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元旦,中、蘇、美、英等26個國家在華盛頓簽定共同宣言,表達了聯合對日、德、意這三個軸心國發起軍事行動的決心。

鑒於當時中國戰場牽製了三分之二的日軍主力,已實質上成為抗擊日本陸軍的主戰場,各盟國特別是西方大國開始對中國刮目相看,道理很明白:不服氣,你跟那“三分之二”扳扳手勁試試看。

1月4日,盟軍總部正式劃出中國戰區,範圍除中國之外,還包括越南和泰國,蔣介石以上將銜擔任戰區統帥。

這在近代中國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曾經,“東亞病夫”、“華人與狗不得入內”,都是鴉片戰爭後一直掛在身上的標簽,想甩都甩不掉。

縱使江山秀麗,縱使家世顯赫,也不過是個一睡百年的嗑睡蟲,如今終於讓別人知道你其實是一頭獅子,醒過來之後同樣可以獨擋一麵。

消息傳出,不獨中國國內,即如東南亞華僑亦為之歡欣鼓舞。接到任命後,蔣介石在日記中這樣寫道:“國家之聲譽及地位,實為有史以來空前未有之提高。”

戰區統帥有了,還得配個幕僚長,這是個洋人,美國人。

1月14日,由美國政府提名,史迪威中將出任中國戰區參謀長。

開心一刻

蔣介石事前曾委托宋子文進行調查,調查結果讓蔣介石很滿意。大舅子告訴他:你的新任參謀長,是美國陸軍中最優秀的人物。

宋子文的評價不免誇張,換一種說法也許更為穩妥——在能夠派往中國的將領之中,史迪威應該是當時美國所認定的唯一合適人選。

史迪威,畢業於西點軍校步兵科,曾擔任駐華武官。除通曉漢語,享有“中國通”之名外,他也顯示出了一定的軍事才能。

太平洋戰爭爆發前,美國舉行全軍大演習,以少將師長身份參加演習的史迪威一鳴驚人,他指揮的步兵師表現突出,其本人也因此被譽為美國陸軍47名少將中最出色的一個。

但是美國陸軍部起初在醞釀人選時,屬意的卻並不是史迪威,原因就是史迪威的級別太低,不過是個少將,而且從未指揮過任何實戰,要一下子放到戰區參謀長任上,怕被中國人看輕。

最好是集團軍司令這樣的角色,還要是中將以上的,可問題是一圈問下來,沒人肯去。

去幹什麽?你又不給派美國大兵,要是我指揮中國兵打輸了可怎麽辦,豈非“爾曹身與名俱滅”……

史迪威說:我去!

少將升中將,即刻啟程。

3月4日,史迪威抵達重慶,並受到了熱情歡迎。

史迪威的“賣相”不錯,人很瘦,但是不管走到哪裏,都能給人一種堅毅不拔的印象,讓你知道,這就是一位老牌職業軍人。

如果說蔣介石有一見麵就喜歡的人物類型,那史迪威無疑可列入其中。

再加上剛剛佩戴的三星中將標誌,一口的中國話,沒有理由不讓蔣介石夫婦喜不自勝。

史迪威來華時,陳納德也同時應邀相陪,宋美齡的臉上都笑開了花,這位第一夫人一手挽住史迪威,一手挽住陳納德,對兩人說:中國終於有了你們兩位美國軍官的幫助,我為此感到由衷高興。

想一想確實讓人開心,陳納德踏上中國國土時,才不過是個上尉,但在他的幕後指點下,中國空軍曾爆發出驚人的潛力,現在有了史迪威這樣的中將直接指揮,中國陸軍將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這是個其樂也融融的場麵。在我們的生活當中,會有很多這樣的鏡頭,它們會讓我們高興、激動乃至感動,可惜的是,時光總在不停地流逝,再漂亮再動人的像片也有逐漸泛黃的時候。

不過在那一刻,還沒有人能想到以後,他們隻知道,這是一個好的開端,史迪威應該有足夠的能力幫助中國軍隊取勝。

當時中國軍隊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保衛緬甸,雖然後者不屬中國戰區,但作為援華物資的主要入口,無疑是抗戰的一條生命線,不能不以全力確保。

