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克魯米爾人薩迪斯。真主懲罰這條惡狗和整個匪幫!他打死了我們的勇敢戰士阿布·拉姆薩,打傷我們其他幾個人。他的名字應消失,他的鮮血應為他犯下的滔天罪行付出代價!”
這個俘虜就是我們剛談過的那個臭名昭著的克魯米爾人。他的雙手被綁在身後的馬鞍上,他的雙腳也被用繩子捆在馬肚子上了。盡管如此,他坐在馬上仍顯得驕傲而冷靜,黑黑的眼睛注視著酋長。他那不高的前額,稀疏得像刷子一樣的眉毛,尖尖的顴骨,鷹鉤鼻子,厚厚的嘴唇和強壯的下巴使他麵部有一種冷漠殘忍的表情。
“阿布·拉姆薩死了?他在哪裏?”酋長問。
“他在那邊被打死了。”
講話的人用手指指身後,那裏出現了兩個騎馬的人。他們中間有一匹馬馱著死者的屍體。
“誰受傷了?”酋長問。
兩個騎馬人默默地用手指著他白鬥篷上麵的血跡。
“告訴我,你們是怎樣看到他的?”阿裏·努拉比問。
他的兒子報告說:“我們騎馬沿著米勒格河穀走,在山口停了下來。這時這個癩皮狗從後麵來了。他坐在馬上,目光四處觀望,像是一個偵探,他的舉止像一個叛徒。他看見我們後就轉身逃跑了,過了一會我們就追上了他。可是在我捉到他前,他打死了我們的一個夥伴,打傷了兩個人。以血還血,以命償命!”他已陷入複仇的狂熱中。
“以血還血,以命償命!”周圍的人喊了起來。
酋長要求大家靜下來。
“我們將開大會討論他的問題,”他說,“他是否告訴你們,他的人在哪裏?”
“沒告訴我們,他一聲不吭。”
“我們的長矛和刀尖將讓他講出我們要求他講的話。把他帶到營地去。”
在這一簡短的談話期間,克魯米爾人不動聲色,用毫不掩飾的欣賞的目光觀察我的馬和酋長的馬。他的臉部沒有表情,當我們從他身旁走過時,他用大腿輕輕地壓他的坐騎,以便用行家的目光仔細觀察灰色的駱駝。
似乎他的處境絲毫不令他發愁。
幾個阿拉伯人先跑進了營地,告訴大家他們最凶惡的敵人已被俘虜。這樣我們一行人回來便受到了熱烈的歡迎。騎馬的人策馬跳躍,其他的人鼓掌歡呼,他們以侮辱性的表情和吐唾沫表示對俘虜的蔑視。他仍毫無表情,甚至當人們準備在酋長帳篷前將他拉下馬來,他也未動聲色。最後一個繩結剛解開,他即猛然跳下馬來,一個箭步跑到旁邊一個帳篷的入口處,酋長的女兒正站在那裏。他飛快地將她抱住並將她推到自己的前麵當作盾牌。
“我得到了保護!”他喊道。一些人想伸手抓住他,現在隻好停下來。
這一切發生得很迅速,根本無法阻擋他。大家的臉上都流露出憤怒的表情,但是無人敢對這個最凶殘的罪犯采取行動。
“給我水喝,少女之花!”他對嚇得不知所措的“香姑娘”莫哈拉說。
她抬頭用詢問的目光望著她的父親。周圍的人小聲議論起來。可是酋長卻未把此事放在心上,命令她:“給他水,但不給麵包和食鹽!長老們將決定如何處置他。”
她消失在婦女帳篷裏,然後拿著一個裝滿水的飯碗走了出來,將水遞給克魯米爾人。“拿去喝吧,我們部落的敵人!”她說。
“我喝,”他很驕傲地回答說,“但願我的敵人像這水滴一樣消失,但願這水成為德馬卡之子薩迪斯·恰比爾的救命之水!”
“讓真主詛咒德馬卡!”有人憤怒地喊道。
這話是我的仆人阿赫默德·薩拉赫講的。酋長皺起了眉頭用威脅的口吻對他說:“真主燒死你,燒掉你的舌頭!難道你沒有看見這個人喝了你的部落的一個少女端來的寬容之水?我知道你跑到外國去,忘記了你的人民的風俗和法律,忘掉了一個阿拉伯人應當聽從酋長的話。穆罕默德的咒語是針對侮辱一個客人的人講的。我要告訴各位,誰敢在長老們開會討論如何處置這個德馬卡人之前動他一根毫毛,我就處死誰!”
