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複榘被捕及被處死,使抗戰軍民精神為之一振,而津浦線部隊輕於進退的情況亦為之大變。

但是韓複榘先前闖下的紕漏實在太大,一棄黃河天險,再棄重鎮要隘,津浦線變得無險可守,第2軍主力部隊姬路第10師團更是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

姬路師團師團長是磯穀廉介。

磯穀廉介,畢業於陸大第27期,他與土肥原和板垣征四郎是陸士同學,皆來自於“榮耀的第16期”,畢業後,三人也很快被列為日本陸軍中的“三大中國通”。

所謂中國通,均占有熟悉中國地理的優勢,因此都是侵華將領的上上人選。自磯穀出任姬路第10師團長後,該師團也被稱為磯穀師團。

第2軍南下,規定磯穀和板垣相配合,實行分進合擊戰術。此時板垣的名聲正如日中天,然而跟這樣一個明星校友在一起,磯穀卻並不甘願充當配角,他認為自己同樣有像板垣一樣一夜成名的潛質,隻是早晚而已。

自強渡黃河成功之後,這一結論似乎也在一步步得到驗證。

韓複榘在前麵跑,磯穀就在後麵追——其實也不用追,磯穀幾乎成了山東的“接收大員”,磯穀師團渡過黃河之後,四天進入濟南,又四天拿下泰安,除了趕路需要時間,其它可謂一路順風。

這時候的磯穀真個是春風拂麵,兩隻手都熱得發燙,有一種摸彩票摸什麽中什麽的感覺。

當華北戰場上除了板垣之外,又一顆名叫磯穀的將星冉冉升起的時候,你們千萬不要感到奇怪,因為原本就該如此。

磯穀坐在馬上,一臉都是“得意的笑”,仿佛自己已經站在了徐州城下。

猛仔將將

與磯穀相比,他的對手卻在發愁,愁的是缺兵少將,調不出人來抵禦磯穀。

本來李宗仁還指望韓複榘和魯軍能守住防線,卻不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自魯軍退卻後,津浦線上幾乎無一兵可調,無一將可用,已到了饑不擇食的程度。

老猛仔在將將方麵的特點,一言以蔽之,即“不拘一格”。

當然,他如今的情況是,就算想“拘”也沒法“拘”了,淞滬戰後,中國軍隊精銳損傷嚴重,剩下來的也大半撤往武漢,他隻能領一群雜牌打天下。

內戰時期,蔣介石拉攏雜牌,靠的是投其所好,要什麽給什麽,李宗仁卻要什麽沒什麽,金錢、美女、委任狀,都無處尋覓。

你別看老李做到了桂係老大,但桂係的這些人,包括他自己在內,平時生活都是很簡樸的,除了身份顯赫外,飲食起居跟常人無異,就連吃頓飯,都是讓老婆到街上去買了菜回來自己燒。

這樣的人,哪怕是做到了封疆大吏,又知道什麽叫花天酒地,什麽叫夜夜笙歌,所以糖衣炮彈的那一套,根本學不了,也使不出。

可是缺兵少將怎麽辦,也沒別的好辦法,隻能跟破爛王學,走到哪裏,都瞪大雙眼四處尋覓。凡見到合用的,甭管他姓氏名誰,出身哪裏,都拚著命往籃子裏撿。

要命的是,現在連撿來的都在各處填空當,籃子裏已經空空如也。

就在愁悶之際,白崇禧忽然打來電話,說手上正好有一支部隊,就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要。

小諸葛所說的部隊,就是從娘子關前線退下來的川軍。

在閻錫山二戰區,這支可憐的部隊由於屬於客軍,在北方沒有自己的兵站,又苦於囊中羞澀,別說補充彈藥,連吃飯都困難。

人急了什麽事都幹得出來,剛去山西時,官兵尚能忍饑挨餓,勉力為之,等到太原會戰結束潰退下來,更無人照應,也無人監督時,基層部隊就免不了會有些違反軍紀,偷雞摸狗的事情發生。

這倒還罷了,一不小心,他們把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都給得罪了。

潰退路上,也不知誰的眼睛尖,發現了軍械庫,反正沒人管理,他們就破門而入,把裏麵的槍支彈藥都取了個幹淨。要說這本來也沒什麽,逃得這麽急,沒準你不拿鬼子拿,損失更大。可這是誰的軍械庫,閻老西的,那麽摳門的一個人,他會舍得讓你白拿他東西嗎?

太原失守後,閻錫山被迫當上了遊擊隊長。在山溝裏騎著毛驢四處亂跑的日子,哪裏能與在太原時相比,老西兒越想越鬱悶,時常盤算舊帳,認為一眾客軍沒有幫他保住太原,都是欠了他,尤其是黃紹竑和川軍,更被其視為太原會戰致敗的罪魁禍首。

黃紹竑是欽差大臣,閻錫山心裏就算再不滿,也隻能背後嘀咕兩句,不敢公開叫板,惟有鄧係川軍,一無後台,二無實力,成了他炮轟的第一目標。現在一聽,這幫人竟然太歲爺上動土,搶起他的軍械庫來了,這還了得。

於是,他一個惡狀告到蔣介石那裏,大罵鄧係川軍不僅武器不好,作戰不力,還擾民有餘,屬於土匪軍,二戰區容不下,請予調離。

在被閻錫山趕出門後,川軍不得不繼續他們的辛酸之旅,因為沒人肯要。

蔣介石皺著眉頭,問程潛的一戰區要不要。

程潛一聽就不樂意了。

閻老西都不要的爛部隊,你們踢皮球一樣踢給我,當我一戰區是什麽,廢品收購站?

不要!

蔣介石這時正因劉湘東窗事發,窩著一肚子氣,到此再也按捺不住,一拍桌子:算了,哪來的回哪去,讓他們繼續回四川做土皇帝去吧!

