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樂斯之所以能成為上海四大舞廳之一,除了極盡奢華的舞場外,更得益於它位於公共租界,而背後老板又是英國富豪。
多方前提的作用下,讓仙樂斯成為了一個紙醉金迷的獨立王國。它把無數名流富豪奉為座上賓的同時,也是上海各大勢力的角鬥場,無數浪漫的邂逅和肮髒的罪惡都在這裏發生。
周彬選擇仙樂斯作為與“可樂”的接頭地點,就是看上了它的亂中有序。
任何人,任何時間,在這裏發生了任何事都不會引人懷疑。而且早在日本人進駐上海之初,西方列強對於這個觸動了他們利益的外來者,就采取了外鬆內緊的政策。表麵上承認日本在上海的地位,但在租界裏卻加大了對日本人的監控。於是一向橫行的日本暗探,在租界裏卻難以伸展。
所以周彬很喜歡仙樂斯,是這裏的常客。他的出現,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七點不到,周彬就到了仙樂斯,他找了一個可以看到門口的位置,與往常一樣點了杯酒後百無聊賴的坐著。
領班知道,比起安排好的陪台,留洋回來的周彬更喜歡由舞女動去搭訕,便也不去打擾,任由舞女們去碰運氣。
周彬端著杯一口沒碰的紅酒,在腦中逐條捋著許鷗的資料,他總覺得有什麽事情不對,卻又理不出個頭緒。正想著,一隻軟白纖細的手搭在周彬身上打斷了他的思緒。
手的主人在周彬的身後,用一種慵懶的聲調問道:
“先生,不請我跳支舞麽?”
“我在等人。”周彬頭都沒回,直接往那隻手裏塞了一張大鈔。
他已經用這個法子,打發了好幾個上來搭訕的舞女了。
“周先生約我來,卻不肯賞臉與我跳個舞,這是什麽道理?”
周彬一驚,回頭一看,身後站著一個明眸皓齒身段窈窕的年輕姑娘。
“許鷗?”雖然心裏早有準備,但許鷗的這身打扮,還是讓周彬有著幾分驚豔之感。
許鷗沒有回話,眼角眉梢盡是笑意的點了點頭。
她今天的打扮竟與昨天大相徑庭。長而濃密的劉海被整個梳了上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柳眉杏眼,鼻子高挺。不知是胭脂,還是酒精,讓她的兩頰緋紅,映著身上的杏色旗袍,滿滿的青春明媚。
周彬記得,許鷗檔案上的年齡是25歲。此時看起來,竟像剛成年的少女一般。
“能遇到這麽美麗的小姐,還需要等誰呢!”說著,周彬牽起許鷗的手,走向舞池:“我們邊跳邊聊。”
此時,舞台上的歌女正唱著《卡門》,周彬自然帶著許鷗跳起了探戈。
許鷗的舞步熟練,看起來像是經過嚴格的訓練,可惜太過生硬,缺少了一份隨心而動的靈活。周彬這邊,舞步稍有些花樣,許鷗就會踩錯節奏。曲調到達**時,許鷗緊張的鼻尖上都冒了一層薄汗。
好在下首歌換成了《玫瑰玫瑰我愛你》,周彬順勢摟著許鷗跳起了華爾茲。
“抱歉,平常不怎麽跳。”許鷗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我記得令兄的舞跳得很不錯呢。”周彬看似無意的說道。。
“大哥工作忙,不常見。”
許鷗口氣很輕鬆,但周彬卻能清楚感覺到,許鶴這個名字一經提起,許鷗的手心的汗比剛才跳探戈的時候還多。
是厭惡?是恐懼?還是仇恨?不論是什麽,這兄妹兩人的關係很值得玩味。
“我們要跳到散場麽?”一曲還未終結許鷗便興致缺缺的說道。
“貴黨特工培訓很失敗呀!王牌女特工竟然連第三支舞都不想跳。”周彬有意刺了許鷗一句。
