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月沿平漢路進攻保定之前,占領察南的東條英機中將已在策劃新的攻勢。
東條英機,畢業於陸大第27期,著名的“巴登巴登密約”發起人之一,時任關東軍參謀長兼蒙疆兵團指揮官。
東條出生於武士世家,他的父親東條英教在甲午戰爭中一舉成名,被譽為日本陸軍的“天才”和“智將”,所寫的兵書,更是被奉為日本的“陸軍寶典”。
有了這麽一個老武士做榜樣,東條從小就立誌做“小武士”。他剛上學時不愛讀書,隻願與人鬥狠,而且向來死不服輸。
但有一次,他服了——幾個人打他一個,被人家揍得鼻青臉腫,慘不忍睹。
考,這樣不行,雙拳難敵四手,看來我得學萬人敵才行。
自此東條才用功起來,要不然他也考不上陸大。
老東條當年是靠中國人的血為自己鋪平了進階道路,小東條如法炮製,他在東北期間,對東北抗聯的鎮壓不遺餘力,可以用“血腥”和“殘忍”來形容,因此有“剃刀東條”之稱,趙一曼就犧牲於這一階段。
“剃”東北抗聯這樣的遊擊隊,對東條來說還是小菜一碟,他的最終夢想還是像老東條那樣,到關內去“剃”中國正規軍。
他指揮的蒙疆兵團(東條兵團)其實是個從關東軍中臨時拚湊而成的混成旅團,兵員僅有幾千,然而卻擊敗了擁有3萬守軍的劉汝明,輕而易舉地占領察哈爾全境,這讓東條忘乎所以,很快就將予頭轉向山西。
9月5日,東條兵團進入晉省境內,其兵鋒直指大同。
什麽都得算
山西土皇帝閻錫山該著急了。
閻錫山,民間俗稱“閻老西兒”,字百川,山西五台人,畢業於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第6期。
民國年間,地方諸侯和封疆大吏很多,但沒有一個能及得上老西兒。他執掌山西權柄38年,真正把這裏治理成了國中之國,不僅經濟搞得好,有全國“經濟建設模範省”之譽,而且他本人也成為了政治上的不倒翁——中原大戰之前差點跟老蔣爭奪天下,中原大戰之後,老蔣亦無奈他何。
閻錫山當年的陸士同學在回憶時,都想不出這位大佬在學生時代有何過人之舉,都說他其實表現平平,成績也極其一般,於是老閻的成功秘密便成了眾說紛紜的話題。
若看老閻早年的相片,矮胖子,大頭顱,身子像個肉軲轆,活脫脫就是個大老板或帳房先生的標準模子。
內戰時期,閻錫山對上海一家小報的漫畫津津樂道。畫上一共三個人,蔣介石一手握手槍,一手托現洋,馮玉祥一手舉大刀,一手抓窩窩頭,而他閻錫山則是一手提杆秤,一手拿算盤。
別人認為這漫畫有醜化之嫌,老閻卻不介意,他還很得意這個,認為畫得形象,畫出了自己比蔣馮高出一籌的地方。
俺歸結起來隻有一個字,叫做算,兩個字,叫做會算!
會算好啊,因為算盤之中有財富,有軍隊,有政權,能算者贏,不會算者輸。
老閻的算計,非同常人,那真是要算得連骨頭都疼的。別人算年,他就算月,別人算月,他就算日,別人算日,他就算時,別人算時,他就算分,別人算分,他就算妙,能算出來的要算,算不出來的也要拚命算,直到算得昏天黑地,累倒在地兩腿抽筋為止。
老閻在經濟上算,在軍事上算,在政治上也算,可以說無一不算。山西人形容他說,隻要老西睡覺打個滾,便可以想出許多新點子。
早在平津淪陷之後,他就開始算計,要是日軍也打到山西地界上來,該怎麽辦。
老臣趙戴文進言,說的卻是早年前的“九一八”。
想當年,張學良就是棋錯一著,那沈陽“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東北軍“兵甲也非不堅利也”,結果這位老兄卻猶猶豫豫,遲遲舍不得拿主力出去和日本人拚,最後把家底都給弄光了。
大家都看到了,不用說無枝可棲的東北軍,就說那些流亡到關內的東北學生吧,多可憐!
趙戴文的話弦外有音,山西城也高,池也深,還有自己的兵工廠,可不能走錯一步。
老閻聽得頻頻點頭,山西一定要起而抗戰,不能再猶豫。
按照民國曆史學者黎東方先生的分析,家國理念既是中國人的缺點,也是優點所在,隻看如何發揮。
我們很早就知道百善孝為先,先有對家的孝,然後有日後對國的忠,但自古及今,這個東方國度又實在太大,很多人對國家沒有什麽完整概念,他到老到死,知道和關心的還隻是自家的一畝三分地。
到了民國,所謂國家統一,至多也隻是形式上的統一,實際仍是四分五裂,這一問題就顯得更為嚴重。
汪精衛說過,中國實際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國防”,隻有“省防”,或者是“數省聯防”。不過話又說回來,“省防”也罷,“數省聯防”也好,隻要真正肯“防”,有時爆發出的防衛力量也是驚人的。
蔣百裏因此認為,地方抗戰,亦是阻擊日軍入侵的一道重要屏障。
到淞滬會戰爆發,蔣介石屯師上海,重兵來不了北方,閻錫山被任命為第二戰區司令長官,山西真的成了地方抗戰的一座橋頭堡。
口袋陣
對老閻來說,山西抗戰,當務之急就是死守大同,所以準備組織大同會戰。
算盤拿出來,又要算了。
結果算出了一個口袋陣。具體設想,就是要在大同這裏做一個大口袋,由李服膺擔當“誘餌”,把蒙疆兵團引入口袋之後,再由傅作義從外麵把袋子紮起來,大家隨後拎著棍子一齊上,嘁哩喀喳,準保能把東條的幾根骨頭都打得零零碎。
