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家可歸的劉嗩呐,流浪在黃河西岸的村莊裏,今日去白家凹,明日在黑家灣。四妹子之所以知道劉嗩呐在這一帶流浪,全因為他流浪到哪裏,都會鼓著腮幫子,大吹一陣嗩呐,為自己掙得一碗半碗的飯食,糊住他轆轆的饑腸……四妹子希望劉嗩呐也到他們三十裏鋪來,她不要他大吹嗩呐,她也會管他飽肚子的。

陝北的山,陝北的水,就是這樣奇妙,可以順著山,順著水,把劉嗩呐的嗩呐聲送出很遠,送到四妹子的耳朵裏來。

這天午後,四妹子從家裏走出來,翻過村後的山脊梁,到山背窪裏去掏苦菜。陝北的人家,窮了、富了,雖然有所區別,有所不一樣,但卻都會趕在秋盡的日子,從自家窯院裏出來,滿坡滿溝地去掏苦菜,掏多了多吃,掏少了少吃,那是大家越冬所能吃到的非常稀見的青菜呢!所以,這個時節的陝北人家,家家戶戶的窯堖上,散散亂亂地都是晾曬著的各種山野菜。四妹子爬著山坡,剛剛翻到山梁上,就聽到了劉嗩呐的嗩呐聲,從梁梢裏的四十裏鋪村傳過來了。他像四妹子在黃河上發現他時一樣,走到哪裏都還赤著上身,吹著嗩呐,他吹的曲調兒有的是沉鬱的,是傷悲的。在黃河邊上頭一回聽時,四妹子就流了淚,以後她再聽見,還要流淚,正如現在,隔山隔水的,她聽見了,就又站在梁頂上,一個人眼淚汪汪的了。

流著眼淚的王鳳英,怨起劉嗩呐了:“你就到處亂跑嘛,小心把你跑丟了!”

怨就是盼。王鳳英在心裏怨著劉嗩呐,就還踮起腳,朝四十裏鋪的方向瞭了瞭,她瞭見的都是山,一重一重的山,她瞭見的都是水,一道一道的水,除此,四妹子王鳳英,就甚甚都瞭不見了。她是無可奈何的,因此轉身而去,向背窪裏苦菜生得旺盛的地方去了。

星星點點,背窪裏到處都是掏苦菜的人。是了,大家今年掏苦菜,與往年有些不一樣。往年隻是為了自己家裏過冬有點青菜雜飯色,今年還有駐守河防的三五九旅哩,掏下苦菜,還需給他們送上些。再者是,掏的苦菜多了,可以省下些糧食,拿出來,送到河防戰士的鍋灶上……守衛著那麽長的一條黃河,咱們百姓自己煞一煞褲帶不要緊,河防戰士,可是一定要吃飽呢!

苦苦菜,在黃土高坡的陝北,生得可是不賴,這兒一叢,那兒一束,隻要腳勤,上溝下窪,不一會兒,就能掏來半籃子……四妹子王鳳英生就的勤快人,她在背窪裏掏著苦菜,掏出一籃子了,就先把她帶在身上的粗布單子,鋪開在地上,把她新掏的苦菜,平攤在上麵,讓秋老虎似的太陽,煞一煞苦菜的水,往回倒騰的時候,就好收拾一些,然後呢,她就又攆著坡梁梁上的苦苦菜,一叢一束地去掏了……滿坡滿梁掏著苦菜的時候,四妹子還會碰到別的野菜呢,沙蔥、山蒜、沙蓋蓋、山芹、馬齒莧。此外,還有一種名叫地茭茭的野菜最是特別,鋪地而生,不起身,不抬頭,是陝北野菜中最不可多得的呢,碰巧了,在草叢和荊棘叢裏掏上一把,拿回家,要煮羊肉了,投入羊湯裏,煮出來的羊肉就一定不臊不膻,鮮香撲鼻……所以說,掏苦菜是件勞人的活兒,更是件考驗人的活兒,誰的經驗多,誰掏得就順手。常掏苦菜的四妹子,輕車熟路,對此很有自己的心得,一個下午,她的興致很高,掏得甚至忘了自己。坡梁上,星星點點掏苦菜的人,甚時候走沒了的?四妹子不知道。太陽甚時候落了坡的?四妹子亦不知道。她心裏想的,和手裏做的,就是盡量多掏苦菜……哦,苦菜!腳勤手快的四妹子王鳳英,這時候竟然想起,老祖宗何以把這種聊以充饑的野菜,冠以“苦”字而名之?從小長到大,四妹子可是沒少食苦菜呢,她以為苦菜不苦,不僅不苦,而且香甜脆滑……在她們家的鍋灶上,母親曹梨花用苦菜就能做出幾樣好吃貨哩,譬如醃酸菜,還譬如苦菜然土豆。前者呢,就是把掏回家的苦菜,揀清擇淨,晾得半幹不幹,往灶窯的大缸裏壓一層苦菜,撒一層鹽,再壓一層苦菜,再撒一層鹽……反反複複,直到缸快滿時,把在鍋裏燒好的白湯,一瓢一瓢灌進醃菜缸裏,直到灌滿,然後封了缸口,十天半月過去,敲開封口,就會有種酸酸甜甜的味道,彌漫開來。四妹子沒喝過酒,不知道醉酒的感覺是甚樣子,她覺得衝鼻而入的酸菜味氣,就讓她陶醉了。不隻是她,還有母親曹梨花、父親王木匠,以及已經嫁出家門的大姐、二姐和三姐,對母親曹梨花醃製的苦菜,都是很陶醉、很享受哩!大家忍不住,你在酸菜缸裏撈一根,塞到嘴裏嚼,他在酸菜缸裏撈一根,塞到嘴裏嚼,酸酸脆脆,脆脆酸酸,那樣一種滋味,可是太饞人了!再就是後者,很普通很日常的一道菜哩,母親在灶頭,幾乎天天都要做,她或者吩咐四妹子,或者自己動手,把煮熟的土豆,剝去紙一樣的皮兒,撂在一個粗瓷缽子裏,手拿一把棗木的杵槌,杵成爛泥狀,和進鍋裏焯了水的苦菜中,加上幾滴麻油,加上一撮青鹽,下來就攪拌了,把土豆泥和苦菜,在熱鍋裏充分地攪,充分地拌,攪拌得土豆泥融進了苦菜中,苦菜融進了土豆泥裏,兩者青青白白,互相黏連,不離不棄,這就可以食用了,一勺一碗地分到各人的嘴上,吃一口,綿軟細膩,潤滑爽口,入喉即化,想怎麽美妙,就有多麽美妙!