白崇禧負責軍隊調動,他說“委員長”你先別急,我再問一下五戰區,如果連五戰區都不要,那就真沒人肯要了。

抱著試一試的想法,白崇禧打了個電話給李宗仁,後者一聽還有這種好事,馬上聲明來者不拒。

川軍在山西表現糟糕,各個戰區幾乎都有所耳聞,李宗仁知道的也並不會比程潛少。要按尋常人的思維,他若再接受川軍,自然會顯得更為掉價。可老李好就好在這一點上,在用兵將將上,他懂得實用比麵子更牢靠。

其實若論眼下的境況,他比鄧錫侯還真強不了多少。鄧錫侯是沒人肯要,李宗仁是沒人肯來,一樣都很無奈。

白崇禧說,我可給你打個預防針,這支川軍的戰鬥力很一般。

那意思,醜話說在先,你別寄望太高。大家都是坐過同一炕頭的,到時倘若後悔,千萬不要說我白某人不夠意思,事先不打招呼就把不合格產品強塞給你。

李宗仁卻已經等不及了。

那諸葛孔明草船借箭,猶能化險為夷,川人難道都不如草人?快別費話了,早點把川軍調來要緊。

白崇禧笑了,終於明白老李處於什麽樣的境地,你現在就是把更差的部隊給他,他也不會選三揀四。

就這樣,鄧錫侯來到了徐州。

當初出川時,鄧係川軍共有四個師四萬人,到山西打了一仗,折了超過一半,連兩萬人都不到了。更讓人覺得晦氣的是,別人沒有功勞尚有苦勞,川軍不僅功勞苦勞統統沒有,還在遭到一通埋汰後,被踢皮球一樣踢到東踢到西,眼看著竟要給踢回四川老家去了。

知道可能要被打發回家,川軍上下均唉聲歎氣,自覺無顏見江東父老,而鄧錫侯也因為看到前程黯淡而臉如死灰。

突然間,有人把他們從水裏撈了上來。

從前西南聯合反蔣,李宗仁雖與劉湘、龍雲等人多有交往,但與鄧錫侯卻從未謀麵,如今能收留他,不啻於是在不堪之時,伸出手來拉了兄弟一把,這一份驚喜與感動簡直難以名狀。

鄧錫侯被外界稱為“水晶猴”,猴精猴精的一個人。

娘子關戰役後期,大家都在撤退,可是老閻對川軍心懷不滿,認為都是四川人作戰不力,把事情給搞砸了,所以遲遲未給鄧錫侯發來撤退命令。

鄧錫侯到達前線時,他的川軍已經被弄得稀裏嘩啦了,真的到了戰又不戰不得,退又不敢退的地步。

為了避免坐而被殲的命運,情急之下,鄧錫侯便使了一個滑頭,令川軍主力悄悄地跟著其它部隊撤,但是不沿公路而從小路走。同時,派一個旅留在原地作為後衛,視情況逐次撤退。

好在川軍沒什麽輜重,不走公路也可以,這樣一來,不但沒人看見,還減少了擁擠,反而退得比其它部隊都順暢。

半路上,終於接到了閻錫山的撤退命令,若再晚一點還真就走不脫了。

滑頭那是為了生存需要,當見到李宗仁時,“水晶猴”也不由動了真情:各個戰區都不要我們,天下之大,無處容身,你李長官肯予以收留,那就是恩高德厚了。

對於鄧係川軍這樣的落魄部隊,如何暖對方的心,老李自有辦法。

這個世上,窮人的願望其實最容易實現,而你未來將可能得到的報償也最多——不過是給幾顆種子,沒準到年關就能收到幾大車瓜果了。

問都不用問,川軍肯定是“槍械太壞,子彈太少”,而他們許的願也必定是給些好槍和子彈。

李宗仁打個報告上去,拔下來500支新槍給川軍。

這些當然太少,武裝一個營都夠嗆。

我知道,因為這裏還有。

老李把五戰區的軍械庫打開:步機槍是沒多少了,不過子彈和手榴彈多的是,拿吧,能拿多少拿多少。

川軍從前打仗的時候基本上是放幾槍之後,就隻好把手裏的槍支當擀麵杖使,現在看到這麽多彈藥,激動得眼淚嘩嘩直淌。

當李宗仁要調川軍進入魯南戰場時,鄧錫侯和孫震已經知道所當之敵將是磯穀師團,後者精銳程度甚至超過娘子關時的龍山師團,足以與板垣師團匹敵,但受命之時仍毫不猶豫,表示絕對服從命令,讓怎麽打就怎麽打。

孤城落日

川軍在山西作戰吃足苦頭,除了裝備奇差,戰力有限外,難得出川,不見世麵也是一大主因。

他們分不清中央軍與日軍的服裝到底有什麽區別。某天,哨兵看到一人一騎經過,其人上身穿黃昵大氅,腳蹬皮靴,腰上佩把指揮刀。

在川軍的眼裏,這就是標準的中央軍高級軍官的打扮,哨兵差點就沒上去敬一禮。其實那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日軍探馬。

由於缺乏地圖,川軍根本不知地形,連自己處在什麽位置都不知道。

有的士兵見到日軍坦克,還以為是中央軍的戰車,頻呼其停車,並報上自己的部隊番號,要求隨車搭乘。

不僅士兵,身為集團軍總司令的鄧錫侯亦出過糗。

在娘子關,他的左右兩軍早已退後,他卻不知道,結果孤軍深入,踏進了一座被日軍占領的村莊。日軍開槍射擊,他還以為是自己人產生了誤會,等到有人傷亡,才發現大事不好,若不是反應得快,差一點就被鬼子給俘虜了。

