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徐要殺大於

小徐坐在大於屎黃色212吉普車裏，不時檢查一下車門°他聽大於說這種車走山路不太安全，有個人就是在車拐彎的時候因車門沒關好被甩了出去。當時這人大概想吐痰,弄不開窗戶，結果一開門便被甩了出去，痰隻吐了半截。所以小徐顯得格外小心。更何況他今天跟大於出來是為了殺他，因此容不得半點閃失。

車開到半山腰速度慢了下來。小徐覺得耳朵眼兒裏進了一汪水。飛機起降時有這種感覺，電梯開猛了也有這種感覺。他再看他的寵物雞脖子有點縮，翅膀也育拉下來了，而且死沉死沉的，簡直像小徐褲兜裏的那把剪子。說到剪子,小徐在出發前的確想找件厲害點的東西對付大於，但轉念一想根本沒有這個必要Q大於已是年近半百的人，自己才二十出頭且剛剛大學畢業，無論是蠻幹還是用寸勁，對付大於不應該有什麽問題。

小徐要殺大於，這件事跟誰說誰都不信，包括小徐自己在內。一個星期前小徐要是有這種想法，他肯定自己會主動找大於賠禮道歉，再讓大於暴打自己一頓。因為一個星期前小徐太喜歡大於了。

事情還得從頭說起。小徐認識大於是因為倆人在同一個單位。小徐負責跑外聯，大於是司機，所以小徐經常有機會坐大於的車。當然，這不足以使小徐喜歡大於，他所喜歡的大於身上的東西正是現在他要殺大於的原因。

2、瞧大於這個人

在小徐看來，司機中普遍存在著一種司機情結，找個人就嘮叨起來沒完。尤其大於這種司機，既給領導開過大奔,又幹過麵的，因此即便不在車裏，也是兩眼直視前方，口中滔滔不絕。當然旁邊要有杯茶更好，好在說渴了的時候潤潤嗓子。但大於從來不跟小徐談什麽天下大事，也絕口不談自己的經曆。小徐所知道的大於的一點事，都是從別人嘴裏聽來的。

其中最能說明大於性格的是說有那麽一次，他丈母娘生病住院，大於帶上老婆孩子前往探視。後來他丈母娘勸他們早點回去，過了時間醫院就不退探視牌的押金。誰知大於說Si!

沒事，星期天帶孩子到動物園看猴子還不止花這些呢。結果沒過多長時間他老婆就跟他離了婚。其實誰都明白，大於的意思是不在乎那點兒錢，主要是想和丈母娘多呆會兒。他老婆不會連這點都不理解。比翼鳥中途爽約，肯定還有別的原因。但這顯然已超出本故事所要探討的範圍。

3、小徐請好好吃過橋米線

小徐請好好吃過橋米線那天，好好穿著一套被麵。但小徐對此並沒覺得特怪，因為好好有時候還穿窗簾，甚至國旗。

那天好好的胃口很好，完全沒有初戀時的拘謹。她不僅吃了兩份過橋米線，還給小徐講了過橋米線的來龍去脈。所以，她跟小徐說她這次是初戀，小徐一點也不相信。但他實在喜歡眼前這個女孩，她一會兒說東一會兒說西，並且吃得滿頭大汗。

小徐吃不下飯主要是因為剛一落座，好好便跟小徐說其實她最愛聞的是臭胳肢窩味。當時說得小徐直惡心。小徐記得她最早喜歡聞燒臭大姐味。

沒錯，我確實說過我喜歡聞燒臭大姐味，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好好說。我現在最愛聞臭胳肢窩味，所以，我現在特愛去免稅商店之類的外國人紮堆兒的地兒。真的，誰蒙你誰是小狗子。

看一輛電車進站，好好突然起跑上了那輛電車，把小徐甩在原地。說好好把小徐甩在原地，是因為好好突然起跑的時候離車站足有一百米，而且倆人當時正在商量到哪兒去看夜場電影。後來，小徐終於跟好好看了夜場電影，但那已經是另一個周末發生的事情。

4、小徐跟好好著夜場電影

小徐進了電影院就有些後悔。他一直以為看夜場電影的大多是一些沒地兒過夜的人，如今卻跟這幫人混在一起。所以從第一部電影的中間開始小徐便提前進入睡眠狀態。說提前進入，也是因為頭兩部片子小徐本來確實想看。那天晚上好好的精神卻好得出奇。別人樂她就跟著樂，別人悲傷的時候（包括壞人悲傷的時候）她便陪著落淚。

5、大於講給小徐的幾個笑話

說到底，小徐在決心殺大於之前，還屬於那種膽小怕事的人，他的心理中忍氣吞聲的那一部分隻能通過大於的笑話得以化解，盡管那些笑話一聽就是編的。比如他說會計老藺曾經作過一次失敗的整容手術，墊在鼻子裏的樹膠沒凝固好，結果被老藺感冒撮鼻涕給攥出去了。為這手術老藺花了三千多塊錢，所以老藺的這泡鼻涕可以說是世界上最貴的鼻涕。再比如他分析跟小徐同一個宿舍的曹保平（應本人要求,這裏暫且隱去他的真實姓名），說他為什麽老是積極向上卻總得不到領導的重用，就是因為他前年夏天到內蒙古出差住在老鄉家，夜裏出來撒尿，把馬廄誤當成廁所，結果剛把那玩藝兒掏出來就被捉住了。人家把他痛打一頓不說，還給單位寫了封信，告他耍流氓。保平說我耍誰了，人家說你沒看見馬廄裏有匹母馬嗎。

