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鷗在弄堂外麵與周繼禮演了一出依依惜別後,進了長平裏就被熱情的街坊圍住了。

孟太太搶在第一個發問,先問送她回家的先生是哪位,又問兩人發展到了什麽地步,最後叮囑她千萬不要上當受騙。半條巷子的人都熱情洋溢的圍了過來,畢竟這是許鷗搬來這裏兩年,第一次被男人送回家。

長平裏是個沒有秘密的地方,許鷗的身世自然也瞞不過街坊們。他們同情許鷗的同時,也對能如此近距離的接觸豪門八卦充滿了熱情。於是便總能自我說服,平日裏多問幾句,全都是為了更好的照顧許鷗。

對於大家的過度關懷,許鷗也從不惱怒,問什麽便說什麽,很是乖巧。這就更惹得鄰居對她又憐又愛,恨不得她能有個頭疼腦熱,讓大家有個地方獻獻愛心。

許鷗很喜歡這種市井生活的煙火氣,這讓她每次穿過巷子走回家時,都會不由自主的產生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在幻想裏她隻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做著一份乏善可陳的工作,過著千篇一律的日子,等年紀大了便會由著鄰居幫忙介紹,嫁一個忠厚善良的男人,生三四個孩子,不管外麵的風雲變幻,就在長平裏慢悠悠的過完這一生。這些幻想,溫暖著她每一個從噩夢中驚醒的深夜。

麵對著街坊們的詢問,許鷗交代了周繼禮的身世背景,倆人何時相識,如何發展的,又聽取了一番“過來人”們的建議,才脫身回家。

“回來了。”

許鷗剛關上門,一個聲音從黑暗中響起。

許鷗嚇得往後一跳,手撫胸口,緩了好一會兒,才張口說:

“唉呀媽呀!嚇死我了!你咋不開燈呢?”

“你傻啊!開燈不就讓人發現了麽!”黑暗中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你也別突然出聲啊!”許鷗說著,伸手摸到了燈繩。

“咋地,我出聲前還得給你唱個小拜年呀。”

許鷗開了燈,看到仙樂斯裏給周繼禮端酒的酒保,拿著倆饅頭蹲在正廳堂的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酒保叫孫平秀,代號雞尾酒,是許鷗的交通員,專門負責許鷗的聯絡與安全。兩人同為抗聯戰士,認識很多年了,關係很親密。

孫平秀在抗聯時就負責情報與聯絡工作,常年遊走於日本人、土匪和漢奸之間的他,經驗豐富,手段老練。許鷗離開東北之時,抗聯為了大局考慮決定讓他來協助沒有經驗的許鷗。許鷗來到上海後,孫平秀也跟了過來。

兩人雖同屬“酒館”小組,但由於許鷗身份特殊,在上海潛伏近兩年的她從未和任何組員有過接觸。因為許鷗在上海一直沒有什麽具體的任務,所以她連組長花雕都從未見過,偶爾有一些需要學習的中央文件,都是由孫平秀代為傳達的。可以說,孫平秀是許鷗在上海唯一的依靠。

“看你那熊樣。孫平秀,好好滴,你跑我這兒來幹啥?讓人看見了咋解釋啊!”許鷗有些嫌棄的說道。

“我不是怕那小犢子占你便宜麽。”孫平秀跳下椅子。

“那你好歹拿把槍站窗口啊!拿倆饅頭蹲凳子上有啥用?以後別小犢子、小犢子的叫,人家好歹也是留過洋的大家公子,比你這種沒成親就敢敲人家窗戶的強多了。”

許鷗無意的一句話,就像是冬日裏的寒風,把那些曾經埋在心裏的冰碴子都吹了起來。倆人的心都像被刀割過似的一顫。

不知過了多久,還是孫平秀先開的口:

“她活著的時候曾對我說過,如果她先死,我能為她守三年,那這段愛就算得上是永垂不朽了。可你說,這三年都過去了,我怎麽還是忘不了她。我晚晚都能夢到她,夢見我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醒來的時候我就會恍惚,想著剛才的夢是真的還是假的,她是不是還活著?”

