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初沒有想到,在四太太溫文而雅的外表下、涵意幽怨的字裏行間投射出的竟是無限怨毒的殺氣。

她在等阿初作出回應。強烈的也好、懦弱的也罷、甚至恐懼的也行,他必須表明自己的態度。

四太太在等答案。

“做不到!”阿初站了起來。“我做不到。”

“為什麽?”

因為,這將是一場殺戮,血肉橫飛的殺戮。阿初知道,自己一旦深陷“複仇”的泥潭,加入所謂的幫派社團,自己將永遠無法上岸。

“我從小就被殘酷的生活所左右,我是一個被您、被榮家四太太收養的棄兒,是榮家大少爺身邊的一個卑微的奴才。沒有依靠,沒有能力養活自己。是主子的恩養和憐憫,把我塑造成大海裏流浪的一葉浮萍。這一葉可憐的、沒有根基的浮萍,遠跨重洋,吸收西學,努力做人,又被命運塑造成一朵完美的、出泥不染的荷花。這朵花雖然身體仍被禁錮在水淵湖泥,可是,他的思想和靈魂是完全自由的、幹淨的、美好的。我從來就不肯認命,不向命運低頭,我自信可以排除萬難,去爭取自己自由的人生和家庭的幸福。我全心全意地、真誠地去愛,愛社會,愛民眾,愛人生,我的生命中充溢著陽光和溫馨。現在,您要無情地打破我所擁有的世界,您要奪走我善良的本性。為什麽?為什麽?為了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父親’?您要我去討還血債,您想過沒有,我會不會答應您?”

“會的,你會答應。不錯,是我,是我把你帶到了榮家,是我,是我強加給你一個非主非仆的難堪身份。可是,你知道嗎?無論你在何處、無論你置身何地,你都處在強勢。你像極了我們的父親!阿初,世上有太多的事情,無法從正常渠道解決。如果,二十年前我們就能將有罪的人繩之以法,那麽,我也何必尋此迂道?犧牲自尊?”

“我不想萎縮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裏,去布置謀殺的陷阱。我會因此而墮落,墮落成罪人。您懂嗎?”

“那麽,你將我棄子養弟的恩情,放在哪裏?”

“我可以回報恩情,但是,我不會臣服於恩情。”

“有什麽不同?”

“含義完全不同。您在誘導我殺人,您知道嗎?”阿初顯然很激動,他的情緒已經無法自控了。“我可以忍受歧視、疾病、痛苦、甚至死亡。但是,我不會、永遠不會去殺人。這是我所固守的道德底線。我不可能去殺人,決不可能。我是醫生,醫生是治病救人的。您忘了我的職業嗎?您叫我把這二十幾年來所學到的知識、文化、道德、良知全部拋荒,您叫我放下柳葉刀,拿起屠刀,去殺戮。而二十年前家業凋零、父親遇害的一場災難就是逼我去殺戮的唯一動因!我不能接受,接受這種惡性循環!”

“那麽,你想怎樣?你要怎樣?你把我這二十來含辛茹苦、忍辱偷生的親姐姐放在何處?我們的父親,他的遺骨被草草掩埋在陰暗的泥土裏,他的魂魄在廢墟中、在煙塵裏飄**,他做了二十年的孤魂野鬼,不得馨享子孫後代的香火。你作為父親的兒子,你不汗顏嗎?這二十年來我什麽都想到了,唯獨沒有想到你是如此的自私和懦弱。我以為楊氏男兒的血性一直隱藏在你內心深處,維係著你的尊嚴和生命,我沒有料到隨著你身世秘密的揭開,湮滅已久的‘真相’反倒成了隔絕‘複仇’火焰的屏障。所謂道德瓦解了仇恨,不如說是你還不了解仇恨,你沒有切身體會,沒有切膚之痛,你隻關心你的切身利益,你要保持信仰、維護名譽,父仇母恨在你的眼裏不過是霧靄煙塵?您說我的話對不對?榮先生?您骨子裏已經浸泡了太久的‘救世渡人’,是我自不量力,是我枉費心機。”四太太尖銳地說。她顯然已經清醒地意識到,她所麵對的阿初,並不是她想像中的關鍵“棋子”,阿初原本就是一個超然的“棋手”,而自己才是一顆即將被遺棄的“殘子”。

“姐姐,我需要時間考慮。”阿初神色暗淡地說。

“我不逼你!”四太太眼睛裏流露出恨意。

阿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榮家的,他的腦海裏一片空白,內心深處陷入無限的恐慌,他的精神狀態也因突如其來的“真相”,而變得異常頹廢。

楊家的真正主人,社團的新領袖。在阿初眼裏不過是楊氏長門的遺孤們借屍還魂的把戲。冤冤相報、顛覆財富的行為,無疑更接近於一場骨肉相殘的悲劇。楊羽樺的確該死!他殺死了自己的親哥哥,霸占了自己哥哥的妻子,侵吞了他的財產,還要殺死哥哥的孩子。他的確喪盡天良!有罪的人應該得到法律的製裁!但是,自己不是法律,自己如果去殺人,就是挑戰法律。

二十年前的舊帳如何來算?二十年前為什麽不報官?為什麽?為什麽呢?二十年來,他們和仇人生活在一個城市裏,相隔不遠,比鄰而居。是什麽原因讓仇恨的火焰“偃旗息鼓”了整整二十年呢?

