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生隨行,出裏門先生乃乘,因教生曰:“道莫切於禮,作聖之事也。人之不肯為聖者,隻因視禮之精钜者曰,是聖人事,非我輩常人所敢望;禮之粗小者曰,但能此豈便是聖,聖人不在此;是聖人無從學也!吾願有誌者,先其粗,慎其小,學得一端亦可,即如出裏門乘,入裏門下,出則告,反則麵,豈人所不能哉?不為耳。”

聞人讀“舉賢才”,謂之曰:“我輩士庶,莫謂學不得此句。見人孝弟便學他孝弟,便到處稱揚他孝弟;見人廉幹,便學他廉幹,便到處稱揚他廉幹;即吾人在下之舉賢才也。凡書皆宜如此體驗,不可徒讀。”

念念向天理上想,心上達也;事事向天理上做,身上達也。若百念百事升天,忽一念一事墮地,前功盡棄矣,可恃乎!

製欲之法,明以辨之,剛以斷之。

孫瑜字叔禮,奭子也。其傳載毀蔡州吳元濟像改祀裴度。先生曰:“毀之,改之,是矣。然元濟至三百年猶廟祀之,則雖竊據一時,亦必有澤及生民處也。今聞青陽縣有張定邊祠,想亦有不可忘者乎?後世即一日長民之豪傑,皆當知勉。”

人不辦天下事,皆可為無弊之論,若身當天下事,雖聖人不能保所用之無僉邪。蓋辦事隻以得才為主,事成後若彼罪著,再為區處而已。試觀堯用三凶,孔子論衛靈用三臣,忠武用延、儀,從來如此。

“小魯”,“小天下”,極讚聖人之高。“觀瀾”,如中庸“語大莫載”、“容光必照”,如“語小莫破”,注意在學聖者如“流水不盈一科不行”,“不成此章不達”。學兵成了片段方學農,學農成了片段方學禮、學樂。孟子所見極真切,不曾岔了孔子路徑;後儒見解全別。錂見先生教幼童數也,語之九數不令知有因法,九數熟而後進之因,因法熟方令知有乘,乘法熟方令知有歸除。教禮教樂亦然。所謂“盈科後進”也所謂“循循善誘”也,先生其不岔孔子路徑與!

果齋自任有千金不奪之守。先生曰:“噫!何言之易也。嚐以不拾遺一節自勘矣:一錢不拾,未必百也,百金不昧,未必千也,千金不昧於通衢,未必不一金昧於深夜也。又嚐以好色自勘矣:見三分色,目不睨、心不亂,未必保八分也,八分豔嬌而不亂,未必保傾國奇姿也,傾國奇姿不亂於白晝,而野花俗草反溺於隱僻衾枕者,未敢保也。此四十年來與法乾交相恐懼警切,而未敢自信者,何言之易也!”

古者弟子為學,先教之事父、事兄,服勞奉養;今世為學,惟教之讀書、作文,逸惰其身,而奴隸其父兄,此時文取士之害,讀作為學之弊也。

人之誌道德也,君子積年作之而不興;誌富貴也,俗人一言動之而輒起。甚矣,誌道者之鮮也。

或問:“'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一日甚暫,天下至大,一日才克複,焉得天下遂稱其仁?”先生曰:“如子今日克己複禮,莫道天下,便左右鄰裏亦未必稱仁,是夢語也。我之本體,原萬物皆備,隻因自己失了天理之則,便與父子兄弟皆植藩籬,況天下乎!今能一日複了天理之正,則已仍是萬物皆備本體,民皆吾胞,物皆吾與,普天之下,皆入吾愷惻涵育之中,那有一物不歸吾仁中者?隻因自己無誌無力,不克真複此理耳。故緊接'為仁由己’二句。”

李益溪與陳睿庵習樂舞,每學一舞,詳說而習之。先生喜曰:“此方是'博學而詳說之’,方見'不亦說乎’景趣?”

益溪言:“學一次有一次見解,習一次有一次情趣,愈久愈入,愈入愈熟。”先生曰:“不實下習工夫,不能咀此滋味。”

益溪言:“容貌辭氣德之符,宜端嚴修整,不可簡率苟且。”

“文、武之政,布在方策”者,不足言“政舉”,必“其人存”,實以之為天下國家,方是“政舉”。孔、孟之學,布在經傳者,不足言道行,必“其人存”,實以之見習行經濟,方是道行。道之息者千餘年矣,傷哉!

思以我易天下,不以天下易我,宏也;舉國非之而不搖,天下非之而不搖,毅也。

王景萬言看綱目,先生曰:“先定誌而後看史,則日收益矣。如誌在治民,凡古大臣之養民教民,興利黜害者,皆益我者也;誌在勘亂,凡古良將之料先策後,出奇應變者,皆益我者也。誌不定則記故采詞,徒看無益,猶之四書、五經矣。”

人之心不可令閑,閑則逸,逸則放。

“今之人修天爵以要人爵”,孟子歎世道之衰也,而吾正因修之、要之者,服周公製法之善。“修天爵以要人爵”,雖文、武盛時不能保無其人,修之久則習與性成,功名之事皆性命之事矣。雖至春秋、戰國,周道衰微之極,人猶“修其天爵以要人爵”,即此一修、一要,其存天理成人才者不淺,此所以戰國之人才猶盛後世。今世求一修之、要之者,何可得哉!

羲皇上人亦非異難,但淳樸無機心,無飾雕,無牽係,穆穆屯屯,便近之。所謂“欲與天地不相似,不可得”也。

天下人之入此帖括局也,自八、九歲便咿唔,十餘歲便習訓詁,套襲構篇,終身不曉習行禮、義之事,至老不講致君、澤民之道,且無一人不弱不病。滅儒道,壞人才,厄世運,害殆不可勝言也。噫!

謁父生祠,思為人臣者每朔望謁聖惕其忠也;吾為人子,每晨謁父,惕其孝也,可不立吾父之身乎!

一日習數,思習功久曠便忘,況不習乎!宋代諸先生雖天資高,可不習而熟,可久曠而不忘,能保其門下天資皆若之乎!甚矣,孔門“時習”成法不可廢也。

“改過遷善”,吾人實地工夫也,誠逐日有過可改,有善可遷,即“日新”之學矣。

耨蔬畦草,思草雖甚蕪,去一科終是少一科,揀其大者去得一二,蔬隴亦自改觀。吾心之欲,去一分自是少一分,雖未遽能去盡,若將好色、好貨大段去得一二,本體亦自光明矣。

先生不視非禮,或反嘲之,先生曰:“製之於外,以防其內,吾儒之學也。”或曰: “吾見之如不見然。”先生曰:“汝即不動心,何必訝不視者乎!”曰:“此外麵工夫,內必無檢製。”先生曰:“四勿皆從視聽言動上克去,孔子亦騖外乎?”曰:“勿者,心勿之也。”先生曰:“視者,誰視之乎?”

朱參兩以憂鬱成疾,先生曰:“兄知天地之性,人為貴乎?萬物皆所以奉人,故人貴;若以物役人,則不貴。'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非特人君然,學者亦有之。有財足以廣身之施,無財不足以損身之樂,以財發身也;有財適以益身之愚,無財又以戕身之命,又以身發財也。”參兩曰:“莫非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先生曰:“法乾講此書甚寬,不惟桎梏、岩牆之類非正命,凡好色、好貨、好貪食、好爭勝之類以致死者,皆非正命也。以此推之,作無益之憂以損生者,亦非正命也。”參兩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