倘若大同會戰組織成功,不僅山西可以保住,老閻自己也必將繼綏遠抗戰的傅作義之後成為人們心目中的英雄。
然而,你就是把“七七事變”後的會戰全部翻個底朝天,還是找不到“大同會戰”在哪裏。
不奇怪,因為這個傳說中的會戰根本就沒能搞得起來,袋子還沒紮,袋底先就破了。
“袋底”在大同東北的天鎮,由李服膺據守,可是僅僅六天之後,他就不支撤軍了。
時人評論,在晉軍將領中,李服膺長於“外交”,喜歡拉關係,走門路,可卻“短於軍事”,練兵重表麵,作戰講私情,別說什麽指揮藝術,就他自己的第61軍裏麵,中級以下的官兵大多不認識,這點與中央軍的湯恩伯、胡宗南相比,幾有天壤之別。
前麵的南口戰役不提也罷,單就天鎮之戰而言,戰前,李服膺連軍事會議都沒召開過,既不研究敵情,又無妥善方略,到戰役打響時,他也始終坐鎮後方,從沒有到火線去了解過戰鬥實況,當然更不用說鼓舞士氣了。
長官不動腦,當兵的隻有白犧牲。對天鎮,東條都沒有發動步兵的正麵衝鋒,光機炮轟擊,一個團就去了大半,這仗如何打法。
一線官兵焦急萬分,前後十八份緊急戰況報告送到指揮部,可是李服膺卻始終拿不出任何良策,隻是和一群參謀整天在防空洞裏躲飛機,到最後,就索性在一片驚恐和混亂中傳令撤兵。
撤令一下,前線殺紅眼的將士無不跺足捶胸,甚至痛哭失聲,遲遲不願奉令撤離,因為連最基層的士兵都知道,這意味著前麵的犧牲都付之東流,大家白幹了。
李服膺不管不顧的撤軍,還帶累了其他人。
湯恩伯的13軍在南口之戰中損失慘重,奉令撤入平漢線休整,但是老閻覺得湯恩伯比較能打,硬把他個人給截留下來,邀其參與指揮“大同會戰”。
湯恩伯本不欲留,可是又不好意思拒絕,畢竟,在南口最危急的時候,人老閻也很仗義地派陳長捷去幫過忙,欠的人情總是要還的。
那就留下來吧。
然而,還沒等他進入狀態,李服膺一撤,東條兵團轟地一聲掩殺過來,從天鎮方向冒出來的日軍到處都是,湯恩伯顧此失彼,當頭就吃了一悶棍。
南口失守,但好歹是打到不能打了,這才幾天工夫,便落得這個慘樣,湯恩伯著實經受不起,見到老閻後抱頭痛哭,說我對不起我的官兵,一天之後,即辭別離開。
由於天鎮失守,“大同會戰”落得個雞飛蛋打的結局。9月13日,大同失陷,之後沒幾天,整個晉北都被丟得一幹二淨。聞此消息,全國輿論不是嘩然,而是沸然了。
李服膺和晉軍的無能,讓東條撿了個大便宜。10月14日,他又趁傅作義參加太原會戰,綏遠防備空虛而一舉占領了歸綏(呼和浩特)和包頭,從而控製了整個內蒙。因為這一係列戰功,他受到了參謀本部的嘉許,並被授予二級勳章,成為他後來晉升陸相,並親自組閣的重要資本。
劉峙打了敗仗,蔣介石可以讓他下課,對閻錫山他卻不能。
山西不歸南京政府直轄,那是人家的地盤,老蔣想來想去不放心,決定找個能說會道的去給閻老西敲敲邊鼓。
找到的這個人是黃紹竑,時任軍委會作戰部部長。
9月20日,黃紹竑到達太原。
這時候他才知道,原來老閻不在太原,已經上前線了。
前線者,雁門關是也。
雁門關離日軍占領的大同不到三百裏,算是最前沿陣地了,可知軍情之緊迫。
黃紹竑又急忙趕到雁門關,並見到了閻錫山。
閻錫山很清楚,倘若大同不丟,黃紹竑就不會以“作戰部部長”之尊,這麽風風火火地趕來山西前線。
果然,黃部長就是來傳達老蔣的旨意的。
“蔣委員長”說了,山西山多,不比華北平原,此處易守難攻,而且晉綏軍又一向以擅守著稱,相信你們,一定能把山西給守住,不讓日軍輕易南下。
老閻豎著耳朵聽得很仔細。
山西可守,晉軍擅守,我自己難道還不知道,能守會不守嗎,到現在還要扯這些,所有症結不過還是一個大同。
聽完旨意,老閻當著身邊一幹謀臣,臉不變色心不跳地來了一句:大同的撤守,不是給日軍打退的,那是戰略需要,我自動放棄的!
對這一說法,黃紹竑倒是早有所料,但老閻下麵的表態卻多少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老閻說,他要揮淚斬馬謖,槍斃李服膺,這叫“非大賞不能獎有功,非大罰不能懲有罪”。
鑼鼓聽聲,說話聽音,黃紹竑在這方麵的能力素來很強,閻錫山能將自己的心腹大將斬首示眾,也讓他確定,山西抗戰決心甚大!
危險的對手
決心是決心,現實是現實。山西本來還有一個晉北可為屏障,如今則隻能退入內長城,以此為依托組織防守了。
除了東條之外,老閻這時又遇到了一個更危險的對手——板垣征四郎。
按照華北方麵軍的部署,板垣師團乃方麵軍直轄部隊,其任務隻是看守南口,而且因為組織保定會戰,華北方麵軍進行了兵力大集中,板垣已經有一個旅團被抽往華北,所以他這時手裏可控製的兵力其實隻有半個師團。
可是板垣哪裏肯安安靜靜地坐板凳,他要去進攻山西。
東條能拿下晉北,日本人已是津津樂道,說板垣要靠半個師團繼續南下,去的地方還是最險的山西腹地,不光華北方麵軍,就連大本營都認為太過冒險,幾乎等同於癡人說夢。
上頭不同意,板垣就得想別的招。
早在“九一八”前後,他跟石原莞爾就結成了一對好哥們,現在後者正在朝中做著大官,為什麽不走這個路子?
板垣發了一份私人電報給石原,作戰部長便替他在參謀本部進行了一番鼓吹。
最後結果是:OK了!