阿初反反複複回味著過去四太太種種古怪的言行,重新咀嚼四太太那一段充滿仇恨的話,“我要報複!我要你親手殺死他們!親手殺死他們!!我要和你,看著他們這對狗男女在眼前化為泡沫,挫成灰燼。”這才是四太太隱忍了多年仇恨的原因。她要自己親手除去這一對狗男女,以瀉切齒之恨。

姐姐“以恩挾報”,逼弟弟“以暴製暴”。

阿初心裏很難過,他不想違背自己多年做人的原則。他知道自己無法兼善天下,唯求獨善其身。現在,連獨善其身也即將成為空花泡影。

他為自己的處境感到深度的壓抑。

“什麽時候回來的?”榮升不知何時走到了阿初身邊。

“哦。”阿初驚醒過來。才發現自己站在院子裏發呆。“少爺,您的煙,我忘了。”

“想什麽呢?魂不守舍的?”榮升感到奇怪地問。

“少爺,您說,有罪的人會反省?會自責嗎?”

“你在說我嗎?”榮升的嘴角掛起了淡淡的笑容。

“不,不是。”

“如果每一個有罪的人都會反省、會自責,那麽,這個世界一定很美好。”

“如果有一個人有目的、有預謀的去殺一個有罪的人,他是否有罪?”阿初問。

“你如何確定被殺的人一定有罪?”榮升反問。“有罪的人和無罪的人都在同一個平麵上,‘罪孽’是可以轉讓、嫁禍的。謀殺是邪惡的!無論你是否假借‘正義’之名。”

“如果為了‘報恩’去殺人呢?”

“愚蠢的行為。”

“那麽,為了父仇母恨去殺人呢?”

“荒唐的行為。”

“中國人有句話:‘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你很想殺人嗎?”

“不想。”

“有人逼你殺人嗎?”

“沒有。”

“你有沒有堅守如一的信仰?”

“有。”

“是什麽?”

“救世渡人。”

“殺人和渡人是兩條截然相反的道路。”

“對。我現在就站在這兩條路的分界口,迷失了做人的方向。少爺,我很痛苦。我需要您的幫助。”

“路,是自己走的;方向,是自己選擇的。自己的一生應該掌握在自己的手裏。人應該活在光明裏;而不是仇恨中。如果,你一旦選擇仇恨,你的心底會永遠喪失光明。你在榮家,是唯一一個光明燭照的人,希望你光明的盈餘可以多分我一杯羹。”榮升言即此處,居然眼含淚光。“保持善良的本性,做一個真誠的人。永遠保持住,不要像我一樣墮落,成為黑暗的玩偶,你不了解,隻有在黑夜裏行走過的人,才知道光明的可貴。”

“可是我無法逃避。”阿初十分矛盾。

“我跟你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從未看見過你如此惶恐驚駭。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麽可怕的事情,但我確定,你很痛苦。如果現實殘酷到讓你不能逃避,那就設法遠遁吧。”榮升說。

“少爺?您趕我走?”

“對。你應該走,走得越遠越好。不要顧忌,不要猶豫,不要回頭。”榮升說完後,昂頭背手而去。

阿初此時此刻忽然冷靜了許多,他強迫自己在理性的屏障下,展開感性的思考。

自己可以遠走高飛,惠在法國等著自己。

四太太呢?她的複仇計劃將毀於一旦。

“恩情”和“愛情”這兩種情感在阿初的腦海裏、內心深處進行了一場廝殺、一場殊死搏鬥。

他要肅清體內潛在的血腥欲望,從“愛”的精神出發,考慮到人性的尊嚴。不可以去“殺人”,殺人的行徑無疑是卑鄙和無恥的,無論出於何種借口。

四太太用自己憂傷的一生、淒豔的一生來醞釀對“仇恨”的反擊。她用親情和眼淚要求自己回饋,回饋的代價是犧牲自己的寧靜祥和的一生,去選擇“死亡”和“動亂”,自己一旦背負起“報仇雪恨”、“光複家業”的重任,自己的人生就不可避免的發生一場混亂的“裂變”,一步一步走向泥沼,不能自拔。

少爺說得對,走吧,走得越遠越好。不要顧忌,不要猶豫,不要回頭。

自己有權利選擇自己要走的路。

情勢危急,勢如山倒。

在阿初回國以前,阿初對四太太來講是楊氏家族新生的希望,是複仇的火種。但是,現在她不得不承認,她失敗了。逐漸濃烈的仇恨情緒,愈益增強了她對阿初的失望和怨氣,命運對自己太過苛酷無情。她快要崩潰了。

