的銀的小鏡子,她生前並非為了賣弄風情而是為了慵懶而幾小時照著的鏡子。克利斯朵夫馬上抓住了,也抓住了拿著鏡子的手:
“噢!好洛莎!……”
他被她的好意感動了,也為了自己對她的不公平非常難過。他一陣衝動,向她跪了下來,吻著她的手:“對不起……對不起……”
洛莎先是不明白,隨後卻是太明白了;她臉一紅,哭了出來。她懂得他的意思是說:
“對不起,要是我不公平……對不起,要是我不愛你……對不起,要是我不能……不能愛你,要是我永遠不愛你!……”
她並不把手縮回來:她知道他所親吻的並不是她。他把臉偎著洛莎的手,熱淚交流:一方麵知道她窺破了他的心事,一方麵因為不能愛她,因為使她難過而十分悲苦。
兩人便這樣的在傍晚昏暗的房中哭著。
終於她掙脫了手。他還在喃喃的說:“對不起!……”
她把手輕輕的放在他的頭上。他站起身子。兩人不聲不響的擁抱著,嘴裏都有些眼淚的酸澀的味道。
“我們永遠是好朋友,”他低聲的說。
她點了點頭,走了,傷心得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他們都覺得世界沒有安排好。愛人家的得不到人家的愛。被人家愛的豈不愛人家。彼此相愛的又早晚得分離。……你自己痛苦。你也教人痛苦。而最不幸的人倒還不一定是自己痛苦的人。
克利斯朵夫又開始往外逃了。他沒法再在家裏過活,不能看到對麵沒有窗簾的窗,空無一人的屋子。
更難受的是,老於萊不久就把底層重新出租了。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看見薩皮納的房裏有些陌生麵孔。新人把舊人的最後一點兒遺跡也給抹掉了。
他簡直不能待在家裏,成天在外邊閑**,直到夜裏什麽都看不見了才回來。他到鄉下去亂跑,而走來走去總走向貝爾多的農莊。可是他不進去,也不敢走近,隻遠遠的繞著圈子。他在一個山崗上發見一個地點,正好臨著莊子,平原,與河流;他就把這地方作為日常散步的目的地。從這兒,他的目光跟著蜷曲的河流望去,直望到柳樹蔭下,那是他在薩皮納臉上看到死神的影子的地方。他也認出他們倆終宵不寐的兩間房的窗子:在那邊,兩人比鄰而居,咫尺,天涯,被一扇門,一扇永恒的門,分隔著。他也能在山崗上俯瞰公墓,可躊躇著不敢進去:從小他就厭惡這些黴爛的土地,從來不願意把他心愛的人的影子跟它連在一起。但從高處遠處看,這墓園並沒陰森的氣象,而是非常恬靜,在陽光底下睡著……睡著!……哦,她多喜歡睡啊!……這兒什麽也不會來打攪她了。田野裏雞聲相應。莊子上傳來磨子的隆隆聲,雞鴨的聒噪聲,孩子們玩耍的呼號聲。他看見薩皮納的女孩子,還能分辨出她的笑聲呢。有一回,靠近莊子的大門,他躲在圍牆四周凹下去的小路上,等她跑過便把她攔住了,盡量的親吻。女孩子嚇得哭了,差不多認不得他了。他問:
“你在這兒快活嗎?”
“快活……”
“你不願意回去嗎?”
“不!”
