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確定的農特產品,小小四妹子都如數加工出來,裝袋子裝箱,按照羽田守一指定的地址,很合規範地發走了。
可是,羽田守一還沒有走。他有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簽證,還能夠在我們國家待上一些日子。這期間,不論是小小四妹子,還是她姑奶奶王鳳英和我,憑直覺來猜,也已知曉羽田守一,就是殺害劉嗩呐母親的日軍侵華小隊長羽田仲雄的後人了。知道了這一層關係,小小四妹子和她姑奶奶是痛苦的,我自然也是痛苦的,但我們都很好地克製著自己,沒有捅破那張薄薄的窗戶紙,我們還都保持著主賓應有的禮數。
一年一度的清明節,趕著這個時間點兒來了,過去了快六十年,每年的這一天,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王鳳英,都要渡過黃河,去給她的三哥哥劉嗩呐燒紙祭奠的。今年自然不會例外,姑奶奶王鳳英準備著又要去給三哥哥劉嗩呐掃墳了。
姑奶奶王鳳英,給小小四妹子說過,她的三哥哥劉嗩呐,手握尖刀排的旗幟捅進鬼子兵的肚腸,雙雙跌進黃河裏後,沒有被黃河的巨浪立即衝走,那杆尖刀排的旗幟,一直在黃河的激浪中挺立著,飄揚著……有了尖刀排的拚死掩護,千帆競發的抗日東渡大軍,順利搶渡過來,打垮了駐守黃河東岸的日本鬼子和偽軍。
小小四妹子跟著姑奶奶王鳳英,過河給姑奶奶的三哥哥劉嗩呐和他母親掃過多次墳了。她隻聽姑奶奶王鳳英給她講了那個讓她感動得想哭的場景,卻沒聽姑奶奶給她說過自己的另一件事。
這件事埋在姑奶奶王鳳英的心裏,她是不會給誰說的了。不過,她每一次過河祭掃三哥哥劉嗩呐和他母親的墳墓,她都要清晰地把那個她不願說出來的情景,在她的腦海裏再重現一次。
四妹子王鳳英跟隨魯藝的費玉清渡過黃河,向東渡抗日的將士慰問演出了。這時的她,早已知道她的三哥哥劉嗩呐犧牲了。四妹子王鳳英聞聽消息時哭過,哭得昏天黑地,哭得昏死過去了幾次,她恨老天不開眼,更恨日本鬼子凶殘,殺害了她愛不夠的三哥哥劉嗩呐!三哥哥劉嗩呐是英雄哩,她哭親愛的三哥哥劉嗩呐,為他傷心,也為他自豪。來為東渡抗日的八路軍將士慰問演出,四妹子王鳳英說什麽都要去看看她的三哥哥劉嗩呐呢。在一次慰問演出的間隙,四妹子王鳳英給費玉清大姐請了假,爬到虎跳崖上來,來給她的三哥哥劉嗩呐祭告了。
英勇犧牲了的三哥哥劉嗩呐,與他母親都被葬埋在虎跳崖上。
四妹子王鳳英來看他了,她爬上虎跳崖的時候,天色已經黃昏,她彎著腰,拔除了三哥哥劉嗩呐和他母親墓頭上的雜草,她先給劉嗩呐的母親,磕了三個頭,然後站在三哥哥劉嗩呐的墳頭前,解著她衣服上的扣子。她一顆一顆地解著,全解開了,就慢慢地脫下來;她脫去外麵的罩衣,貼著她的身子的,還有一件繡著花花草草的紅綢子肚兜。肚兜上的花是她自己繡的花,她原來想要到她和三哥哥劉嗩呐成親時,讓他來看,看她繡得好不好,然後讓他給她解除掉,把她自己整個兒交給三哥哥劉嗩呐。三哥哥劉嗩呐犧牲了,他不會給她脫去外罩,再解除她繡得好看的紅綢子肚兜了。東渡抗日出征前,三哥哥劉嗩呐給她提出要求,想要看她的身子,她沒有給她看,她給他留著,這時候要給他看了。她把外罩脫去後,手撫著花紅草綠的肚兜,給她的三哥哥劉嗩呐說:“你看呀!我讓你仔細看,認真看……”四妹子王鳳英這麽囑咐著墳墓裏的她的三哥哥劉嗩呐,然後,就來解除花紅的肚兜了,脖子上是係著一條細帶子的,她先低頭把脖子上的帶子扣兒解開來,接著就又去解腰背後的細帶子了。那是個活扣兒呢,她捉住活扣的一邊,輕輕地一扯,遮在她胸前的花紅肚兜,就完全地離開了她的身子,落在了她的腳前,她把自己徹底地解放出來,給她的三哥哥劉嗩呐看了。她怕他的三哥哥劉嗩呐看不清她,就還往三哥哥劉嗩呐的墳頭又走近了兩步,嘴裏呢呢喃喃的,給她的三哥哥劉嗩呐告祭著了。
四妹子王鳳英說:“三哥哥呀,你不是要看我嗎?”
