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成功的商人,埃德溫·菲林有的時候謹慎得就如同走出地洞暴露在陽光下的下水道老鼠,但有的時候卻又像是荒林裏的劍齒虎一樣膽大。

他的一切都是靠他雙手創造的,而非來自父輩的繼承。

他成功的人生是所有商人的楷模和學習對象。

他的合作夥伴經常稱呼他為“無所不能的海上傳奇”,在他身上的發生的故事,完全可以寫成一部暢銷小說。

埃德溫·菲林的家族曾經隻是克魯領北方領土上的下領主,時代靠著領地僅有的一個小村子維持生計,屬於非常傳統的貴族家庭。

但是,當埃德溫·菲林從他父親手裏接過領地統治權的時候,他做出了改變。

在剛剛繼承家族領地的當天,埃德溫·菲林就把他的領地賣給了他的鄰居,然後帶著年邁的母親和年幼的妹妹在別人的嘲笑聲中搬到了巴蘭鎮,開始了他的商人生涯。

他第一筆生意是投資的酒水貿易,

這本是一筆穩賺不賠的生意,但他卻遭到了失敗!

不過,卻並不是因為他投資方向不對,而是因為他沒有相關的人脈。

當時的埃德溫·菲林並不清楚這一點,其結果就是讓他的投資血本無歸。他真正明白這個行業生存條件的時候,已落魄到靠打短工維持生計。

偶然一次貨運搬運,讓他發現一條走私高原麥酒的生意。

他抓住了這個機會,利用自身貴族頭銜購買了一張行會憑證,開始他長達五年的‘合法’性的走私生涯。

在這個過程中,他目睹人性所有的黑暗麵同時也獲得了可觀的財富,他用這些財富在巴蘭鎮編製起了一張廣闊的人脈網。

然後……他開始投資遠洋貿易。

遠洋商路,被很多人稱為用黃金鋪就的商路!

但商人們則願意把這條路稱之為‘紅色黎明’,因為要想在這條商路上發財,就必須做好隨時赴死的打算!

鮮血之後的黎明……多麽形象的比喻。

埃德溫·菲林在這條商路上活了下來,並成為除卡瓦爾堡官方行會之外,最有名的幾位大商人之一。

是運氣嗎?

當然,運氣肯定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他那張笑臉下不屈的精神以及內心深處的果敢和狠毒!

在長時間的商路貿易中,讓埃德溫·菲林明白,投資商品原本比投資某一個人賺取的前更多。

所以在後來涉足領地政務期間,他開始瘋狂的投資某些看上去前景不錯的大貴族。

獸人戰爭期間,他一眼就看中了當時還相對落魄的考利爾。

那一次投資讓他獲得了現在的地位!

而現在,麵對首相和國王的衝突……埃德溫·菲林更是毫不猶豫的選擇了站在國王這一邊。

這對於他來說,這場爭鬥根本不用考慮就能做出選擇。

或許是穩勝的局麵讓他整個人變得自信,於是便脫口而出“靠敬畏之心統治的時代已經結束”這等愚蠢透頂的話語。

這句話本身,也許對於現今的克魯裏亞王國來說並沒有錯,

但是,現在是在什麽地方?

國王辦公室!

他麵對的是什麽人?

王國首相以及……端坐於王座的國王。

在這種地方,麵對王國統治者本身,可以說出這樣的話?

顯然是不能的!

而埃德溫·菲林不但說了,而且帶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他的這句話一出口,辦公室內所有人都下意識的從座位上站起……

首相戴西裏·龐博立刻想要說點什麽,但他發現這個時候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選擇;茜拉·馬恩爵士掃了一眼埃德溫·菲林,又看著前方麵無表情的國王,有心想要說點什麽緩和氣氛,卻又找不到話題。

後麵角落的考利爾此刻心中早已暗罵不已,他沒有想到在這個關鍵時刻,埃德溫·菲林會說出這麽不經過大腦的話題。

而埃德溫·菲林本人此刻正把頭埋在胸口,等待著培迪的垂詢。

“很有意思的言論。”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培迪並沒有憤怒,不過他臉上的溫和的表情卻突然變得嚴肅,把玩著左手大拇指上的紅寶石戒指的同時說道:“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言論……埃德溫爵士,我問你……當民眾對王權失去敬畏之後,他們會還遵從我的統治嗎?”