事實上,板垣對進攻太原可謂成竹在胸,而他的法寶還是跟南口戰役時一樣,即對當地地理非常熟悉。
天下人隻知山西之險,卻不知如何破險,某卻知道。
多年前,板垣便假借到五台山進香的機會,勘查好了進攻路線,如今隻不過是照著那個路線重走一次罷了。
這個路線,因一座長城關口而聞名,它叫平型關。
9月21日,板垣師團突然攻向平型關,對晉綏軍側背造成很大威脅。
新點子
閻錫山督陣雁門關,防的是正麵的東條兵團,沒想到旁邊又閃出一條會咬人的毒蛇,不由手忙腳亂。
還得算啊。
雖然“大同會戰”失敗了,但老閻並不認可那種自己隻會算經濟帳的說法。
蔣馮閻李四巨頭裏麵,若單比本本的話,自己這個絕對最亮——陸士6期!
早在中原大戰之前,我就領著晉綏軍打過無數次仗,不然,如何能有今日之江湖地位,說山西人不會打仗,那真是扯蛋。
當然,老閻也知道,人家說的不是以前,說的是現在,眼瞅著這幾年晉軍還真沒打過什麽漂亮仗,要是有,也都是由實際已分離出去的傅作義帶著綏軍幹的。
剩下的確實隻有回憶。
老閻一個人托著腮幫子,盯著麵前桌案上的地圖,搜腸刮肚地回憶從前曾經打過的那些“漂亮仗”。
看到平型關,忽然就想到了。
十年前,第一次北伐。
那時正是北伐軍風頭正勁的時候,北洋的“常勝將軍”吳佩孚垮了,孫傳芳也跟著倒了大黴,老閻識時務者為俊傑,立刻在太原城頭升起了青天白日旗。
北平的張作霖一看他投了國民黨,馬上派奉軍入晉“討伐”,前鋒直逼平型關。好個老閻,不閃不躲,索性敞開平型關,放奉軍進來,然後在關內予以重擊。奉軍進得來,卻出不去,那個狼狽。
隻可惜當時北伐軍在徐州那裏就退了下去,未能北上援助晉綏軍,否則的話,也許二次北伐都不需要,第一次就可以把張作霖給趕到關外去了。
想到這裏,老閻高興了。
都是同一地點嘛,曆史為什麽不可以重演呢。
本來在大同就要布口袋陣,卻讓李服膺這個不成材的東西給壞了事,可這並不說明我的整個口袋打法有問題,不妨換個地點,在平型關這裏再紮一口袋。
老閻策劃的平型關戰役,起初就是要把板垣師團“誘”入平型關,放進口袋後,再將平型關口截斷,然後按在裏麵狠打。
按照老閻的親自部署,來參加會戰的各路人馬都忙乎開了,做餌的做餌,攢底的攢底,一切準備停當,口袋大致成形,就等板垣小朋友來上鉤了。
應該說,老閻的這個思路不壞,很見陸士功底。
倘若板垣真的一頭鑽進這個口袋,自然要吃不了兜著走,可是誰都沒想到,關鍵時候,老閻卻又改變主意了。
老閻決心動搖當然不是無緣無故的,因為一個叫孫楚的謀士來獻計了。
孫楚,外號人稱“孫神經”,畢業於保定軍校第1期。
雖說是保定首期的高材生,可孫楚卻並不比李服膺好到多少,也屬於老閻身邊的乖孩子類型,“讓幹甚就幹甚”,平時自己不會動腦,打仗更是乏善可陳。他能充帳下謀士,隻是一張嘴巴特別能說會道而已。
為什麽會被稱做孫神經呢,就是他指揮作戰時喜歡賣弄,強以不知為知,出招時花樣翻新,華而不實,因此常給人舉止恍惚、神經錯亂之感。
老閻說要把板垣放進來關門打狗,孫軍師卻作跌足大呼狀,曰大事壞矣。
為何?
雁門關,主戰場也,平型關不過是次戰場,現在把板垣放進關來,豈不正中對方分進合擊之計。
如果是北伐那會,老閻打仗正打得熱乎,沒準還會堅持己見,可多年不握槍把子,手早就生了,相應地也越來越缺乏自信,聽孫楚一說,不由猶豫起來。
那依你之見呢?
孫楚胸脯一挺:照我看,晉軍在平型關已集結了不下十六七個團,足能抵擋板垣,同時又有八路軍抄於敵後,到時必能阻其於平型關外。
想到在大同的口袋陣不僅沒布成,還把整個晉北都丟掉了,本想狠一點的老閻最終還是采納了孫楚“堅守平型關”的方案。
老實說,堅守平型關的計策也不是不好,關鍵還是得看你能不能守住。
平型關一線,首先與板垣交上火的,是高桂滋第17軍。
高桂滋不是晉綏軍,屬於來援助山西的客軍,與板垣師團先頭部隊苦戰三天之後,終將其阻於平型關外。
由於所部犧牲很大,高桂滋連發求援電報。
此時閻錫山另外又得到報告:八路軍林彪115師越過五台山,已從平型關東側潛出,並將秘密部署於日軍後方公路兩側。
聯係兩方麵的消息,老閻忽然又有了新的計算。
關門打狗過於冒險,堅守平型關看來又失於保守,那何不在平型關外決戰呢——由平型關正麵出擊,再讓八路軍包抄其後路,豈不妙哉。
老閻激動起來,決定調動擔任預備隊的6個團出擊,既可增援高桂滋,又可順勢出擊。
出擊時間:9月23日下午6點。
朝令夕改
高桂滋收到回電後,大為振奮,立刻曉諭眾將士,要大家力戰待援。
時間到了,出擊部隊卻連個影子也沒看到,再問,說是改到晚上8點了。
在平型關指揮作戰的是高桂滋手下戰將、時任旅長的高建白。高旅長左等右等,等不到援軍,前方卻更加吃緊。
情急之下,他直接去找了聯絡官。
援兵為什麽還不來,實在有困難的話,先派一個團來應應急也好。救急如救火,萬一陣地被鬼子奪去,你就是派十倍的兵力也難再奪回來。
聯絡官很直截了當地說來不了。
高建白退而求其次:要不,一個營也行啊。
對方仍然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我們這6個團出擊,主要還是為了與八路軍相配合殲滅日軍的,你以為是光為了援救平型關啊。
高建白無言以對,隻得退出。
此時前線激戰正酣,別說相差兩個小時,就兩秒鍾都不是那麽好熬的。
高建白簡直覺得時間已停滯住,手上的表已經不走了。
好不容易,8點。
6個團在哪裏呢?
高建白一把拿過電話,直掛聯絡官:8點過了,為什麽還不動?
對方的回答差點讓他暈過去:8點改成12點了!