早在中國戰區未成立之前,中國統帥部就已根據情報判斷出日軍進攻緬甸的意圖,因此專門從國內抽出了杜聿明第5軍等三個軍,以十萬精銳的兵力,準備幫助英國保衛緬甸。

然而都到這個地步了,英國人卻還怕中國到它的殖民地上來分一杯羹,因此堅決拒絕讓遠征軍進入緬境。

中國人來不了,人家日本人可要來了。1942年1月,日本第15軍攻入緬甸,兩個多月後已攻至仰光附近。

這時候他們才主動請求中國增援,可是戰機早已錯過。

大兵團出戰,最忌倉促草率,如果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你熟悉地形和構築工事,打起仗來那真是連一點把握都沒有。

在三次長沙會戰中,薛嶽之所以能夠取得一勝兩平的戰績,若無對地形的了熟於胸,那是根本難以做到的。

緬甸不是湖南,不是長沙,前路漫漫,委實難卜。

盡管如此,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緬甸丟失,能挽回還是要盡量想辦法挽回。

3月12日,中國遠征軍正式成立,蔣介石派史迪威前去指揮。

王師重來

緬甸戰場上,英緬軍仍在繼續敗逃。

英國駐緬部隊除高層軍官以外,低層官兵大多由緬甸人和印度人組成,這些當地人平時被英國殖民者當成奴隸一般,飽受欺淩,到了緊要關頭,哪裏肯賣命抵抗,因此幾乎是一觸即潰。

3月8日,日軍輕取仰光,局勢不謂生死存亡,也已是危在旦夕。

當天,戴安瀾率中國遠征軍先頭部隊趕到了仰光以北的東瓜,也就是陳納德訓練飛虎隊的那個地方。

戴安瀾,號海鷗,安徽無為人,與他過去的老長官徐庭瑤是同鄉。

這位畢業於黃埔第3期的青年將領,早在長城抗戰時就嶄露頭角,那時他是杜聿明手下的團長,到杜聿明創建第5軍,又特地委任其為第200師師長。

進入緬甸後,戴安瀾發現,緬甸土人普遍敵視英國人,以致有充當日軍探子的,但也有很多人,包括華僑,卻並不相信日本的欺騙式宣傳,對來自中國的軍隊十分歡迎和擁護。

翻一翻史書就會知道,古代緬甸也曾經在我們的西南疆域之內。

據說,三國武侯南征到此,極受緬人崇拜,視之如神,當諸葛亮要北返時,百姓成群結隊地來進行挽留。

諸葛亮安慰他們說:我還會重來。

可是您什麽時候會再回來呢?