“我們會永遠追隨陛下!”戴西裏·龐博搶著表態,他的聲音壓過了埃德溫·菲林開口想要解釋的話,“任何懷疑您統治的人都將是我們的敵人。”

他的表態很突然,卻又很及時,正要對應埃德溫·菲林那句話!

首相的讓周圍眾人一怔,心中開始糾結。他們在想,個時候是跟著首相表態呢?還是不表態?

“我在問的埃德溫·菲林。”培迪沒有理會首相的表態,也及時阻止了其他人的表態。

“陛下,您的統治權符合王國的法律,是正統!”埃德溫·菲林的回答很簡單。

“法律。”培迪靠在椅子上輕聲低語。

“貴族的權利就來自王國的法律,爵士。”戴西裏·龐博臉上突然浮現出笑容,“想要收回他們的權利,就必須先更改我們的法律……如果法律能夠隨意更改,那麽你口中所謂的統治權又有什麽意義?”

“我所說的法律是針對整個王國的法律,而非毫無公平性的貴族法則!”埃德溫·菲林把埋在胸口的頭抬起來,一臉嚴肅的望著戴西裏·龐博,“貴族法則可以統治落後的部族群落,但不能統治人口基數龐大的城市。”

“先祖們沿用了兩百餘年,為什麽到我們這裏就不必可以了?”

“傳統貴族的教育方式早已沒落,我們應該讓引導他們改變自己的觀念,這不管對他們還是對王國本身而言,都是有利無害!”

“你們墮落了,就想讓我們跟著你一起墮落?”

“這不是墮落,這是進步,整個王國都在進步,我們的生活方式正在改變,看看那些恪守老舊規矩的家族,他們的生活甚至還不如克魯城內某些工廠的老板。”埃德溫·菲林顯得很激動,“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麽如此頑固……曆史上無視次事實證明,當我們停滯不前的時候,就會慘遭毀滅。”

“你能證明你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理?”

“時間會證明一切!”

“時間?哈!你是想讓我們整個王國為你的猜想而買單嗎?”戴西裏·龐博連帶著不可置信的表情。

“這裏是國王辦公室,我隻是提供建議的人。”埃德溫·菲林重新把頭埋在胸口,“一切都有陛下做決定。”

“但你的想法很危險。”

“是自己的想法太保守,卻去責怪別人的想法很危險?”

“咚咚”沉悶的聲音阻止了兩人的爭吵,培迪用手指關節輕輕敲擊桌麵臉上不帶有任何表情,腦子裏卻不斷浮現出埃德溫·菲林剛才說的話。

在例行會議之前,培迪原本的打算是趁機直接拿下戴西裏·龐博,改組內閣實現中央集權。

但在埃德溫·菲林的一番說辭過後,他發現自己的想法有些過於想當然。

他忽視了新興商人這股力量是否真的可以為他所用,也忽視了商人們如野火燎原一般的野心。

他可不想在剛剛解決貴族的問題後,更加難纏的商人團體又成為了新的麻煩。

就算培迪心中清楚,他的財務大臣所說的一切確確實實是未來國家政治形態的最終發展方向,但這不代表他就可以真的要冒險試一試。

畢竟,誰都不能保證在這期間不會發生某些不可預知的變故。

但廢除或者節製貴族的特權肯定是要施行的,因為太多的特權存在影響了國家貿易進步。

培迪心中有些糾結,到底要怎麽選擇?

良久後,培迪輕聲說道:“這個問題先不談。”他選擇暫時忽略這個問題。

畢竟,從發現問題到現在,也就過去不到兩天的時間,這麽草原的下定決心對整個王國而言未必是一件好事。

“陛下,埃德溫爵士的言論太過激烈,如果不……”

“我說了,這個問題先不談。”培迪粗暴的打斷首相的話,“你還想讓我再重複一次嗎?”言罷,他看了看牆上的時鍾,“現在已經八點,內閣各部還有什麽事情需要呈報的嗎?”

