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約翰·米希爾之死
清晨
三年過去了。克利斯朵夫快滿十一歲。他繼續受他的音樂教育。他跟聖·馬丁寺的管風琴師弗洛李昂·霍才學和聲,那是祖父的朋友,非常博學的。老師告訴他,凡是他最喜歡的和弦,他聽了身心陶醉,禁不住要打寒噤的和聲是不好的,不能用的。孩子追問理由的時候,老師說就是這麽回事,和聲學的規則是這樣的。但因他天性倔強,倒反更喜歡那些和聲。他最高興在人人佩服的大音樂家的作品中找出這一類例子,拿去給祖父或老師看。祖父回答說,那在大音樂家是了不起的,對貝多芬或巴赫是百無禁忌的。老師可不這麽遷就,他生氣了,挺不高興的說那不是他們所作的最好的東西。
現在克利斯朵夫可以隨便到音樂會和戲院裏去;同時他每樣樂器都學一點,小提琴已經拉得很好,父親想替他在樂隊裏謀個位置。他實習了幾個月,居然非常稱職,便正式被任為宮廷音樂聯合會的第二小提琴手。他就這樣的開始掙錢;而這也正是時候了,因為家裏的情形一天不如一天。曼希沃的酗酒更厲害,而祖父也更老了。
克利斯朵夫體會到家裏淒慘的境況,已經有了少年老成和心事重重的神氣。他打起精神幹他的差事,雖然覺得毫無興趣,晚上不免在樂隊裏打瞌睡。戲院再也引不起他小時候那樣的情緒了。那時,——四年以前,——他最大的野心是爬到他現在這個位置。但人家要他演奏的音樂,一大半是他不喜歡的;盡管還不敢下斷語,他暗中認為它們無聊;要是偶然演奏些美麗的樂曲,他又看不上別人那種顢頇的態度;他最愛的作品,結果也象樂隊裏的同事們一樣令人生厭:他們在幕下之後喘喘氣,搔搔癢,然後笑嘻嘻的抹著汗,消消停停的講些廢話,好似才做了一小時的健身運動。他從前鍾情的人物,那個金發赤足的歌女,此刻又從近處看到了;幕間休息的時候,他常常在餐廳裏碰到她。她知道他小時候喜歡她,就很樂意擁抱他;可是他一點不感到愉快:她的化裝,身上的氣味,粗大的胳膊,狼吞虎咽的胃口,都招他厭;現在他簡直恨她了。
大公爵沒有忘記他的鋼琴師:這並不是說,以鋼琴師的名義應有的一點兒月俸會準期支付,那是永遠要去催討的;但克利斯朵夫常常被召進府去,或者因為有什麽貴賓到了,或者因為爵爺們興之所至要聽他彈琴了,差不多老是在晚上,正當克利斯朵夫想獨自清靜一會的時候。那就得丟下一切,急急忙忙趕去。有時,人家教他在穿堂裏等著,因為晚餐沒有終席。仆役們為了常常看到他,和他說話的口氣挺隨便。然後他被帶進一間燈燭輝煌,很多鏡子的客廳,那些酒醉飯飽的人毫無禮貌的用好奇的眼睛瞧著他。他得走過上足油蠟的地板去親吻爵爺們的手;他可是越大越笨拙了,因為他覺得自己可笑,而自尊心也受了傷害。