諸葛亮指了指田間的一種草:此草開花,餘重來矣。

那是一種不會開花的草,所以一年又一年,引頸北望的緬人迎來的隻有失望。

當地人告訴戴安瀾,草在不久前竟然奇跡般地開花了,他們認為這是一種吉祥的預兆,預示著“王師應到達矣”。

戴安瀾為之感慨不已,於馬上賦詩一首:揚鞭遙指花如載,諸葛前身今又來。

戴安瀾的任務是守住東瓜。

從作戰地形來看,東瓜實非易守之地,城外以平原為主,三麵都有開闊地帶可供對方發起進攻。

這種地形下要想守城,能依賴的隻有堅固工事。

提起工事,緬甸倒有一個好處,那就是森林多,樹木多。東瓜城有很多現成的枕木,本來是要拿去鋪鐵路的,如今正好就地取材。

在戴安瀾的指揮下,第200師官兵在地上挖出坑道,然後上蓋枕木,修築出一座座封閉式堡壘。

3月20日,東瓜保衛戰打響。

進攻東瓜的是第55師團,這個新編師團自成立後一直駐於日本國內,從來沒有打過仗,但是進入緬甸後,英緬軍的無力和無能,卻使它在提高自信心的同時,還積累了作戰經驗。

不過在東瓜,他們的日子並不好過,戴安瀾精心構建的堡壘群使其大吃苦頭。

這些堡壘堪比第三次長沙會戰時的地堡,輕重武器配置得當,一道道交叉火力網讓衝上來的日軍無可躲避,以致於伴隨著每一次被擊退的進攻,堡壘前都會留下日本兵的累累屍首。

3月28日,見第55師團毫無建樹,第15軍司令部急調第56師團加入進攻陣營。

兩個師團合攻東瓜,最後連放毒氣這種損招都使了出來,卻仍無法從正麵實現突破。

4月1日,第200師終於決定放棄東瓜。

不是正麵守不住,而是側翼暴露,不得不奉杜聿明之命撤離。撤離時,盡管已受到包夾,但這支老牌勁旅仍然秩序井然,邊打邊走,未讓追兵找到一點可乘之機。

日本第15軍從進入緬甸起,可以說一路都在快速行軍,就比誰跑得更快,東瓜保衛戰是他們第一次受挫,連日本人自己也承認這是“緬甸戰役中最艱苦的一戰”。

第55師團幾乎被完全擊垮,一名被擊斃的日軍大佐在日記中驚呼:南進以來,從未遭遇若是之勁敵。勁敵為誰?即支那軍隊。

第15軍司令部自此才知道對麵的“支那軍隊”,就是昆侖關戰役中聲名赫赫的第5軍。

對第200師能那麽從容地撤出東瓜,已經狼突豕奔的英國人感到十分驚異,但戴安瀾本人卻不無擔心,尤其在得到蔣介石要予以召見的通知以後。

他以為自己至少要挨罵,因為畢竟東瓜沒有能守住,沒想到蔣介石已經聽過匯報,他對東瓜保衛戰的戰果非常滿意:東瓜失守不是你的責任,這一戰打得好,很漂亮。

為了表示嘉勉,蔣介石特地留戴安瀾共進晚餐,晚上還安排他住進自己的隔壁房間。

蔣介石的部下將領那麽多,這是從未有過的禮遇。

生殺予奪

東瓜失守確實跟戴安瀾沒有關係,先掉鏈子的是英國人。

在東瓜的西線側翼,英緬軍就算占有武器和數量優勢,都擋不住一個第33師團。後者在上高會戰中曾是羅卓英和第74軍的手下敗將,未料換了對手之後卻威風十足,連連擊破英緬軍防線。

側翼一破,東瓜後方即受到嚴重威脅。偏偏這時候由於英國人不肯提供足夠車輛——他們撤自己的潰退部隊還來不及呢,遠征軍的其它部隊和機械化裝備遲遲不能到達。

這時,經十二日苦戰,第200師糧彈開始出現匱乏,如果後援再不繼,在被日軍四麵包圍的情況下,必然會麵臨全軍覆滅的危險。

第5軍軍長杜聿明感到不撤不行了,遂向史迪威提出撤退建議。

他的建議算是相當委婉:撤下來,可以在“另一時間、另一地點”再與敵決戰。

什麽,你們要撤,史迪威一聽就火了,眼睛一翻:決不能撤,要進攻,進攻,進攻!

兩人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大,沒多大一會竟然鬧翻了。

杜聿明那是多溫和老實的人,說話分寸從來是掂量了又掂量,跟他都能鬧翻,可想而知史迪威又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沒錯,史迪威的性格比“關猛”還要火爆急躁,乃至於讓你很難相信他那麽多年大使館武官都是怎麽混過來的。

史迪威最後不由分說,一拍桌子:我是你的上級,你必須服從我。

為了怕對方陽奉陰違,回軍營後又不執行他的進攻命令,史迪威還真的派一名美國參謀跟在了杜聿明屁股後麵。

第200師如今是第5軍的基本部隊,杜聿明就算是再老實,也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落入虎口而無動於衷,所以他斷然向戴安瀾發出了撤退命令,當著美國人的麵。

杜聿明的決策是正確的。事實上,遠征軍的後續部隊直到半個月後才集結起來,半個月,第200師可能早就灰飛煙滅,屍骨無存了。

本來是史迪威的錯,可是這位老兄卻惡人先告狀,跑到重慶去找蔣介石,先是大罵了一通杜聿明,接著就威脅說要辭職,眼瞅著沒法幹嘛,部下都不聽號令了。

辭職當然不行,蔣介石找到杜聿明談心,後者仍然滿腹怨氣:如果按照史迪威的命令,200師早已斷送了,他既不了解中國軍隊的情況,似乎還……

還不懂戰術。

若單論東瓜失守這件事,可以說蔣介石跟杜聿明想的完全一致,要不然他也不會對戴安瀾獎掖有加,然而俗話說得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再說打仗是一個很複雜的活,不能以一盤輸贏就來論好漢。

