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海洋!世界沒有哪個海洋配享像地中海這樣的殊榮——如果沒有暴風激起驚濤駭浪衝向附近海濱的話。太陽高懸在空中,潮水像純淨的藍天漂浮在船的前後左右,它是如此透明,人們在一艘船隻駛過時甚至能看到新的銅殼的閃光。而當太陽沉落時,海水就愈來愈顯現出明亮的金黃色,直到在日落時把強大的、混有紫色光的光芒遠遠地投向微微起伏的波浪上。再加空氣是如此地溫和清新,人們都痛快地深呼吸,感到一種難得的舒適。
以前我就已察覺到了這一點,而現在我又再次觀察著。我坐在甲板的涼篷下,放棄了在別處會幾小時長地享用的雪茄煙,僅僅是為了能呼吸到這種清新純淨的、舒適的海上空氣。
船長的情緒可不那麽好。他並不關心像我這樣的旱鴨子的良好感覺,而是皺起眉頭來回走動著,一會兒看看海,一會兒看看天,低聲喃喃自語。舵手也是一副鬱鬱不樂的麵孔,而水手們則打著哈欠躺在甲板上,把嚼煙從嘴的這邊移到另一邊,相互間感到無聊地或甚至於懷疑地注視著。
“怎麽啦?出了什麽事了,船長?”我問圖納斯蒂克,“你在咀嚼著一種你覺得不是滋味的東西。”
“出了什麽事?”他重複了一遍,邊說邊走進了涼篷,“可惜是什麽事都沒有。但卻會很容易出現問題。”
“是什麽呢?或許是一次風浪?可是看來一切都很好呀!”
“是的,看來確是如此;但僅此而已。一張總是微笑著的臉是一張虛偽、陰險的臉。海洋也是如此。如果老人總是在笑的話,那就可打賭,很快就會開口大聲責罵了。當我們已把法國甩在我們後麵時,刮的是西北風。這是一陣漂亮的風,把我們從馬賽送入了海。但西北風,一直是西北風,在這風經常轉變的地方就成問題了。”
“可這正是我們的航線用得著的風呀。你是怎麽想的?我們什麽時候可到達突尼斯?”
“明天傍晚,如果風向仍不變就好了,但願它不欺騙我們。”
他離開了涼篷,再次來回走了幾秒鍾,然後停住,為了上千次地檢查一下視野。他突然抬起頭,把手遮在眼眶上,敏銳地往西張望,然後告訴我說:
“果然不出所料!我完全猜對了,在那後麵已有什麽集結在一起了,對此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現在我也走到外麵來了,並往他所說的方向注視著。在那邊本來總是晴朗的天空中有一小片淺色的雲堆。我雖不是海員,但也知道,這種微小的雲團有能力在極短時間內把整個天空覆蓋在陰暗之中。
“是的,沒錯,是它,”圖納斯蒂克點著頭說,“一個小時內就會開始。我們應做好準備——我希望我的‘駿馬號’船能經受住考驗。”
水手們把帳篷搬到艙下並綁緊了所有可活動的東西。圖納斯蒂克仍讓船隻滿帆行駛。但在一刻鍾後,當原先的小雲團已像一麵黑色的煙霧擴展到整個西方天邊上時,他下令落帆。
暴風雨並未像所想像那樣快地到來。一小時後,雲堆才占有整個天空。現在大帆已被包上,而帆船隻留下舵手所需要的那麽多的帆布。
已快到傍晚了,一個令人憂慮的時間,在如此狹小的海洋中,夜裏的風暴要比在白天危險得多。這連我也知道。可是我卻毫不擔心,因為這隻帆船是一艘出色的船,而圖納斯蒂克是個能讓人充分信任的海員。
現在天黑得愈來愈快了,而且卡雷斯媽媽的小姑娘已跳躍著到來——這是海員們對那些風暴到來之前激起的海中小波浪的稱呼。緊跟著這些小姑娘而來的是高大的浪峰,風愈來愈大,而波浪已變成了波濤——風暴已經來臨。
暴風掠過甲板,為了不被拖走,人們必須牢固地抓住,帆船用其小帆在風暴前飛速駛行,它一會兒高在浪尖上,一會兒跌落到波穀的深處。天空變得如此幽暗,人們離開五、六步遠就很難看清了。
“本尼西,到船艙中去!”船長在一次間歇時,也就是風暴吸氣時向我提出忠告。
“我要留在上麵。”我表示。
“你會被衝走的!”