隨後他坐上鋼琴,不得不替那些笨蛋演奏(他認為他們是笨蛋)。有時候,人家那種漠不關心的態度簡直使他受不了,幾乎要停下來。他缺乏空氣,好象快悶死了。奏完以後大家隨便誇獎一陣,介紹他見這個見那個。他覺得被人當做古怪的動物,跟親王動物園裏的珍禽異獸一樣,所有讚美的話多半是對主人而不是對他說的。他自以為受了羞辱,因之他的多心幾乎成了一種病態,而且因為不敢表現出來,所以愈加痛苦。哪怕是人家最無心的行動,他也看出有侮辱的成分:有人在客廳的一角笑,那一定是笑他,可不知笑他什麽,是笑他的舉動呢還是笑他的服裝,笑他的麵貌呢還是笑他的手足。一切都使他感到屈辱:人家不跟他談話他覺得屈辱,跟他談話也覺得屈辱,把他當做小孩子般給他糖果也覺得屈辱,要是大公爵用著貴人們那種不拘小節的態度,給他一塊金洋把他打發走,他尤其難堪。他因為窮,因為被人看做窮而苦惱。有一天晚上回家的時候,他手裏拿的錢使他心裏難過到極點,甚至把它扔在地窖的風洞裏。可是過了一忽兒,他不得不壓著傲氣去撿回來,因為家裏積欠肉店的賬已經有好幾個月了。
他的家長可想不到這些為了自尊心所受的痛苦,倒還因為他受到親王的代遇而很高興呢。兒子能在爵府裏跟那些漂亮人物一起消磨夜晚,老實的魯意莎簡直想不出還有什麽更美的事。至於曼希沃,那更是向朋友們經常誇耀的資料。但最快樂的還是老祖父。他表麵上裝做獨往獨來,說話毫無忌諱,瞧不起名銜地位,骨子裏卻是挺天真的仰慕金錢,權勢,榮譽,聲望;看見孫兒能接近那些有財有勢的人,他真得意極了,仿佛孩子的光榮能直接反射到自己身上;他雖然裝做若無其事,總掩不住臉上的光彩。凡是克利斯朵夫進爵府的晚上,老約翰·米希爾就得借端待在媳婦那裏。他等孫兒回來的心情,竟象小孩子一樣的不耐煩。克利斯朵夫一回家,他先裝著漫不經心的神氣,提出些無關緊要的問句,好比:
“嗯,今兒彈得不壞罷?”
或者是親熱的暗示,例如:
“哦,我們的小克利斯朵夫回來了,一定有些新聞講給我們聽了。”
再不然便用一句巧妙的恭維話捧捧他:
“公子在上,我們這廂有禮了!”
可是克利斯朵夫沉著臉,心緒惡劣,冷冷的回答了一聲“您好”,就去坐在一旁生氣。老人家繼續問下去,提到些比較實際的事,孩子的回答隻有唯唯否否。家裏別的人也插進來問長問短:克利斯朵夫可愈來愈擰著眉頭,一字一句差不多全得從他嘴裏硬逼出來,終於約翰·米希爾發脾氣了,說出難聽的話。克利斯朵夫也不大客氣的頂回去,結果鬧得不歡而散。老人砰的一聲帶上了門,走了。這些可憐蟲所有的樂趣都給克利斯朵夫破壞了,而他們也完全不了解他惡劣的心緒。他們奴顏屈膝的精神,可並非他們的過失!他們根本沒想到另有一套做人的方法。
於是克利斯朵夫變得深藏了;雖然對家人不下什麽判斷,他總覺得自己跟他們隔著一道鴻溝。當然,他也誇張這種隔膜的情形;因為即使思想不同,要是他能推心置腹的跟他們談一談,他們也不見得不了解他。然而父母與子女之間要能徹底的推心置腹,哪怕彼此都十二分的相親相愛,也極不容易辦到:因為一方麵,尊敬的心理使孩子不敢把胸臆完全吐露;另一方麵,有自恃年長與富有經驗那種錯誤的觀念從中作梗,使父母輕視兒童的心情,殊不知他們的心情有時和成人的一樣值得注意,而且差不多永遠比成人的更真。
克利斯朵夫在家裏看到的客人,聽到的談話,使他和家人隔離得更遠了。
