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四妹子沒有想到,姑奶奶王鳳英對一個做生意的日本人,是那麽敏感。

改革開放,我們把自己的國門打開了,我們既要走出來,而且還要請人家進來,這是發展和壯大國家力量的必然趨勢,我們要廣交朋友,廣結善緣,然而……小小四妹子對姑奶奶王鳳英的表現,有點兒沮喪,還有點兒失望。

安排羽田守一和我去黃河邊看風景,到她的農特產品加工廠參觀,小小四妹子就隻有背著姑奶奶王鳳英做了。

我到黃河邊來過多次了,雄渾壯闊的母親河啊!我來一次,激動一次,可是與我和小小四妹子一同來的羽田守一,該是頭一次麵對黃河吧,但他是沉默的,不像我對著黃河,一會兒嘯叫一聲,一會兒再嘯叫一聲,實在不能忍的時候,還要高聲地吼唱一曲信天遊。

我唱《天下黃河九十九道灣》:

我曉得天下黃河九十九道灣哎,

九十九道灣上九十九隻船哎,

九十九隻船上九十九根竿哎,

九十九個那艄公嗬呦來把船來搬。

沉默的羽田守一,不言不語,他是要用他的相機鏡頭來說話嗎?總之,在黃河邊上,我們看日出,我們看日落,我們看浩浩渺渺的流水,羽田守一都隻是聚精會神地舉著照相機,很是專業地這兒拍拍,那兒拍拍,他有時還取出一個炮筒子似的長焦鏡頭,長長地伸出去,把黃河東岸的遠景拉近了來拍。他都拍到了什麽?我沒有問,小小四妹子也沒有問。

幾天來,我們表麵上保持著一種交流,保持著一種默契,這就又到小小四妹子的農特產品加工廠裏來參觀了。

小小四妹子在楊淩農高會上的宣傳一點都不虛,我們踏進她的加工廠裏,仿佛時光倒流了幾千年,我們又回到了石器時代,豆錢錢確實是用石頭一個一個砸出來的。那些製作豆錢錢的窯洞,麵對麵,裏麵都是兩排砸豆錢錢的雇工,一個窯洞裏砸黑豆錢錢,一個窯洞裏砸黃豆錢錢,大家的麵前,各有一個坐底的虎皮石,坐底的虎皮石都很大,拿在手裏的虎皮石都較小,大家一隻手在坐底的虎皮石上放豆子,一隻手舉著小點的虎皮石往下砸,砸在豆子上,一砸一個豆錢錢……看到這樣的生產方式,我倒有些奇怪,而羽田守一卻見慣不怪,他很欣賞這樣的生產方式,稱讚小小四妹子有眼光,尊重曆史,熱愛生活,這是現代化的加工方式不可比擬的。

在小小的四妹子的特色產品加工廠裏,羽田守一的情緒有了一些恢複,參觀了人工砸製豆錢錢的場景後,就又到另外幾個窯洞裏來,參觀起碾製小米、磨製蕎麵粉和豌豆粉的場景來了。

那個石碾盤真大呀!石碾子也很大,把金燦燦的穀子攤在碾盤上,就由一頭驢子拉著石滾子在碾道裏轉了,一圈一圈,一圈一圈……隻有開始,沒有終點地轉呀轉,轉呀轉,這就把穀殼碾下來了。負責碾米的人,清一色陝北大嫂的模樣,頭上頂一方藍花布的帕子,身上穿一件藍花布的罩衣,端著柳條簸箕,跟在驢子的屁股後麵,次第地上去,從碾盤上撮一些穀米出來,站到一邊去,對著一麵收集穀糠的石砌槽子,反複地顛簸,把穀糠簸出去,把米粒留下來,複又傾上石碾盤,攤開了再碾,如此三番,如此五次,直到她們自己確信,把穀糠和穀米徹底分清簸淨了,這才收集起來,送到下一個環節,進行稱量分裝。

蕎麵粉和豌豆粉的製作過程,與碾米的過程基本一致。唯一不同的是,碾米使用的是石碾子,磨麵用的是石磨子。下扇的石磨,固定在磨盤上,上扇石磨緊合在下扇石磨上,由驢子牽動著,一圈一圈地轉,轟轟隆隆的,比起碾米的碾子,聲勢要大一些。石磨的上扇,堆著淘洗淨了的蕎麥,或是淘洗淨了的豌豆,通過磨眼,一點點流進磨口裏,沿著磨口,像是一麵粉白的流動著的小簾,不斷頭地往下落,落在磨盤上,就有負責籮麵的陝北大嬸,很及時地將其收在一個小簸箕裏,端到一邊的麵櫃前,倒進麵櫃裏的籮兒裏,搖著麵櫃的手柄。咣當咣當……麵櫃很有節奏地籮著麵粉。