“我把自己綁緊在桅杆上了。”
“胡鬧!我命令你,你必須服從。快下去!”
這時有二個水手一左一右抓住了我,他們每隻手的直徑有我兩個手加起來那麽大。他們把我拖向船梯,推到下麵,並關上了我頭上的艙蓋。反抗會是可笑的,現在就我單獨一人坐在下麵,因為所有的男子們都被命令留在甲板上。我聽到自然暴力在憤怒地敲擊船的薄壁,這是一種呼嚕聲和噓噓聲,一種呼嘯聲和嘶嘶聲,一種號叫聲和喧鬧聲,這一切隻有在海上遇到過風暴的人才能感受到。船的所有接合部位都咯吱咯吱直響。雷聲轟隆不停,而閃電在船的周圍像是在玩著貓抓耗子的遊戲。
幾分鍾對我來說像是幾小時,在這種狹小空間中的孤獨感是我所不能承受的,但卻又必須忍受。大約三、四小時後,看來咆哮稍有減弱,此時圖納斯蒂克走了下來。他已全身濕透,可他的臉上閃爍著滿足感。
“一切都好極了,”他笑著對我說,“我的‘駿馬號’為其名字贏得了榮譽,它像一匹真正的駿馬穿越了波濤。”
“那就沒有什麽可擔憂的了?”
“什麽都沒有。我們遭遇了一些激浪,這就是一切。但僅僅是一陣小風暴。當然我們還得上心一些,否則就難免會偏航。我們處在撒了島南端特烏拉達角的南邊,很容易被驅入位於突尼斯海岸線的賈利特島的淺灘中去。風是打轉的,是從西南方吹來的,因此我要為盡可能保持航向而作調整。風暴持續時間不長,那隻是一個時間較長的夾著雷的陣風,而且帶來的雨不多。兩個小時內將再回來喝格羅格酒,你可為我和你調製好這種酒。”
他又走到甲板上去了。一次小小的風浪?這個人也太輕描淡寫了,但他是對的。在他所說的時間過去後,自然力的野性呼嘯停止了,雷緘默了,而風則不斷地吹著。圖納斯蒂克回來喝他的格羅格酒,並允許我再次上去。
現在我看到的當然與過去夜裏時看到的完全不一樣了,天上仍布滿黑雲,在船邊湧起的波濤同樣是黑色的,向在甲板上的人濺灑閃著磷光的海水。是的,暴風雨、狂風已經過去,但海洋仍斷續呼嘯著。一半海員可以下艙了,另一半留在甲板上。但作為對緊張工作的獎勵,所有海員都得到了雙份朗姆酒。忠於職守的圖納斯蒂克留在了上麵,我在上麵一點用處也沒有,於是過一會兒又下去了,以便能躺下來休息。
我醒來時以為睡了大概不到一小時,其實已經是大白天了。當我走上甲板時,看到了新鮮的、萬裏無雲的晨空,而四周則是近乎平靜的海洋。
“經受了考驗很幸運,我們現在又可作準確的全速航行了,”圖納斯蒂克說,“至於是否所有的船隻都像我們那樣幸運那就很難說了,因此現在我靠近賈利塔和弗拉特利島航行,以便知悉是否那裏有船在礁石上擱淺了。”
這種助人為樂的精神是多麽令人快樂,不到兩小時後就顯露出來了。此時負責瞭望的海員報告說,看到一艘破船。我們把望遠鏡對準了它,船長立即下了命令,駛近它並投下測錘。測量結果為9英尋①,說明再靠近破船看來會有危險,破船的黑色的三角形軀體突出在水麵上,看不到桅杆。因離得太遠了,即使我們用望遠鏡也難知道船上是否有人。雖然如此,圖納斯蒂克仍下令放下小船,小船配備有必要的操槳水手,由舵手指揮,我也被允許同行。
①英尋,長度單位,為6英尺或1.829米。
當我們劃近破船時,發現它是一艘船的前端,而其船尾則完全在水下。桅杆連滑車索具都已倒在甲板上,艏斜帆也斷了。
“這可能是一艘什麽船呢?”我問道。
“沒有人能說得出來,”圖納斯蒂克回答說,“看到的隻是一半船首的斜桅。不過我們很快就能知道了,因為我看到是上麵好像有人。”
是的,上麵有人。我可用望遠鏡數清,僅有3個人。他們看著我們過去,並不間斷地招著手。船首突出水麵是如此的多,甚至可以看清上麵的船名,我驚異地讀到“風”以及阿拉伯字“哈。瓦”。這就是那艘在馬賽早於我們駛離的那一艘突尼斯雙桅帆船。很快我的驚異變成了喜人的輕鬆,此時我認出騎在船首斜桅上的一個人,是我們以為已死了的、曾開槍打我們的人。
很幸運沒有大的波浪,我們的小船劃近破船不太困難。海水沒到船的艙口,因此就不可能進入艙內去從那裏撈出些什麽東西來,所以我們隻能限於去救那三個人了。