四妹子王鳳英說:“你看吧,我把我都解放出來,給你看了!”
四妹子王鳳英說:“我是你的,你好好看,看個夠。”
就那麽**自己,四妹子王鳳英一直地站在她三哥哥劉嗩呐的墳頭前,讓她三哥哥劉嗩呐看她自己……她把時間忘記了,把自己也忘記了,如果不是費玉清大姐摸黑趕來,四妹子王鳳英不知會在三哥哥劉嗩呐的墳前站到啥時候。
那夜的月光,是那麽清亮,仿佛柔軟的白紗一般,映照著四妹子**身子。她站在三哥哥劉嗩呐墳前,讓遠遠看見她的費玉清大姐,像是看見了一尊下凡來的仙子。
費玉清大姐震驚了,她看著仙子一樣的四妹子王鳳英,驀然想起她的三哥哥劉嗩呐交給她讓她小心收藏的那張印著斷臂維納斯的撲克牌,她的心顫抖了,熱辣辣的淚水,仿佛黃河流水一樣,汩汩地流出來了。
費玉清大姐看著四妹子王鳳英,還想起了劉嗩呐的母親,她悄悄地走到四妹子王鳳英的身邊,撿起地上的肚兜和罩衣,披在了四妹子王鳳英的身上。
再一次地站在三哥哥劉嗩呐的墳前時,多了一個我,還多了一個羽田守一。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王鳳英已不是原來裸站在三哥哥劉嗩呐墳前的她了。現在的她,白發蒼蒼,滿臉的老年斑,她不讓我們動手,自己把她帶來的白饃饃、黃饃饃,還有核桃、棗兒、蘋果、甜梨,祭奠在三哥哥劉嗩呐的墳前,然後又把她帶來的一瓶糜子酒,撬開蓋子,祭灑在三哥哥劉嗩呐的墳前,這就招呼我們來燒紙錢了。我看見,在來給三哥哥劉嗩呐掃墓前,姑奶奶王鳳英把她買回來的一摞紙,鋪平在炕頭上,在紙麵上挨著個兒拍打了一遍。姑奶奶王鳳英準備得可是仔細呢。她要我們來燒,我們就都彎下身子,劃著火,一頁一頁揭著來燒了。那些燒著了的紙錢,帶著明明暗暗的火星,直往天空飛騰,仿佛浴火而生的鳥兒,在蔚藍的天空翩翩飛舞……我們聽見了黃河的濤聲,一浪一浪,翻天倒海,滔滔不絕!
四妹子王鳳英後來嫁給了村裏一個支前模範,那個支前模範在支援東渡黃河的八路軍時受了傷,傷了一條胳膊一條腿。他們成了夫妻後,四妹子王鳳英渡河祭奠三哥哥,都是他們二人一起來的。前些年,四妹子的丈夫,也就是小小四妹子的爺爺去世了,四妹子王鳳英再渡黃河祭奠三哥哥,就都是小小四妹子陪著姑奶奶來了。這一次多了一個我,而且又還多了一個羽田守一。多一個我不會有啥,但是多個殺害了三哥哥母親的羽田仲雄的孫子羽田守一,就不好說了。為此,我和小小四妹子便都有了一個別樣的擔心。我倆擔心地祭酒燒紙,這就聽見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王鳳英開口說話了。
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在問羽田守一:“你爺爺可是叫羽田仲雄?”
羽田守一聞聽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的問話,他的神情有了一些驚悸。他沒回答小小四妹子姑奶奶王鳳英的話。
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就又說了:“你爺爺把一件東西扔了,就扔在了虎跳崖上。”
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王鳳英不知啥時把鑲在鏡框裏的印著維納斯的撲克牌,取出來裝在了她的身上。她說著話,從她身上的衣兜裏掏出來,交到了羽田守一的手上。
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說了:“你給你爺爺捎回去吧。”
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說:“是你爺爺的東西我們不要,但是我們的東西,我們也不會給你們,讓你們拿去。”
羽田守一接過了他爺爺扔在黃河岸邊的印著維納斯的撲克牌,他看了一眼黃河,向著劉嗩呐母親和劉嗩呐的墳頭,跪下去了。
羽田守一口齒不清地說:“戰爭……和平……”
2018年8月18日改定於西安曲江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