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畫從顯露本土色彩起,到今日為止的曆史,我們已略述梗概。在這樣一個簡短的敘述之後,當然無須再來一個摘要,但英國畫共同的特征,不妨在此加以申引。荷加斯與蒲舍,忒納與恩格爾皆係同時而作風懸殊,拉斐爾前派的觀點,不獨為當時的法國畫家不了解,即在今日亦複如此,勃萊克在歐洲大陸沒有一個人與之匹配,今日盛行於英國的潮流,很少受到大陸的影晌,或竟絕無關係。由此可見,在這些獨立發展的現象之下,必有一種堅強的民族氣質,值得分析。
固然,英國畫家頗有公開承認受到外來影響的,例如雷諾茲自命為折衷派,西克德是特迦的信徒,斯悌爾為法國印象派的嫡係,斯密斯熱烈的色彩完全是親接法國所致,——但在荷加斯與斯賓塞之間,還有大批獨往獨來的藝術家。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因素可尋,作品都有特殊的英國意味。
要分析這種英國觀點,當然不是簡單的工作,也不是一二形容詞所能概括。純粹英國的藝術家有其長處,也有其短處。他主要的缺陷,是作畫時往往沒有喜悅之情,仿佛對他表情的媒介物,毫無興趣可言。繪畫的工作,顏色的敷陳,畫筆與畫布的接觸等等,很少英國畫家感到樂趣。荷加斯是例外。幹斯巴羅是例外。大多數作家的畫麵,都有一種枯索甚至粗硬之感,與華多的珠光寶氣,瑪蒂斯的流暢自如,恰恰相反。畫麵的祜索,更促成顏色的祜索,仿佛夏爾丹或勃拉葛那種富麗的和諧,梵·高作品中如醉如狂的境界,都是英國畫家不能企及的。
但這種缺陷有另一個長處來彌補。英國藝術家是素描家,傾心於縱橫飛舞的線條。勃萊克時而精細,時而豪放的線,即是他作品的基礎;而重描不重畫的作家,多至不可勝數,勃萊克不過其中之一。在此我們應當提到亨利·摩爾。雖是雕塑家,他的素描確是表現人體極精妙的作品。他在戰時防空濠內所作的速寫,遒勁有力,不下於英國任何戰爭藝術家。並且其中即有不少作家,因為覺得色彩對於表達他們的情緒無能為力,而專走素描一路的。繆海特·布恩爵士盼木炭畫與鉛筆畫,結實有力,富於彈性,可謂一時無兩。皮維克與奧勃萊·俾茲利之流,以素描家而成為書籍插畫家。以技術與表情而言,英國的插畫往往有登峰造極之作。
插畫一詞,也許可以解釋一部分英國藝術史。法國繪畫即使以敘述為目標,也極為謹嚴,而其色彩與素描,本身即有獨立價值,可以單獨欣賞。英國畫則需要背景為依傍。荷加斯是畫家而兼說教者,風土地形的作者,對繪圖之外,兼作事實的紀錄,洛賽蒂有賴於對但丁的熱情,罕德乞靈於宗教,華茲不能丟開善惡。現代斯賓塞的作品,大部分應當作自傳讀,其難解即在於自傳部分的暗晦,而不在於色彩與形式。
但英國畫除了文學的或描寫的成分之外,還有真情實感的詩的成分。英國藝術家決不以描寫表麵,描寫有形世界的麵目為滿足。法國印象派對有形世界的關切,的確遠過於拉斐爾前派。而且英國任何大作家,都不能如我們批評莫奈一般,以“徒具眼目”一語形容。英國藝術與眾不同的氣息,乃是重情調不重外形的浪漫主義。對於巴麥一流的作家,這種情形尤其顯著。賽忒蘭特的浪漫氣息,甚至掩沒了他觀察精密的優點。忒納的浪漫氣息,曾經使羅斯金寫了五大冊《近代畫家》,以證明忒納還是一個目光最深刻的藝術家。康斯塔布爾倘沒有對鄉土的感情,使描繪入微的風景富有詩意,則他的自然主義也無足重輕。
浪漫主義專取某一片段,某一事故,某一情調,而加以強調,重視離奇,重視細節。古典主義犧牲細節,排斥離奇,而致力於綜合,從特殊中發掘普遍。這是所謂“大氣派”的秘密,英國藝術家很少領悟的秘密。故雷沃那陶的《最後之晚餐》有如一望無際,波滔洶湧的海洋,而斯丹萊·斯賓塞的《最後之晚餐》,注意磚牆上的每塊磚頭,仿佛微波**漾的內湖。
古典主義雖較浪漫主義為氣象雄偉,但不能即認為優於浪漫主義。英國藝術家就是憑了強烈的浪漫氣息,產生了古典主義不能產生的東西。它能描寫,也能表達。故近年英國畫家在表現戰爭的領域內成就獨多。勃拉葛與瑪蒂斯,始終醉心於美學公式,企求形與色的和諧,英國藝術家則注意個人眼目所及的奇特的細節,發為富有詩意的作品。第一次大戰時,保爾·納許已經取炸毀的樹木,炸裂的泥穴為題材。此次大戰中又有不少藝術家作同樣的嚐試。他們搜羅瑣碎而有意義的事物,如一根拳曲的梁木,或防空壕中一個熟睡的女子,當作與世隔絕的物象描寫。純粹的英國畫,既非自然景物的客觀紀錄,亦非在自然景物中汲取純美的和諧,而是藝術家描寫他與世界接觸的經過。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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