上他們家來的有曼希沃的朋友,多數是樂隊裏的樂師,喜歡喝酒的單身漢,並不是壞人,但俗不可耐;他們的笑聲和腳聲使屋子都為之震動。他們愛好音樂,但議論音樂時的胡說八道的確令人氣惱。孩子的感情是含蓄的,那些大人興高采烈的惡俗的表現把他傷害了。遇到他們用這種態度來稱讚他心愛的樂曲,他仿佛連自己也受了侮辱,便渾身發僵,臉都氣白了,裝出一副冰冷的神氣,好似對音樂全無興趣;要是可能,他竟要恨音樂了。曼希沃說他:
“這家夥沒有心肝,沒有感覺。不知他這種性格象誰。”
有時他們一起唱著四部合唱的日耳曼歌,和聲極平板,速度極慢,又笨重,又一本正經,跟那些唱的人一樣。克利斯朵夫便躲在最遠的一間房裏對著牆壁咒罵。
祖父也有他的朋友:管風琴師,地毯匠,鍾表匠,低音提琴手,全是些多嘴的老頭兒,永遠說著同樣的笑話,無休無歇的討論藝術,政治,或是當地世家的家譜,——他們的興趣並不在於所講的題目,隻要能說話,能找到說話的對手就高興了。
至於魯意莎,她隻跟幾個鄰居的婦女來往,聽些街坊上的閑言閑語;每隔相當時候,也有些”好心的太太”,說是關切她,跑來約她在下次宴會中幫忙,同時還越俎代庖,過問孩子們的宗教教育。
所有的客人中,克利斯朵夫最討厭丹奧陶伯伯。他是約翰·米希爾前妻克拉拉祖母的前夫之子,跟人家合開一個做非洲與遠東貿易的商號。他可以說是新派德國人中的一個典型:一方麵對民族古老的理想主義冷嘲熱諷的表示唾棄,一方麵因為國家打了勝仗,特別崇拜強權與成功,而那種崇拜,正顯出他們是暴發戶,最近才領略到強權與成功的滋味。但要改換上百年的民族性是不能一下子辦到的,所以被壓製的理想主義,隨時會在言語,舉動,道德習慣,和日常生活中動不動引用歌德的名句等等上麵流露出來。那真是良心與利害觀念很古怪的混合起,也是一種很古怪的努力,想把舊時德國中產階級的道德,和新式商人的不顧廉恥加以調和:這種混合,老帶著不可向邇的虛偽的氣息,因為它結果把德國的強權,貪心,利益,作為一切權利,一切正義,一切真理的象征。
克利斯朵夫耿直的天性受不了這一套。他不能判斷伯父是否有理;可是他瞧不起他,覺得他是敵人。祖父也不喜歡那種觀念,反對那些理論;但他要不了三言兩語就被駁倒了,因為丹奧陶口齒伶俐,老人氣度寬宏的天真,在他嘴裏馬上會變得幼稚可笑。結果約翰·米希爾也對自己的好心腸引以為羞了;甚至為表示他並不象人們所想的那麽落伍,也學著丹奧陶的口吻,但他說來總不是味兒,連自己都覺得別扭。可是不管他心裏怎麽想,丹奧陶畢竟威風得很;而老人對一個在實際事務上能幹的人素來很尊敬,尤其因為自己絕對沒有這等才具,所以更羨慕不止。他巴望孫兒之中也有一個能爬到那種地位。曼希沃也有這意思,決心要洛陶夫走伯父的路。因此全家都奉承這位有錢的親戚,希望他將來幫忙。他知道人家少不了他,便借此機會大模大樣的擺架子:什麽都得過問,什麽都要批評,毫不隱瞞他輕視藝術和藝術家的心理,甚至故意擺在臉上,羞辱那些當樂師的親戚。他嘴裏肆無忌憚的刻薄他們,他們居然厚著臉跟著他笑。