東瓜失守說明不了什麽,美國中將應該是有兩把刷子的,絕不可能真的不懂戰術,問題可能還是出在溝通上麵。

蔣介石打斷了杜聿明的話:我知道了,以後有羅長官在,情況會改善的。

這個“羅長官”,是指羅卓英,蔣介石任命他為遠征軍司令長官。羅卓英的使命很簡單,他得一切服從史迪威,史迪威說什麽,他就必須向遠征軍傳達什麽,其實就是利用他對中國軍隊的熟悉和了解,起一個傳聲筒的作用。

來華之前,史迪威在實戰方麵純屬白丁,人家羅卓英卻打過無數的仗,一個上高會戰更成為公認經典,可世上的事就是如此讓人哭笑不得,你明明是高手,碰到自認的“老外專家”,還不得不在他麵前俯首貼耳,乃至充當服務生的卑微角色。

自此以後,史迪威就正式拿到了指揮中國遠征軍的尚方寶劍,有生殺予奪之權,在緬部隊沒有誰敢不聽從號令。

蔣介石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這位洋參謀長身上,他鄭重告訴史迪威:我給你的全部是中國最精銳的部隊,緬甸戰役至關重要,你一定要打好啊。

孫式訓練

史迪威能壓住中國人的不服,卻無法阻止英國人的頹勢。

4月16日,英緬軍一個師因破壞仁安羌油田而撤退遲緩,結果被第33師團包圍住了。收到求援電報後,史迪威命令孫立人新38師前去援救。

說新38師,當然不能不提它的創建者、師長孫立人。

在淞滬會戰後期,孫立人受了傷,隨後被宋子文送到香港去治療。兩個月後,當他能下床時,第一個問的就是部隊:我的稅警總團哪去了?

哪去了,被並掉了,番號變成第40師,成了胡宗南的部隊。

孫立人捶胸頓足,天哪,趁我受傷,就這麽玩“黑吃黑”。

在對政治一向不開竅的孫立人看來,這根本就是黑社會才能幹成的勾當:我好不容易打造出來的部隊,卻被人家卜地一口就咽到肚子裏去了,叫什麽事啊。

他怨恨的不是別人,是胡宗南。

沒了部隊,我還能幹什麽?孫立人惶惶不可終日。

幸好他打聽到,稅警總團還留下五千傷兵,都跟他一樣快要出院了,可以靠這批人重起爐灶。

沒等傷口完全愈合,孫立人就急匆匆地趕回武漢,要的就是要編製,因為稅警總團的名義不存在了。

本來第一個要找的自然是老板宋子文,後者是孫立人到老到死都感念不已的上司兼貴人,可是宋老板的位置不穩定,不知怎麽觸怒蔣介石又給靠邊站了。

當過孫立人上司的,還有黃傑。

當時受傷下場時,身為稅警總團長的黃傑曾送來五百元錢,並且安慰孫立人:別擔心,以後有我一口飯吃,就有你一口飯吃。

孫立人便纏上了黃傑,我的力量有限,你看怎麽辦吧?

黃傑送錢又“給飯”,已經算是很厚道的長官了,而且那也隻是針對孫立人個人,如今卻要他憑空給弄一個編製出來,誰有這麽大的能量?

可要是說不行,孫立人又不讓走,隻好推說我明天再給你想辦法。

第二天,孫立人再去找,黃傑已到徐州前線去了。

這個騙子,孫立人恨恨不已。

一個軍事天才,要搞人事工作卻比登天還難,弄得他整天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轉,到頭來仍是什麽門路都沒能找到。