天啊!從這些話裏我看得出,酋長並不特別喜歡可憐的阿赫默德。那麽這兩個年輕人的愛情又會怎樣呢?阿赫默德的雙眼閃閃發光,使他講出上麵那句話的原因肯定是妒忌。他還沒有能幸運地同他的心上人講話,可是這個強盜和凶手卻可以隨便地碰她,從她的手中接過飲料。他忿忿地躲到一邊去了。
酋長命令兩個戰士將克魯米爾人帶到他的帳篷。克呂格爾上校將手放到我的肩上。
“喂,現在要開會討論了,我們是多餘的,”他說,“我請你陪陪我。”
“到哪裏去?”
“隻是散散步,活動活動腿腳。這對酋長來說是一個禮貌的關照,因為他現在正在帳篷裏開會。一刻鍾後就會作出決定,那時我們就可以回來了。”
“我們帶英國人一起去?”
“那完全由他自己決定。除了同我們一起去散步,他還能跟誰走?”
我向戴維·珀西勳爵做了一個手勢,讓阿赫默德照看我們的馬匹,然後我們向附近的一片棕櫚樹走去,那裏的樹葉可給我們提供陰涼。
“賽迪拉部落捉住的這個家夥是什麽人?”珀西問我,“我沒有弄清楚。”
“他是德馬卡部落的克魯米爾人,一個極其危險的專門搶劫商隊的強盜,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
“嗯!他叫什麽名字?”
“薩迪斯·恰比爾。”
“這個名字有什麽意義嗎?”
“薩迪斯是真主的名字,意思是第六。恰比爾是‘向導’的意思。此人到處漫遊,熟悉阿爾及利亞和突尼斯的每座山和每條河穀。他在這個地區可以暢通無阻,從地中海濱到切裏德鹽沼都有他的朋友和卑鄙的同夥,如同倫敦的小偷有其同夥一樣。他在南方的鹽沼上會像騎在馬上一樣安全,因此阿拉伯的強盜部落常常選他為首領。”
“嗯!我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是不知道這個薩迪斯和那個盜賊是同一個壞蛋。”
“這就是說你曾見過他?”我立即問道。
“見過。”
“在哪裏見過?”
“在突尼斯或在突尼斯附近。”
“在什麽時候?”
“三周前。我是在馬怒巴街頭遇見他的。他騎一匹帶深灰色斑紋的馬前往薩古安山。我到達巴爾多時聽說,國王6歲的深灰色斑紋馬被盜。我報告了我見到的情況並參加了追擊盜馬賊。待到我們到達馬努巴時,他已經不見了。”
“你肯定又認出了他?”
“是他。不會忘記他這張臉。”
“克呂格爾上校是否知道這一盜竊案?”
“當然知道。同一個時間裏他在巴爾多。”
“你現在還沒有告訴他,這個薩迪斯就是你當時遇到的盜賊吧?”
“還沒有。”
“他應當立即就知道。”
我將剛聽到的話告訴了上校。
“什麽?”他叫了起來,“這個薩迪斯·恰比爾就是強盜頭目?是不是勳爵先生搞錯了?”
“他沒有搞錯。”
“我的天啊!這很好。薩多克帕夏閣下曾告訴我,如能抓住這個盜賊他一定要重賞我。可是那匹深灰色斑紋馬現在何處?”
“肯定賣了,因為克魯米爾人今天沒騎它。”
“讓魔鬼把這個家夥捉去!應當對他施以答刑,直到他供認那匹盜走的馬現在何處為止。我請你允許我立即回去,如回去晚了,長老們開完會要赦免他,他就得到了保護。全體回營,向後轉,齊步走!”
我們回到了營地。阿赫默德站在我們的馬匹前麵。他大概獲得了好消息,因為他顯得興高采烈。我停下腳步,他們兩人繼續往前走。
“先生,”他喊道,“你朋友和夥伴的太陽升起來了,真主將幸福賜給了他。”
“我能否知道,真主派遣誰給你帶來了這種幸福?”