克利斯朵夫尤其被伯父作為嘲笑的目標;他可是不能忍耐的。他一聲不出,咬著牙,沉著臉。伯父又拿他這種不聲不響的氣憤開玩笑。有一天丹奧陶在飯桌上把他折磨得太不象話了,克利斯朵夫不由得心頭火起,對他臉上唾了一口。那可真是件駭人聽聞的事了。伯父先是愣了一愣,然後氣勢洶洶的破口大罵。克利斯朵夫也給自己的行為嚇呆了,連雨點般打在他身上的拳頭都不覺得;可是人家要拉他跪在伯父前麵的時候,他就拚命掙紮,推開母親,逃到屋外去了。他在田野裏亂竄,直跑到氣都喘不過來方始停下。他聽見遠遠的有叫喚他的聲音;他心裏盤算:既不能把敵人摔在河裏,要不要自己跳下去。他在田裏睡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去敲祖父的門。老人為了克利斯朵夫的失蹤急壞了,一夜不曾闔眼,再沒勇氣埋怨他。他送他回家;大家看他那麽緊張,便絕口不提昨天的事;而且還得敷衍他,因為晚上要到爵府裏去彈琴。可是曼希沃嘮叨了幾個星期,口氣之間並不指定誰,隻抱怨著說,要希望那些沒出息的、教你丟臉的人,看到品行端方、循禮守法的好榜樣而覺悟,真是太難了。至於丹奧陶伯伯,在街上碰到克利斯朵夫的時候,便掉過頭去,掩著鼻子,表示痛心疾首。
在家裏既得不到什麽同情,他便盡量的不待在家裏。人家不斷加在他身上的約束使他非常痛苦:要他尊重的人物跟事情太多了,又不許他追問理由;克利斯朵夫可是生來不知忌憚的。人家越想要他馴服,做個循規蹈矩的德國小布爾喬亞,他越覺得需要擺脫羈絆。在樂隊裏或爵府裏,一本正經的,無聊透頂的受夠了罪,他隻想和小馬一樣在草裏打滾,也不管什麽新短褲,就從綠草如茵的山坡上滑下來,或是跟街坊上的野孩子摔著石頭打架。他不常常這麽玩,倒並非為了怕挨罵或挨打,而是因為沒有同伴。他和別的孩子老是格格不入,連街上的野孩子也不喜歡跟他玩兒,因為他對遊戲太認真,下手也太重。而他也孤獨慣了,和那些年紀相仿的孩子離得遠遠的;他為了自己遊戲玩得不高明很難為情,不敢加入他們的夥。於是他假裝不感興趣,雖然心裏極希望人家邀他參加。可是誰也不跟他說一句話,他就做出滿不在乎的神氣,好不難過的走開了。
他的安慰隻有在高脫弗烈特舅舅來的時候和他出去閑逛。他越來越接近他了,認為舅舅獨往獨來的性格是對的。高脫弗烈特到處流浪,不肯住定一個地方的樂趣,現在他完全懂得了。他們倆常常在黃昏時到田野去散步,漫無目的,隻是一味望前走,因為高脫弗烈特老想不平時間,回去總是很晚,給家裏人埋怨。最快活的是趁夜裏大家睡熟的時候溜出去。高脫弗烈特明知那是不應當的,可禁不住克利斯朵夫苦苦哀求,而他自己也舍不得放棄這種樂趣。半夜前後,他到屋子前麵照著約定的暗號吹一聲呼哨。和衣睡著的克利斯朵夫便偷偷的下床,手裏拿著鞋子,屏著氣,象野人一樣巧妙的爬到臨街的廚房窗下。他爬上桌子;舅舅在外邊用肩頭接應他。於是他們倆出發了,快活得象小學生一樣。