直到武漢會戰結束,經人指點,孫立人才想起找行政院長兼財政部長孔祥熙想辦法。

孔祥熙跟蔣介石一說,後者不僅一口答應,還決定親自在重慶召見這位淞滬戰役的有功之臣。

瞧,多簡單的事,費勁巴拉地繞那麽一大圈。

1938年11月,孫立人在湖南長沙正式重建稅警總團,後又轉駐貴州都勻進行訓練。

孫立人從美國取經,練兵時采用獨具特色的“孫式訓練法”。

一般國內部隊全是黃埔式的,場下強調紀律,服從,場上號召流血,拚命,孫立人則是場下提倡健身,活潑,場上要求靈活,機智。

美國人認為,沒副好體格,士兵是沒法打好仗的,更別說流血拚命了。孫立人就專門在部隊裏設置體育處,層層配備體育教官,展開全軍健身。

這麽一來,官兵們幾乎沒有歇著的時候,訓練時候全力以赴,訓練完了,還要打球、跑步、遊泳、做體操,那真是身上有再多的荷爾蒙都不夠用。

其它部隊裏抓軍紀,就怕官兵偷偷地賭博、酗酒或者瞎胡鬧,孫立人完全不用擔心,不是他的兵覺悟有多高,而是人家根本就沒有工夫去想那個,一天折騰下來,個個倒在**呼呼大睡。

別人說打仗靠勇敢,孫立人則以為還得靠腦子,所以他在部隊裏辦有各種訓練班,士兵有士兵訓練班,軍官有軍官訓練班,連通訊兵、司號兵、炊事兵都得辦班,所謂三百六十行,行行有門道,不學咋行。

在稅警總團,哪怕你是黃埔軍校分進來的,也得重新學,重新練,否則就得不到升遷和重用,這可是孫立人在弗吉尼亞上學時體會到的經驗:來我這裏,你就得聽我的,按我的模子塑造。

三年磨一劍,到1941年底,一支嶄新部隊出爐了,稅警總團的三個步兵團和直屬隊被合並改編為新38師。

在全國部隊大校閱中,新38師的名次遙遙領先,一下子從差不多墊底的丙種師上升到甲等加強師,作為新興的精銳部隊進入中國遠征軍的遴選視野,並編入了第66軍序列。

遠征軍出國前,中國統帥部決定對所有遠征軍部隊再進行一次質量點校。孫立人接到通知後,既激動又緊張,生怕哪裏出點差次,被一棒重新打入凡塵。

要讓人看,就出最好的,孫立人拉出了教導隊,裏麵全是軍官,他每天親自示範,各式槍械怎樣擺弄,如何前進,如何停止,全都手把手地教。

這效果當然沒啥好說的,點校小組幾十個人,坐在主席台上就沒有不大聲叫好的。

孫立人鬆了口氣,心裏還頗有些自得,可是講評時的一句話卻猶如澆來一盆冷水,使他從頭涼到了腳。

“演習是不錯,隻怕不能打仗……”

誰這麽不著五六,不是別人,正是孫立人的新上司——第66軍軍長張軫。

張軫曾是湯恩伯的得意愛將,保定和陸士的雙料生,從台兒莊大捷開始,就以“翼字軍”(張軫號翼三)展露聲名,也是一個人物,而且從湯恩伯那裏出來的,一貫都以中央軍精銳自居,走路都是兩隻鼻孔朝著頭,哪裏會把孫立人放在眼裏。

評點完了,張軫把孫立人喊了過去。

聽說你在美國讀過書?

沒等對方回話,緊跟著又甩過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哎呀,你怎麽當軍人呢,太可惜了,你是學生呀。

孫立人不如何答法:我是國民,國民都有參軍的義務……

可是張軫還沒打算饒過他的可憐部下。

我看,第66軍的三個師,數你這一個師最差勁!

孫立人的臉頓時漲得通紅,要不是他在弗吉尼亞吃過老生的虧,這時候就得跳起來了。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軍長怎麽說那就怎麽辦好了,將來還可以看表現嘛。

張軫一走,孫立人立刻把部隊召集起來訓話。

我今天真的氣死了,不蒸饅頭爭口氣,上了戰場,誰都不許給我當孬種。

光榮之戰

新38師就這麽帶著一口氣到了緬甸,大家都嗷嗷地盼著能打一場勝仗讓人看看。

在緬甸戰場上,孫立人的主要任務是衛戍曼德勒,要援救英緬軍,他僅能抽出一個團。

4月17日,英緬軍的那個師受到裏外兩層包圍,怎麽衝都衝不出去,在糧彈兩乏的情況下,已瀕於絕境,指揮官電告英緬軍總司令亞曆山大上將,如果再得不到援救,他們隻好選擇投降了。