其實小徐跟老藺保平沒什麽梁子。但一想到老藺是會計保平跟自己一個宿舍，小徐心裏便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敵意O

6、小徐殺大於的思想準備

在此之前，小徐還曾經設計過別的辦法殺死大於。雖然這些辦法由於難度太大，小徐很快便放棄了，但正是因為它們的歹毒與離奇，即便是想想也非常解恨。

照理說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可一想到第二天還得看見大於，而且還得坐著他的吉普車到處辦事，小徐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小徐最不能容忍的便是一個令他討厭的人整天在他跟前晃來晃去。

' 還有一次機會非常合適。可當小徐正準備出門時突然下起了大雨，小徐心想決不能在這種天氣殺死大於，因為在多數人看來，電閃雷鳴往往是革命者英勇就義的天氣。大於這種人不配死在這種天氣。但小徐第二天就後悔了——他覺得讓大於死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更不合適。現實地講，要想殺一個人（即便殺一個氣象預報員），天氣因素也根本不應該考慮在內。

7、關於保平

其實，保平有一件事大於並不知道，在小徐看來，這比在馬廄裏撒尿要嚴重一萬倍。

令小徐一天中最難過的是在晚上熄燈以後，保平**發出的動靜往往嚇得小徐不敢吭聲，久而久之小徐竟熟悉了整個操作過程。起先小徐還非常害怕，但聽了保平在馬廄撒尿被捉的事後便又覺得十分可笑。他覺得保平肯定一邊三五一邊心裏想著那匹母馬，盡管那匹馬長得什麽模樣他都沒有看清。

關於保平的笑話大於還講了許多。比如保平剛來單位不久便買了輛舊自行車，但保平的車技比那輛倒輪閘還差，每次得連人帶車全部摔倒才能停住，知道他這個毛病的同事每次看他要下車時都躲他遠遠的。所以後來每次出門，保平的後背上總貼著一張白紙，上麵用毛筆寫著“磨合”二字。這樣，不管認不認識他的人在他騎到身邊時都有心理準備了。

趕巧小徐在聽到這件事的第二天就看到保平騎著他那輛倒輪閘上班，隻見他晃晃悠悠騎到單位門口，一騙腿兒就下來了 O

8、小徐短促而幸福的生活

看完夜場電影又吃完早點，小徐跟著好好來到好好家。

（剛才付早點的時候，兩人都爭著掏錢，看來兩人都已經把對方的錢包當成自己的。）

好好剛把門擰開又轉身把門堵上。你得答應我Q好好說。我們家很亂你可別嫌。其實小時候我特愛幹活，可每次剛想洗條手絹什麽的，我媽就過來打我，說這是傭人幹的看小徐注意到她臥室裏的一捆大蔥，好好說聽人介紹, 大蔥燙熟的味兒跟臭胳肢窩味差不多，這樣省得動不動就跑免稅商店了。不過，好好說，我還沒來得及一試。

後來，小徐回想起來，那天他越著急好好就越磨蹭。她一會兒讓小徐拉緊窗簾，一會兒讓小徐看看門鎖沒鎖好。然後，她堅持要小徐轉過身，她要在被窩裏脫衣服。好好說雜誌上說夫妻之間都應該有神秘感，更何況咱倆是頭一次。最後，小徐終於進了好好的被窩，好好突然說咱倆幹嗎非幹那種事，以親兄妹相處不是很好嗎？看小徐要生氣，好好說你別生氣，我昨天來妹妹了，不信你看……

9、小徐殺大於的物質準備

在小徐決定殺大於的當天晚上，他便給遠在外地的父母寫了封信，感謝他們多年的養育之恩，並告誡自己的弟弟妹妹，以後要孝順雙親。當然，小徐在信裏沒提他準備殺人,因此，當他父母接到這封信後肯定特別納悶。

寫完信，小徐在抽屜裏翻郵票的時候，翻出了一把剪子。這本來是小徐過去抽煙剪過濾嘴用的。過去小徐喜歡抽長支威龍，但又嫌過濾嘴太長。後來生產短支威龍的時候,小徐又改抽紅塔山了，所以這把剪子就一直扔在抽屜裏。小徐拿著這把剪子端詳片刻，又把它在桌邊上磨了磨。他準備用這把剪子剌穿大於的氣管。

發完了信，小徐又跑到離郵局不遠的一家飯店健身（還喝了兩杯不加糖的咖啡）。雖然他明白，他鍛煉這麽幾下根本沒用，飯店裏的健身房主要是給那些住飯店的人設置的。果然，第二天一早，他就發現自己腰酸背痛。