這是一個詭異的秋天,雁門關已經下起了大雪,平型關這裏雖然沒有下雪,但是雨一直沒斷過,前線官兵半個身子都泡在戰壕裏,真是又冷又餓。
高建白在指揮所裏踱來踱去,不時看表,估算著該死的12點什麽時候才能到。
12點到了,援軍竟仍未有任何動靜。
再次拿起電話。
這次高建白的“限度”,已經放到了“一小部兵力”。
多多少少援一下吧,把這裏異常危急的局勢緩解一下再說。
對方似乎被打動了,答應派兩個連來支援,不過說要到明天早上4點才能到。
9月24日,早上4點,沒有任何意外,兩個連根本沒露麵。
高建白忍無可忍,拿著二戰區給他的回電命令就去找那個聯絡官。
把命令往桌上啪的一摔。
二戰區的命令,白紙黑字,寫著是當天下午6點,配合八路軍從平型關出擊,怎麽你們說變就變,而且變了這麽多次,哪有像你們這樣指揮打仗的。
高建白很自然地就想到,這一定是下麵的晉軍貪生怕死,故意違背二戰區命令,座視自己這樣的客軍犧牲而不救,因此怒不可遏,說的話也很不客氣。
你要負“貽誤戰機”的責任,全國民眾的眼光都集中在平型關,你不要做民族的罪人!
這個大帽子往上一扣,聯絡官變得臉色煞白。
等他把上級命令拿出來,高建白清清楚楚地看到上麵寫著:“非有閻長官電話,不得出擊”。
原來“貽誤戰機”的是“閻長官”本人!
高桂滋是在幫晉綏軍保衛山西,這種時候,老閻的心無論如何不至於歹到隻想犧牲友軍,保存自己的地步,要不然,也不會聲稱讓李服膺人頭落地了,他之所以遲遲不派預備隊出擊,非“不為”,而是“不能”。
歸根結底,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該出擊,總以為再等一等就是好的,同時也以為高桂滋的部隊是塊海綿,隻要擠,就能出水,所以寧願拿些假消息來搪墊,“哄”對方能撐多久就多久。
真是無語了。
聯絡官比老閻還厚道點,因為離戰場較近,知道第17軍確實已接近山窮水盡的程度,說那兩個連還是我調來給你們用的,不過全係新兵,僅能聊以“壯士氣”而已。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高旅長再發火也沒用,隻得重回指揮所。
9月24日這一天,平型關之戰已進入殘酷階段。
見無法從正麵攻克平型關,板垣師團便轉向附近晉軍據守的一塊高地,一打,高地就被打下來了。
在這之前,高地其實已被晉軍丟過一次,是由高建白收複過來的,沒想交到晉軍手裏後又丟了。
這個高地還不能不在乎,它直接影響到平型關能否固守。
此時大雨如注,高建白組織敢死隊,前仆後繼,冒雨從板垣師團手裏再次奪回了高地。
五十多人的敢死隊,幸存下來的隻有十一人。
到底什麽時候,援兵才能到呢?
會到的,隻不過因雨要推遲,等雨稍停後,晚上8點方能出擊。
高建白都快氣得說不出話來了,我們這麽多天來在雨中鏖戰,你們晉軍遇到雨難道還不會走道了,究竟要什麽樣風和日麗的天氣,才肯屈尊出來遛一圈呢?
沒有例外,到了晚上8點還是看不到人。
說是時間又改了,由於“預備隊行軍疲勞”,改為9月25日淩晨4點。
大家悲憤到了極點,算起來,這已是第五次更改出擊時間了。“疲勞”、“疲勞”,這預備隊前麵就沒怎麽打過仗,何“疲”之有?
不僅是旅長高建白,作為軍長的高桂滋同樣急得要跳樓。
第17軍的預備隊已全部頂了上去,到實在無法可想的時候,連數十個騎兵也被他搜羅出來,騎兵當步兵用,送到前線去頂缺,至此,手中再也無兵可派。
求援電報雪片似的發,在最後一封電報中,高桂滋甚至說出了“最後哀鳴,伏維矜鑒”這樣的話,差不多就是以軍長身份,趴在地上痛哭著求情了:求求你們,派點援軍過來吧。
可是指揮部的回電還是那句重複的廢話:已飭預備隊出擊。
高桂滋坐不住了。
當天他親自來到前線督戰,隨同的還有第二戰區的兩名高級參謀以及《大公報》記者。
高桂滋的意思很明白,不管是高參還是記者,你們都自己睜大眼睛看看,我真的沒撒謊,前線確實已到了不堪境地。
記者一來就被嚇一跳,他看到守軍所謂的戰壕,其實隻是一些在石山上挖的臨時掩體,日軍一發炮彈過來,這邊的官兵就算不被炮彈擊中,也會被石頭砸倒。
蔣介石同樣很早就撥經費讓閻錫山修建國防工事。與華北宋哲元根本沒修不同,老閻是修了,隻不過他的算盤珠子打得實在太精,屬於“鴛鷥腿上割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明明一萬元經費,他非要壓縮一大半,那樣修出來的工事是什麽模樣,就可想而知了。前麵“大同會戰”之所以會弄得慘兮兮,跟工事不堪使用也有很大關聯。
麵對此情此景,兩個高參亦覺無顏以對,答應馬上催要援兵。