四太太兩眼無助地看著案上的琵琶,猛地將樂器掃**至塵埃。

“小姐。”嬤嬤驚呼。

“我失敗了。”四太太喃喃自語。“他急於想擺脫我,是吧?他太有頭腦,這一點他像極了我們的父親。他又太過陰柔有度,這一點,像極了他的母親。也許是我們,我們編造的故事粗糙了一點,破綻太多,使他無法相信。”

“不,小姐。據老奴看來,他對您深信不疑。”嬤嬤說。

“我想用二十年的‘恩情’來束縛住他的靈魂,利用他的智慧,去掐斷那惡魔的咽喉。我刻意對前塵往事濫加篡改,希望他能親手殺死那個賤人,以消我心頭之恨!可是,可是我盲目的封閉了他仇恨的心窗,沒有在他心靈深處種下邪惡的種子。這是我失敗的關鍵原因。”

“小姐,那是因為您太善良了。”

“我沒有想到培植‘恩情’是如此的有害!”

“小姐,大少爺要是真的不肯做,我們去找二少爺。”

“一個自己親手扶持了二十年的人,都不肯為我所用。我還能指望另一個在仇人家裏養了二十年的孩子嗎?”

“母親。”內室的門被推開了,榮初走了進來。他雖然對生母沒有什麽深厚的情感,但是,他知道,這個曆盡滄桑的女人,受盡了人世的折磨。他是她的兒子,為什麽,她不肯讓自己來完成家族複仇的大業呢?

“母親,我們為什麽不能自己做?而偏要假手於人呢?”

“我要肯自己做,二十年前就做了。”

“為什麽?”

“楊家的事情,一定要楊家的血脈來完成。他不能拒絕我,他沒有資格拒絕我。如果我不能駕馭他,不能用親情來羈絆他,那我就用自己的血去挽留他……”

阿**來做了一個很恐怖的夢,他夢見自己跌入了一個噴毒噬血的蜘蛛巢穴。蜘蛛的臉不斷變換著方向和詭異的笑容,那張臉的模樣:有來診室看過病的“楊羽柏”;有站在佛堂裏的黑衣女人;有抱著琵琶的四太太;甚至還有自己。臉模不斷的伸縮,仿佛黏性十足的泥漿,白白的、濃濃的,流化開去,又變成血。

死亡的陰影在心頭糾纏,始終縈繞不去。

不,不行。

阿初決定迅速離開這裏,不能在此泥足深陷。

他很快聯絡到了夏躍春,並決定出國前,先搬到夏家去住一段時間。他幾近匆忙的到政府的外務部辦理出國手續,同時,又給阿惠寄去了一封情意綿綿的書信。阿初已經想好了,無論阿惠對自己的態度如何,自己也要當麵去給她解釋清楚。

榮升知道阿初決定出國,他沒有詢問確實的原因,他隻是給予阿初支持和鼓勵,他沒有改變自己的生活規律,依然是閑散、悠然,朝看落花,晚對流星。

事情辦的異常順利,四太太至始至終沒再找過阿初談話,意外的寧靜,讓阿初深深地感到不安。

大約過了兩個多星期,夏日的清風開始偷襲晚春的燥熱,阿初的出國簽證已經下發了,他住在夏家也有將近半個月。半個月來,阿初很嗜睡,很少講話,很憂鬱。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在一個晴朗的下午,他在夏家與仇人的女兒、自己的堂妹楊思桐不期而遇了。

楊思桐和夏躍春是通過湯家兄妹認識的。

湯家和夏家是世交,湯少禮和夏躍春是少年同窗,兩家關係密切,常有往來。夏躍春年輕有為,有形有款,又是一個留過洋、鍍過金的鑽石王老五,回國後,很受貴族小姐們的青睞。

楊思桐是在湯家舉辦的舞會上認識夏躍春的,夏躍春對她頗有好感,大家言語投機,一來二去,楊思桐也成了夏家的常客。

當阿初在夏家花園裏與他們邂逅時,彼此的眼神裏都充滿了驚訝。

“看啊,這是誰?”湯少笑著說:“我們英勇無敵的現代騎士!啊!無可挑剔的英俊劍客!刷!刷!”湯少模仿著古代騎士舞劍的姿勢。“你心愛的女人呢?哦,小可憐,你是不是被榮家的小妞給甩了?”

“您還活著?您還沒有在女人們的唾罵聲中淹死嗎?真是奇跡。”阿初彬彬有禮地回應。

“初先生,您說錯了。不是女人們的唾罵,而是女人們的唾液。”湯少油滑的言語中透著春色。

“我為愛過你的女人們感到悲哀。”阿初說。“您家裏一定積攢了很多‘愛’的墓碑。”

“恰恰相反。我家裏積攢了無數‘愛’的回憶。”

“殘缺的?”

