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田月對許鷗的信任是通過幾百個日夜的慢慢積累出來的。

許鷗在慰安所之時,中國的、朝鮮的、日本的女孩子都混住在一起,大家都是軍國主義的受害者,為了活下去,除了守望互助沒有其他選擇。是以許鷗在遇到南田月時,也沒有因為她是日本人就對她心生隔閡。

南田月自小在滿洲長大,潛移默化之下隻覺得自己是滿洲人。到了上海後,跟從本土來的日本人相處不來,又被中國人排斥。遇到與她同從滿洲出來,身世相似的許鷗,自是覺得親近。許鷗又待她一片赤誠。

兩人分開這幾個月,雖各自經曆了翻天覆地變化,但南田月對許鷗的信任並沒有變。

她離開酒館後並沒有直接去周公館。既然她是以許鷗朋友的身份登門,就不能空著手。可她囊中羞澀,根本買不起什麽像樣的禮物,最後隻要咬牙買了一匣子點心,厚著臉皮敲開了周公館的大門。

對於南田月的到來,單鳳鳴的態度十分曖昧。

因為,在南田月進門之前,單鳳鳴剛見過管家的倆個女兒。

據小女兒夫妻說,他們倆到了崔嬸子老家後,並沒有急著登門,而是在鄉間打聽了一下。據鄉親說,崔嬸子在大戶人家做工發了財,回鄉之後就給兒子在縣裏買了小樓,並給出了大筆嫁妝把守寡的女兒嫁去了舉人家裏。一時間,鄉裏人羨慕不已,直到崔嬸子突發心疾猝死,這個熱鬧才算過去。

小女兒父親聽完這話,更是不敢登門。因為在走之前,管家把崔嬸子的大概情況給他們說了一下。著崔嬸子雖然之前攢了些錢,退休的時候又得了單鳳鳴的賞,可遠不夠她這麽花的。

且因為周彬的緣故,周公館裏常年都有心髒方麵的醫生進出,傭人們對這方麵也比較重視,有點小毛病也會讓醫生幫著一起看看。崔嬸子在退休之前兩個月覺得胸口悶,也曾讓周彬的醫生幫忙看了一下,最後確診心髒沒問題,隻是有些胃脹氣。一個心髒毫無問題的人,怎麽可能剛回老家一兩個月就得了心疾死了呢?

小女兒夫妻盤桓了幾天,才想到了個辦法。兩人沒有去崔嬸子老宅,也沒有去縣裏找崔嬸子兒子,而是拿著禮物去拜訪崔嬸子的女兒。

崔嬸子的女兒雖是守寡再嫁,還帶著個拖油瓶,但舉人家裏好名聲,對他們母女很是厚待。小女兒到的時候,崔嬸子的女兒已經有了六個月的身孕,整個人看著精神奕奕的。

提起母親,崔嬸子的女兒並不太悲傷,在她看來母親這輩子已經夠風光了,活著住洋房吃精糧,死了也是風光大葬,去的時候也沒有痛苦,一頓飯的功夫就沒了。死前主家還來人探望過她,給她送了一筆錢。

東拉西扯的說了半天後,小女兒的心裏就有了數。她一刻都沒敢停留,直接回了上海,事無巨細的把打聽到的回給單鳳鳴,並附上了自己的結論。

小女兒認為崔嬸子拿了外人的錢,讓綠桃冒名頂替進了周公館,後又被人滅了扣。

對此單鳳鳴未置可否,但重賞了小女兒。

小女兒走後,管家的大女兒又來辭行。周彬的葬禮已經結束,收尾的工作也完成了,她沒有理由在留在周公館。她在的周公館待的時間雖不長,但對綠桃的觀察卻有了結論。

綠桃雖也是一副粗手大腳,農家女子的樣子,但家務事做的卻不夠麻利。

這戰火連天的年頭,為了糊口,鄉下的男人常要出門打短工,田裏的事情就要由留在家裏的女人和還未成年的兒子來承擔,家務事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女兒身上。是以,那些負擔著全家家務事的女孩子,幹活都非常麻利。不一定做的多好,但一定做的很快。

綠桃在廚房幫工,活幹的雖然仔細,卻幹的太慢。而且一旦有人跟綠桃說點什麽,或者綠桃聽人說點什麽,她手上的活就立刻停住了。

大女兒連天都不用跟綠桃聊,就摸清了她的底細。這綠桃,絕不是出身農家。

聽了管家倆個女兒的回話後,單鳳鳴基本斷定,這綠桃是日本人安插在周家的眼線。

而昨天,看守所裏,大島熏剛鬧過一場,單鳳鳴就接到了電話。

她雖不喜歡南田月憲兵的身份,卻猜到南田月此次前來,應當是為了許鷗。

是以,單鳳鳴叫上馮小姐,兩人在衣帽間內接待的南田月。

南田月也知道周公館裏有大島熏的眼線,在衣帽間裏見麵是不得已為之,但被管家請進衣帽間的時候,她還是愣了一下。

在此之前,她從來不知,世間還有如此奢華之地。精美華麗的衣服,璀璨奪目的首飾,優雅舒適的鞋子,如夢境一般讓南田月沉醉其中。

南田月覺得失禮,卻又無法移開自己的雙眼。

“讓南田小姐來此見麵,實在是太失禮了。”單鳳鳴率先開了口。

“我是為了許鷗而來。”南田月把注意力轉回了正事上:“我希望能與單董事長合作,救許鷗離開監獄。”

“現在許鷗已經到了地方法院的看守所裏,隻要法官秉公執法,她定然能脫罪出獄。”單鳳鳴說著場麵話。

“太久了。等法庭宣判耗時太長了。”南田月說道:“大島熏不會任由法庭宣判許鷗無罪的。”

單鳳鳴立刻明白了,南田月最終的目的不是救許鷗,而是通過許鷗來對付大島熏。這也正和她的意。

“大島熏為人跋扈,自來上海就針對政府大小官員,幾次大清洗運動,鬧的人心惶惶。大家都深受其苦,卻又無可奈何。我們也曾嚐試向貴軍部投訴,可並沒有得到什麽結果。”單鳳鳴說道:“不知南田小姐有什麽高見?”

“軍部可能忽視中國人的投訴,卻一定會重視日本人的話。隻要我拿出足夠的證據,就能說服軍部立刻釋放許鷗,問責大島熏。”

“不知南田小姐想要什麽樣的證據?”

“一切可以證明大島熏以公謀私,陷害許鷗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