鄧係川軍出川後首仗不順,然而經過這次遭遇,他們也終於見了世麵,長了教訓。

遙想當年,諸葛武侯六出祁山,至死方休,這才受過一次挫折,算得了什麽。

川軍進入魯南後,麵貌為之一新。曾經倍受垢病的軍紀問題,也完全不複存在,山東的老百姓甚至認為,川軍在這方麵比魯軍都做得好。

即使是在四川本地,川軍軍紀亦曾令人皺眉,現在變化如此之大,不能不說是痛定思痛後整肅全軍的結果。

此時因劉湘病死,蜀中無人,鄧錫侯奉調回川主持川康軍務,由軍長孫震暫代集團軍總司令一職。

孫震授命師長王銘章為前敵總指揮,率領川軍進行積極反攻,但川軍所用皆為輕武器,連一門重野炮都沒有,即使從五戰區領到了一些迫擊炮,要想攻城仍然難如登天,所以很快隻能退守滕縣。

反攻的失敗,讓王銘章認識到,以川軍如此薄弱的戰鬥力和武器,是很難與津浦線上的主力身份相匹配的,川軍力量不是不夠,而是遠遠不夠。

不客氣的說,若以戰鬥力而論,如果說現在的磯穀師團是沙丘或者大象的話,川軍幾乎就是沙粒或者螞蟻。

然而從來沒有人能夠否認,小小沙粒就不能與龐大沙丘相抗衡,即使是螞蟻,也有悍衛家園的本能。

王銘章對部下們說:四川內戰20年,是國內絕無僅有的,作為軍人,我們罪莫大焉,此番出川抗戰,不為立功,僅為贖罪,因此哪怕打光一兵一卒,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3月14日到15日,磯穀師團猛攻滕縣,但遭到川軍頑強阻擊,其組織的多次強攻均被一一擊退。

在此情況下,磯穀突然抽出一個聯隊,撇開正麵,繞道直衝滕縣。

為守住外圍防禦陣地,王銘章幾乎把所有的戰鬥部隊都放到了前線,雙方處於膠著狀態,驟然間根本撤不下來,而留在滕縣城裏的又盡為師部旅部等非作戰單位,看過去,全是警衛連、通信連、衛生隊……,加上滕縣保安團,滿打滿算,還沒有超過3千人。

孤城弱兵,如何守法?

王銘章急忙向司令部求援,但孫震手上也沒有多餘兵力,隻能勉強抽出三個步兵連赴援。

這點兵力對於守城來說自然是杯水車薪,正急得無法,孫震忽然想到了從五戰區軍械庫領到的彈藥,趕緊用火車運往滕縣,其中手榴彈最多,可以保證城內守軍每人屁股底下都有一箱五十顆裝的手榴彈。

這是3月15日的夜。

在王銘章的指揮下,川軍加緊構築城防工事。此時他們或許還不知道,自己即將創造的,將是川軍史上最光榮的一頁。

3月16日,黎明。

磯穀師團開始發揮特種部隊的威力,炮彈猶如狂風驟雨,向滕縣城內橫掃過來。

王銘章召集部將商議,大家都認為從日軍攻城的氣勢以及雙方的強弱對比來看,滕縣恐怕連一天都守不住。

由此,王銘章自己也對防守孤城產生了猶豫,遂向孫震請示,詢問能否到城外去進行機動作戰。

孫震傳達了五戰區發來的電報:死守滕縣,以待後援。

他告訴王銘章,堅守滕縣是為了讓後續大部隊集結爭取時間,所以必須死守到底。

明乎此,王銘章再不遲疑。

曉諭三軍:死守滕縣,城存與存,城亡與亡,違者就地正法。

所有後勤人員全部奉令改為戰鬥兵,與城內的警察團丁一起,增補各防守部隊,甚至於給王銘章寫文章的文書也不例外,被派到城上防守去了。

王銘章帶著高級官佐到陣地巡視,由於他們都穿著普通士兵服裝,沿途竟然無人認出,隻有這位文書看到長官來了,趕緊舉手敬禮。

王銘章身後有人認識這位文書,就開玩笑地問:你敬禮倒是很內行,可你會打槍嗎?

參謀長在一邊湊趣:你千萬別小看人,沒準他放得比你還準哩。

3月16日這一天,磯穀師團先用野炮轟開城牆缺口,然後用步兵進行波浪式衝擊,其攻勢一浪高過一浪。

孫震臨時運來的手榴彈,成了守軍的殺手鐧,指揮官一聲令下,兩三百顆手榴彈一齊扔,很快炸退日軍,並封堵住了缺口。

那位臨時參戰的文書也跟著又是開槍,又是扔手榴彈,很是過了把癮。

一天過去,滕縣奇跡般地紋絲不動。

不足一個團的川軍擋住一個聯隊的日軍精銳主力,在以往是根本不可想象的。

王銘章聞知前線戰況,大為開心,情緒也轉為樂觀。

前線將有兩個團被調回城內,這樣的話,明天就有三個團守城了。不足一團尚可支持一天,難道三個團還守不了一天?