“對!美妙的。得不到的往往是最好的。”

“你不怕作孽太多,有一天因為您的‘濫愛’要了自己的性命?”

“你這句話說的實在。性命,性命,有性才有命呢。”湯少放肆地大笑起來。

“您這樣點化評析中國文字,我真是無話可說。”

“我就喜歡你這種人。你知道嗎?你尺競寸進般的垂死掙紮,令我十分開心。”湯少笑嘻嘻地說。“聽說,榮家大少爺把和家小妖精當成一雙破襪子給扔了?真是解恨啊。改天我和他見了麵,一準謝謝他。”

“您真是無恥到了極點,別人的痛苦也可以當作自己開心的佐料。”

毫無預見的相會,使大家都有了即興突發的攻擊性語言和充滿殺傷力的反攻擊。夏躍春對此十分意外。“原來你們認識?”

“這一位應該是熟人了。”楊思桐語氣驕橫地說:“我們上次見過麵,在我的家裏。”

不知為什麽,阿初感到楊思桐的話特別刺耳,他故意重複了一句:“對,在家裏!您父親的身體怎麽樣?他曾經去我的診室看過病,但是,他並沒有依約複診。”

“是嗎?”楊思桐認為阿初在跟自己套近乎。“我可從來沒有聽他提起過您。我父親有私人醫生,是德國大夫。”楊思桐驕傲地微笑。她對阿初視而不見,反而充滿了熱情對夏躍春說:“你不知道,我的父親因襲了太多的傳統觀念,他生怕一不留神就丟掉了傳統,總是活在死氣沉沉的空間裏,封閉自己的思想,完全不理解我們年輕人的世界,他認為我們太過膚淺和張狂。”

“那是因為令尊的自我保護意識太強!一個思想意識曾經洋化過的人,要想化裝成一個學識淵博又古板的商人,的確很難。他生怕被人一眼識破,他是一個黃皮白心的‘冒牌貨’。”阿初冷冰冰地插言。

“你這個人真無恥,你怎麽可以出言侮辱一個高尚的人,而且,還是當著他女兒的麵。我真的不知道你的企圖何在?”楊思桐的臉色由於過度氣憤,而顯得血液噴張。

“您說企圖,當然是想剝去這世界上一切偽善的包裝,以正義的名義,施行暴力的反抗。”

湯少哈哈大笑起來。

“精辟,精辟。”湯少禮說。“初先生完全是一個另類,因為他敢於公開向道德和法律挑戰。”

楊思桐在湯少的狂笑聲中,冷卻了激動的情緒,她輕蔑地說:“原來初先生根本不懂法律,我跟一個還沒有開化過的野蠻人較什麽真?”

“法律意味著維持公平和秩序,不過,公平、秩序有時候顯得蒼白無力,特別是麵對強權的時候。楊小姐,你為什麽不反思一下,你自己所享受的、所積累的巨大財富,是否來自你自己的合法勞動呢?”阿初說。

“這個論調很危險,初先生,您象一個共產主義者。”夏躍春微笑著說。

湯少棋似乎抓住了阿初的一個把柄,開始幫楊思桐進行反攻。“現在有些人把共產主義掛在嘴邊上,以為很時髦。但是,實際行動起來,又很盲目,總是自以為是。胸中也沒有什麽改善社會的宏圖,隻是逞一時口舌之快罷了。”

“法國巴黎的大革命也是逞一時口舌之快嗎?蘇聯的革命難道不值得借鑒嗎?”

“如果路易十六不迷戀他的宮廷舞蹈,法國大革命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如何避免?您幼稚的言談,使我們的談話無法繼續。”

“您指責我一無可取?”湯少棋怪叫起來。

“我不否認。”

“您真虛偽!聽說你離開榮家了,初先生。您真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一個欲求苟活的人。”阿初替她補充了一句。

湯少大驚小怪地驚呼:“了不得!初先生和舍妹的論戰表情,簡直就是一幅絕妙的油畫啊,題目就叫:妥協?還是對抗?”

夏躍春笑著說:“你就不要再煽陰風,點鬼火了。再爭執下去,不是相映成趣,倒成了兩敗俱傷。”

阿初和湯少他們在夏躍春善意的調解下,暫息硝煙。但是,楊思桐對阿初的反感卻深植於心。

晚上,湯少他們留在夏家吃晚飯,阿初借口要回榮家去辭行,有禮貌地離開了夏家。

阿初在回榮家的路上,心裏一直在盤算,如何找一個適當的時機和四太太再談一次話,他希望能夠找到一條“光明”的途徑來伸張正義,而不是利用“陰謀”來製造另一個“悲劇”。不過,阿初知道,願望始終是願望,現在他和四太太所麵對的是“分離”。離別是最令人傷心和憂鬱的,他無法用語言和行動去抹平四太太心靈上的創傷,他隻有祈求她的原諒。

榮府“梨雲閣”的小客廳裏,笑語喧嘩。大太太、三太太、四太太和榮升正在“砌長城”,麗水和蟬兒陪著大太太看牌,紅兒打起簾子,讓阿初進來的瞬間,本來熱氣騰騰的牌局,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喲,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初先生回來了?”三太太挖苦地笑著說。“聽說初先生要出國了?翅膀硬了,可以遠走高飛了。”

阿初並不在意三太太的話,他隻是關切地看著四太太,四太太的臉明顯衰老了。大太太不說話,一門心思地和麗水研究牌局。

“打算到哪裏去呢?”四太太問。

“去巴黎。”阿初小心翼翼地回著話。

“以後還回來嗎?”