後麵一句話出口的時候,培迪的目光開始依次在辦公室內所有人臉上劃過,

不過,直到他收回目光,也沒有人再站出來說話。顯然,不管是老獸人巴戟還是漢妮娜男爵,都發現國王現在的心思,選擇了閉嘴。

於是,今天的早會就這麽有頭無尾的結束了。

……

國王辦公室外,

首相戴西裏·龐博直接當著所有內閣成員的麵,指著財務大臣埃德溫·菲林的鼻子,用一副趾高氣揚的語氣說道:“你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一個不知道從那裏冒出來的小貴族,就妄想要談論國家體製,簡直不自量力!”

“感謝首相大人的告誡,我一定注意。”

埃德溫·菲林謙遜的態度讓戴西裏·龐博一怔,周圍其他內閣成員的投來的目光讓他明白,在這個時候最好不要過度展現他的首相權柄,否則明天整個王國都會流傳出類似‘我們的首相大人的心眼比針孔還小’的流言蜚語。

外務長畢普這個時候站到中間低聲說道:“戴西裏侯爵的意思是說,以後類似的提議應該先經由內閣會議商定後,才在禦前匯報比較穩妥。”

“陛下說過,在禦前會議上可以說任何想說的話題。”考利爾笑嗬嗬的站在埃德溫·菲林的身邊,他盯著畢普爵士,“如果什麽事情都有內閣會議商定,那麽禦前會議還有存在的必要嗎?”他的笑容慢慢變成了冷笑,“或許,您應該把您剛才的話說給陛下聽一聽。”

“你們難道非要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到你死我活嗎?”畢普爵士皺了皺眉,“王國的外交正在麵臨著挑戰,我覺得我們可以放下爭端,先解決和各國的談判事宜。”

“這是一回事,我的外務長大人。”考利爾搖著頭。

戴西裏·龐博望著埃德溫·菲林和考利爾毫不掩飾的展露著他們之間的盟友關係,麵無表情的轉過身子後徑直向首相辦公廳的位置快步走去。

考利爾望著剛剛走出辦公室的巴戟和漢妮娜又被叫進辦公室,故意用很大的聲音對戴西裏·龐博說道:“去我那裏坐一坐怎麽樣?”

“當然可以!”

城堡外麵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小雨,讓整個天空顯得灰蒙蒙的,好似要塌陷下來一般。

寒風吹拂間,冷得讓人直搓手。

城堡外,被雨水侵蝕的一輛黑色馬車內,考利爾和埃德溫·菲林麵對麵坐著。當老法師一個隔音魔法施展後,他說道:“你剛才不應該那麽衝動,如果你不衝動,戴西裏·龐博那個老家夥可能已經蹲在監獄裏。”

“也許吧……但很快就會有無數個像戴西裏·龐博這樣的人站出來。”埃德溫·菲林帶著他特有的笑臉,“我可不想一直和那些貴族鬥下去,王國也經不起這樣無窮無盡的內鬥……我需要的是一個強大的能夠帶領我們開創新帝國的強大國家。”

“你想做帕特維德……還是洛克大帝?”考利爾語氣裏帶著戲謔之意。

“我誰都不想做。”埃德溫·菲林聳聳肩,然後臉上的笑意散去,露出一副非常嚴肅的表情,“還有,以後這種玩笑還是不要隨意說出來為好……不管你信不信,但我對王國和陛下的忠誠不是你能夠想象的。”

“每個人都會因為某些原因想要去做一些別人不能理解的事情。”考利爾並沒有再諷刺這位商人的‘忠誠’,“我隻是想提醒你,有的事情不要做得太過,我們的國王陛下可不會手軟。”

“我們兩個好像不應該談論這樣的問題吧。”埃德溫·菲林轉動著他有些僵硬的腦袋,“我們還是來談談今天早上的例會吧……警察局和軍情處從昨天開始,高級探員調動變得異常頻繁,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是陛下準備向某些人下手了。”

“我得到的消息是,國王秘書處正在聯合軍情處秘密調查幾年前五十萬金幣的貪汙案件。”考利爾用篤定的語氣說道:“剛才的例會,陛下肯定打算對還沒有準備的戴西裏·龐博動手,但你的言論讓陛下放棄了原本的計劃……很快,我們的首相大人就會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不會也不敢對陛下采取任何行動,但他可以對我們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