聽高參回去一講,原先認為客軍是在“打一板子叫十聲”的指揮部大佬們總算意識到,這回高桂滋可能是真的頂不住了。
如果不指望預備隊,當然還可以從別的地方調援兵,可是戰端一開,在平型關的晉軍就全線大叫,都說自己跟鬼子粘上了,抽不出多餘力量來增援。
給人的印象,倒好象是全線都頂快不住了。
傅作義此時已應閻錫山電召來到平型關,聽著也不由眉頭皺成了一堆。
在到山西之前,傅作義就清楚,一旦自己離開,綏遠極難守住,但作為一個有全局戰略眼光的將師,他更清楚,山西不保,綏遠豈能獨存,因此沒有猶豫就來了。
來了以後,老閻卻又對他不放心,生怕後者名聲太響,把自己尚能掌握的晉軍都控製過去,所以竟然讓他與楊愛源聯合指揮平型關戰役。
楊愛源跟李服膺、孫楚等人皆為一類材料,豈能與傅大將軍並列?於是,聯合聯合,最後就聯成了一團稀泥。
傅作義主張抓住戰機,趕快從平型關方向出擊,可是楊愛源聽孫神經的話,始終不願抽出兵力出擊或援救高桂滋。
楊愛源不肯出人,自己的綏軍又不在身邊,傅作義不是神仙,能指盼的也唯有預備隊。
可是預備隊卻如海市蜃樓,永遠看得見,摸不著。
老閻真的把戰場當成了生意場,手中捏著一把錢始終不肯投進去,隻是瞪大著眼珠,看屏幕上曲線不斷來回升降。
他認為,高桂滋還能耗,再耗一會,把板垣拖得沒力了,出擊才能更有把握。
由8點改到第二天淩晨,讓傅作義都覺得難以啟齒,因為在此之前,他已通知八路軍總指揮朱德,要求林彪在那個時段同時發起攻擊。
沒奈何,隻得硬著頭皮再電朱德,要求推遲一天出擊。
朱德那邊收到電報後聯絡林彪,可是115師的報務員已經關掉電台要出發了,八路軍總部趕緊派通信員飛奔前去,口頭通知。
戰場不是兒戲。林彪自然也對這種糟糕透頂的指揮頗有怨言,在事後的總結中,他說晉軍這種打法和配合,不是差,而是太差了。
明明自定的出擊計劃,可是自己卻不能遵守。你打,他旁觀,時常吹牛說要決戰,但卻決而不戰,就算打,也極不堅決。
久經戰陣的林彪可謂一針見血,道出了晉軍老大閻錫山的弊病所在。
這天晚上,飄潑大雨襲來,板垣師團乘勢再度發動猛攻。
白天,高桂滋討不到一點救兵,臨走時給高建白留了一“策”:死守抵抗,打完為止,打完了就算完成任務。
可憐的旅長已差不多陷於絕望之中了。
此時他忽然眼前一亮,聯絡官原先答應,猶如送人情一般的兩個連來了!
雖然是姍姍來遲,但這種時候,別說兩個連,就是兩個排也是好的呀。
高建白趕緊上前,請他們進入陣地協防。
可是一請二請三請,這兩個連始終都不動彈,全部袖手旁觀,且呆若木雞,仿佛他們不是來打仗,倒像是以觀察員身份集體來視察的。
高建白這才想起,聯絡官曾說過,這是兩個新兵連,隻是來給他“壯士氣”的。
這裏是戰場,不是閱兵場,一群泥塑木偶,能壯個什麽士氣,結果士氣沒壯成,倒反而影響了大家的情緒。
要是在平時,高建白也許理都不會理這幫“熊兵”,但前線實在太缺人了,有總聊勝於無,便出麵去找那位聯絡官,讓後者幫忙把這兩個連“請”上去。
上是上去了,然而戰場的激烈程度卻把這些新兵嚇得哇哇大叫,沒放幾槍便哄地一聲撤了下來,躲到山溝溝裏去了。
日軍正好從此處形成突破。
氣急敗壞的高建白趕緊派人上去封堵,缺口是堵住了,但卻遭到了很大損失。
高建白至此徹底死了待援之心。
再也沒有人能來挽救他們了,能戰之士或死或傷,17軍的戰鬥力耗損殆盡。
9月25日淩晨4點,說好的第六次出擊時間。
結果都是一樣,仍然沒有看到出擊的晉軍部隊,不過高建白已經麻木了,他再也不會去找那個聯絡官,也不想發什麽電報,就準備按照軍長高桂滋所說的那樣,人在陣地在,打完為止。
8點,預備隊總算是出動了,但老閻並沒有一家夥全拿出來,而是一個團一個團緊緊巴巴地從袋子裏“摳”,而每個“摳”出來的團又前後至少相隔十來裏路。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有些團出動之後,連出擊的方向都搞不清楚,竟然糊塗糊塗地鑽到“一條狹長的山溝”裏麵去了。
進了山溝之後,聽著外麵此起彼伏的槍炮聲,他們不敢出來,又沒有電台,所以對外麵發生了什麽變化一無所知,直到天黑,才走出來繞路退回。
高建白打破腦袋也想像不到,那些曾經朝思暮想的援軍預備隊,會在他最危急的時候,像兔子似地抱著腦袋鑽在山溝裏不動彈。
他隻知道,他已經把最後的力氣都用盡了。平型關戰役才剛剛開始,高桂滋第17軍已經傷亡接近3千,精銳部分十不存一。
上午10點,終於有幾個陣地的人全打光了,於是板垣師團潮水般湧入。
不過占領者卻意外地得到了一個很“不幸”的消息:自己的後方聯絡線被切斷了!