那個穆斯林裝作不認識我的樣子。可是,當他現在穿著濕透了的褲子和上衣在小船中坐在我的麵前時,完全和那個從雙桅帆船的舷梯爬上來的人一樣。他和另外二人輕輕地交換了幾句話,此時他們在偷偷地觀察著我。途中舵手向他們提了幾個問題,但得到的是嘟噥不清的回答,我都沒有聽懂,就我而言,我最好暫時緘默。
當圖納斯蒂克看到我們載裝的是誰時,可以想像到他是多麽驚訝。
“本尼西,”他微微笑著說,“現在一切都正常了。我們應感謝他的船破裂了。”
當然應向被救者提出問題。圖納斯蒂克以他的方式做了,但得到的回答總是“聽不懂”和“不知道”,因此他被迫把探詢工作轉交給我了。兩個水手稱自己是突尼斯人,但阿拉伯語卻說得如此的差,使我把他們當作是希臘人,而且是無賴,他們有充足的理由對真實情況保持緘默。他們告訴我在突尼斯的船主的名字,這艘船為他所有,還向我談了這艘船是如何擱淺的。根據他們的報告,好像船長是個不稱職的人,但我卻抱有完全不同的想法。此事或許涉及一起為獲得高額保險金而故意沉船的行為,但突然來臨的暴風雨卻使事情嚴重了,除被我們救起的三人外全體船員都死亡了。
“你們到現在還沒有談到的這個人是誰?”我指著穆斯林問這兩個人說。
回答是“我們不知道”。
“你們是應當知道的,因為他是和你們一起航行的。”
“不。我們不認識他,因為他是旅客,而且隻和船長打交道。”
“但你們應當聽到船長是如何稱呼他的?”
“他總是隻稱他為老爺。”
現在我直接轉向那個人,並問他的名字。他的衣著僅餘下襯衣、褲子和上衣,所有別的都在暴風雨中沉船時損失了。他光著腳,剃光的腦袋上沒有覆蓋物,穆斯林的頭部沒有覆蓋物是不許讓人看到的。然而他坐在我們的邊上,而且持有一種似乎他是我們船主的姿態。我不得不重複我的問題,他終於回答說:
“立即向客人訊問名字是德國人的習慣嗎?你們怎麽那麽沒有禮貌呀!”
“我的問題是以有禮貌的聲調說出來的,法律要求我這樣做。在船上發生的一切都應記錄在船隻記事本中。”
“立即?”
“是的。”
“包括我的名字?”
“當然。”
“那就寫上易卜拉欣。”
“還有呢?”
“別的沒有了。”
“你的身份和你的家鄉?”
“我靠我所占有的財產生活,我住在突尼斯。”
“這就足夠了。”
“那麽現在就別打擾我了!”
他是以最不耐煩的語氣說這些的。盡管如此,我還是鎮定地繼續說:
“我能否再向你打聽一下,你到過馬賽嗎?”
“到過。”
“你在那裏去過動物園嗎?”
“沒有。”
“你的小船不是在伊夫堡和喬利埃特港之間失事了嗎?”
“我對此一無所知。”
“你也記不起來在那裏見到過我嗎?”
“我不認識你,也沒有興趣去結識一個基督教徒。”
“這你早點說就好了,這樣我們就會把你留在破船上。”
“真主會原諒我和異教徒接觸,他是偉大的,而穆罕默德是他的先知。當你們把我帶到突尼斯時,我將去神聖的凱魯萬參拜,以使我再度純潔。”
凱魯萬是一座突尼斯的城市,不允許非穆斯林進入該城。城內的埃爾奧魏布埋葬著穆罕默德的好友和隨從。那裏的阿克巴清真寺是柏柏爾人國家中最神聖的寺院。
我已經要離開這個穆斯林了,可他又補充說:
“你把我安置在艙房中並把肉、麵粉、椰棗和水給我,這些東西應是未被異教徒接觸過的。我要單獨居住,以便能避開你們的目光,因為基督教徒的目光會汙染信徒的肉體。”
我應譏笑這個人或是再次給他一耳光嗎?兩者都沒有意思。譏笑他會使我感到生氣,而用我的手打他也太不值了。因此我又重複了一遍:
“你若不想被拋入海中,那你就應知足地呆在你現在坐著的位置上,這是你自己選定的:至於吃的和喝的,你會和水手們一起獲得,你能活著得感謝他們,被救者不應自以為要高於救他的人。”
他的眼睛冒起火來,粗暴地向我大叫:
“誰救了我?你倒說說!當我懸在水麵上時,我曾呼叫‘救救我,啊,先知穆罕默德!’所以他就派你們來了,為了赦免你們向我伸出手來。”
“為什麽他不派穆斯林給你呢?”