這樣的節奏,是原始的,卻又特別感動人心,讓人忍不住想要隨著那動聽的節奏吟唱一曲信天遊。

在小小四妹子的引領下,我和羽田守一參觀著她的陝北特色農產品加工廠,忽然就聽有人跟著那節奏柔婉地唱起來了。我聽得分明,那是一曲盛傳於陝北的信天遊《繡荷包》:

初一到十五,十五的月兒高,

那春風擺呀麽楊柳梢。

年年走口外,月月不回來,

捎書書傳信信呀要一個荷包戴。

吟唱者的聲音不是很大,但卻有極強的穿透力,我發現,羽田守一先被那天籟般的信天遊迷住了,他循著歌聲找人,找到一個方向了,卻聽出歌聲來自另一個方向,他便又扭轉頭來,向另一個方向尋覓,才把目光投到那個方向,可是呢,那動人心魄的歌聲好像又轉移到別的方向,羽田守一就又扭頭而去……我久居陝北,是聽慣了那些感人的信天遊了,但我也像初到陝北來的羽田守一一樣,被這純真甜美的《繡荷包》所吸引,認真地聽著,突然想起我跟蹤采訪的小小四妹子,在她任教三十裏鋪村小學的時候,非常注重在小學生中開展信天遊的普及教育,她的經驗,經由市教育局的總結,還向全市的中小學推廣了呢!

參觀了小小四妹子的農特產品加工廠後,我向小小四妹子提出了一個要求。

我說:“能到你們三十裏鋪村小學去看看嗎?”

小小四妹子說:“撤並走了。”

我說:“和尚走了,廟還在吧!”

小小四妹子眉頭因此皺起來了。她點了點頭,卻沒再說話,整個人一下子進入回憶中去了。那是一段怎樣的回憶呢?小小四妹子不說,我也有了些了解。延安師院畢業的小小四妹子,本不打算回三十裏鋪村當孩子王的,她有更大的理想,那就是,她的信天遊唱得好聽,嗓子又亮又甜,參加省上的民歌大賽,她沒能取得頭一名,卻也奪得了一個讓人豔羨的新人獎。小小四妹子以為自己隻要努力,她是會有一個星光燦爛的前程的。但是她的姑奶奶王鳳英要她回村裏來,去村裏的小學當孩子王。

姑奶奶王鳳英的理由非常簡單,她喜歡看村裏小學升國旗。

姑奶奶王鳳英說:“我看見紅豔豔的國旗升起來的時候,我的心就踏實,就暖和。”

姑奶奶王鳳英還說:“你升起國旗,我的心就更踏實,就更暖和。”

小小四妹子知道姑奶奶喜歡升國旗的原因,她不能違背姑奶奶的心願,她回到村裏來,當起了村裏的孩子王。可是要撤點並校了,小小四妹子也要撤並而去,得到消息的姑奶奶,沒有攔她的孫女小小四妹子,但她自己仿佛失了魂似的,在自己居住的窯院裏,轉出轉進,一會兒看看遠處的黃河發呆,一會兒又看看村裏的小學發呆……小小四妹子不想她的姑奶奶如此失魂落魄,她沒有去撤並後的新學校,而是固執地留了下來,當了三十裏鋪村小學沒有一個學生的留守老師。

留守在三十裏鋪小學裏,清早起來,小小四妹子還像以往一樣,莊嚴地把國旗升起來,到了傍晚,又莊嚴地把國旗降下來。

小小四妹子留守在三十裏鋪小學,心沒有閑著,身子也沒有閑著,她從媒體上,也從網絡上,發現陝北的農特產品有走紅的跡象。這是一個機會呢,小米加步槍,能夠打出一個新中國來,到新時期的今天,還能沒有一個輝煌的市場前景嗎?堅定了決心後,小小四妹子就把三十裏鋪村的剩餘勞動力組織起來,開辦了一個產銷結合的陝北農特產品貿易公司。

公司的事情再忙,小小四妹子都不忘清早起來,到小學空曠的院子裏去,把國旗莊嚴地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