這就是苦菜的好了呢。但是縈在四妹子心頭的問題,還沒有解開,苦菜……為什麽要叫苦菜哩?是不是鄉親們口傳的那樣,“神府保德州,十年九不收,男人走口外,女人掏苦菜”,苦菜是受苦人的救命菜,大家喜愛它,才把它叫作苦菜?

信馬由韁想著苦菜的好,四妹子沒有注意,正有一個危險向她逼近了,不是一般的危險,而是很致命的危險呢!一匹狼,灰得如同秋天的地皮一樣的狼,收起它的毛發,夾起它的尾巴,朝著掏苦菜的四妹子慢慢地逼近著……在陝北,狼這種惡物是普遍的,四妹子在此之前,就遇到過幾次,那幾次,她身邊有人做伴,像大家唱在嘴上的口訣一樣,“見狼攆三步,見蛇退十步”,有人做伴兒,四妹子不怕狼,大家齊心合力,還會朝著狼攆上去,攆得狼落荒而逃。可這時候,背窪裏掏苦菜的人和伴兒,都翻山回家去了,現在獨獨地剩下一個她,她是喊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致命的危險啊!那匹狼輕腳碎步靠近著四妹子,距離她不到七步。正當狼的後腿踏實,縱身而起,向四妹子撲去時,劉嗩呐橫在了狼和四妹子中間,一人一狼,沒有躲,也躲不開地衝撞在了一起,雙雙倒臥在了草坡上!

穿溝越坡的風,帶著黃河的濕氣,突然地大了起來,裹著一股血腥的氣味,很響地往四妹子的耳朵眼裏鑽。她驚慌地回過頭來,一眼看見橫在她和狼之間的劉嗩呐,像座黑塔一般,與撲向她的大灰狼,山一樣倒在坡窪裏,翻滾扭打,她驚恐得張大了嘴巴,卻喊不出來。在劉嗩呐和狼的翻滾扭打中,四妹子看見,凶殘的大灰狼漸漸占了上風,四妹子定了定神,她想她是要幫一把劉嗩呐了。劉嗩呐是為了救她才和大灰狼打在一起的,她怎麽能視而不幫呢!四妹子向扭打在一起的劉嗩呐和狼攆上去幾步,把她掏了一籃子的苦菜,連同藤編的籃子,一起砸向了剛剛騎在劉嗩呐身上的狼。狼受此攻擊,對劉嗩呐的傷害便放鬆了一點。正是這一點點的放鬆,給了劉嗩呐一個大大的機會,他把掛在腰間的黃銅嗩呐抽出來,握在手上,順勢砍在了狼的眼睛上,砍進狼的眼睛裏足足有兩寸深!

狼鬆開了劉嗩呐,頭上帶著劉嗩呐的嗩呐,逃竄到一邊,沒逃出幾步,就昏死在一叢狼牙刺裏。