“長官若是喜歡跳舞,盡可以和你們軍統的女特工跳個夠。哦對,他們沒拿到入場券。”許鷗的嘴巴比她的舞步要利落很多。
“那請吧。我們換個地方談。”周彬並不想和許鷗做口舌之爭,剛剛的挑釁不過是一種試探。
這小小的差距讓周彬感覺,許鷗看起來是個不肯服輸、不服管教的女孩子。
對於這次任務而言,許鷗的性格利大於弊;但對於策反而言,卻弊大於利。不知道周繼禮能不能取得許鷗的信任。
與周彬相反,周繼禮很討厭仙樂斯。燈紅酒綠衣香鬢影,美好的如仙境一樣的地方,卻隻能讓周繼禮回憶起那些傷心的過往。
周繼禮進了門之後,直奔吧台,點了盤水果之後便靜坐著發呆。酒保知道他的性子,也不上去打擾。
周繼禮吃著水果,目光不停的巡視場內。
他知道許鷗的交通員肯定也在,第一次正式接頭,兩方都充滿了戒備,也都想取得先機。可直到許鷗與周彬進了舞池,他也毫無收獲,想來許鷗的外線來的要比他早,早就隱藏在人群中。
無奈之下,他隻好放棄尋找,轉而看著許鷗和周彬跳舞。正看著高興,一個酒保給他上了一杯雞尾酒。
“許小姐請的。”酒保說道。
周繼禮把目光從舞池裏收回來,抬頭看向酒保。酒保長得秀氣白嫩,看起來三十不到,說著一口標準吳江話。
周繼禮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鈔票,當小費塞到了酒保手裏。兩手相接的瞬間,周繼禮的手指從酒保的手心劃過。一雙勻稱細膩的手,手心竟如粗鐵一般。
瞬間,周繼禮就明了了一切。這個酒保就是許鷗的交通員。當他的視線還在賓客中尋覓時,共黨已經從舞廳的內部攻破了堡壘。
“這酒叫什麽?”周繼禮把酒杯舉到眼前,看著裏麵絢麗的顏色問道。
“這是本店的招牌,名為--美若天仙。”酒保畢恭畢敬的回答。
“還真是睚眥必報。”周繼禮笑著對舞池示意一下,一飲而盡。接著快步離開舞廳。
隨著周繼禮的離開,舞曲也停了下來,許鷗輕挽著周彬,找門房取了外套,像找到了過夜客人的舞女一樣,輕擺著腰肢離開了仙樂斯。
周繼禮的手腳非常快,許鷗與周彬剛踏出門的時候,周繼禮的車就開到了門口。
許鷗上車的時候,周繼禮故意用滿溢讚美之色的眼神,在後視鏡裏向許鷗致意,這**的目光換來許鷗一個略帶挑釁的白眼。兩人眉眼間的小交鋒,讓周彬覺得這是個好開始。
“我們要去哪兒?”許鷗在車即將開出仙樂斯的大門時問道。
“哪兒也不去,就在車上說。”周彬回道。
許鷗撇了下嘴,心裏有些不願。
二月的天冷的很,她又為了漂亮穿的少,在暖氣十足的舞廳裏還好,可在沒有預熱的車裏卻凍得發抖。她不好意思與周彬明說,隻能伸手壓了壓裙邊,祈禱不要因此得了感冒。
“東北來的還這麽怕冷?”周繼禮不知怎麽就注意到許鷗的小動作,把自己的圍巾扯下來,扔到後麵:“搭著吧。”
許鷗本想硬氣一點直接拒絕,但實在冷的扛不住。隻能輕哼了一聲,把圍巾搭在了腿上。
“專心看路。”周彬怕周繼禮做的太過,引起許鷗的反感,便接過了話茬問向許鷗:“貴黨把任務跟你交代清楚了麽?”
“組織到是想跟我交代清楚,可除了要假裝周先生的女朋友,參與一次名為‘西施’的計劃外,其他的事情我們一概不知。”許鷗說道:“現下我們既然已經接上頭了,不知周長官能否坦誠以待,把計劃的細節與前因後果做個詳細說明呢?”
“這是當然。許小姐知道大島熏這個人麽?”周彬問道。
“大島熏?”許鷗迅速的在大腦裏搜索著大島熏的名字:“憲兵隊長大島熏?”