“因為附近沒有穆斯林。”
“好吧,夠了。我們之間就此了結,並希望不再糾纏!”
“還沒有了結。你到突尼斯去,而我就住在那裏。我們還會相遇的。那麽現在你就給我一點什麽東西來蓋一下我**的頭和光腳!”
真是厚顏無恥,就在他侮辱並威脅我的同時卻要我幫助他,而且是以什麽樣的聲調呀!於是我把決定告訴了他:
“我可不能這樣做,因為你宣稱所有出自一個基督徒手的東西都將會汙染你的。”
“那麽你要我光著腦袋在突尼斯下船嗎?”
“不。我是有同情心的,而且尊重你的信仰,它禁止你光著頭被人看見,你應當有件覆蓋物。拿這裏的一件吧,它本來就是你的財產。”
我已察覺到圖納斯蒂克已送來了那件白色的鬥篷,我就把它給了那個穆斯林。他拿了它,並臉不變色地說:
“這是一個信徒的衣服,我可以拿。鞋我會向二個手水中的一個借的。但你的靈魂和生命就像是火焰的煙,散開後不再返回!”
船長的感覺和我一樣。當我把所有說過的話翻譯給他聽後,他也不知道是應將此人摔在甲板上呢還是簡單地一笑了之。他對我作出的決定完全同意,必須讓這家夥放棄到艙房裏去的想法。但他也不再要求得到吃食和水。他把那鬥篷撕碎了,把一半裏在了頭上。他把雙腳插在借來的已穿壞了的、連拖鞋也不如的鞋內。他就這樣挺直不動地坐在他的位置上,而且凝視遠方,看來對在他身邊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
自我們將這幾個人救到船上後,我們的船又全速前進。剛過中午,我們到了吉他阿裏,傍晚前不久繞過木賽卡角,到達突尼斯郊區的格勒塔港。接著我們就將船停泊在商港,商港的南部是軍港。
那個伊斯蘭教徒現在第一次動起來了,他走向圖納斯蒂克和我,並指著他的兩個水手命令我們:
“你們要立即和他們趕到你們的領事館去,並證明雙桅帆船已經下沉!領事會簽字的。”
此時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並回答說:
“在此期間你做什麽呢?”
“我上岸。”
“你認為我們會允許你嗎?”
“允許?沒有什麽事情需要你們的允許。在這裏你們是外來人而我是主人。”
“剛好相反!你是在這艘船上,因而你是外來人而我們是主人。我們有權由於你對我們的陰謀殺害而在這裏拘留你直到我們的領事作出決定為止,或者是你仍如此膽怯地要否認你曾向我射擊?”
當他回答時,在他的臉上顯出了一絲無法描述的傲慢自大的微笑:
“我膽怯?你們這些可憐蟲!是的,我曾向你射擊,而且在你敢於再次和我相遇時還要這樣做。現在扣留我吧!我告訴你,隻要我提高一下聲音,就會有上百人到這裏來歡迎我。你還不知道我是誰,當你認識我時,你就倒黴了!”
“呸!在你沒有把你的真名和身份告訴我時我就立刻知道了,不管你是誰,我們都不會怕你的。如果我們要拘留你,那你有上百人也不可能阻止我們。我們還遇到過許多與你完全不同的人,他們先是反對我們但最後對我們產生了尊敬。我們是基督教徒,我們的信仰要求我們善待我們的敵人。因此我們要寬恕你的殺害陰謀並讓你和平地離去。你可以走了!”
“是的,你們是基督教徒,”他譏嘲地笑著,“我看不起你們,你們敢於再次出現在我的眼前,我會把你們碾碎!”
他像是在宣誓似的舉著右臂,以這威脅性的動作走下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