總是慢那麽一拍
那些天,平型關這裏又刮風又下雨,日軍雖稱“鬼子”,卻也是肉體凡胎,所以需要運送大量的禦寒服裝。這活當然得交給輜重部隊。
悲哀的是,輜重部隊卻被林彪給盯上了。
9月25日淩晨,在林彪的指揮下,八路軍115師打出了曆史上著名的平型關伏擊戰,一舉消滅南北兩股日軍輜重隊。
115師在八路軍中屬第一主力,參加伏擊戰的官兵幾乎清一色為從長征中走過來的老紅軍,尤其在改編過程中,由於縮小了編製,營長變連長,連長變班長,班長變戰士,導致部隊中幹部比例也非常之高。
但為了打贏這場仗,八路軍仍付出了很大代價,傷亡人員中多數為老紅軍和老幹部,一營之內,就犧牲百人之多,總計傷亡約在千人以上。據說,毛澤東在陝北得到內部戰報後,亦曾為之心疼不已。
親自指揮此役的林彪在事後感慨,說從北伐到蘇維埃戰爭(指國共十年內戰),還不曾碰過這樣強的敵人。
有代價就有報償。由於打的是輜重隊,八路軍猶如捕殺了一隻大肥羊,繳獲到的軍大衣,足夠115師將士每人穿一件。
平型關伏擊戰的成功,本來可以使整個戰場態勢發生重大變化。
這裏,我想起了一種民間技藝,叫做“舞龍燈”。
江南的舞龍燈,不知傳於何時,但在我看來,其漂亮和精彩程度完全可以與廣東閩南的舞獅子媲美。
尤其我家鄉的龍燈隊,曾經像電影中的黃飛鴻一樣,多次上京表演,更可以說是此中精華。
一般常見的“軟皮龍”,就剩一隻腦袋在前麵晃悠,後麵僅跟一層軟遝遝的皮,那不好看,我家鄉的這種,是用竹子一節一節編了骨架的,舞起來飽滿充實,恍忽之間,猶如真龍在雲中盤旋飛舞,煞是奪人眼球。
在我的印象當中,一條竹龍,大概要七八個精壯小夥子才能舞得起來,這七八個人中,跑動最頻繁,也可以說是最累的,不是“龍頭”,而是“龍尾”。
為什麽是“龍尾”,少年時還不太懂,後來才漸漸明白過來。
那是因為龍的每一次行動,都需要有尾部來支持和協調,也可以這樣說,龍頭最威風,但最重要的卻是龍尾。
一旦龍尾失靈,整條龍就都動不起來了。
對於平型關戰場上的板垣師團來說,假如前方作戰部隊是龍頭,後方輜重部隊就是龍尾,龍尾被一刀斬斷,龍頭也就麵臨著被包而圍之的困境。
死一些輜重兵尚是小事,整條“龍”都可能動不起來卻是大事,板垣縱使再有膽,也不敢對之熟視無睹,隻能趕緊調整兵力部署。
換言之,他的既定軍事計劃被打亂了。
倘若晉軍出擊的時間不一拖再拖,又倘若當天早上的第六次出擊準時而有效,現在的局麵就是兩樣了,不僅平型關不會遭到突破,板垣的先頭部隊還有可能第一個被包圍乃至遭到殲滅。
直到平型關伏擊戰結束,那些起個大早,卻連晚集都沒趕上的“山溝突擊隊”才又重新鑽了出來。
繞路退回後,得知平型關已被突破,由於害怕受到軍紀處罰,率隊指揮官連師部駐地都不敢回。
想來想去,隻能把責任都推給高桂滋,說正是由於後者擅自撤退,才導致平型關先期被占領,而他們在出擊時,意外遭到高桂滋陣地的日軍射擊,結果出擊受阻。
那你們現在在哪裏呢?
答曰:前線戰況危急,沒法撤回來,請示下一步怎麽辦。
怎麽辦,老閻也不知道。
雖然他順水推舟地把板子都打在了高桂滋身上,私底下說對方“放棄平型關”,比劉汝明放棄張家口,還更為可殺,其實心底裏未必不明白,那個最該打屁股的恰恰是他自己。
在平型關擔任前敵指揮的,表麵上是楊愛源,後來又加上一個傅作義,但其實老閻都在背後遙控著呢,沒有他的許可,任何人都別想調動晉軍。
他人雖說也在前方,卻是在雁門關,對平型關戰場的情況兩眼一摸黑,根本不了解,卻還要瞎指揮,幾乎把老天賜給晉軍的所有好機會都給白白浪費了。
從放入關內紮口袋,到堅守平型關,再到平型關外決戰,作戰思路和策略變了又變,出擊時間調了又調,弄得一地雞毛,結果卻等於什麽也沒有改變。
平型關的預備隊本有兩支,那個“6個團”的預備隊此前並無與日軍作戰經驗,出擊出到了鑽山溝的程度,也並不顯得特別突兀,倒是由陳長捷指揮的另一支預備隊具備較強的實戰能力。
然而老閻又聽信了孫楚的話,後麵這個“神經”向他獻計,說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得把陳長捷藏著掖著,以便機動使用。於是,在南口戰役中有上佳表現,也可以說是當時晉軍將帥中最擅長打仗的陳長捷便被閑置在了一邊。
平型關之戰中,老閻始終抱著僥幸心理,以為高桂滋還能再頂一下,頂到最後卻真的把人家給頂折了。
本來說是要到關外去決戰的,還沒“決”成,平型關就被突破了,這意味著“堅守平型關”也成了一件懸案。
要不,索性把板垣放入關內,再退回起點,玩口袋陣?
老閻一時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幸好這時他收到了一個情報。
從中原大戰開始,老閻就有一個長處,那就是在“聽風”、“看風”方麵頗有心得,他在日軍後方設有秘密軍事電台,每天收聽特工人員從那裏傳來的情報。
情報證實,當天林彪115師在平型關東北方向打了一次伏擊,此戰對日軍震動不小,一度有板垣也被擊斃的傳言,而日軍統帥部獲悉後,也連續急電華北方麵軍司令部,要求火速查明,陣亡的軍官究竟是誰,是不是板垣本人。
老閻生性多疑,對自家的前線軍事報告,他都要掂來掂去,打上一百個問號,唯獨從日本人那裏打探出來的消息,他才認為肯定準確,沒有水份。
至此,終於弄清楚了,原來平型關才是主戰場,而雁門關隻是次戰場,八路軍也早就抄到日軍後麵去了。
要是早上出去的那支預備隊爭點氣就好了,要不,如今可不就決戰於長城之外了嗎?
這時他才想到了那個被其“雪藏”的陳長捷。
快點拿出來吧,要不就來不及了。
已經來不及了。
所謂戰機,往往都是一瞬之間的事,比如林彪現場指揮平型關伏擊戰,就是在兩股日軍輜重隊未會合之前打的,如果等對方合兵一處,肯定還要難打的多,指揮官高明不高明,說到底就是一個對時機的把握問題。
老閻指揮作戰,從頭到尾,都是追在人家屁股後麵,而且總是慢那麽一拍。
股市低迷時,不敢投錢,指望市情上漲以後再投,等到曲線終於往上走了,才抖抖索索地把錢投進去,沒料想,投進之時,正是股市下跌之日。
老閻這個人,居家理財做穩當生意絕對是把好手,卻不適合於到股市去搞投資,因為後者是要有點“活著幹,死了算”的氣魄的。
某種程度上,戰場跟股市一樣,沒有起碼的冒險精神和敏銳感覺,哪裏能玩得轉?