如果明天再能撐過去,後續援軍便能到達,滕縣也必能確保。

可是王銘章不知道的是,每一天都是不一樣的。實際上,老謀深算的磯穀已另派一個聯隊繞到滕縣以南,把援兵擋在外麵了。

更重要的是,第一天滕縣之所以能守住,隻是磯穀未用全力而已。

在滕縣城外遭到意外的頑強抵抗之後,川軍死守滕縣的決心已顯露無遺,磯穀也在逐漸加大攻擊力量。

3月17日,磯穀把特種部隊的使用等級調到了最高。

一個重野炮旅團被調到城外,同時重轟炸機大隊出擊,這樣造成的效果是,落進城內的炮彈由“狂風驟雨”升級成了“傾盆大雨”。

滕縣街道已經找不到了,滿街都是由倒塌房屋堆壘而成的一座座小山丘,到處都是深坑、火海、焦土。

在滕縣被南北日軍緊緊包夾,形勢危如彈卵的情況下,王銘章仍未放棄獲救的希望。

站在城內,能清晰地聽到南麵激烈的槍炮聲,說明援軍已經很近了。

組織突擊隊出城,接應援軍。

可是這個希望很快破滅,磯穀不斷向城南添加兵力,援軍攻不過來,突擊隊亦不得不退入城內。

城牆缺口終於被炸開了,衝進來的除了比第一天多得多的步兵,還有坦克。

川軍甩完了手榴彈用大刀,炸完了步兵炸坦克,可是仍然擋不住日軍潮水一般地湧進來,雙方自此進入了近距離肉搏拚殺的階段。

當得知防線被突破的消息時,王銘章顯得極為鎮定,盡管他已不再樂觀,也知道最後的時刻已經來臨。

奇跡不會再發生了,沙粒即將被埋,螞蟻也麵臨著被無情踩踏的命運,可是唯一不用擔心的,是我們的勇氣。

王銘章把身邊僅有的衛兵和官佐都召集到一塊,決定親自率領,以作殊死一搏。

走出指揮所前,他向孫震發出了一生中最後一封電報:“決以死力拒守,以報國家,以報知遇”。

經過一場又一場短兵相接,拿著槍的人大部分都戰死當場,王銘章也受了重傷,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抵住,抵住,死守滕縣!

話未說完,腹部傷口血流如注,副官取出白藥都灌不進嘴,一時驚呆了。再上前一摸,已手腳冰涼。

直至3月18日午前,在滕縣城內,殘餘的各股川軍小部隊仍在人自為戰。

這是一種讓西方人無法想像的戰鬥,一群又一群失去任何希望的人的絕望之戰。

晚上,槍聲終於停止,因為所有的守軍都已戰死。

川軍,他們看上去是那麽弱小,然而他們終於把自己的勇氣和尊嚴守護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狗咬狗的遊戲

李宗仁的五戰區廟小,壓力卻不小,一共要對付來自三個不同方向的對手。

除了派川軍在津浦線上阻擊磯穀師團外,他還要防止第13師團北上,後者雖然是新編師團,但由於配備了華中方麵軍直屬的特種部隊,所以也非常難搞,最後是在淮南調集桂軍第31軍,淮北再搭上於學忠第51軍,一前一後,一個拉一個頂,才勉強將其拖住。

磯穀師團、第13師團已經夠凶夠猛了,然而比它們更凶更猛的卻還有,那就是從青島方向殺過來的日方頂尖選手:板垣師團。

老李是員福將,真的,如果板垣師團快一點從青島南下的話,他絕難逃過一劫,因為他畢竟隻有兩隻手,哪裏能忙得過來。

關鍵時候,板垣卻跟海軍吵上了,沒時間南下。

日本海陸軍內部大致有一個分界線,即北邊歸陸軍,南邊歸海軍,按照這一“慣例”,北方戰場應該沒海軍什麽事,但海軍的軍艦一天到晚在青島海麵上轉悠,若不是突然爆發淞滬戰役,他們早就想在青島實現登陸了。

在淞滬戰役上,海軍先點火,但陸軍卻像當年的“一二八”會戰那樣,後來者居上,風頭完全壓過了海軍,這次進攻青島,參謀本部就想到,與其讓對方搶先,不如打聲招呼,大家一齊上。

軍令部開始沒說什麽,但在得到一個報告後,不幹了。

報告是第4艦隊送上來的,據他們說,原駐青島的於學忠第51軍已經調到淮北去了,青島幾乎等同於空城一座。

一座空城,第4艦隊一家就能搞定,為什麽還要等他們陸軍。

板垣師團?離青島還遠得很哩。

最後這句話倒不假,因為要給韓複榘時間考慮“獨立”,磯穀過黃河就晚了,板垣則更晚。

軍令部一聽青島是這樣一種狀況,馬上就動了心,再不顧及和參謀本部的所謂“君子協定”了。

那你們趕快登陸,拿下青島,算爾首功一件。

第4艦隊照此辦理,兩天之後果然如願以償地占領了青島。

登陸後,他們才發現,日本在青島價值2億多日元的幾十所重要工廠已全部被毀,同時膠濟線上的鐵路和公路也遭到了破壞。

工廠被炸也就算了,那鐵路公路總不能看著,得去修一修,因為板垣師團馬上就要打那兒過了。

但是海軍睬都不睬,自當年的“一二八”會戰起,他們就沒靠自己本事真正占過幾座重要城市,現在得了青島,歡慶勝利還來不及,理你?板垣算哪根蔥。

板垣師團一向以機動速度快著稱,可是由於這個原因,他們很晚才趕到青島。

等板垣到青島一看,海軍竟然連招呼都不打一聲,提前吃了獨食,頓時大怒。

更讓板垣火大的是,第4艦隊占領了青島之後,似乎這裏已經全歸他們所有了,陸軍連碰都不能碰,所過之處,到處都張貼著“海軍管理”的紙條。

你總得讓我們有吃飯睡覺的地方吧?

第4艦隊翻了個白眼,要不你們就睡大街上吧,那裏不屬海軍管理。

板垣臉都綠了。作為北方戰場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名將,誰能不給他板垣三分薄麵,這口惡氣如何忍得。

這時的板垣不是沒事做,有一大堆正事正等著他去處理,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南下與磯穀做配合,會攻徐州,可人家板垣也是有血性的人,要不怎麽說“板垣之膽”呢?

徐州晚一點攻都無所謂,還會拿不下來嗎,倒是這個海軍太可惡了,我偏不南下,就要在青島和他爭個短長。

讓我睡大街,老娘跟你們拚了!

板垣層層上訪,狀子首先就遞到了第2軍司令部,西尾壽造司令官聞訊之後,理所當然站在了板垣這邊。

說好一起幹的,又臨時變卦,這幫人怎麽老是這樣賊兮兮的。現在就算不能五五分成,三七開也是要的,海軍一定要讓出一部分防區給我們第2軍。

第4艦隊哪裏願意,我們賣力氣打下來的,憑什麽要分給你們?