在此期間，除了對老藺、保平表示友好外，小徐在班上還接到過好好的一個電話，約小徐去她家裏玩。好好告訴小徐說她妹妹走了。小徐知道好好的意思，所以他對好好說,如果照你的思路發展下去，咱倆不是近親結婚就是**。說完他就把電話掛了O

綜上所述，小徐決定殺大於，完全是他一步步地把自己逼到這份兒的。

10、小徐的寵物雞

小徐坐在大於的吉普車裏，一隻手托著寵物雞，另一隻手則緊緊地攥住褲兜裏的剪子。舉世聞名的長城就在眼前。小徐暗暗地告誡自己，再往北，等過了長城再下手。過了長城往懷來那個方向山勢雖然沒有這麽險峻，但更加偏僻。一個職業殺手在險峻和偏僻之間肯定要選擇偏僻。小徐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反光鏡。據大於自己講，這個反光鏡是從一輛奔馳車上卸下來的，上麵印著兩行英文：The objects in the mirror may closer than they appear（反光鏡裏的東西比它們顯示的要近）。

寵物雞突然在小徐的手裏哆嗦一下，小徐知道它要屬屎了。他趕緊讓大於把車停在路邊，小心翼翼地把雞放到地±O誰知那寵物雞局完屎沒等小徐捉它，便撲扇著翅膀，鑽進路旁的灌木叢裏，轉眼就不見了。

這隻寵物雞雖說是一隻普通的雞，但在小徐看來它與其他寵物並沒有什麽區別。睡覺廚屎都有固定的地兒。所不同的是它的嘴比一般的要長，玩累的時候它便用它的長嘴支著腦袋休息。它似乎有一種天生的潔癖，跟小徐出去下飯館,它從不吃人家掉在地上的飯粒。但幾天前小徐發現他的寵物雞竟開始吃自己剛局出來的稀屎，小徐別提多傷心了，這完全不亞於大於給他的打擊。究其原因，原來寵物雞跟老藺家的狗在一起玩了幾次。這次小徐帶著它殺大於感覺很複雜,“帶寵物雞坐吉普車”，與其說這句話有點滑稽，不如說它更像一句歇後語，小徐總想用它來打一件或一樣東西。

11、小徐殺大於的原因

小徐要殺大於的原因簡單得似乎不能再簡單——大於認識好好，知道好好在單位裏的“事氣那天小徐跟好好看完夜場電影，在新街口的地攤上吃早點，大於開車正好經過那兒，也就是說他倆被大於看了個正著。

第二天一早，大於找到小徐，說他知道好好過去的事。

小徐問什麽事，大於說還能是什麽事。不過……其實也沒什麽，好好他們公司的總經理是個花爺，公司稍有姿色的女孩很少有被他放過的。好好長得那麽漂亮，又是總經理助理,你想想……小徐問大於是怎麽知道這些的。大於說，嗨，過去我給老板開車，常去他們公司。接著大於又給小徐講了一個好好跟那個花爺的葷笑話，小徐想樂，又樂不出來。後來，無論大於怎樣解釋，好好作為一具偶像在小徐的心中算是破碎了，而罪魁禍首正是大於。那天晚上小徐在一家小酒 館裏喝了個爛醉且意猶未盡。回到宿舍，他看到老藺家門口的灶台上放著半瓶料酒，便又拎回房間喝了。因為沒有開水，所以他也沒往酒裏放薑片或話梅。第二天到了做晚飯也就是小徐準備給父母寫信的時候，小徐聽見老藺在走廊嚷嚷：哪個饞鬼把料酒給偷喝了，那麽多料酒能炒多少菜呀!……小徐發現老藺不凜。

12、故事結局

現在，大於和小徐為找寵物雞累得滿頭大汗，身上還紮滿了酸棗刺兒，活像兩隻刺蝟。剛才大於踩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差點兒沒掉下去。其實這正是殺死大於的絕好機會,小徐卻本能地一把拽住大於，倆人的友誼反而在瞬間加深。所以，當小徐最後從大於手裏接過寵物雞時，他腦子裏立刻閃現出《三國演義〉中劉備從趙雲手裏接過阿鬥的情景，他差點兒把寵物雞摔到地上，再加上一句：你險些損失了我一員大將！但小徐沒有那樣做，他認為那樣做太近似於剽竊，盡管曆史是如此驚人地相似。

小徐抱著寵物雞，重新坐回到大於的吉普車裏，他突然發現自己以往的想法過於幼稚。就拿大於說好好這件事來說，大於完全可能是出於好心。即便是開老藺、保平的那些玩笑也僅僅是為了逞一時口舌之快。要知道在大於說到好好前，自己還是他的同謀呢。這時，他的剪子從已經紮漏了的褲兜裏露出來一截，小徐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後來，小徐、大於在懷來辦完事又回到城裏，他倆又像往常那樣嘻嘻哈哈地打發日子。這個結局看上去似乎很合So因為小徐即便把大於殺了，這也不過是樁一般的殺人案（要知道現在為一句話甚至一個眼神而殺人的大有人在）；但是小徐沒有殺大於，這情況也許更糟，因為小徐將永遠帶著悔恨生活，而大於將對此一無所知。

一九九五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