“當然。”阿初回答地很勉強,連自己也覺得對不起四太太,又補了一句。“我會回來看您的。”

“不用了。”四太太陰陰地笑笑。“我是一個失魂落魄的病人,你卻不是一個有割股之心的醫生。你既然看不好我的病,就不用再回頭了。”四太太優雅地抬起頭,對三太太說:“看起來,養兒養女是不如積攢真金白銀的,將來,我也隻能靠漫長的回憶來排遣憂慮和釋放我一生的悲哀了。”

三太太得意忘形地笑。

阿初低著頭,

特殊環境下孕育出的真摯“親情”是讓人很難割舍的。

“我知道,與其粗暴地幹涉你的生活,不如放你遠行。如果,你能快樂,你就走吧。到時候,我去送你。送你振翼高飛!”四太太幽掩美色,淒涼動人。

大太太的心裏有些替四太太酸痛,冷著臉對阿初說:“你要走,我們也不攔著你。可是你不聲不響從家裏搬出去住,到底是什麽意思呢?難道我們榮家薄待了初先生?四太太現在病得不輕,你倒好,說走就走。做人呢,第一要講良心,第二要有孝心。人心不可太狠,人情不能做絕。”

阿初未敢答話,他知道,自己現在榮家人的眼裏,無疑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麗水斜著眼睛看他,心裏罵他是小人。

榮升不想讓阿初出國的事在家裏掀起軒然大波,於是,淡淡地說:“沒什麽事,你就去吧,改天我叫阿福給你送些東西過去。”

“不用了。”阿初說。“我什麽也不缺。”

“什麽也不缺?”麗水插話了。“缺點責任感。姑媽你是不知道。”麗水湊近大太太說:“初先生在英國的時候,想怎麽樣就怎麽樣。表弟躺在**發高燒,燒得快死了,他不僅不管不問,居然還要跟一個女人私奔!”

“麗水!” 榮升大聲斷喝。

晚了,已經晚了。麗水張著的大嘴收不回來了。大太太眼光銳利地逼視過來,她板著臉,一字一頓地問:“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沒有人回答。

大太太厲聲地問:“是不是真的?”

依舊沒有人回答,無法作答。大太太肚中雪亮了,每一個人的表情都已經作了最好的回答。大太太臉色鐵青,她一步一步走近阿初。冷笑了一聲:“初先生貴人多忘事吧?您忘了八年前,您出國的時候,跟我這個老婆子簽過一張‘為榮家服役十年’的文書吧?”

阿初臉色蒼白。他真的“忘記”了。

四太太的心底泛起了波瀾,阿初走不成了。

榮升大為震驚,問:“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你知道什麽?我的傻兒子。”大太太說。“你的母親如果沒有些手段,怎麽能支撐這麽大的家業,怎麽能應對上上下下這些‘白眼狼’。我算是看透了,什麽是‘感恩戴德’,什麽是‘上樓抽梯’。初先生,您的運氣很不好,遇見我這個做事精細的女人。我不防君子,但是防著小人。”

“大太太。”阿初恭敬地說。“我在國外已經服侍大少爺八年了。我並沒有爽約,我會兌現承諾,但不是現在。請您理解。”

“理解?你要我理解一個把我兒子的死活完全不放在心上的奴才?你要我理解一個把養育恩情棄之如糞土的不孝之子?對不起,我不可能理解。因為你犯了不可原諒的錯!你要付出代價!”

“大太太……”阿初要分辯。

“阿初!”榮升厲聲喝止了阿初。榮升知道母親說一不二的脾氣,這個時候需要時間來緩衝彼此的情緒,而不是繼續爭執。“出去!”榮升對阿初說。

“阿初!”四太太拖住了他,滿臉是淚。“對不起。我完全不知情。”

“不關你事。”阿初安慰她,轉身出去了。

大太太的怨氣未平,四太太卻從絕望中生出希望來……

也許大太太會阻止阿初出國,也許阿初會留下來,隻要留下來,複仇就有指望,死灰就會複燃。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四太太對生活開始厭倦,她幻想死亡能給自己帶來解脫的快感,她一度沉迷於死亡後的超升。