“你可以知道,但隻讓你一個人知道,因為你不會出賣我們。最漂亮的美女莫哈拉到這裏來看酋長最喜愛的駱駝。她很謹慎,但她告訴我,子夜時她在棕櫚樹林等我。酋長對我作為自由人跑到大城市,現在又充當異教徒的仆人感到很惱火。我們商量一下如何能讓他息怒。”
“他因為我而對你發火?這對我是一種侮辱,我要報複。”
“先生,不要理他!你的臂力過人,你的刀法精湛。可是酋長是我心愛的姑娘莫哈拉的父親。你不會讓我傷心吧。”
“那好,我不想打死他。你知道,我的信仰不允許我在沒有生命危險時讓他人流血。”
“那你想怎麽辦呢,先生?”
“我想以異教徒的身份充當你的說情者來向他進行報複。我要請他將‘香姑娘’許配給你做妻子。”
“啊,先生,你當真想這樣做?”
“當真。我很想知道他是否會讓我羞愧臉紅。你知道,穆罕默德是禁止讓客人羞愧臉紅的。”
“先生,如果你能這樣做,那也請你再為我做件好事。請你滿足我的要求,我會永遠讚美你的恩德,我的兒子和孫子也會讚美你。”
啊,善良的阿赫默德在他尚未得到他未來孫子的祖母同意時,就談起他的第三代了。愛情是很奇怪的東西,在拉普蘭和突尼斯,在密西西比和巴布亞皆如此。最好讓愛情自然發展。因此我問道:“我應當滿足你什麽願望呢?”
“你看我同莫哈拉幽會能否受到幹擾?”
“這是可能的。”
“先生,我沒有親人。請你照顧一下,不讓別人幹擾我們。”
啊,不能責怪他!看來我的老實的阿赫默德知道,德國人心地善良,願意幫助他人。我為什麽不能幫他一個小忙呢?因此我回答他:“阿赫默德,你放心大膽地去棕櫚樹林吧。我會擋住任何告密者的。”
“先生,你的仁慈如同撐起地球的大樹,你的善良廣闊無邊。如你需要,我要把我的生命獻給你。”
“把你的生命留給‘香姑娘’莫哈拉吧!告訴她,我是你的朋友,將向她父親為你們說情!”
我繼續朝酋長的帳篷走去。珀西和克呂格爾上校在那裏等我呢。我剛到那裏,帳篷門就打開了,酋長同克魯米爾人和長老們走了出來。
“你們對這個人作出了什麽決定?”帕夏衛隊上校問。
“會議對他是寬容的,”酋長阿裏·努拉比回答說,“他喝了對他表示歡迎的水,但未得到表示好客的麵包和食鹽。他將在我們的帳篷裏和牧場上呆三天,在此期間他是安全的。過了這三天期限,或者此前他越過我們的邊界,那他就要受到報複。”
“他會逃跑的。”
“他的馬由我們的人看管。”
“盡管如此他還是會跑的。酋長,你知道嗎,他不僅落到你的手中,也落到我的手中?”
“為什麽?”
“你立刻就會知道。”
克魯米爾人在這期間似乎什麽都沒有聽見。他的目光投到拴在附近的酋長的牝馬身上,然後又將目光投到婦女住的帳篷,因為莫哈拉在那裏磨麵。他的眼中充滿貪婪和嘲弄的表情。從他臉上的表情我看得出,良馬和漂亮的少女是他想據為己有的目標。在克呂格爾上校講最後一句話時,他帶著傲慢的表情轉向上校。
“三周前你到過突尼斯?”上校問他。
“我到那裏去關你何事?”克魯米爾人回答說。
“關係重大。你想否認你曾到過那裏?”
“我既不需要否定,也不需要回答你。我是德馬卡部落自由的兒子,然而你卻是帕夏的奴仆。等我高興時再同你講話!”
“你得受些委屈,你這個自由的德馬卡人,可是現在卻成了這個勇敢的賽迪拉部落的俘虜。這位從英國來的先生曾在突尼斯看見你了。”
“這有什麽?”
“你騎一匹有深灰色斑紋的馬。”
“這位英國先生是為著有深色斑紋的馬才到這裏嗎?”
“這匹馬是從帕夏那裏盜竊來的。你騎這匹馬從巴爾多出發,經過馬努巴到紮古安山去了。我們未能追上你。”
克魯米爾人幸災樂禍地大笑起來。
“這就是說這匹馬是匹駿馬噗?”他問,“盜竊這匹馬的人大概比追擊他的人更善於騎馬。”
“盡管如此他還是追上了他,這你已看到了。薩迪斯·恰比爾,你把盜來的馬放到哪裏了?”
