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曰:“吾輩若複孔門之學,習禮則周旋跪拜,習樂則文舞、武舞,習禦則挽強、把轡,活血脈,壯筋骨,'利用’也,'正德’也,而實所以'厚生’矣。豈至舉天下事胥為弱女,胥為病夫哉!”
過霍侯,思三代下論人平允者尠。如殷高宗、尹吉甫惡至殺其子,而猶不失為中興之賢君、相,蓋殺子是其一惡,大端之人品,自不可誣者,天下不可無高宗、吉甫也。冉有、子路、宰我過至聚斂、誣死、短喪,而終不失為孔門之賢弟子,蓋聚斂、誣死、短喪是其一大過,大端之才德,自不可誣者,孔門不可無三子也。後世不務實踐,論世亦不論實征,好責備古人以市其識,而以不能誅妻夷霍侯。噫!霍侯其易及也哉。
赴易,同友人行。指途人謂之曰:“孟子言'人皆可以為堯、舜’。如彼推車者、荷擔者、執鞭者、趨役者,雖加數十年學問之功,兼以師友之薰陶,豈即能為堯、舜?”友不能答。先生曰:“孟子非謂'欽明’、'浚哲’、'知如神而仁如天’,斯為堯、舜之德也;非謂'時雍’、'風動’、'地平天成’、'萬物鹹若’,斯為堯、舜之事也;若然,則顏、曾以下恐難言之,況彼碌碌者乎!隻就各人身分,各人地位,全得各人資性,不失天賦善良,則隨在皆堯、舜矣。如推貨者不飾賈,不偽貨;鞭役者不罔上,盡下分,斯皆堯、舜矣。此'人’字,自聖知至庸愚,王公至隸胥,千萬人都括盡,'皆可以為’四字,是將生、安、學、利、困、勉,用學問之擇執與不用學問之擇執,千萬等工夫都包盡。”
剛主與張自天言,孝繼母,任是十分合理,隻不得於父母,便不是理。又謂母子斷不可異處以相避。如今日問安而罵也,明日複問,推之後日皆然;今年罵也,明年複問,推之後年皆然,是父母終日罵,終日問,尚有親親情誼。若各安一方,母亦不罵,子亦不受,雖小得安靖,而此一“疏”字,不孝大矣;況十分承順父母,亦可冀其回頭乎!
仁、知、勇,古今之達德也,立德、立業俱在於此。如西漢蕭何“仁者不憂”也,張良“知者不惑”也,韓信“勇者不懼”也。
李晦翁先生雲:導幼子以正。示之以正,示之以忠,教行誼不教文章,所就自不猶人。錂按:先生此言,深得訓幼子之法,依此教子,何患鄉無善俗、世乏良材耶?
剛主謂李毅武曰:“學不徒讀。如讀一部論語,不徒讀,隻實行'學而時習之’一句,便是讀論語;讀一部禮經,不徒讀,隻實行'毋不敬’一句,便是讀禮經。如師教我曰' 汝南行’,我即南行,不學其說,師無不喜;若不南行,亦學其說曰,'汝南行’,師必不喜也。”
高台臣問曰:“大學'明明德’,朱子或問以為'心者虛靈不昧,具眾理而應萬事’ ,性之德乃是'仁義禮知’,畢竟明德是心乎?性乎?”先生曰:“心也,性也,明德也,一也。大學言心,即性也;中庸言性,即心也。'性’從'心、生’,正以其'虛靈’也,正以其'具眾理,應萬事’也。不然,則死心矣。'明德’之德從'直、心’,正以'虛靈 ’,故不假造作,不假矯揉,當愛者直愛之,當斷者直斷之,當敬當辨者,直敬之、辨之,此其所以為'具眾理而應萬事’也。不然,則屈心非德矣,則不虛靈,非'明德’矣。'堯舜性之’,'明德’也;'湯武反之’,'明明德’也。若如彼解,則心於仁、義、禮、知之外,別有所具之眾理乎?心於惻隱、羞惡、辭讓之外,更何以為'應萬事’乎?”台臣曰:“今日乃解'明德’矣。下手工夫全在'知止’乎?”曰:“不然。下手到底在明、親。明德者,誠明者也。其餘都被引、蔽、習、染昏此明德,所以在明之,明之是大學工夫也。一人昏其德為昏德,眾人昏其德為汙俗。隻自明我德,便是小學,必並明天下民之德,方是大人之學。所以在親之,親之是大學工夫也。明必明到十分,不如堯之'欽明’,舜之'浚哲’不止也,還盡力去明;親必親到十分,不如堯、舜之'百姓昭明,黎民於變時雍’不止也,還盡力去親,故曰,在'止於至善’。蓋至善便是吾道之極也,中也。不及一項人,終是迷惑錯亂;太過一項人,終是張皇奔馳。能知此當止處,則未至自不肯止,既至自不肯求,便有主張,有歸宿,故曰'知止而後有定’。”台臣又問:“中庸'致中和’如注解,則孔子之心正矣,當時之天地何不位?孔子之氣和矣,當時之萬物何不育?以為必須與天下共立其大本,共行其達道,立綱陳紀,禮陶樂淑,方是'致中和’。將堯、舜方盡得之一部中庸,帝王方有其事以全其用,儒者但有其心,而存其體矣。”先生曰:“孔子'致中和’於一身,而一家之天地、萬物位育矣;'致中和’於七十子,而七十子家之天地、萬物位育矣;'致中和’之政,以宰中都、攝相事,而魯國之天地、萬物亦幾位育矣,豈儒者而徒有其心乎?”
或以未列青衿,自憾為廢人。先生曰:“不然。吾聞心不思道德,身不蹈禮義,乃為廢人;若不作秀才,隻廢八股業耳,未為廢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