有時他們還去找漁夫奚萊彌,高脫弗烈特的朋友;他們坐著他的小艇,慢慢的在月下**出去。槳上滴下的水珠好似一組琶音,或是一連串的半音階。一層乳白色的水汽在河麵上顫動。群星在天空打著寒噤。兩岸的雞聲遙遙呼應;有時聽見半空中雲雀那種顫動不已的歌聲,它們是誤會了月光從地上飛起來的。大家相對無語。高脫弗烈特輕輕的唱著一支歌。奚萊彌講著關於動物生活的奇怪的故事;象謎一樣簡短的話,使事情顯得更神秘。月亮隱在樹林後麵去了。小艇駛到了一帶黑沉沉的崗巒下麵。黑的天光和黑的水色合成一起。河上沒有一絲波紋。萬籟但寂。扁舟在黑夜裏**漾。簡直說不出它是在**漾,漂浮,還是停著不動。……蘆葦搖曳,往四下裏紛披,聲音象絲綢的磨擦。他們悄悄的靠岸,下了地,走回去。有時要到黎明才回家。他們順著河邊走。一大群銀白色的阿勃蘭德魚,象麥穗一般的綠,又象寶石一般的藍,在晨光熹微中簇擁而來;它們象曼杜土頭上的群蛇似的萬頭鑽動,拚命追逐人家丟下去的麵包,一邊打圈兒一邊望水裏沉,然後象一道閃光似的忽然不見了。河水給反光染上粉紅與葵花的色調。鳥兒一批一批的醒了。他們加緊步子趕回去。象出門時一樣的小心,孩子爬進空氣惡濁的臥室,爬上他的床,馬上睡熟了,身上帶著田野裏清新的香味。
他這樣的出去,回來,一點事兒都沒有,可以永遠不給人發覺,要不是有一天小兄弟恩斯德出頭告密的話:從此,這種事被禁止了,克利斯朵夫也受到監視了。可是他照舊有法子溜出去。他對誰都看不上,就喜歡跟這個當行販的舅舅和他的朋友來往。家裏的人看了起惱極了。曼希沃說他自甘下流。老約翰·米希爾忌妒克利斯朵夫對高脫弗烈特的親熱;他責備孩子有了接近上流社會,侍奉貴人的機會,不該屈尊俯就,去交接那些市井小人。大家認為克利斯朵夫不愛惜身分。
雖然曼希沃的縱酒與懶惰使家裏經濟日趨困難,但約翰·米希爾在世的時候,生活還過得去。第一,隻有他一個人還能對曼希沃有些影響,使他在沉湎耽溺的下坡路上多少有所顧忌。而且老人的聲望也令人忘了醉鬼的無行。還有,家裏缺少錢用的時候,他總盡力幫忙。憑了前任樂隊指揮的資格,他有筆小小的恩俸,此外他繼續收些學生,替人家的鋼琴校音,掙些零錢。這些進款大部分都交給媳婦。她雖然用種種方法瞞著,他還是看出她手頭很緊。魯意莎想起他為了他們而熬苦非常抱歉。老人家生活一向過得挺舒服的,極需要享用的,所以他的撙節尤其是難能可貴。有些時候他日常的犧牲還嫌不夠;譬如為了償還急迫的債務,約翰·米希爾就不得不偷偷的賣掉一件心愛的家具,或是書籍,或是紀念品。曼希沃發覺父親暗中拿錢給魯意莎,就常常硬搶了去。老人一知道這情形,——不是從魯意莎那裏,因為她的痛苦是從來不讓他知道的,而是從隨便哪一個孫子嘴裏,——他就大發雷霆,而父子之間也就大吵一場,教人看了直打哆嗦。他們倆的脾氣都異乎尋常的暴烈,一忽兒功夫就口出惡言,互相威嚇,差不多預備動武了。但即使在最衝動的時候,曼希沃也擺脫不了那根深蒂固的敬意;並且不管他醉得多厲害,結果還是低下了頭,讓父親大叫大罵的百般羞辱。然而下次一有機會,他照樣再來。約翰·米希爾一想到將來就寒心。
“可憐的孩子們,”他和魯意莎說,“我死了,你們怎麽辦?……還算運氣,”他拍了拍克利斯朵夫,“我還能撐到這孩子能養活你們的時候!”