西尾不肯罷休,又把狀告到了華北方麵軍司令部。

板垣師團是華北方麵軍直轄主力,等同於親兒子一般,寺內當然也不舍得自己親兒子受委屈。

告訴你們,板垣君是名將,汝輩何德何能,敢對之侮辱孰甚?

寺內雖然身為日本陸軍在華北戰場的最高軍事首領,但第4艦隊同樣不給麵子,根本不願作出任何讓步。

事情鬧到最高層,隻好由雙方老大——參謀本部和軍令部直接協商,後者總算答應讓第4艦隊抬一抬屁股,挪出點地兒給第2軍。

因為這麽一吵,板垣南下就被拖了下來,也因此給李宗仁騰出了重新部署和選將的時間。

龐老爺爺

在包圍李宗仁的三個日方選手中,板垣無疑名氣最大。

他雖曾被陳長捷打得差點現出原形,但隨後托香月的暗中幫忙,僅用一天時間,即從以擅於守城聞名的傅作義手裏拿下太原,一時聲名大躁,以致日本軍界無人不曉板垣和他的“鋼軍”,儼然已是華北最大牌的日軍主力。

忻口會戰,板垣師團在血拚中損失不小,盡管馬上進行了休整補充,然而喪元氣的東西不是立刻就能補得過來的,這也為他後來的臨沂之敗埋下了伏筆。

話是這麽說,可是舉目四顧,能與板垣一較短長的國內戰將,仍然渺不可尋。

趁著板垣在青島跟海軍打官司,李宗仁急尋戰將——不是一定能與板垣較量,而是隻要應付得了場麵就行。

蜀中無大將,廖化做先鋒。可是五戰區別說大將,連牙將偏將都寥寥無幾,一眼掃過去,幾乎全是磕了巴磣的主。

韓德勤立於帳下,用手朝自己一指:長官叫我?

老李一咧嘴,趕緊轉移視線。

五戰區部隊,韓德勤墊底,所部由江蘇保安隊改編而成,本來就不是正規軍,雖然換了馬甲,但也隻是門麵好看一些而已。

保安隊肯定不行,還有沒有稍微順眼一些的?

一旁的幕僚提醒:長官您就別橫扒豎拉,挑三揀四了,一共就剩下兩位,非此即彼。

一位是東北軍繆澄流。

東北軍戰鬥力一般,但一般裏麵還分,於學忠算是一般裏麵上等的,繆澄流隻能排在中下,早在長城抗戰時,這位仁兄打仗時那副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就讓人目不忍睹了。

老李歎了口氣。也許繆澄流會比韓德勤強些,卻哪裏是板垣的對手。

那就隻能用最後一位了。

最後的這位戰將,是龐炳勳。龐炳勳也屬老西北軍支脈,過去因傷瘸了一條腿,因此得了個外號“龐瘸子”。

龐炳勳是一員老將,“老”是年紀很老的老。

這一年,他已靠近60歲,大概整個老西北軍出身的將領,尚在軍中的按個數,沒比他年紀更大的了。

這麽一大把年紀還能在軍隊裏麵任職,不退不休,龐瘸子能混也是真的,所以人送外號“軍中不倒翁”,而且他的軍職也頗能給人以假象:他是軍團長,比軍長還大哩。

不過能升到這個職務,絕不是龐炳勳的軍功有多高,純粹還是年紀太大的緣故,沒人好意思再指揮他,就索性讓他獨門獨戶,指揮一個“軍團”。

所謂的龐軍團,更是搞笑,並不是什麽大規模合成兵團,隻不過是5個步兵團湊一塊罷了。

以前的李宗仁“常在江南,少來華北”,對老西北軍的這些人不熟,到五戰區走馬上任,才與龐炳勳首次謀麵。

這一見麵,差點把李宗仁也鬧了個大紅臉。

在龐炳勳麵前,他隻能稱為小李,人家才是老龐哩。舊軍隊講究禮數,年紀小的指揮年紀大的,總讓人覺得尷尬。

小李隻好先跟老龐打聲招呼:論年紀和資曆,你是大哥,我是小弟,你大我小,本不該我來指揮你,但為了抗戰,隻好將就一下了。

客氣完了,得來實質的。

李宗仁問龐炳勳,有沒有什麽困難,需要我幫助解決的。

老話說得好,冷廟燒香,五戰區一共就這麽幾個戰將,要想別人常來廟裏給你燒香,當然要先顯示“菩薩的靈驗”,幫人家實現幾個願望。

龐炳勳的第一個願望,是希望不要裁他的兵。

按照編製序列,龐炳勳有一個特務團超編了,統帥部要求其“歸並”。所謂歸並,就是並到另外四個團裏麵去,而糧餉也隻能照那四個團發。

問題在於,龐炳勳的每個團人數都是足額的,僧多粥少,平均下來大家就都吃不飽了。

如果龐炳勳不肯“歸並”,那就隻能遣散特務團,否則將麵臨全部停發糧餉的處分。

李宗仁聽罷,說這樣裁兵確實不公,一定替你力爭此事。還有嗎?

龐炳勳的第二個願望,是補充槍支彈藥。

李宗仁也點了頭。

第一個願望很快就幫龐炳勳實現了。其實說難不難,也就是李宗仁向上麵打聲招呼的事,不過保留一個團的編製,連戰區司令長官都親自開了口,誰會駁這個麵子呢。

實現第二個願望也蠻簡單。五戰區集結的部隊本就有限,人頭少,分果果就容易,更何況龐炳勳窮得叮當響,從沒奢望過補給坦克大炮,能給些打得響的機步槍和子彈就高興得合不攏嘴了。

龐炳勳見“李菩薩”如此靈驗,一時間感激涕零。

山不在高,能讓人貓著就行,看來這回在五戰區的確是投對了廟,燒對了香。

龐炳勳向李宗仁誓言,五戰區若有差遣,自己絕不保存實力,一定同鬼子拚到底。

很快就輪到還願的時候了,李宗仁把龐炳勳調至臨沂,以當板垣師團,後者欣然領命,並由此創造出光照其一生的經典。

我們也許要問,一個年逾花甲的老爺爺帶著5個團的小朋友,敢與號稱“大日本皇軍中最優秀的板垣師團”叫陣,憑什麽?