“我?!是不是沙漠中的惡風把你的腦漿吹幹了,使你提出這樣的問題?”
這位可尊敬的土耳其雇傭軍上校將手放到刀柄上大聲喝道:“你這條惡狗,還認識我嗎?”
“我認識你,因為我在馬爾薩大街上和在帕夏府前麵看見過你率領一群奴隸。你來自北方異教徒居住的國家,他們甚至詛咒真主。你對信仰真主的國家很陌生,因此竟敢將德馬卡部落的一位首領稱作狗。難道你不知道,隻有在盜馬之後立即騎上它而被捉住的人才能被視為盜賊?即便你今天在我身邊發現了有深灰色斑紋的馬,那也不是我偷盜的,而是別人贈送給我的,或是同別人交換來的,或者購買來的。如果你不是我喝了他們水的人的客人,那我會給你一刀。可是假如你再講一句罵人的話,那你的靈魂立即會同你的祖先團聚。一個首領不會第二次任人侮辱。你要記住!”
這種威脅嚇不倒勇敢的克呂格爾上校,他向他的對手走近一步後問道:“你敢否認你偷了馬?”
“我既不需要否認什麽,也不需要承認什麽。你隨便同哪一位談此事都可以,隻是不要同我談。”
“那好,應滿足你的這個願望,然而我不相信你會逃出我的手!”克呂格爾上校轉向酋長阿裏·努拉比,“這個薩迪斯·恰比爾當真得到你的保護?”
“在三天之內他可以自由、不受幹擾在我們這裏活動。在第四天作晨禱時,他可收回他的馬離開我們。但在太陽升起時我們就追擊他。如果我們追上他,就讓他流血。我們作了這樣的決定。”
“他會在這之前逃跑的。”
“他已發過誓不逃跑。”
“他向誰發的誓?”
“他向真主、穆罕默德和全體哈裏發都發了誓。”
“這樣他就會信守他的誓言啦?我未參與你們作出的決定,我未向他許諾讓他在拂曉時逃走。我將在你們牧場的邊界上等候他,以便將他捉住並把他帶到突尼斯去。”
“我們可以允許你這樣做,”酋長表示,“可是在你把他押送到突尼斯前,我們的子彈已經把他打倒了。現在進帳篷吧!我聞到了為你們屠宰並烤好的羊的香味了。”
恰比爾高視闊步走了,我們進了帳篷,由莫哈拉及其母親招待我們。酋長和他的戰士均未出席。他們的習慣是,在埋葬被打死的戰友前不許吃飯。
“帕夏衛隊上校同酋長談了什麽?”在宴會時珀西勳爵問我。
我把事情的過程告訴了他。
“哼!”他抱怨說,“可惡的盜賊,這個家夥!不能讓他跑了!我把他押到突尼斯去。”
“我想,你大概同我一起走,對吧?”
“對!你想到南方,我同你一起去。可是在此之前我們還能幫助抓人嗎?”
