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5月,又有一封信從海德堡大學寄往柏林科學院。不過這次的發信人,不是基爾霍夫,而是本生。

當基爾霍夫把全部時間貢獻給研究遙遠太陽上的火一般的大氣時,他的朋友並沒有忘記地球上的事情,本生一直在尋找新元素。

他把幾百種物質——其中有礦物、岩石、鹽類、各種水、植物灰和動物的肌肉——一一送進瓦斯燈焰裏或電火花裏做實驗,而分光鏡也不知疲倦地每天向他報告幾十次:有鉀、有鈣、有鋇、有鈉、有鋰……

現在,這些元素的每一種所生的顏色譜線,本生都了如指掌了。每一條譜線,本生都能不看鏡中的標尺,隻憑它在光譜上幾十條譜線當中的相對位置及它的色調與亮度,絲毫不差地把它認出來。本生隻要閉上眼睛,就能像看了圖表一樣,清清楚楚地想象出任何一種元素的光譜,和光譜上各種顏色的濃淡及逐漸變化的情形。他夜裏做夢也常夢見一些黃的、紅的、藍的、紫的譜線出現在彩色或黑色的背景上。

有一天,本生在這些譜線當中,發現了幾條陌生的譜線。

那是他研究杜爾漢礦泉水的收獲。杜爾漢礦泉水就是醫生們開給許多種病人當藥喝的、又苦又鹹的普通礦泉水,它是隨著本生當時所研究的幾十種別的物質偶然來到他手中的。

本生一開始是蒸發它,等它濃縮後,才取出一滴,送進燈焰裏。

在最初的一段時間裏,分光鏡沒有向他提出任何特別的報告,隻是說這裏麵有鈉、有鉀、有鋰、有鈣、有鍶。

可是本生不愧是一位精細分析的化學專家,他想:“這些物質,既然杜爾漢礦泉水中非常多,那它們的譜線一定過於明亮,加上其中鈣和鍶的各色譜線條數又多,因此,一滴礦泉水裏,如果含有微量的未知元素,它的微弱的光譜可能就分辨不出來,必須把鈣、鍶、鋰提走,不讓它們在裏麵攪和才好。”

於是他把這三種元素提走。使溶液裏隻剩下鈉鹽和鉀鹽和沒有提盡的極少一點兒鋰鹽。

他從這樣提淨過的**中取了一小滴,送進燈焰裏,再往分光鏡裏窺看時,他的心不由得突突跳了起來。

原來有兩條陌生的淺藍色譜線,“謙虛地”躲在鉀、鈉和鋰的熟悉的譜線當中。

因為怕搞錯,本生馬上跑去翻閱自己和基爾霍夫所畫的那本彩色的光譜圖表,可是圖表上沒有這種記錄,任何一種元素都沒有這麽兩條藍色譜線出現在這個位置上,鍶倒是有藍線,但也隻有一條,而這裏的藍線,肯定是兩條。至於鍶的其他譜線,這裏一條也看不見。

這就是說,這裏有了新元素!

本生把這種**一滴又一滴地送進火焰,這對藍線總是出現在原處,毫無變動,於是看著這對藍線他猛然想起兒時讀過的哥倫布的故事來,那故事講的是1492年,這位西班牙的海軍將軍乘著一艘平常的輕快帆船,向沒人去過的海洋進發的情形。

水兵們在船上,一連33天,隻看見天連水,水連天。他們的希望,一次又一次變成了恐怖和失望;他們的失望,又一次一次地變成了希望。到最後那天晚上,哥倫布終於在一望無邊的海洋上,突然看見一點極其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滅地出現在遙遠的西方。

這個從來沒人知道的陸地上發來的微弱的、若隱若現的信號,曾怎樣觸動了這位多苦多難的將軍的心弦啊!哥倫布立在船頭上,腮邊流下了感動的眼淚。

他竭力用幻想和熱烈的想象力,來猜測那夜幕籠罩下的秘密。

在那邊,那塊微光閃爍的未知陸地上,到底有些什麽呢?

是大陸,還是島嶼?是平原,還是高山?那黑暗的夜幕後麵,到底隱藏著什麽奇跡?很可能,那邊有些富裕的城市,裏麵住著空前美麗、無比強壯的居民,還有金瓦蓋頂的房屋和香瓜般大的鑽石所砌成的街道;但也有可能,那邊隻是一片闃無人跡的荒原,僅在荒原邊上,有寥寥幾家原始居民的茅舍。

當時誰敢說到底有些什麽隱藏在鬼火後麵那片神秘的陸地上呢?

同樣,現在誰又敢說,是什麽樣的未知元素躲在杜爾漢礦泉水滴中,發出兩股晶瑩的天藍色光線呢?

海德堡的化學家本生,跟這位多愁善感的海員哥倫布,並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他向分光鏡裏觀察那未知元素所發的信號時,眼眶裏當然沒有淚水。然而就是他這樣堅強的人,在那時刻,也體驗到了一種強烈的幸福感——一個人在即將完成一種期待已久的發現時所應有的幸福感。

本生決定給這種新元素起名叫銫,銫的拉丁文就是天藍的意思。

銫的蹤跡是可靠的了,現在隻剩下跟蹤尋找這發出藍色光線的物質本身。

應該把它從混合物裏提出來。

應該析出它的純態。

應該查看它到底是種什麽樣的東西。

可是這件事做起來卻很費事。杜爾漢礦泉水中所含的這種新元素,分量少到了極點,一杯這種水裏所含的銫,不過1/40000克。本生要是想弄到一些銫,放在實驗用的杯子裏,即使隻想弄它一二十克吧,也得坐下來,用一輩子的時間跟杜爾漢礦泉水打交道——蒸發它,用種種化學試劑處理它。

但本生沒有這樣笨拙地做,他知道離海德堡不遠,有一家製造蘇打的化工廠,那裏有的是大鍋、大池、大爐灶和機器唧筒,於是去找工廠老板商量。結果,他們隻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就替他蒸發了並且按照全部化工規程處理了44000升礦泉水。

44000升,真不能算少,可是本生從這麽多**裏隻提出了純淨的銫鹽7克。不過同時,他又發現了一種新元素!

全部經過是這樣的。本生是一步步把銫弄到手的。他把礦泉水裏的其他元素,一步一種,兩步一種,三步一種地提了出去,到最後,混合**裏就隻剩下了銫和鉀兩種鹽。當他把鉀鹽也一點一點衝洗掉時,分光鏡發出了個意外的信號:混合液的光譜上先出現了兩條新的紫線,跟著又出現了幾條綠線和黃線,最後是幾條暗紅線,卻特別清楚。

原來還有一種新元素,隱藏在杜爾漢礦泉水裏!

算來這已經是第59種元素了。本生給它起名叫銣,銣的拉丁文是暗紅色的意思。在本生處理的全部杜爾漢礦泉水中所找到的銣,居然比銫還多點——足有10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