她對死亡的迷戀超越了對死亡的恐懼。

如果自己的生命隕落,可以換來阿初的“複仇”行動,她就會義無返顧的去死。她甚至祈求蒼天可憐自己,給自己一次痛快的了斷。

“畸形的複仇”心理,讓四太太夜來難眠,她披上外套,沿著蜿蜒地幽徑,向“墨菊齋”走去。

“墨菊齋”的燈依然亮著,四太太呆呆地佇立在黑夜底,遙望著一線光明。

她在祈求,這一線光明,一定要延續下去,永不可滅。

“墨菊齋”中,阿初正給榮升續茶,清新的茶香,翠綠的嫩葉,飄浮在精致的茶杯裏,溢出清新的氣息,透著滿室的靜謐。

寧靜的夜晚,安靜的書齋,朝夕相處了二十年的賓主,此刻都平靜地享受著清茶所賜予的洗心養氣。很難想像,今夜的話題就是“分別”二字,不過,他們二人的臉上都沒有一絲即將分別的難舍情緒,相反,他們仿佛期待著彼此的人生帆船都能早日起航。

“我母親心理負重太多。”榮升微微地咳嗽了一下。“她活得很痛苦。在我的記憶裏,她很堅強、精明、能幹。在這腐敗的‘妻妾成群’的大宅院裏,她始終堅守住了她的陣營。為了維護自己在家庭裏的地位和榮譽,她曾經親手釀成了無可挽回的悲劇。她對你這樣做,在我看來,也許並不過分。”

“我能理解。”阿初說。“我從來沒有埋怨過大太太。直到現在,我還是很感激她。是我,無止盡的欲望,渴求苟活於亂世的心理,導致了今天大太太和四太太的不諒解。”

“你什麽時候走?”

“明天。明天早上我先去趟醫院,處理一下私人文件。中午,夏先生替我餞行,下午四點鍾我就得啟程了。”

“走得了無牽掛?”榮升問。

“沒辦法。我想這一次,無論任何事情都無法阻擾我前進的步伐。”

“為了你的理想和自由?”

“也為了四太太。”

“我聽不懂。”

“我想,我走了之後,她會想通一個道理,人應該為自己活,活得輕鬆一點,愉快一點。”

“你有沒有想過,這樣的結局,對她很殘忍?”

“希望我的‘背叛’帶給她‘妥協’,我想,她會原諒我的。因為她善良。”

“你認為,我的母親會輕易放過你嗎?”榮升含蓄地笑著。

“我和大太太簽的文書,並沒有第三人在場,沒有公證人,也就缺乏了法律的依據。”

“白眼狼!”榮升笑罵了一句。“看來我母親沒有看錯你,你太狡猾了。不,不僅僅是狡猾,是狡詐。是狡賴。”

“少爺,一個人處在劣勢,孤軍奮戰,他必須得有頭腦。”

“你知道嗎?我以為自己在關鍵時刻,一定會幫上你的忙。所以,我叫蟬兒偷偷地把你的這張‘賣身文書’給拿來了。”榮升從口袋裏取出了那薄如蟬翼的紙。“其實,我很傻。原來這止不過是一張毫無法律效力的廢紙。看來我做了件蠢事,而不是什麽義舉。”他把阿初的“賣身文書”伸到阿初麵前,示意他點燃。

“我今天很感動。”阿初並沒有去掏打火機。“我想留下來,做個紀念。”他把那張文書折起來。

榮升莞爾一笑。“紀念什麽?二十年來的勤苦?八年來的忍耐?”

“二十年來的友誼,八年來的心靈成長!”阿初說。“無論何時何地,榮家需要我回來,我一定回來。”

“四太太哪裏呢?她最需要你的關懷。”

“如果,四太太平平安安,我會來接她離開這裏,我希望她有一個全新的生活,生活在全新的世界。如果,她有什麽不測,也許我會履行自己的使命!用一生去償還她所付出的一切。”這一段耐人尋味地話,榮升並不理解。可是,在窗外佇立的四太太,眼眶濕潤了,四太太想,原來錯在自己,自己不能自私的毀掉他的前程,自己不能做出那種血腥的事來。因為,阿初是善良的。

二十年前的決定也許錯了。

但是,自己已經不能回頭了。

她在微風裏哭著,在花蔭下哽咽著,在黑夜裏行走著,無人知曉她的隱衷,她是一個脖子上套著絞索的舞蹈者。她跳不遠了,舞不久了,她累了,她想睡了……

回到“紅梨閣”的四太太,情緒漸漸有所好轉,她幻想自己還是二十年前的小姐楊慕蓮。而不是什麽榮家四太太。

失敗的苦果,自己早就應該有所準備。沉重的代價,也許就來源於自己二十年前那一霎那錯誤的決定。自己玩了命的要將所謂血腥的複仇計劃付諸於實踐,造成今天自己無可挽回的人生悲劇。