亞曆山大名氣很大,他是“敦刻爾克大撤退”的指揮者,曾將幾十萬英法聯軍救出苦海,可眼瞧著英緬軍這種實力,你就算是讓古代的亞曆山大皇帝附體都沒用。

但是這位上將總司令忽然聽到一個好消息,中國援軍已應召到達仁安羌附近,他喜出望外,立刻派英緬軍第一軍團長史萊姆前去接洽,同時答應出動特種部隊進攻掩護。

4月18日,在2門重炮和18輛英國坦克的配合下,新38師神兵天降,突然向外圍的日軍警戒部隊發起進攻。

孫立人掌握的時機非常好,當時日軍正在吃飯,沒怎麽反應過來就被打得嘎一聲,暈了過去。

戰後光熱哄哄的飯盒,就撿到了五百多隻。

這時史萊姆請求孫立人趕快渡過河去,向裏層日軍發動進攻,但孫立人搖了搖頭。

現在還不到時候,南岸日軍主力已有防備,如果蒙著頭打,不僅救不出你的部隊,就連我的部隊也得陷進去。

這時那位被困的英緬軍師長又發電報過來:我們已經三天沒有水喝了,再不來救,部隊真要垮了。

史萊姆把電文拿給孫立人看,孫立人笑了笑:你讓他放心,中國軍隊,連我在內,就算打到最後一個人,也一定把他們給救出來。

請給我一天時間,明天保證出擊。

孫立人傳令下去,對日軍進行小部襲擾,以迷惑日軍,趁這個時候,他對日軍陣地進行了仔細觀察。

看清楚了,對岸有兩座高地,可以俯瞰整個仁安羌,隻有把高地拿下,方能一舉定乾坤。

但是孫立人看到的東西,人家也很清楚。

第33師團在仁安羌有一個主力聯隊,他們早就提前控製了高地,並且正是利用高地,通過“地障包圍”的戰術將英緬軍圍困起來的。

新38師不過才一個團,一個團要破一個聯隊,任何情況下都很困難,國內如此,國外也一樣,要不然一個師的英緬軍就不會坐井觀天,等著別人來拯救他們了。

必須打破常規,出奇兵!

4月19日,孫立人發起強渡。

戰場之上,如果你的實力不及對方,取勝的法寶通常隻有一個,那就是疑兵為上。

一個團被一分為二,一為誘擊部隊,這部分人很少,但是孫立人有辦法讓日軍以為很多。

第33師團先前經常跟中國軍隊交手,他們對中國軍隊數量的估計是算輕機槍的多寡,輕機槍多,說明主力全在這裏。

孫立人熟知日軍的心理,他“投其所好”,把輕機槍都盡量放到誘擊部隊的最前沿,如此就把日軍的火力都吸引了過去。

這時候就可以用上殺手鐧:主攻部隊。

主攻一側,遠了用山炮和輕重迫擊炮,乃至借重英國人的重炮猛轟,近了,用重機槍集中射擊,再近一點,則在局部人數占優的情況下,進行反複的白刃衝殺。

第33師團在麵對英緬軍時蹦得很歡,可當中國軍隊端著剌刀上來時,也個個心驚膽戰,恍如又進入了上高會戰時的悲慘境地,這個就叫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孫立人揮軍連衝三次,終得高地,當天便將日軍驅出了仁安羌。

仁安羌大捷是中國遠征軍打出國際聲譽的一仗,此役共解救英緬軍7千餘人,另外還有一大群被俘虜的英國官兵、記者以及傳教士。死裏逃生的英國人在見到他們的恩主時,含著眼淚大聲高呼:中國萬歲!

媒體報道之後,轟動英倫三島,英國人對孫立人感恩戴德,稱他為不可多得的中國虎將,並於次年在印度特授其英國皇家勳章。

那口氣,好歹是爭回來了。

迷魂湯

仁安羌大捷後,英緬軍想到的卻不是堅守或者反攻,而是繼續撤退,實際上從仰光失守開始,他們就想放棄緬甸,退守印度了,即所謂“棄緬保印”。

其實這個問題講開了也沒什麽,既然覺得守不住緬甸,那就各回各家好了,英軍去印度,中國軍隊回雲南,但英國人肚子裏卻還打著小九九,始終不肯把這個意圖說出來。

因為印度不是想撤就能撤過去的,日軍緊緊咬住尾巴,英緬軍總司令亞曆山大害怕自己的部隊再次遭到仁安羌被圍那樣的命運。

最好是有人能墊後作掩護,比如中國軍隊。

如果是中方將領,沒人會傻到這種程度,哦,你英國人是人,我們中國人就不是人,全都隻能拿來給你犧牲?