其實這個問題又與另外一個問題有關。

那就是,在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國內軍界,龐炳勳是如何混成“不倒翁”的。要知道,在老西北軍的支脈裏麵,無論是槍杆子還是地盤,龐炳勳都小到幾乎可忽略不計,別說和宋哲元、韓複榘比,連石友三都不如。

這樣的小魚小蝦,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大塊頭給吃掉,這樣的事過去曾不勝枚舉。那麽,老龐長壽的秘訣到底在哪裏呢。

除了他對上處事圓滑,從不得罪人以外,對下知疼知熱,能得眾心不能不說是一個重要方麵。

戰場之上,欺軟怕硬幾乎是一個通行的規則。從老西北軍時代開始,仗打了一場又一場,龐炳勳幾乎場場成為對方痛扁的首要目標,也因此經常被衝得稀裏嘩啦。

可說來也怪,被衝了這麽多次後,龐炳勳所部點來點去,還是那麽多人。

大家漸漸發現,龐炳勳的兵跟他老人家放出的鴿子一樣,會自己飛回來。

在被衝散或吃敗仗時,這些人或被俘虜,或被收編,但隻要得到機會,一準會潛返歸隊,有時還能給這個窮得要命的破家帶回一兩杆槍呢。

如此戀舊,就緣於老龐對自己的子弟兵確實是好,真的跟老爺爺待兒孫一個樣。

當兵的也有心肝,你對他們好,他們是記在心裏的,所以即使瘸子落難時,也沒人嫌貧愛富,另覓高枝。

粗看龐軍團,確實寒磣,但如果了解這些秘密,你就會知道,這其實是一支很有凝聚力的團隊。

打仗的時候,凝聚力就等於戰鬥力。

可惜這個世上,人們往往更注重衣著外表,長城抗戰時,盡管龐炳勳和他的龐軍團報名踴躍,可誰也不認為他們能打仗,結果被放到一個不知名的角落,從頭到尾也沒派上什麽大用場。

李宗仁要用龐炳勳,也並不完全是慧眼識珠,更多的原因是他沒有第二個選擇。要是你此時把薛嶽、胡宗南、王耀武這些人交老李指揮,他瘋了,非要用“龐老爺爺”不行?

龐炳勳在臨沂安營紮寨,這時他得到情報,敵軍已兵發莒縣。情報上說,來犯莒縣之敵並非板垣師團,而是一股偽軍。

想想偽軍作戰力有限,加上在臨沂打造深溝高壘要緊,因此龐炳勳隻抽出了一個旅馳援莒縣。

他沒有想到,來者並非什麽偽軍,而是貨真價實的板垣師團先頭部隊。

小人物也能派大用場

在龐軍團赴援之前,防守莒縣的隻是一支遊擊隊,隊長叫劉震東。

劉震東是山東本地人,出身木匠,據說會一手雕工絕活,尤其擅長桃核微雕,也就是在小桃核上刻出各種各樣的人物造型。

當年很多山東人都是闖關東的主角,劉震東在闖關東的過程中,因為一手雕刻手藝,而被留在奉軍中做了文書,自此一發不可收拾,竟逐步做到東北軍的少將旅長。

“九一八”之後,這位少將旅長卻因為東北軍實行不抵抗政策,憤然向張學良辭職,自此,東北義勇軍、抗日同盟軍的將帥名錄上屢有其大名,基本上是哪裏能抗日,他就奔哪去,正規軍幹不了,哪怕湊一群人,拉開架勢繼續幹。

其實那時他家裏已經很有錢,就算什麽都不幹在家享享清福也可以,但是劉震東說,沒有國就沒有家,國難當頭,還是應該先國後家。

全麵抗戰爆發,他在南京四處奔走,最後弄到了一張遊擊縱隊司令的委任狀。

“遊擊縱隊”有了,不過是個皮包公司,“司令”是個光杆,還得自己去招兵買馬。

於是他索性回到家鄉,把家產變賣一空,然後招募了一支遊擊隊。

在成立大會上,劉司令語驚四座。

他說,我以前在東北軍,人家都說我好色,前前後後討了五個老婆,這個我承認,可是盡管好色,但我愛國,你們大家都看好,我劉某打小日本絕不含糊。

按照委任狀上的說明,劉震東屬於五戰區,但他的“遊擊縱隊”還遠不如韓德勤的保安隊,連槍支都很少,許多人用的還是冷兵器:肩背大砍刀,手拿紅纓槍。

李宗仁那時可憐兮兮,凡是來的人他都要,可是也從沒設想過劉震東真能幫他打什麽仗,隻是當當啦啦隊,助助聲勢而已。

他發給劉震東的軍需物資倒也與啦啦隊相匹配:每人數枚手榴彈,一隻吃飯用的軍用飯盒。

然而,小人物有時也能派大用場。

板垣師團還沒到達,莒縣已淪為空城一座,正是劉震東擔任了臨時守將。

他進城後就把遊擊隊往城樓上一撒,不料城樓很長,遊擊隊員很少,竟然平均一百米才攤到一個隊員。

看著這幅情景,劉震東自己也樂了:難道我們這是在跟鬼子玩空城計嗎?