“看看吧。我既不相信他,也不相信他的誓言,也許三天未到就會發生什麽事情。”
我們剛進完餐,就聽見外麵大聲喊叫起來,人們正準備埋葬死者。作為客人我們有義務參加葬禮。因此我們離開了帳篷走到營地前麵,全營地的居民都聚集在屍體周圍。死者用白布裹著,停放在淺淺的墓坑前麵。他的身旁是其親屬,其他人圍在親屬的外麵。婦女的哭聲驚天動地,男人們帶著陰鬱的複仇的目光默默地站在那裏。恰比爾未露麵。他很聰明,躲起來了。
因為沒有僧侶在場,酋長便代行僧侶的職務。他舉起手,人們立刻肅靜了。他麵向麥加的方向說:“以仁慈的真主的名義,向睿智的先知說,你是真主派遣的一個使者,教導人們走正確的道路。這是萬能慈悲的真主的啟示,你告誡其父輩未受到警告,因而過著**不羈的生活的人,已對他們作出了判決,因此他們可以沒有信仰……”
這是穆罕默德《古蘭經》中第36章的一段,被稱作《古蘭經》的核心,通常在人彌留之際和在葬禮時讀它。在讀到“雨水使死者複蘇,這是複活的象征”時,屍體被放進墓坑,麵向麥加。在讀到“長號高奏,看,他們已從墓中升起。這是真主曾向我們預言過的事情。隻要奏響一聲長號,他們就會出現在我們麵前……”時,人們用土將死者埋葬。在填土時,酋長把《古蘭經》的這一章讀到底。用來在墓上築起墳山的石頭已備妥。然後酋長又讀了《古蘭經》第75章,即“複活章”,最後以“萬物非主,惟有安拉,穆罕默德,主的使者!”這句伊斯蘭教信條結束葬禮。這時哭聲喊聲響起,婦女們圍繞墳墓走一圈,戰士們也按順序走上前來,將他們的刀和匕首插到土裏,表示他們將為其戰友複仇。假如那個克魯米爾人在場,我相信,他很難保持其驕傲的、充滿信心的態度。當我們再次走進酋長的帳篷時,克魯米爾人薩迪斯·恰比爾正躺在一塊大石頭上。他有理由認為這個地方最安全。盡管他現在處境不妙,他也未對我們采取謹慎的態度。他仍躺在那裏,好像未看見我們似的。克呂格爾上校和我都無所謂,因為我們按照東方的姿式蹲下來不需要很大地方。可是戴維·珀西卻對此頗不習慣。
“盜竊能手,請把你的腿移開?”他說。他雖講的是英語,可是作出了恰比爾肯定會理解的手勢。
然而恰比爾仍一動未動,不肯給英國人讓座。
“那好!如果你自己不想動,那就讓你坐雪橇!”
他抓住恰比爾的腳用力把他拖下石頭並拋向帳篷入口處。可是恰比爾立刻站起來衝向英國人。珀西勳爵是位熟練的拳擊手,他向攻擊他的人的臉上猛擊一拳,把進攻者打得暈頭轉向,接著恰比爾跌跌撞撞跑出了帳篷。
說時遲,那時快,我無法進行阻攔。珀西坐到石頭上,我拔出刀來,準備支援他,因為我估計恰比爾找到武器後會回來的。這樣的一擊對一個阿拉伯人來說是最大的侮辱,這種侮辱隻能用血來洗雪。
“你怎麽這樣做呢,先生?”我問道,“這會危及你的生命的。”
英國人抽出一支手槍,將子彈推上膛,然後平靜地說:“危及生命!那好,在他打我前我就把他打死。我不能容忍一個盜馬賊這樣無禮地對待我。”
“你千萬不要開槍!恰比爾受到部落的保護。打死他會導致血腥報複。”
“呸!你以為這會嚇倒我?此人按照我們國家的習慣侮辱了我,為此我以他們國家的習慣羞辱了他。因此我們互不欠債。如果他感到不滿足,那是他的事了。”
我擔心的事情並未發生,我感到奇怪的是恰比爾未返回來。克呂格爾上校也搖搖頭說:“這個克魯米爾人沒有榮譽感,不然他會冒著生命危險對這種侮辱進行報複的。再沒有比這再嚴重的侮辱了。英國人會打倒他嗎?”
“我擔心會出現這一情況。”
“我們應當避免發生此事。如果這個家夥敢於再進這個帳篷,我們就立即捉住他,使他不能動作。然後把酋長請來,將俘虜交給他,這樣可使他不能再為非作歹。”
這個用漂亮的德語講出來的計劃幸好沒有實施,因為恰比爾並未再露麵。後來酋長到來後我們才獲悉,恰比爾向他控告了我們並揚言要報仇。人們把他帶到另一個帳篷去休息。
這時,酋長要去看看牲畜是否安全。我陪他去,因為我想單獨同他談我仆人的事情。阿赫默德又回到了我的馬的身旁。
“阿赫默德·薩拉赫,”我向他喊道,“你不要離開我的馬一步,晚上睡覺時也要把它拴在你的身上!”
“先生,我知道了,”他回答說,“我不但要把它拴在我的身上,而且在它倒下睡覺時我要把頭靠在它的身上。”
“為什麽要這麽謹慎?”我們繼續往前走時酋長問我,“你是我的客人,隻要你在我這裏,你的財產就是安全的。”
“如果我的牡馬明天早晨不見了,你會還給我嗎?”
“誰會盜它?”
“薩迪斯·恰比爾。”
“你錯了。他不會偷我們的東西的。而且他停留在我們這裏的三天中會信守其誓言的。”
“你相信他,可是我對他的話一句都不相信。你是否知道他是一個人到南部米勒格山穀去的?”