違心的“狠毒”在真誠的“善良”麵前,喪失了強悍和勇氣,不得不“丟盔卸甲”。

唯一使自己欣慰的是,阿初的善良,沒有辱沒楊氏家族的門風。

他是自己的弟弟。

他是父親的兒子。

他不是自己複仇的工具。

自己沒有權利毀掉他的幸福,前程,乃至生命。

她想著阿初明天下午即將揚帆遠航了,明天上午,自己一定要到醫院去送送他。她打開燈,她想連夜給阿初趕製一個香袋給阿初,讓弟弟對姐姐留下一個永遠美好回憶。

當精神的羈絆一旦釋去,四太太反而一身輕鬆,二十年來第一次感到身心的輕鬆和親情的美好。

離罪惡遠一點,靠幸福多一分。

她把這句話繡在了香袋上,又把二十年前父親從德國帶回來的純鋼製的“護身符”放進了香袋,這是父親的遺物,應該會保佑阿初,希望這個“護身符”能帶給阿初永遠幸福的人生。

清晨,同濟醫院的走廊上,護士和病人都寥寥無幾,阿初特意早來處理一些私人物件,譬如他的醫學論文、病例檢查報告、臨床藥理等書籍,小護士一直在給他幫忙,打捆文件,還有一些醫生不停地過來詢問一些由阿初曾經處置過的病例。阿初就這樣忙忙碌碌的工作到早上十點鍾左右,四太太和榮榮來了,她們是專程來送別阿初的。

阿初看見她們挽著手進來,頗有些意外,四太太臉上**漾出的女兒情態,讓阿初摸不透她此時此刻的心態,她的臉上已經杜絕了悲哀,她的眼睛清純,已經沒有絲毫的沉渣泛濫了。一夜之間的改變,卻使阿初有了不祥的預感。

“您來了?”阿初謙恭地禮讓著四太太和大小姐。

“你還說?你不知道四太太最近病得很厲害嗎?”榮榮跨進阿初的診室,就教訓阿初。“也隻有這裏,這裏才是她滋心潤肺的好去處。”

“喝茶嗎?我去打瓶開水。”阿初說。

“不用了,我們來就是看看你。”四太太臉上掛著笑容。“我有東西送給你,你好好收著,這是長輩的遺物。”四太太語帶雙關。“長輩的遺物”想必就是“父親”的遺物。阿初規規矩矩地伸雙手接了過來。香袋浸出了玫瑰花的香氣,細細密密的針腳繡成一句話:離罪惡遠一點,靠幸福多一分。阿初的眼眶濕潤了,四太太用行動原諒了他的背叛。他從香袋裏取出那十公分厚的鋼製“護身符”,感到遙遠的父愛向自己展開了寬容的懷抱。阿初止不住涕淚飄零……此刻,任何語言都不足以表達阿初對四太太的感恩之情,他第一次向四太太伸開雙臂,緊緊地擁抱他的親人。

榮榮也忍不住鼻酸,對四太太說:“好好的來看看他,幹嗎做出生離死別的樣子來?好像這一輩子都見不著麵了似的。”

“你這張嘴真是晦氣。”四太太說:“把一屋子的人都咒了,多不吉利。”

“您啊,您就不該帶我來。”榮榮說:“我要是今天不送他,我就專程趕到巴黎去送他,到時候,我叫大太太和您給我報車馬費,直接出國旅遊。偏偏您今天把我拽來,這倒好,出國的借口也沒了。”

阿初破涕為笑。說:“下次吧,下次我請您們一塊去巴黎。”

這時,走廊上突然人聲雜亂,有人在高喊:“初醫生,有急症病人。初醫生。”阿初對榮榮說:“替我照顧一下四太太,您們先坐一坐。”緊接著,阿初來到走廊上。“怎麽回事?”

一幅擔架上躺著一個女子,頭發散亂,臉色蒼白。一個紈絝少爺打扮的人正跟醫護人員解釋。“我完全懵了,這,這是一個不要命的。原本好說好商量的事,她就這樣了……”阿初認出來人是湯少,他到擔架前細看那女子,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和雅淑小姐。

“脈搏怎麽樣?”阿初詢問護士。

“脈搏很弱。”

“血壓?”

“很低。”

“有意識嗎?”

“有。”護士扶著擔架往“急救處”去了。

“你對她到底做了什麽?”阿初在質問湯少。

湯少心慌意亂地說:“我什麽也沒做。她是瘋子,你知道嗎?玩自殺。我隻是……”

“隻是嘲笑?譏諷?挖苦?”