可是他計算錯了:他已經到了生命的終點。這當然是誰也沒想到的。八十多歲的人,頭發還沒有掉,白發中間有幾簇還是灰的,濃密的胡子也有好些全黑的。牙齒雖然隻剩了十來顆,但咬嚼起來還挺有勁。要看他吃飯的神情才有意思呢。他胃口很好,雖然責備曼希沃縱酒,他自己喝起來量也是挺大的。他特別喜歡莫才爾出產的白酒。至於葡萄酒,啤酒,蘋果汁,凡是上帝創造的一切可口的東西,他都很欣賞。他可決不糊塗到把理性掉在酒杯裏,他是有節製的。固然,象他那種寬大的尺度,換了比較脆弱的理性,也得在酒杯裏慘遭滅頂的了。他目力很好,腳下很健,忙來忙去的不怕疲倦。六點起床,梳洗非常到家:因為他很重視規矩跟身分。他自個兒在家過活,一切都親自動手,絕對不要媳婦來管他的事;他打掃臥室,煮咖啡,縫鈕扣,敲打,粘貼,修理;光穿著件襯衣在屋裏來來往往,上上下下,響亮的男低音嗓子一刻不停的唱著,還加上些做歌劇的手勢。——隨後他出門了,不管是什麽天氣。他去辦他的事,一件也忘不了,但他是難得準時的:不是在街頭巷尾跟熟人絮絮不休,便是和他忽然記起了麵貌的鄰婦說笑打趣:因為他既喜歡老朋友,也喜歡年輕嬌豔的臉蛋。他這樣的東待一下,西留一下,從來不知道時間。可是他決不錯過用餐的時刻:他到處可以吃飯,根本不用人家邀請。他要到晚上天黑了,把孫兒們看飽之後才回去。他躺在**,在未曾闔眼之前打開破舊的《聖經》來念一頁;半夜裏——因為他每一覺不過睡一兩個鍾點,——他起來拿一本冷攤上買來的舊書:不管什麽曆史,神學,文學,或科學,翻到哪裏便念幾頁,也不管有趣沒趣;他不大明白書中的意義,可一字不肯放過,直念到重新睡著時候。星期日他上教堂去望彌撒,帶著孩子們散步,玩著地球的遊戲。——他從來不鬧病,除非腳指裏有些痛風,使他夜裏在**念著聖經的時候咒罵幾聲。他仿佛可以這樣的活到一百歲,他覺得也沒有理由不超過一百歲;人家說他將來一定百歲而終,他可認為對於上帝的恩惠絕對不應當指定界限。唯有他的容易流淚和越來越壞的脾氣,才顯出他的老態。隻要一點兒不耐煩,他就會暴跳如雷:紅紅的臉與短短的脖子都變了紫紅;他怒氣衝衝的叫吼著,直到氣都喘不過來才停下。家庭醫生是他的一個老朋友,勸他保養身體,把脾氣與胃口都節製一些。但他象所有的老人一樣固執,為了表現大無畏精神,反而更放縱了;他嘲笑醫藥,嘲笑醫生。他表示全不把死放在心上,說起話來也一味誇口,證明他絕對不怕死。
一個很熱的大暑天,他喝了許多酒,又跟人家爭論了一番,回到家裏在園子裏作工。平時他就喜歡翻泥巴。那天,他禿著腦袋,曬著大太陽,爭論的怒意還沒消下去,氣憤憤的掘著地。克利斯朵夫坐在綠蔭下麵,手裏拿著一本書,可並不看;他聽著催人入夢的蟋蟀的鳴聲出神,心不在焉的望著祖父的動作。老人背對著他,彎著腰在那兒拔草。克利斯朵夫突然看見他站起來,手臂亂動了一陣,就象石塊似的撲倒在地下。他當時竟想笑出來,可是看見老人躺著不動,他就叫他,跑過去使勁搖他。慢慢的他害怕了。他蹲下身子,想把倒在地下的大腦袋捧起來。可是它重得不得了,再加孩子渾身哆嗦,簡直沒法挪動。後來他一看見望上翻過去的,顏色慘白,淌著鮮血的眼睛,他嚇得身子都涼了,馬上大叫一聲,一鬆手把祖父的頭丟下,魂不附體的站起身子,往外奔逃,一邊嚷一邊哭。