“即便他還有同夥,他也不敢襲擊阿裏·努拉比的營地。他們了解我。明天我們將去米勒格山穀,看看他們是否在那裏。先生,你是否也一同去?”
“我不去。”
“為什麽不去?你的馬已得到休息了。”
“我和我的馬都不需要休息。即使讓我乘坐你的一匹馬,我也不去。我明天之所以想留下來,是因為我不想看你犯一個大錯誤。”
“你指的是什麽錯誤?”
“你不是將阿赫默德·薩拉赫同我在一起稱作一大錯誤嗎?現在你自己想讓我跟你去!酋長啊,從何時起賽迪拉部落有了侮辱其客人的習慣?我穿越過撒哈拉沙漠,從阿特拉斯山脈到恐怖的遷圖姆沙漠,我到過許多國家,接觸過許多民族,他們的名字你可能聞所未聞,可是我從未見過一個酋長讓他的客人羞怯得臉紅的。我從這裏要去克拉梅薩人、塞格雷馬人、梅舍人和奈薩馬人住的地方。為了去訪問梅拉西,我甚至要穿過大鹽沼。如果他們問到阿裏·努拉比酋長,我應當對他們講什麽呢?我不得不對他們講,你罵了你的客人,說我是異教徒,因為我向耶穌基督祈禱。穆罕默德是怎樣講他的?伊斯蘭教的聖徒和經師不是說耶穌最近曾降臨到大馬士革奧邁西登寺審判所有的死者和生者嗎?你為何稱向他祈禱的人為異教徒?請回答我,阿裏·努拉比酋長!”
看得出我的話使他有些尷尬。
“誰告訴你我說你是異教徒了?”沉默一會兒他試探著問。
“你為何還要明知故問?你看,在我的脖子上掛著《古蘭經》,我是能背誦《古蘭經》的人。告訴我,能將我稱作異教徒嗎?”
“不能,你不是異教徒!”
“那你為何因我之故對阿赫默德·薩拉赫發火?”
“我發火並非因你之故,而是因為他離開牧場到大城市去了。”
“是你把他趕走的。他出走是為了給莫哈拉賺錢。你認為離開家鄉就是犯罪嗎?穆罕默德自己不是說過‘你看見流浪的人穿過各國,真主同他在一起。你也看到船隻破開波浪,讓你們獲得門神的財富,並因而對真主表示謝意’嗎!阿赫默德離開牧場就是違背穆罕默德的意誌?”
“不是。”
“那你為何對他惱火?”
“我未對他生氣。”
“你為何拒絕將他的心上人莫哈拉嫁給他?”
他感到很窘,結結巴巴地回答說:“我是酋長,而他隻是一個戰士。”
“願真主阻止你有這種想法!難道阿赫默德要娶你為妻?他想娶你的女兒莫哈拉,她並不是酋長呀!真主可升可降。阿赫默德勇敢,忠誠,正直,虔誠,而且聰明。我今天不想再談這些。酋長,請你想想,你會認識到他是應當得到賽迪拉部落之花的。”
談話現在結束了。我們繞著營地走了一大圈,在晚禱時回來了。接著便進晚餐,人們在營地中心生起了篝火,男人們聚集在這裏,邊抽煙邊聽人講述古老的童話,或者聽伴隨著單調的單弦琴唱的歌。午夜前一小時,人們入睡了。
在酋長的帳篷裏,他為我們打開了毛毯,以免我們夜晚著涼。
“好好睡吧,在我帳篷裏是安全的。”阿裏·努拉比說,“真主與你們同在。晚安!”
過一會兒他就打起鼾聲,而且五音俱全。接著克呂格爾上校也睡了,不久英國人長長的帶有聲響的呼吸告訴我,他也睡著了。
我拿起我的左輪手槍,站起來溜出了帳篷。
營地中萬籟俱寂。遠處我聽到鬣狗低沉的嗷嗷的叫聲,接著一隻狼發出響亮的叫聲作為回應,近處有隻好奇的狐狸也叫了起來。我在同一地點看見了阿赫默德,他睡在我的馬和他的馬之間,他把我的馬頭上的韁繩拴在他的身上。
“讚美真主,你來了!”他同我打招呼說,“我像夜晚期待露水一樣等候你的到來。”
“為什麽?你這麽著急?還沒有到午夜嘛。”
“是沒有到午夜。可是少女之花莫哈拉已經到了。她在棕擱樹下等候。她是早你一分鍾到的。”
“已經整整一分鍾了,太可怕了!你像夜晚渴望露水一樣等我到來,就不使我感到奇怪了。”
“先生,你是否已同酋長談過?”