讓亞曆山大暗自欣喜的是,跟他打交道的不是中國人,而是美國人,還是一個讓周圍所有中國人都得對之服服帖帖的美國人。

這個美國人沒打過什麽仗,而且一心就想著要出風頭,立大功,看上去著實傻得要命。

不忽悠他忽悠誰?

4月19日,亞曆山大和史萊姆找到史迪威,一見麵當然是將對方一通好誇,“迷魂湯”拿來就灌。

偏偏美國佬就愛這個,馬上雲裏霧裏,不知西東了。

見火候已到,亞曆山大和史萊姆開始一搭一檔。亞曆山大強調,西線樞紐十分重要,應該盡力確保。史萊姆則說,趕快讓中國軍隊在西線采取攻勢,那裏的第33師團很分散,各個擊破,易如反掌。

真的“易如反掌”,你們英緬軍怎麽肯放過這個好事?

其實是亞曆山大早就接到了英國政府的命令,即日撤退印度,他需要用中國軍隊來擋住日軍。

當時中國遠征軍正準備在中線組織平蠻納會戰,各部隊也準備就緒,而日本第15軍由於第55師團在東瓜保衛戰中傷亡慘重,已不得不遣上第18師團代替。

如果遠征軍能夠集中力量,在平蠻納予第18師團以猛力一擊,戰局無疑也將為之一新。

這個時候如何還能再抽人?

可史迪威不管這個,抽,將第5軍等遠征軍主力全部抽出來,平蠻納會戰也不搞了,到西線去好好幹一下。

他看不到的,別人卻能看到,那些久經沙場的中方戰將大多看到了。

羅卓英不敢響,老實人杜聿明打心眼裏看不慣這個自作聰明的美國上司。他當時已發現隨著東瓜的失陷,日軍可以沿公路直取遠征軍的總後方臘戍,因此竭力主張,主力移動是需要的,但不是移到西線,而是應移到東線。

那裏是大家的退路,假如不保,連家都回不去了。

史迪威輕蔑地否定了杜聿明的提議,以遠征軍絕對主宰的身份。

有誰會比我更聰明?

事實是那個最笨的人恰恰是他自己。

派到西線的第5軍無事可做,因為那裏根本就什麽日軍,隻有大批英軍在新38師的掩護下狼狽潰逃,寶貴的部署時間就這麽被全部浪費掉了。

致命缺陷

在緬甸戰場上,幾乎所有的人都比史迪威聰明,英國人,中國人,當然還包括日本人。

日本第15軍司令官飯田祥二郎以前不過管管憲兵,在一班日軍將佐中既無名氣,能力也算不上很強,與岡村寧次等所謂“名將”更是無法相比,可連他都看到了史迪威布局上的漏洞,這真是太悲劇了。

飯田在明白自己的對手是什麽角色後,頓時按捺不住興奮,立刻以第56師團主力組成機動快速縱隊,並以一天推進120公裏的速度往臘戍**。

杜聿明的擔心不幸變成現實。

4月20日,日軍急攻東枝,後者是臘戍的門戶。

史迪威這才稍微醒了醒,下達命令,讓第5軍再從西線趕到東線救急。

西線到東線,這得多麽路啊,幸虧是王牌部隊,三天之內,走5百公裏行程,愣是趕到東枝,並於4月24日晚,一舉收複東枝城。

沒有第5軍,差點就要掉深溝裏去了,可是史迪威似乎並沒有意識到局勢已有多麽不利,竟然還在想著要立大功。

4月24日,他向所有駐守東枝的中國部隊發出命令:除第200師外,其餘全部轉向曼德勒,以組織“曼德勒大會戰”。

在東枝保衛戰前,擺在史迪威麵前的,曾經有上中下三策,分別為“鞏固東線”、“決戰中線”和“取勝西線”,在英軍直顧跑犢子的情況下,“取勝西線”實乃下策,史迪威偏偏選的是下策。