“正是。”
周彬的回答讓許鷗皺了皺眉,她以為周彬要考她,便把腦中關於大島熏的事情,全都倒了出來:
“聽說大島熏很有背景。她母親是日本貴族,父親是富商。身為獨聲女的她,很早就嫁給了海軍中佐大島康佑。很多人對她空降憲兵隊不滿,但礙於她的背景,也隻能私下抱怨幾句。”
“許小姐不愧在總務部潛伏多年。”周彬覺得許鷗比他想象的要聰明,所以他放棄了之前想好的借口,而是用真假參半的話,認真的給許鷗講起了西施計劃:
“相信許小姐也知道,大島熏從上任以來,就一直在政府中排查大小官員。新年的時候,更是通過軍統叛徒製定了針對我們的清繳行動。我們在這次清繳中損失慘重,很多關鍵位置上的人都被抓了。
現在軍統在上海的情報網處於半癱瘓狀態,為了恢複情報網,我們必須在關鍵位置上重新布置人手。周繼禮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西施計劃的就是要讓周繼禮,潛伏到憲兵隊長大島熏身邊,時時監控這個女魔頭的動向。
相信許小姐也聽說過,大島熏的第一批篩查名單中就有我,所以她對我防備極深。為了讓周繼禮能成功獲取大島熏的信任,我們叔侄隻能翻臉。”
“我就是你們叔侄翻臉的理由對麽?”許鷗目光炯炯的看著周彬。
“許小姐猜的沒錯。在外人眼裏,我們叔侄一起長大,可謂是親密無間。能讓我們倆翻臉,一定是個光彩奪目的美人。”
“我明白了,所以,周長官是要我要做一個喜新厭舊的風流女,還是要做一個迫不得已的苦情娘?”
“許鶴的妹妹是做不成苦情娘的,還是喜新厭舊的好。你和周繼禮先確定關係交往一段時間,等時機成熟後我會想辦法讓阿禮出趟差,到時候我倆隨機應變的演一次水到渠成的變心即可。”
“等周秘書回家之後,發現情人變成了小嬸嬸,一定會鬧的天翻地覆。不過,這種情況下的叔侄睨牆,周大太太會站到周長官這邊麽?”兒子與弟弟,許鷗怕眾叛親離的反倒是周彬。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們做了全方位的準備,那時自有辦法讓大嫂把他趕出門。到時,無家可歸的周繼禮就會順理成章的投入大島熏的麾下。”
“到這兒我的任務就基本完成了吧?”許鷗如自言自語般的說道:“對於我這個使你們叔侄失和的主謀,周大太太肯定是恨之入骨,難以接受。所以,為了安撫周大太太,也為了緩和你們叔侄關係,一切結束之後我多半是被送‘出國’,不用再出現了吧?”
“沒錯。”許鷗聰明的有些出乎周彬的意料,他有些佩服延安的耐性,如此優秀的一個特工他們竟然能讓她閑置兩年。
周彬覺得,自己不妨也借著工作之便多與許鷗接觸一下,如果能說服許鷗能棄暗投明,為黨國效力,他在上海行動將會如虎添翼。思及此,他對許鷗的語氣親切了不少:
“從現在起,我會給你們倆三個月的時間,希望三個月後你與阿禮能順理成章的在一起。”
聽到三個月,許鷗漫不經心的笑了一下說:
“男追女可能要三個月,但女追男卻用不上三天。這個禮拜讓周先生多來幾次後勤處,下周我會主動出擊。不出半個月,保證讓整個政府都知道我和周先生在戀愛。”
“可惜了,你如果繼續潛伏下去,說不定會有更大的價值。”周彬略帶惋惜的說道。
對於周彬的惋惜,許鷗卻不以為意:
“我們在黑暗中活著,也會在黑暗中死去。對於一個特工來說,一生中能有一次如煙花般的綻放,足矣。”
“足以用餘生來回憶。”一直沒說話的周繼禮,突然接過許鷗的話。
雖然從許鷗的角度隻看的到周繼禮的半張臉,但這帶著微笑的半張臉,卻讓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對於周繼禮恰當的插話,周彬很是滿意,他決定就此結束今晚的談話,把下麵的時間留給周繼禮。
“時間不早了,工作就先談到這裏吧。阿禮,前麵停一下,我先回周公館。你送許小姐回家。”周彬語氣親切的說道。
他他決定按計劃先走,給周繼禮和許鷗創造單獨相處的時間。
他希望周繼禮英俊的麵孔和溫柔的妥帖,能讓許鷗放鬆下來。因為人一旦放鬆,就會露出更多的本性,本性中也總會包含著一些不為人知的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