“談了。”
“他說了什麽?”
“什麽也未說。此事我們以後再談。你快去,不要讓‘少女之花’等得不耐煩了!”
“先生,此前我還得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事?”
“夜幕降臨時,我聽見下麵的槐樹和杏樹叢中有夜鶯叫,因為我很喜歡聽夜鶯的歌聲,便走過去。我牽著馬到了樹叢,看見一個人一閃而過,他不是別人,正是薩迪斯·恰比爾。”
“他看見你了嗎?”
“沒有看見我。”
“你認為他已逃跑了?”
“不,因為他已發誓留在這裏。”
“他走出去,營地裏的人都不會注意的。可能他感到寂寞才到外麵來。”
“先生,我不相信!此人是條危險的沙漠之蛇,會咬死人的。”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他是否又回到了營地?”
“我不知道,因為我必須回到這裏,以便你在這裏找到我。”
“你快去吧!如果我聽到異常的聲音,我就輕輕發出一種人們夢魔時發出的聲音。”
“先生,你能守候多長時間?”
“一直等到莫哈拉得到你最後的親吻之後。真主仁慈,但對我不是這樣,因為他沒有將莫哈拉賜給我。”
“先生,你會獲得許多少女的心,因為我會將你的大名傳播到世界各國,請你相信我。”
他跑到“香姑娘”那裏去了,我作為他的主人不得不守在馬匹身旁。命運啊,這公平嗎?我披上了鬥篷,將身子靠在我的馬的溫暖的身上。我的頭頂上是南方深藍色的夜空,巨蛇座、人馬座、天蠍座和豺狼座等星辰在閃爍,群星中的雙人星座是那樣迷人,如同現在我的仆人一樣,正沉浸在愛的光輝中。
我等了半小時、一小時,又過了半小時。莫哈拉,何時你才給我的仆人最後一個親吻?我正想發出事先約定的結束我警衛任務的信號,突然我的右側發出了輕輕的聲響。我將耳朵緊貼在地麵上——我相信我的聽覺,在北美洲的草原上我經常試驗過——聽到了腳步聲,聲音來自棕櫚樹林,正小心翼翼地向帳篷走去。這是莫哈拉?我表示懷疑。我迅速脫下我的白色鬥篷和同樣是白色的頭巾,這樣我就穿著深藍色的土耳其褲和上衣,同地麵顏色無區別了,我趴在地上向我聽到聲音的地方爬過去。
一個人影偷偷地在帳篷間穿行。這是一個男子。我跟在他後麵,利用每個物體作掩護,總是讓一個帳篷隔在他和我之間。酋長心愛的牝馬和灰色駱駝就拴在帳篷的前麵,在婦女帳篷的後麵有一個婦女用的轎子摻雜在男子用的馬鞍中,此人正在觀察這些東西。這時我看到了他的臉——他就是薩迪斯·恰比爾。
他剛從外麵回來。為何這麽晚才回來?為何未立即回到他住的帳篷?為何他在各處偵察?為何他偷偷離開了營地?我想了解清楚,盡量謹慎地跟著他走。他向阿赫默德此前曾談到的槐樹和杏樹林走去。我剛看出他的這個目標,便問到一旁,想比他更快地到達目標。我繞了一個彎,盡量離他遠些,以免被他看見。我大步、但盡量不發出聲響地跑向樹林。
我到達樹林時,他距此尚有30米遠。我蹲了下來。他在樹林邊上停下來,這時離我不足3米遠。他輕輕地拍拍手。這一信號發出後,我就聽到了一陣簌簌的聲音在向這裏接近。我欲退不能,往旁躲和向前進也不可能。我陷入了險境。
這時幾個人穿過樹叢,一人到了我的身邊。我手握兩支手槍立即站起來,想搶在他們之前行動,然而我經常遇到的幸運此次離開了我,這些阿拉伯人都很機靈,在我尚未喊出“誰在這裏?”時,我頭部即受到可怕的一擊,雙槍從我手中脫落,我自己則失去了知覺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