有個過路人把孩子攔住了,克利斯朵夫一句話也說不上來,隻指著屋子,那人就走進大門,孩子也跟在後麵。住在鄰近的人聽見叫喊也走來了。一霎時園子裏擠滿了人。大家踏著花草,俯在老人身上搶著說話。兩三個男人把他從地下抬起。克利斯朵夫站在屋門口,臉朝著牆,拿手蒙了臉,他怕看,又禁不住要看;眾人抬著祖父走過的時候,他在指頭縫裏瞧見老人巨大的身體象一堆軟綿綿的東西:一條胳膊垂在地下;腦袋靠在一個扛抬的人膝上,抬的人走一步,腦袋就跳一下;麵部浮腫,沾滿了泥土,淌著血,張著嘴,眼睛挺可怕。孩子看了又大叫一聲,逃了。他一口氣奔到自己家裏,好似有人追逐一般。他直著嗓子叫出淒厲的聲音,衝進廚房。母親正在剝洗蔬菜。他撲上去,拚命摟著她向她求救,嚎啕大哭,臉扭做了一團,話也不能說了。但他一開口,母親就明白了,馬上臉色發白,讓手裏的東西都掉在地下,一言不發的奔了出去。
克利斯朵夫一個人靠著櫃子,哭個不休。小兄弟們都在玩耍。他不大明白剛才是怎麽回事,他也沒想著祖父,隻想著那些可怕的景象,唯恐人家要他回去再看。
果然,到了傍晚,兩個小兄弟在屋裏淘氣淘夠了,嚷著玩厭了,肚子餓了的時候,魯意莎急急忙忙回家,拉著他們往祖父家裏去。她走得很快;恩斯德與洛陶夫照例嘀嘀咕咕;可是母親吆喝的口氣那麽凶,他們不敢出聲了。他們本能的感到一種恐怖:進門的時候一齊哭了。天色還沒完全黑;落日最後的微光照在屋內,照在門鈕上,鏡子上,掛在外間半明半暗的壁上的小提琴上,變成一種異樣的反光。老人臥房內點著一支蠟燭;搖曳的火焰和慘淡的暮色交錯之下,室內的陰影愈加令人窒息了。曼希沃坐在窗下大聲哭著。醫生彎著腰站在床前,遮掉了**的人。克利斯朵夫心跳得要爆裂了。魯意莎教孩子們跪在床邊。克利斯朵夫大膽覷了一眼。在下午那一幕之後,他準備看到些更可怕的景象,所以一氣之下他差不多鬆了口氣。祖父一動不動的好似睡在那兒。孩子一念之間以為祖父病好了。但他聽到急促的呼吸,細看之下又看見那張腫大的臉上有個跌得紫紅的傷痕,才明白祖父是快死了,而他又開始哆嗦起來。他一邊照母親的吩咐做著禱告,希望祖父病好,一邊卻又默禱著,要是祖父不能好,那末希望他現在這樣就算是死了。他對於以後要發生的事恐怖到極點。
老人自從跌交之後就失了知覺。他隻清醒了一忽兒,那一忽兒恰好使他明白自己的情形:而這真是慘極了。神甫已經到場替他做著臨終禱告。老人給扶起來靠著枕頭;他好容易睜開那不聽指揮的眼睛,大聲呼著氣,莫名其妙的瞪著火光和眾人的臉;然後他臉上突然表示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怖,張開嘴來結結巴巴的說:
“哦,那末……那末,我是要死了嗎?……”
那沉痛的音調直刺克利斯朵夫的心,使他永遠忘不了。老人不再說話,隻象小孩兒一樣的哼哼嗐嗐。接著他又昏過去,但呼吸更困難了;他呻吟叫苦,雙手亂動,仿佛在抵抗那個要他長眠不起的睡眠。在半昏迷半清醒的狀態中,他叫了聲: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