就在這時,龐軍團的援軍趕到。由於路上走得急,部隊都還沒吃飯,而且個個疲乏至極,帶隊旅長便同劉震東商量,能否讓遊擊隊在前麵暫且負責警戒,等吃完飯後兩邊再交接守城防務。

劉司令是豪爽之人,當即應允,不料回來後,遊擊隊參謀長卻提出,還是把隊伍撤出城外,“到日寇背後去進行擾襲”。

說實話,所謂“背後擾襲”雲雲,都是扯蛋。你在城頭上居高臨下守城都吃力,還“擾襲”,真當板垣師團是偽軍了吧?

可是話不能說得那麽明,參謀長隱含的意思其實就是,咱們打正規戰根本不是這塊材料,還是避到一邊,遠遠地放兩記冷槍算了。

劉震東已經答應了人家,臨時又變卦,光麵子上就下不去,因此很不高興地回了一句: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怕死何談抗日?

遊擊隊內部爭吵不休,有人便叫來了旅長,經後者提議,決定共同守城,並由劉震東擔任城防總指揮。

如果真的推選總指揮,應該是那位旅長才是,劉震東也知道對方在激勵他,遂當眾誓言:我們要與莒縣共存亡。

板垣師團乘著汽車來了。

還隔得老遠,但遊擊隊畢竟是遊擊隊,沒有什麽打仗的經驗,看到之後馬上又扔手榴彈又射擊,鬼子沒打著,不過倒是給後麵的正規軍報了信。

雙方馬上換防,但劉震東仍立於城頭之上。

劉司令變成了劉總指揮,所以他認為自己更不能輕下火線,必須繼續戰鬥。說是總指揮,當然也指揮不了正規軍,隻是往來奔跑,指點日軍的突破區域和路線。

就在跑動過程中,一顆迫擊炮彈落在城頭,劉震東倒在地上,以身殉職。

從木匠藝人,到少將旅長,從家財萬貫,到毀家紓難,劉震東的人生曆程堪稱跌宕起伏,也是那個時代無數勇者的一個典型寫照。

人孰無死,唯生命精彩與否。

中國功夫

進攻莒縣的是板垣師團一個聯隊,龐炳勳因為開始判斷是偽軍,所以隻派出一個旅,總共兩個團,第一天守住了城,但是第二天就守不住了,隻得退守臨沂的前沿陣地湯頭鎮。

此時,板垣師團已將聯隊增加到旅團規模,龐炳勳也把兩個團上升到三個團,雙方在湯頭展開激烈拚殺。

在正麵攻擊的同時,板垣又玩了一招陰的,他派出一支特遣小分隊從沂蒙山區穿過,豈圖對臨沂發動偷襲。

龐老爺子老胳膊老腿,卻也知道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發現後,馬上把預備隊派了過去。

這支預備隊就是他向李宗仁求情保下來的那個團,稱為特務團,實際上戰鬥力非常強,居於五個團之首。

在《亮劍》裏麵,有一支日軍特種兵,板垣組織的特遣小分隊大致就屬於這一類型,隻不過沒有電視上表現得那麽玄乎而已。

既然是想偷著揩油,人數就不會多,隻有百餘人,且缺乏重武器,僅帶了一挺重機槍和一門迫擊炮。與之相比,龐炳勳的特務團卻並不比李雲龍的獨立團來得遜色,雙方一交火,特遣小分隊就知道不是對手,趕緊撒開腿就溜。

特務團到山裏來打獵,總得帶點什麽回去,所以哪裏肯舍,跟著便攆,最後把特遣小分隊關在了一座寨子裏。

日機趕來增援,加上山寨堅固,一時無法攻破,但特務團卻得到了一項意外收獲。

他們從地上撿到一隻從飛機上扔下的袋子。袋子當然是送給特遣小分隊的,未料陰差陽錯,落到了特務團手裏。

特務團裏有會日文的文書,拿來翻譯給團長看,團長一看就笑了。

上麵寫著:將開六輛汽車過來接你們。

隨後,龐炳勳在臨沂接到特務團報告,要他派兩名司機到山區去,老龐起初還以為是特務團子彈快打光了,需要運子彈過去,那邊卻說不用,去人即可,去了還可以再拉一輛汽車回來。