到東枝保衛戰打響,“決戰中線”也成了下策,鞏固東線是唯一可以救命的上策,可他視而不見。

4月25日,在防守的中國軍隊移往曼德勒後,第56師團連東枝城都不用碰,直接繞過城池奔臘戍去了,東枝城裏的第200師被遠遠拋在身後,已補天無力。

4月28日,臘戍失陷,中國遠征軍回國的主要通道被切斷,他們無可避免地走上了失敗的命運。

4月下旬,中國遠征軍在曼德勒被日軍團團圍住,而這時“曼德勒大會戰”的策劃者史迪威卻丟下大軍,獨自逃往印度,使得遠征軍更加無所適從,隻能自行分數路進行突圍。

這是一幅幅讓人目不忍睹的畫麵:先是“海鷗將軍”戴安瀾半路遭伏擊殉職,臨死仍在地圖上為官兵標示回國的路徑,再是主力翻越野人山,誰也沒有想到那是個吃人的魔坑,無數人倒在原始森林裏再也沒能站起來。

十萬精銳,僅餘四萬,其損失之慘重,可謂空前絕後。

蔣介石得知消息,震驚莫名。

中國國內的兵力本身還捉襟見肘,能夠抽出這十萬精銳,講穿了就是在拆東牆補西牆,如果把那損失的六萬放到國內戰場,拚光它幾個日軍師團總還是可能的吧。

這次輸不是輸在別的地方,恰恰是輸在戰略指揮上,所謂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最讓蔣介石感到寒心的,還是失敗時史迪威的表現,他怎麽能一個人丟下部屬擅自跑路呢?

假如史迪威是蔣介石手下的一名黃埔將官,也許現在等待他的就是死刑命令,過去由於這個原因而被槍斃的不止一個兩個。

蔣介石就此完全推翻了對史迪威的原有印象,從軍事指揮到個人品質,同時被否定掉的還有對這位美國老外的信任。

那是一道看不見的傷口,而且幾乎再也沒有可以愈合的希望。

與中國人的評價相反,美國人卻覺得史迪威很是勇敢,因為老頭沒有上飛機,而是徒步去了印度,在印度又說了一句故作輕鬆的拉風語言:“我們剛剛挨了一頓好打。”

史迪威其時已年屆六十,能夠生龍活虎地走二十多天到印度,並且還能再俏皮一下,的確很了不起,可問題是他並不是驢友或單純的士兵,而是一個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棄自身責任的前線指揮官!

事實是他如果坐飛機的話,三個小時可到印度,六個小時能到昆明,在確保自身安全的情況下,仍然可以通過無線電指揮遠征軍發起反擊,哪怕是指定撤退路線。

二十多天,那麽多失去依靠的中國士兵在掙紮,然後絕望地死去。

做個假設,要是中國遠征軍裏麵有美國大兵,史迪威能這麽輕鬆自若地自顧自離開軍隊嗎?

別說他,如果得不到上級命令,恐怕麥克阿瑟都不敢如此做法。

對於史氏的“勇敢”,有人一語道破關節:他必須演出徒步走出緬甸的旅行,否則就隻有回國等著下課的份。

史迪威與陳納德,都是美國人,怎麽差距如此之大呢?

陳納德曾經說出對這位同胞的個人印象:史迪威瞧不起中國人,他以為自己是救世主。

要說差別,大概這就是最大的差別。

陳納德當初以落魄之身來中國,從幕後顧問幹起,既有輝煌的勝利,也曾備嚐失敗的苦澀,中國朝野給予了他超出原先想像的待遇、尊重和榮耀,而他也作出了巨大回報,雙方一點點積累感情,直至牢不可破。

陳納德多次說過,他在情感上完全是一個中國人。

史迪威卻是直接空降,來了以後便個人膨脹,乃至於想當然地認為自己很了不得,絕對有資格領導這個“次等民族”,卻不知道在戰場之上,一個普通中國將軍的實戰經驗都要比他多得多。

假如他能謙虛一點,認真聽聽羅卓英、杜聿明等人的建議,未必不能把中國遠征軍捏合成一支地麵上的飛虎隊,亦未必會在緬甸敗得如此之慘。

這個世上,沒有誰能真正毀你,能毀你的,往往正是你自己,所以任何時候都不要把自己當名人給寵著——所謂名人,其實倒過來念,也不過就是一個人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