“我昨晚也夢見她了。”許鷗剛開口,眼淚就流了下來。“夢見外麵好大的風雪,我和她在一個山洞裏避雪,我倆一起吃冷餅子,她給我講她的童年,講她的父母,講你。”

“能和她在一起,是我這輩子最好的事情。她在的時候,我也一直沒問過她,她一個大小姐是怎麽看上我這個窮小子的。”孫平秀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說道:“算了,我不哭了,你也別哭了。我想她也不願意看到我們這樣。”

“恩。”許鷗嘴裏答應著,可淚還是停不下來:“我隻怕辜負了她對我的期望。”

“怎麽會呢?她跟我說過,你是她見過最聰明的人。”孫平秀把饅頭拿到許鷗麵前說:“看,我給你拿什麽了。我自己蒸的饅頭。我還在裏麵給你夾了蒸肉和醬豆腐。”

許鷗接過饅頭,咬了一口,說:

“我有那麽能吃麽,還拿倆!”

“晚上吃不了早上再吃,這天兒又放不壞。”

“平秀哥別看名字聽起來像個姑娘,這饅頭蒸的倒是硬氣的很。”許鷗嘴裏嚼著饅頭含混不清的說道。

“嫌硬就別吃,好心好意給你做的。”孫平秀作勢要去搶。許鷗連忙後退了一步,說:

“怎麽不吃呢,對著大島熏,我晚飯都沒吃飽。”

“大島熏?。”這個名字引起了孫平秀的警覺:“你仔細的給我講一遍,不要遺漏細節。”

許鷗點點頭,就著饅頭給孫平秀講了晚飯時的種種細節。

“你說大島熏是什麽意思呢?做出一副爭風吃醋的樣子,卻在最後還是讓周繼禮來送我。”許鷗講完後問道。

“周繼禮是什麽反應?”孫平秀對周繼禮對此事的反應更感興趣。

許鷗回憶了一下答:

“說不太好。他雖然一直在兩麵討好,但總感覺他太放鬆了些。”

“出事兒了死的不是他,他當然輕鬆了。”孫平秀又問:“你沒問問他大島熏的事兒?”

“沒。”許鷗搖搖頭:“大島熏是西施計劃的關鍵人物,她對周繼禮的態度,周繼禮對她的立場,都很值得玩味。我希望在軍統給出的信息外,也能有自己的判斷。”

“還是你考慮的周全。雖說我們是在配合軍統工作,可保不住哪天就反客為主了呢。”孫平秀讚許的說道:

“這次任務還是太倉促了,對於周家叔侄和大島熏都我們都了解的太少。今晚我會去見花雕,爭取在你下次和他們見麵前,補齊這方麵的資料。你和周繼禮什麽時間再見麵?”

“後天,也就是周三。明晚他會和大島熏一起吃飯。”許鷗回答:“我也會用自己的資源,在偽政府裏打聽一下他們的事情。”

“如果沒有個好的借口,貿然去打探憲兵隊長的事情,會引人懷疑的。”孫平秀叮囑道:“我回去就跟組織聯係,讓組織通過共產國際裏的日本同誌,摸摸大島熏的底。”

“大島熏雖說是計劃的目標人物,但為了她動用共產國際的人,會不會動作大了些?”

“我總覺得西施計劃並不像周彬說的那麽簡單,耗費這麽多人力物力,跟咱們分享情報不說,還讓讓自己的侄子親身上陣,就隻為了潛伏到憲兵隊長身邊麽?”

“你說的是有道理,可周彬說的也沒有什麽破綻。”許鷗仔細的回憶了一下那晚周彬所說的話,合情合理無懈可擊:“這件事上我會自己留意的。既然我已經參與進計劃之中,他們的小動作是瞞不了我的。”

“那我就先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早些休息。”

說罷,孫平秀就悄無聲息的消失在夜色中。

孫平秀走後,許鷗一個人又把晚上的事回憶了一遍。她仔細的回憶著大島熏對周繼禮說的每一句話,望向周繼禮的每一個眼神。

是愛?是欣賞?是欣慰?還是其他?那充滿著複雜情緒的眼神,讓她越想越是糊塗。

隻能在心裏麵默默的問:

“周繼禮呀周繼禮,大島熏對你到底是什麽感情呢?”