早上幾天,平型關之戰剛剛打起來,要是把第一支預備隊如期派上去,不光平型關能守住,還能出擊。
哪怕早上一天,出擊仍有希望。
到第六次更改時間的這一天,其實派第一支預備隊已沒什麽用了,因為高桂滋癱倒在地,預備隊本身又不是什麽強力部隊,負負加一起得不了正,即便後者沒有鑽山溝,平型關也很難守住,更不用說出擊了。
此時就該派陳長捷上。
老閻想到陳長捷,卻是平型關伏擊戰結束以後的事,時機又過了。
板垣已將半個師團的主力全部調到平型關,現在才派陳長捷,人太少了,並不足以對板垣師團形成絕對優勢。
其實,人還是有的,而且很多,但都停留在雁門關一線。
雁門關那裏本來是用不著這麽多人的,因其北麵有兩座山,均可作北麵屏障,若憑險據守,可節約大量守備兵力。
負責防守雁門關的指揮官,是晉軍大將王靖國,這位老兄跟他的大多數同事幾乎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菜鳥的不能再菜鳥,你給他的兵再多都覺得太少。
麵對這麽密集的兵力屯集,東條遲遲不敢從正麵發動進攻,但為配合板垣行動,他還是時不時要做出一些佯攻動作,而他隻需拿巴掌在空中虛晃了那麽幾下,就把王兄給嚇住了,頓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然後一個勁地對老閻吹風,說是東條兵團極可能大舉而入,因此最好一個兵都不要調出去。
老閻聽了這番話,雖然明知平型關已成主戰場,卻還仍舊置重兵於雁門關,整整三個軍的兵力,全都紮堆擠在那裏動都不動。
甚至傅作義的綏軍,那樣一支生力軍,千裏迢迢,長途跋涉從綏遠趕來,竟然也被老閻控於雁門關後,說是要用於策應。
這麽多這麽好的部隊,不去決戰平型關,卻一窩蜂守在自己家門口,真不知道老閻是怎麽領會作戰之道的。
陳長捷一馬殺出,不僅擊退了平型關正麵的日軍,而且在後麵窮追不舍,像是不把鬼子腦袋都一個個扳下來就決不罷休,這派氣勢,讓晉軍同僚看了都不禁為之咋舌。
此時,若其餘部隊能緊緊跟上,陳長捷即可將日軍斷為兩截,到時板垣必危,然而反之,那個最危險的人就會是陳長捷。
陳長捷往身後看去,沒有一支部隊能跟上來。
板垣何等樣人,很快集中全力,夾擊陳長捷。
陳長捷本想一錘定音,不料孤軍深入,還導致一位愛將折戟,有利戰勢亦隨之轉眼消失,一時痛得呲牙咧嘴。
有利之機
老閻同樣十分失望,陳長捷出擊失利,看來至少在平型關外決戰的想法又要成泡影了,還是縮回來防守吧。
可是有人卻驚喜地叫了一聲:不可,此正有利之機也!
這個人就是傅作義。
平型關戰役打到現在,可以說是混戰成一團,一般人都看得眼花繚亂,莫知所以,可是名將卻不同,他反而會看得更加清楚。
傅作義發現,經過高桂滋和陳長捷的輪番上陣,對板垣殺傷很大,而且後者實際也已傾其全力,再無後續部隊。
也就是說,板垣的力量用到了極限。
要是我再揮一重拳過去,他還能站得住嗎?
決戰,這是最好的時候。
傅作義立即奔赴雁門關,麵諫閻錫山,請求將綏軍調出,用於平型關。
前方一天天吃緊,計算一次次落空,心裏最不好受的其實還是老閻。他甚至都要猛抓自己頭皮了,怎麽回事呢,難道我真的已經淪落到不會打仗,隻會撥算盤的地步了?
傅作義這麽一說,無疑又給老閻帶來了新的希望。他不僅同意了傅作義的方案,還準備主帥親征。
不過,雁門關雖說也是前線,但畢竟離東條兵團還遠得很,平型關則是要和日軍天天見了,所以在去之前,老閻還有些猶豫,這倒不是說他有多怕死,而是不知道自己這麽豁得出去,能不能給前線戰況帶來一絲轉機。
那一天清早出來,老閻一個人在院子裏轉來轉去。
這時旁邊忽然有人對他說,你不要猶豫,前線得去。
何人如此大膽,非逼著“主公”去犯險?
此人叫張培梅,時任第二戰區執法總監。他在山西軍政兩界,是個有名的黑臉包公式的角色,在戰場上,不管是誰,看到有敢畏縮不前的,二話不說,上去便是一刀。
張培梅對老閻說,你就是不會打仗,到前線走走,幹嚎兩聲給當兵的看看都是好的,大家會更舍得拚命一些。
這話雖然不無道理,可要不是從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張包公”嘴裏說出,老閻非得急眼不可:誰說我不會打仗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老閻哼一聲,沒說話。
張培梅卻不依不饒,他見老閻沒有反應,又加重語調:快走吧,還猶豫什麽,莫不是你怕小日本的飛機?