他把她鬆了手。小孩子的滿不在乎使他很難過。可憐的薩皮納!……但孩子的確就是她,有點兒是她……雖然是那麽一點兒!孩子不象母親,她明明是從母腹中經過的,但那神秘的勾留隻給她淡淡的留下一點兒母親的氣息,留下一點兒聲音的抑揚頓挫,吊起嘴唇、側著腦袋的模樣。其餘的部分全是另外一個人;而這另外一個和薩皮納混合起來的人,使克利斯朵夫非常厭惡,雖然他沒有明白承認。
克利斯朵夫隻有在自己心中才能找到薩皮納。她到處跟著他;但他隻有在孤獨的時候才真正覺得和她在一起。她和他最接近的地方莫過於那個山崗,遠離著閑人,就在她的本鄉,到處都有她往事的遺跡。他不惜趕了多少裏路到這兒來,一邊奔著一邊心跳的爬上崗去,好象赴什麽約會似的;那的確可以算是個約會。他一到便躺在地下,——那是她曾經躺過的;他閉上眼睛,就被她的印象包圍了。他不看見她的麵貌,不聽見她的聲音,他不需要這些;她進到他心裏,把他抓住了,他也把她占有了。在這種熱情衝動的幻覺中,除了和她同在以外,什麽知覺都沒有了。
而這種境界也是不長久的。——實在說來,自然而然來的幻覺隻經驗到一次;第二天便是他有意追求的了。而以後雖然克利斯朵夫盡力要它再現也沒用。那時他方始想起要把薩皮納真切的形象喚引起來;以前他可是沒有這個念頭的。有時他居然成功了,象幾道電光似的一閃,使他心中一亮。但那是要幾小時的等待,熬著幾小時的黑暗才能得到的。
“可憐的薩皮納!”他想道。“他們都把你忘了,隻有我愛著你,永遠把你存在心裏,噢!我的寶貝!我占有你,抓著你,決不讓你逃掉的!……”
他這樣說著,因為她已經逃掉了:她在他的思想裏隱去,好似水在手裏漏掉一樣。他老是回到那裏去赴她的約會。他要想念她,便閉上眼睛。過了半小時,一小時,甚至兩小時,他發覺自己一無所思。山穀裏的聲響,閘口下麵潺潺的水聲,在坡上齧草的兩頭山羊的鈴聲,在他頭上的小樹間的風聲,一切都滲進他軟綿綿的思想,好似浸透一塊海綿那樣。他對著自己的思想發氣,硬要它服從意誌,釘住那個死者的形象;但過了一忽,他疲倦不堪,歎了口氣,又讓思想被外來的感覺催眠了。
他振作精神,在田野裏跑來跑去,尋訪薩皮納的印象。他到鏡子裏去找,那是映射過她的笑容的。他到河邊去找,那是她的手曾經在水中浸過的。但鏡子和水隻反射出他自己的影子。走路的刺激,清新的空氣,奔騰活躍的血,喚起了他心中的音樂。他想既然找不到她,就換個方向吧。
“唉!薩皮納!……”他歎了一聲。
他把這些歌曲題贈給她,努力要使他的愛情與苦惱在其中再現……可是沒用:愛情與苦惱固然是重現了,可完全沒有薩皮納的分。愛情與痛苦是望著前麵而不是回顧以往的。克利斯朵夫沒法抵抗他的青春。生命的元氣又挾著新的威勢在他胸中迸發了。他的悲傷,他的悔恨,他的貞潔的火熾的愛情,他壓在心裏的肉欲,把他的狂熱煽動起來了。雖然哀痛,他的心卻是跳得那麽輕快激昂,興奮的歌曲按著如醉如狂的韻律響亮起來;一切都在慶祝生命,連悲哀也帶著慶祝的意味。克利斯朵夫太坦白了,不能老是憑著自己;他承認自己並不在想念愛人,就瞧不起自己。可是生命在那裏鼓動他;精神上充滿著死氣而肉體充滿著生氣,他隻能很悲哀的聽憑那再生的精力,和生活的盲目的狂歡把他擺布;痛苦,憐憫,絕望,無可補救的損失的創傷,一切關於死的苦悶,對於強者無異是猛烈的鞭撻,把求生的力量刺激得更活潑了。
克利斯朵夫也知道,在他心靈深處有一個不受攻擊的隱秘的地方,牢牢的保存著薩皮納的影子。那是生命的狂流衝不掉的。每個人的心底都有一座埋藏愛人的墳墓。他們在其中成年累月的睡著,什麽也不來驚醒他們。可是早晚有一天,——我們知道的,——墓穴會重新打開。死者會從墳墓裏出來,用她褪色的嘴唇向愛人微笑;她們原來潛伏在愛人胸中,象兒童睡在母腹裏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