可惜這個時候,周繼禮根本沒時間想這些問題,他正在矯情的發酒瘋。

與大部分東北人相同,許鷗酒量非常好。常年混跡軍中的大島熏,酒量也早就練了出來。兩個女人吃飯時有意別苗頭,你一杯我一杯的,白酒紅酒香檳酒連開了幾瓶。在一旁陪著的周繼禮,送許鷗回家的時候還算清醒,等回到自己家的時候就已經有點分不清左右腿了。

感覺自己全身上下哪兒都疼的周繼禮,不敢驚動王桂珍,隻能悄悄地鑽到周彬的房裏。

進了屋之後,周繼禮跟周彬交代了一下今晚的事情後,就往**一趟。一會兒要水,兩會兒要茶,三會兒要擦臉,四會兒喊頭疼的,把周彬給折騰的煩不勝煩。

在周繼禮最後一次喊著要喝茶的時候,正在洗手間的周彬把毛巾往水盆裏一扔,走到床邊把被一掀,說:

“走。回你自己屋去!別一會兒吐我**。”

“你的床也是我媽買的,許你自己吐,不許我吐?”周繼禮用腿把被一夾,在**打滾:“我不僅要吐你**,還想吐你身上呢。”

周繼禮這撒潑打滾的樣子,氣的周彬直罵:

“少在我這兒借酒撒瘋。”

“我這還沒開始瘋呢!等一會兒說完正事兒,我再慢慢瘋給你看。”周繼禮不理怒氣衝衝的周彬,自顧自的邊說邊笑。

“你還知道正事兒?”提起工作周彬便收斂起怒意,在床邊坐下。

周繼禮也忍著身上的不適,坐起身來,有些擔憂的問:

“小叔,你說大島熏下一步會怎麽樣?”

“不好說。她性格跋扈強勢,做事向來難以琢磨。而且這次是純粹的偶遇,我們事先沒做任何安排,就更不可能引導她的行為了。”周彬想了想之後又問了一句:“你今天沒刺激她吧?”

“我到沒有。不過許鷗倒是做出一副爭風吃醋的樣子,嗆了她一句。她不會直接把許鷗殺了吧?”

對於許鷗挑戰大島熏這件事,周繼禮雖然表麵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可內心裏比許鷗還要緊張。

“她還沒有喪心病狂到為了一句話就殺人的地步,而且許鷗時許鶴的妹妹,她不看僧麵還要看佛麵。”周彬篤定的說:“不過……以她的心性,此事肯定不會善了。告訴許鷗一聲,讓她有個心理準備就好。”

“說起喪心病狂,你說她會不會和上次一樣派人跟著我?”

“以她的性格,不僅會盯著你,還會盯著許鷗。”周彬說道:“隻是礙著有澀穀副隊長在,她應該是不好從憲兵隊調人來做這些。”

“那能幫她辦這種事兒的,隻有76號的人了。”周繼禮說道:“但76號這段日子表麵上忙著剿共,私下裏忙著暗殺恐嚇各大銀行的事兒①,怕是隻能找幾個廢物來敷衍一下大島熏了。”

“這樣也好,76號對於這種風花雪月的事情可不會守口如瓶,有他們幫忙吆喝,咱們反倒省事了。你和許鷗商量一下,如何配合,做一場郎情妾意的好戲,給大島熏和政府裏的人看。”

“是。”

“明晚你打算怎麽應對大島熏?”周彬又問道。

“以不變應萬變,平常如何,明晚繼續如何。”在應付大島熏這件事上,周繼禮向來是遊刃有餘的。

“恩。在常態之餘,順路多提幾句許鷗,讓她知道許鷗是個極合適的結婚對象,你很難再找到比許鷗更適合的人選了。這能讓她對許鷗再多一層顧忌。”

“好。那我要把大島熏的事情和許鷗說明白麽?”周繼禮問道。

“還是要說的。許鷗不知道大島熏的真正意圖,會影響她的判斷和對應。”

失之毫厘往往就會謬以千裏,由於情報缺失而導致的任何一點小差錯,都有可能成為致命的紕漏。周彬絕不會允許出現這種情況發生。

“你說許鷗現在在幹嗎?”周繼禮有些好奇的想。

“肯定在想大島熏對你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注:

①汪1941年汪偽政府打算在淪陷區發行新貨幣,但支持重慶政府的上海金融界持否定意見。於是汪偽政府通過綁架,謀殺,炸彈襲擊,機槍掃射等方式與上海各大銀行進行了友好的磋商。雙方磋商了一年多,各有損失,最後達成了協議,還是發行了新貨幣。新貨幣的發行,使得日本能加大對中國普通民眾的掠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