這一激將法上來,老閻就再也頂不住了,好,去就去,我怕個甚啊。
當下,老閻就和傅作義同到平型關,並召集軍事會議,重新定下了決戰平型關外,殲滅板垣師團的決策。
傅作義拿到令牌,立即將綏軍從雁門關調往平型關。一時間,主帥親臨,精銳出擊,參戰將士人人振奮,都認為斬板垣於平型關下已為期不遠。
打仗不是遊戲
失敗正一步步向板垣走去,可是關鍵時候,他又得救了,因為雁門關忽然被東條兵團突破。
雁門關密密麻麻擺了那麽多部隊,東條也不會傻到拿腦袋去撞牆,因此他開始坐立不動,就是希望板垣從防守力量更為薄弱的平型關先取得突破,然後自己隨後跟進。
就在林彪打響平型關伏擊戰的這一天,他得到報告,說板垣師團已完全控製平型關並繼續西進。
這當然是一份內容出錯的報告。
那一天,算得上是板垣倒黴的一天,卻還有人用這種方式跟他開愚人節玩笑,看來這板垣平時的人緣著實不怎麽樣。
可是歪倒正著,以為板垣已經得手後的東條卻壯起了膽,決定向雁門關推進,以協助板垣師團“擊潰守軍”。
事後,在得到平型關前線的準確情報後,東條深感後怕,原來板垣君自己還一隻腳陷在平型關前拔不出來呢,虧我還想乘勢去撈一票,真是好險。
可是他冒險成功了。
不是這位石原眼中的“上等兵”特別勇敢機智,而是我們這邊掉了鏈子。
無論東條,還是老閻,此前都犯了同一個毛病,那就是過於高估雁門關守將王靖國的能力了。
人家都是特別擅長打仗,而我們這位王兄,卻是最最不擅長打仗。
打仗,布陣很重要,王靖國腦子都不動,把那麽多部隊站樁似地排列在原地不動,一副等著被動挨打的模樣兒。
你不動,自然就容易被對方看出破綻,東條兵團乘勢而入,從縫隙中一穿即過。
9月29日,東條兵團占領了繁峙縣城。
繁峙在平型關的側背,東條占領了這裏,顯然對平型關守軍造成了一定的威脅,但這個威脅卻並不如想像中那麽大。
事實上,占領繁峙的,僅僅是東條兵團的一小部分先頭部隊而已,後麵的大隊人馬根本還未趕得上來。
在它兩邊,盡是雁門關後的大量守軍,假使這時王靖國手段辣一點,兩個指頭捏過去,沒準就能把這幫人給捏死,從而重新堵住漏洞。
過於突前,既有可能迎來機遇,也可能麵臨著巨大的危險,陳長捷本人就是再好不過的例子。
可惜王靖國太缺乏當機立斷的魄力,而更為可惜的是,晉軍主帥老閻甚至還不如他的部下。
9月30日,在得知後路可能為日軍截斷之後,老閻緊急召集各路將帥開會。
會上,傅作義提出了上中二策。
上策,就是兩頭兼顧,那邊殲滅繁峙之敵,驅日軍於雁門關之外,這邊定定心心地以綏軍和陳長捷為主力,再配合八路軍的抄擊,可一舉解決板垣師團。
可是除了傅作義、陳長捷等少數人之外,剩下來的晉軍將領幾乎皆為無膽之人,都嚷嚷著問,要是繁峙的日軍一時滅不掉怎麽辦,要是板垣很堅挺如何說,一旦雙方對峙起來,那我們的補給線豈不是要被切斷了。
對這些問題,傅作義也沒法回答。
打仗,本來就有冒險成分,什麽都按照預定的想法走,穩穩當當,輕輕巧巧,那叫遊戲,還是得用黑客軟件暗中操縱的那一種。
上策無人喝采,傅作義轉而極力向老閻推薦中策。
所謂中策,就是退一步,重點顧一頭,即由平型關原有守軍繼續堅守,而集結綏軍,趁突破雁門關的東條兵團人數尚少,且立足未穩,將其一掃而盡,以解平型關後方之憂。
較之上策,中策風險要小得多,傅作義認為能被接受的可能性比較大,他甚至表示,願意請纓出馬,親率綏軍出征。
可以想見,以傅大將軍之威名與綏軍的作戰能力,此一擊,必能予繁峙日軍以致命打擊,如此,戰局將一片光明。
老閻動心了,可是他剛想點頭,一旁的孫楚馬上就叫起苦來,不行不行,平型關防守正麵過寬,板垣勢大,若無綏軍相助,我們守不住哇。
血肉戰場方見英雄本色,帷幕裏的誇誇其談都算不得好漢,此時的孫神經可再無一點“必能阻其於平型關外”的豪邁了。
聽“軍師”這麽一說,老閻又猶疑起來,他轉過頭問傅作義:要不,先穩住平型關一頭再說?
傅作義本以為老閻會采其中策,未料對方竟忽然動搖,不由大為著急。
不擊繁峙,安能穩住平型關,孫楚之見實不足取,“主公”應速速定奪才是。
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於老閻,因為誰都知道,不管孫楚如何巧舌如簧,傅作義怎樣聲名顯赫,最後的定調者,有且隻能有一位,那就是眼前這位“主公”。
隻是“主公”早已六神無主。
繁峙要擊,平型關要守,哪一頭都得顧啊。
這時候最好有大批天兵天將下來,讓老閻接在手裏,撥一半到繁峙,再撥一半到平型關,可除了做夢,這樣的美事到哪裏去找?
快馬到,又有緊急軍情上奏。
奏報的是王靖國。
這位老兄沒有馬上調兵將日軍驅出繁峙,而是集中了一部分兵力到代縣。
代縣者,為繁峙之下首耳。晉綏軍要回太原,須先過繁峙,再經代縣,很顯然,這又是一個被動防守的陣勢。
可是這一軍情聽在老閻耳朵裏,卻讓他的整張臉都刷地變白了。
不是吧,難道代縣都守不住了,照此說來,我們的後路豈不是要全給截斷了。
也許明天早上,東條兵團的騎兵就會趕到代縣,把路口一堵,誰都跑不回去了。
老閻不會騎馬,隻會騎驢,他按照山西驢的速度推算了一下,想想無論如何是跑不過日本人的汽車和東洋馬的,再不趕緊撤,就真的來不及了。
這時候的老閻,再也沒有在平型關殲滅板垣師團的雄心壯誌了,收縮防線跑路才最要緊,遂擊案起立:戰局無法補救,遲退將陷全滅。
我命令,全線撤退!
軍令頒下,傅作義和陳長捷皆為之失神歎息。
苦戰半月,犧牲逾萬,眾將士艱苦忍耐,方迎來出關圍殲板垣的一線曙光,奈何因擔心陷於敵後,而坐失此良機乎?
要知道,此時的八路軍一直在敵後,人家也沒有受到什麽損失,概因此時無論是板垣,還是東條,力量都極有限,並不是想滅誰就能滅誰的。
就在晉綏軍全線撤離的過程中,板垣始終坐而望之,並未能急起直追,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經過前段時間的反複搏殺,關內進不去,關外又受到八路軍的襲擾,板垣師團已經疲憊至極。
板垣現在最擔心的是自己能不能脫困,建功是根本就不去想了。見前麵的中國軍隊主動撤離,這才長籲一口氣,我的媽呀,再晚幾分鍾,都要窒息休克了。
繁峙日軍很少,當他們看到大批守軍從城門口經過時,連眼睛都發直了。
要是這麽多人直接來攻城,誰能擋得住哇。
幸好不是來攻城的,隻是過個路而已。
在“目送”晉綏大軍通過之後,日軍就像接收部隊一樣,跟在屁股後麵“接收”了無人防守的代縣。
傅作義苦心孤詣想出的上中策,老閻都未采信,即如孫楚那樣大家一道守平型關的下策亦不能納,最後用的竟然是“全線撤退”這樣一個下下策。
太可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