老龐將信將疑,不信世上還有這種掉餡餅的好事。沒想到司機回來時,果真帶回一輛汽車,還是一輛六輪的軍用卡車。

原來特務團依據撿來的情報,采取圍點打援戰術,在路邊伏擊了日軍汽車隊,最後擊毀三輛,俘虜一輛,開回來的卡車就是繳獲的戰利品。

對於龐軍團來說,這絕對是一個旗開得勝的好兆頭。老龐覺得說汽車還不夠勁爆,幹脆讓人貼上一張紙條,曰“俘虜日軍之裝甲車”,然後開到臨沂司令部的大門口公開展覽。

那會兒的人,沒幾個是真見過坦克裝甲車的,見這汽車六個輪子,很長很大的樣子,大多信以為真,一時間觀者如潮,跟趕集似的,都說這龐軍團了不得,下麵一準還得繼續打勝仗。

特務團伏擊成功後,準備繼續圍攻山寨,但忽然接到龐炳勳的命令,要其即刻回防,於是不得不撤圍而去。

撤退路上,特務團也沒忘記破壞山區公路,以徹底斷絕鬼子偷襲之念。

老龐調回特務團純屬無奈之舉:三個團在頂了板垣師團整整將近一周之後,終於無力再戰,隻得撤離湯頭。

手裏的最後一個團也被拿出來,用於在湯頭以南拖住對手,而龐炳勳之所以急調特務團,則是要利用這個團從側背對日軍進行攻擊。

特務團果然不愧是五團之首,他們充分發揮了龐軍團死纏爛打的那股狠勁和韌勁,不僅白天猛攻,還成立敢死隊,頻頻發動夜襲,以擾亂敵方陣腳。

最激烈時,該團連夥夫都拿起槍加入了戰鬥。這麽能打的部隊,要是當時就被遣散了,豈非憾事一件。

一通亂拳,差點把板垣師團給打懵了,後者急忙從湯頭以南撤出,重新退回湯頭。

臨沂的第一次危機就此得以化解。

龐炳勳手裏的棋子有限,但手藝不錯,要我說,憑這本事,老龐絕對能歸入草根版將領的高手之列,他以往泯然眾人,實在是也沒得到過什麽象樣的機會。

當時在徐州聚集著一個數量不小的觀戰團,裏麵有中外記者,還有英美武官,大家都坐在觀眾席上舉著望遠鏡看,而拳台之上的情景則大出意料之外。

一邊號稱日方最優秀的相撲手,年青氣盛,站起來跟座肉山差不多,另一邊卻白胡子一大把,若是在場下,沒準還得拿根拐棍給支撐著,可是奇怪之處就在於,那個年輕的即算使出渾身解數,仍無法把這個年紀大的趕下台,後者不僅跳來躍去,甚至能逼得對方退後幾步。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中國功夫?

龐炳勳一夜成名,皆以為此老者必是世外高人,否則豈能如此了得。

其實這時板垣還是占優的,畢竟他是攻方,而龐炳勳是守方,但觀眾可不管這一套。

你板垣的名氣有多大,人家有多大,憑你,就應該一出場,二話不說,一個指頭即把對手點倒在地,現在做不到不說,看上去還挺狼狽的,我們給點噓聲,喊兩聲倒彩,那都是客氣的,不哄你下來,已經很夠意思了。

更有那不厚道的,回到房間後,還會添油加醋地寫報道,把板垣這位“第一名將”給說到一無是處。

這種情況下,板垣自然很沒麵子,同時也感到龐軍團盡管是雜牌部隊,卻不容小覷,於是又趕緊從青島調來一路援軍,使前線部隊達到了五千之眾,這還不包括增援的坦克大炮等特種部隊。

在恢複神氣勁後,板垣師團又氣勢洶洶地向臨沂撲來。

龐炳勳的幾個團,能打的,不能打的,一字排開,與日軍展開拉鋸戰,戰到後來,無不傷亡慘重。

湯頭以南陣地再次失守,日軍一路猛推,一直推進到沂河。

大實話

沂河與臨沂城僅一水之隔,其陣地距離龐炳勳的司令部更隻有不到三裏之遙,在明顯感到力不能支的情況下,龐炳勳拿起電話,向五戰區長官部告急。

此時李宗仁手下正好新添一員猛將,若尋根究底,這員將也是出自老西北軍,但問題恰恰正在這裏,此將與老龐雖是過去的同事,兩人在曆史上卻還有一些扯不清的恩恩怨怨,且雙方同屬戰將,也必須有一“帥”負責協調全局才行。

李宗仁自己要坐鎮徐州大本營,帥才安出?

我有一本個人很珍愛的小書,這就是《浮生六記》。作者沈三白先生,姑蘇一貧士耳,然最擅室中小經營,他自己也說,平生所好,惟“人珍我棄、人棄我取”而已。

老李現在是戰場上的貧士,看什麽都是寶貝,“人珍”他一時也取不到,所以根本談不到“我棄”,但“人棄”那是一定要趕緊撿的。

他撿到的這個帥才,名叫徐祖貽。

徐祖貽,江蘇昆山人,畢業於保定軍校第3期,之後又留學日本,在陸士以及陸大中國班進行過深造。

此前徐祖貽一直在東北軍裏麵混,這支軍隊倒黴他也跟著倒黴。最晦氣的時候,是在北平時硬被眾人趕鴨子上架,弄去跟日本人談判,一份“塘沽停戰協定”把名聲都給搞壞了。

其實他人是很聰明的,也很能幹。那年頭,上過陸士的不少,可是能到陸大再次進修的並不多。白崇禧曾經親眼看到過徐祖貽擬定的作戰計劃,連他也稱讚對方具備優秀的戰術修養,是一不可多得的幕僚長。

能夠得到小諸葛如此稱讚,足見徐祖貽的參謀功底。

也許正是因為白崇禧的鼎力推薦,李宗仁才任命徐祖貽為五戰區參謀長,並在臨沂戰場最緊張的時刻,委其以大任。

徐祖貽出發之前,先打了一個電話給龐炳勳,開口問的第一句話就很見水準。

他問:你手上還有多少預備隊?

老龐苦著臉回答:沒有了,我連警衛員都派到第一線去了,再要預備隊,你看我這老頭子行不行?

雖然已經知道前方情況不妙,但聽到臨沂後方隻有龐炳勳一個光杆時,徐祖貽仍然吃驚不小。

到了臨沂城,他才發現情況比龐炳勳說得還要糟,糟十倍還不止。

日軍炮彈時時從臨沂司令部上空呼嘯著飛過,更有直接在院子裏麵爆炸的,你想,前線距離這裏不到三裏,就算再差勁的大炮轟這裏又會有多大問題。

徐祖貽是正規軍校出來的,從來沒有設想過在這樣一種情境下指揮作戰。

一邊畫圖作部署,一邊還得提防著炮彈在身邊爆炸,這圖如何能畫得好呢?

趕快搬,起碼要搬到離城南二十裏外。

但是龐老爺子卻死活不讓搬,還說這臨沂城易守難攻,當年北伐軍攻打張宗昌,拿野炮轟,都轟不穿城牆。

徐祖貽哭笑不得,北伐什麽時候,現在什麽時候,北伐軍的山野炮能跟日軍的重炮比嗎?

見小夥子領導態度堅決,老爺子這才說了實話:不能退啊,如果前線部隊知道我龐某臨危後退,而且一退二十裏,士氣肯定會動搖,那樣臨沂城就守不住了。

雙方爭執不下,隻好上報五戰區長官部裁斷。李宗仁是實戰出身,覺得龐炳勳言之有理,遂作出答複,尊重後者意見。

於是,一老一少便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此起彼伏的爆炸聲中等待救兵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