“對。”湯少的跋扈氣焰已經**然無存了。“對不起。我簡直,簡直不知所措。我不想看見她這樣。”

“她已經這樣了。”

“對。可是,我以為她不會太認真。你知道嗎?朝秦暮楚的女人應該不在乎男人們嘲諷的目光。”湯少一邊走,一邊說。

阿初停下腳步,目光凶惡地瞪著湯少。湯少大為不滿。“我沒有,沒有對她有任何侮辱性質的語言。我向耶穌起誓。你當時不在場,要知道受害者其實是我。”湯少挽起衣袖,露出受傷的胳膊。“這是我拚命阻止她幹蠢事的代價!她象一隻憤怒的海燕,我才是一個過路的天使,是我救了她。”

“令我遺憾的事,她為什麽不變成一隻憤怒的海豹,那樣就可以輕而易舉的掐斷你的脖子。”阿處繼續往前走。

湯少聳了聳肩,他沒有繼續跟著阿初走,而是攤開雙手,大聲地說:“再次抱歉。”

和雅淑平躺在擔架上,她恨,自己為什麽沒有死掉。她還在繼續吐清水,她恨這些無情的水為什麽獨獨對她有情,沉下去,居然不死。居然被湯少象撈魚一樣撈上來,自己蠢啊,蠢到在阿初麵前來丟人顯眼!

阿初趕上幾步,握住她的手,雖然阿初沒有說話,雅淑心裏卻百感交集,萬千隻情蟲從她的肚腹裏爬出來,停留在心房攪動。

突然,“轟”地一聲巨響,濃煙滾滾籠罩在醫院上空,隻聽得一片慘烈的叫聲……恐懼的聲音撕裂了晴空,天幕仿佛被人狠狠揭開,烏雲塌下了來。滿地是血……

阿初和抬擔架的人一起被震飛。

一隻帶血的胳膊炸飛在雅淑的擔架上,雅淑沒有氣力去阻擋,任由這隻手臂安靜地靠在自己身上。

醫院裏一片鬼哭狼嚎。

阿初不敢回頭。

慘劇,是從他的診室裏傳出來的,他怕,怕四太太和榮榮有什麽不測。可是,他看見了榮榮的手臂。

阿初從殘肢的衣袖上就看見了他最怕看見的悲劇。“榮榮?”阿初的嘴角在顫栗。

“阿初!是我救了你!”湯少滿麵黑灰的站在阿初身後,阿初回過頭去……滿目淒慘!自己的診室霎時間灰飛煙滅,斷壁殘桓間他仿佛看見四太太和榮榮滿身是血的向自己走過來。

“是我救了你。”湯少說:“你看,你的診室,裏麵的人全完了,不是我,你也完了。你得罪誰了?青紅幫?”

“是雅淑救了我,不是你。”阿初冷冷地說,他機械地向前走,雅淑想說話,卻又說不出聲。她突然伸手抓住了阿初的腿。

阿初鬆開雅淑的手,向自己的診室走去。

他的耳邊響起此起彼伏的警笛聲、他的眼前到處都是醫院裏醫生、護士和病人憂傷的神情,他知道這是誰幹的,一個二十年前就想要自己命的人,現在,終於來索命了。

這不是什麽偶發的“意外凶殺”。四太太在替自己“驅凶避禍”的同時,有人把她送到死亡的深淵。

恐怖的禍事還株連了榮榮。一個青春少女美麗的軀體此刻就殘缺不全的躺在冰涼黑暗的泥土上……

“你不能進去。”有人攔腰抱住阿初。“裏麵危險。”

“房梁會斷裂的。”醫院的醫生和護工拚命地攔住阿初。

阿初不說話,往前衝。

“不行啊!初醫生。”

“你瘋了嗎?那裏是火場中心地帶。小心。”

“冷靜點,冷靜點。”湯少也死拽住阿初不放。

“啊!!!”被困住的阿初近野獸般的咆哮回**在醫院上空。阿初抱著湯少嚎啕大哭,湯少的酒色身子根本撐不住,兩個人一塊倒下 去,滾在黑泥裏。

阿初暫時失去了知覺。

茫茫血色中,四太太、榮榮、小護士等人麵色從容地向自己走過來,她們優雅、雍容、飄逸,她們從自己身邊走過去,不跟自己說話,阿初看見她們白皙的毛孔裏滴著傷心的淚和冤屈的血……小護士的臉上帶著天真的稚氣;榮榮象一朵剛剛綻放就在眼前凋謝的曇花;四太太在笑,也許她枯萎得太久了,死亡反而讓她解脫了血色的陰霾。阿初的腿象灌滿了鉛,一動也不能動,就這樣癡癡地站著,眼睜睜看著她們漸行漸遠。

倒在地上的阿初慢慢睜開了朦朧的淚眼,他在心底發下了血誓。“蒼天在上,父母亡靈在上!姐姐幽冥路上!榮榮!我阿初對天發誓!不殺楊羽樺我楊慕初誓不為人!!”

人生價值觀在終決對壘的最後一瞬間,發生了質變。血腥占領了正義的舞台,眼淚淹沒了寬容和善良,他要換一種活法了,他被逼到了懸崖深淵。沒有路可逃,沒有路可以選擇,沒有人可以救自己。他要自救,他要複仇,他要脫胎換骨的蛻變。楊家的新主人、金龍會的新幫主在血火中誕生了。

四太太沒有預計到今日之死。也不知黃泉路上她是否如願以償?

楊慕初的認祖歸宗,預告了一個“死亡”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